第74章 贴贴
重锐身上那些伤疤, 谢锦依早就看过了,可这话她能说吗?
自然不能的,虽然她已经从郑以堃那儿得知, 重锐的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内伤还需要慢慢调理,所以她不看都知道, 伤口肯定早就结痂甚至脱痂了。
她就是想看看他。
虽说她和他之间早就坦诚相见过,但这种事情,每次看都是不一样的:不同的时机,不同的地点等等, 反正总是看不厌的。
而且,她和重锐一起在浴池过, 在大木桶过,还在药泉过, 就是没在河边过。而且这次还是她在一边看着, 看着失忆后变成老实人的重锐出浴。
她不但要看, 还要看得清清楚楚的,把他的表情记住。
“我的伤早就好了。”
重锐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 却没想到谢锦依勾得紧,硬是不放手,“哎呀”一声, 似乎是脚下滑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摔。
他心中一紧,手脚比脑子反应更快, 在他回过神之前, 他已经上前将她接了个满怀。
火把上的焰火飞快地摇晃着, 火星飘散,光影在两人之间交错,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跳跃的火光。
重锐哑声提醒道:“小心些。”
谢锦依的声音有点委屈:“你做什么突然后退呀?”
“我……”重锐也觉得是自己不好,又不是不知道她勾着他的护甲,他竟然还乱动,这才带得她差点摔倒,“是我不好。”
谢锦依轻轻地“嗯”了一声,一脸大度地说:“没关系的,只是有点被吓到,但不是没摔到吗?真的没关系的,你不用内疚。都那么晚了,你快些洗吧,咱们早点回去睡觉。”
她说得这般自然,还怕他自责,说了两次“没关系”,重锐没想到自己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一个小姑娘体谅自己的心情,明明她自己刚才也被吓到了。
于是,他一边觉得她真是体贴,一边又觉得自己更像个没良心的坏男人了。
人家小姑娘是在关心他的伤势,她之所以跟他说那些前世的事情,不就是因为他失忆之前就有事对她藏着掖着,说不定她现在也是觉得,他身上根本没好,只是嘴硬强撑。
他这样,真的是有点不识好歹了。
她身体这样弱,他不应该让她担心的。
重锐暗暗咬了咬牙,点点头,道:“好。”
既然答应了,重锐也不再纠结,迅速地脱了外面的衣裳,放在大石头上,只剩下贴身衣物,然后大步往河里走。
谢锦依:???
她连忙喊住他:“哎等等!”
重锐停住脚步,回头问道:“怎么了?”
谢锦依都要傻眼了:“你穿着衣裳洗?”
重锐脸上强装镇定,心口跳得飞快:“待会儿下去再脱,顺便洗衣服。”
谢锦依:“……”
她竟然无法反驳。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重锐快步走入水中。
谢锦依大概知道重锐是怕伤疤吓到她,毕竟当初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他就这样说过。她想了想,将火把插在矮石边的泥土中,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大石头上爬。
这石头不是一般的大,最高处比她都还要高一点,若是换作寻常知书达理的贵女小姐,必然是爬不上去的。
谢锦依从小在楚宫中爬惯了假山和大树,虽然如今过去许多年了,但技巧还在的,只费了点功夫,就稳稳当当地爬了上去,坐在了重锐刚才放的衣服旁边。
火把的光被石头挡住,几乎剩不下多少光亮,谢锦依往河里看,只能看到重锐那墨汁勾勒一样的轮廓,还有听到哗啦啦的水声。
重锐一直留意着河边,看到火光骤然减弱,很快就知道谢锦依在做什么了,心里顿时有点后悔——
这小公主怎么还爬那么高了?万一摔下来伤着怎么办?她又不像他这样皮糙肉厚,真摔下来了肯定疼得受不了!
他刚才矫情个什么劲儿?她想看就让她看便是!要是他刚才答应了,给她在河边找个位置,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危险了。
重锐越想越后悔,只得加快速度,在水里解下的衣裳也只是随便搓了两下,拧干后又用这衣裳随意挡了挡,然后匆匆往岸边走。
他走得急,水被带得稀里哗啦响,那小公主正抱着膝盖托着腮,应该是在看他。
这会儿她没有举着火把,四周都很黑,什么也看不清,这黑暗就像是一件遮羞布,将重锐一身的伤疤都掩藏起来,让他也没下水之前那么紧张了。
他走到大石前,听到小公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洗完了呀?”
重锐“嗯”了一声,即便是黑灯瞎火的,他也仍是低着头,只凭着印象往放衣服的地方摸去,触到衣料时动作一顿,然后飞快地将衣服穿好了。
谢锦依本以为能看到《宣武王出浴图》的,但结果完全出乎意料。虽然她感到有点可惜,但也没有再为难他。
反正回到帅帐后,还有其他机会。
重锐本来都做好要被小公主检查身体的准备了,甚至以为她会将干净衣服拿在手中,以为她会查看完他的伤势再让他穿衣服,没想到她什么也没做。
一时间,他心中竟然划过一丝诡异的失落。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重锐:“……”
他这是疯了吗?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不,人家小公主刚才也说了,那是关心他的伤势,而他只是想着不要让她担心,所以他才会想着让她看一下,消除她的忧虑。
对,就是这样,他才不是往别的奇怪的方向想!
夜风吹过,带着湿冷的水汽,重锐脑中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也被这风吹散了,下意识地抬起头,在黑暗中看向跟前的小姑娘,低声问:“冷吗?”
谢锦依缩了缩脖子,又抱了抱自己的胳膊,小小地搓了两下,说:“不冷。”
重锐心中当即一阵怜惜:这小姑娘怎么又在强撑了呢?明明是冷了,却还要跟他说不冷。
谢锦依又理所当然地朝他道:“这石头太高了,我下不来啦。”
重锐明白她的意思,本来也是因为不放心她,所以他才抓紧时间过来的。他张开双臂,说:“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他话音未落,小姑娘就跳了下来,径直落到他怀中。
好轻。
接到这小姑娘的瞬间,他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刚才原本还残留着些许的艳色念头消失得一干二净,心中隐隐作痛,泛起无边的怜惜。
她的脊背是那样单薄,重锐即使隔着衣裳,都能清晰地摸到中间的脊骨,她整个人的重量,对他来说轻若无物,让他忍不住收了收怀抱,好来感受她的存在。
从见到他以来,她还未对他说过在那荀少琛手中吃了什么苦,也许是太痛苦不堪回首,也许是顾忌他失忆,他不得而知。
重锐哑声开口:“谢锦依。”
这还是两人重逢以来,重锐第一次叫她。谢锦依微微一愣,心里很是高兴,于是连尾音都带了点上扬:“嗯?”
少女的声音像个羽毛做的小钩子,撩得人心痒,可重锐听着心更酸了。
她一直在为他考虑,连哭都不当着他的面哭,可明明她才是受了最大委屈的那个。
他总觉得失忆前的自己是懦夫,所以才会隐瞒她一些事情,才害得她特意开解他的心结,可如今他又比失忆前好多少呢?
明明心中对她是有感觉的,明明是在意得很,且头脑也是清楚地知道:哪怕是不记得前事,但他对着她时,就是情不自禁地想顺着她、纵容她,跟对其他人时是完全不一样的。
已经如此明显了,他也隐隐察觉,失忆前的自己肯定是用了些不正经的手段,才将人家小姑娘骗到手的——甭管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那都是他,可他到现在却连一句软话都没对她说过。
他简直是坏透了,他不能再这样让她受委屈。
“虽然我还未全部想起,”男人低下头,在黑暗中看着谢锦依,彼此呼吸绕缠,“但我很喜欢你,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受过的委屈,我将千百倍还回去。”
他的声音缓慢而低沉,却又清晰坚定:“所以,你不用特意迁就我,我不会因为你哭就对你不耐烦,更不会将你赶出帅帐。你不用有什么顾忌,只要不涉及危险,你可以做任何事情。”
谢锦依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对男女之情懵懵懂懂的傻公主了,她知道重锐在她之外的其他人面前是怎么样的,所以也知道即使他失忆了,可她在他心中是特别的。
她只是没想到,他别扭了一整天,忽然就这么坦诚了。她还以为要再多装几次可怜,再多让他愧疚几次,她才能为所欲为的。
这些可都是她之前从重锐身上学来的,当初重锐可是抓住任何机会卖惨装可怜,才能在她房间里占一小块地方。
她知道他说的委屈和奉还,指的是荀少琛。
“重锐,在我们分开的这段时间,我和你一样,也好几次差点死了。荀少琛他……”谢锦依搂着重锐脖子的手忍不住紧了紧,语气微微有点颤抖,“他总是威胁我,还想强迫我,若不是我身子太差,他早就……”
重锐听着她的话,心如刀割,恨不得马上提着刀将那荀狗砍死,同时又自责内疚。他声音苦涩:“是我失算落败,才让你受了这些苦,对不起。”
他之前从未有过败绩,第一场败仗竟然就让心上人遭受了这么大的苦难。他宁可忍受刀伤剑伤落到他身上,都不愿她受到一点伤害。
“我从未怪过你,重锐。”谢锦依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若真要说个对错,那我也不该让你与我一同承担楚国的责任,我也该和你说对不住。”
重锐前世在遇见她之前,对一切都无所谓。
即便是她后来到了千机营,最后他因为她被夺了兵权,被剜了双目,被关在獣笼中,他仍是吊儿郎当地对她说一声“殿下,本王输得起,你不欠我什么”。
可前世的那晚之后,她成了他心里的伤痕,而这一世她和他走到一起后,她更是成了他的软肋。
重锐对她的喜欢,是珍爱和克制。
因为有了软肋,他才会“倒贴”楚国,会在她面前遮掩暴戾的一面,不想让她知道他的前世是暴君,并不是如她想象的“如果你做了皇帝,那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因为不想勾起荀少琛给她的阴影,重锐哪怕晴欲再高,也不会在她克服恐惧之前越线,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她,让她感受其中的欢瑜。
他对她的喜欢,不是占有,而是带着她冲破黑暗,让她重生,变得坚强。
这就是重锐和荀少琛的区别。因为重锐,她才更加看清了荀少琛有多恶。
荀少琛口口声声说着他只有她了,一副自诩深情的嘴脸,可实际不过是将她当成私有物,从来都不顾她的意愿,甚至不允许她有自己的意愿。
他所谓的喜欢,就是占有和掠夺,折断她的羽翼,将她拖入无尽深渊,让她见不到一丝阳光,让她与世隔绝,好让她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也从未对她有过哪怕一点的怜惜。前世他说是复仇,所以哪怕她喊疼,哪怕她哭着求饶,也只能引来他的变本加厉。可如今他嘴上说着喜欢,下手时依然毫不留情。
说什么非她不娶,说什么愿意为了她辅助她皇弟,不过是因为他前世已经对谢楚皇室复仇过,不过是因为他已经尝过站在权力巅峰的滋味,所以这一世选择另一条路罢了。
若他前世复仇失败,若他前世没能篡位成功,他这辈子只会对谢楚皇室更狠,对她用上更疯狂的手段。
说到底,他做的一切,不管是前世的复仇,还是这辈子对她紧追不舍,都不过是出于他的私欲,不过是想要什么,就用尽一切手段都要得到。
也正是因为这样,重锐和荀少琛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重锐想为她保护楚国,为她爱屋及乌,只希望她能开心快乐。
而荀少琛并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不在乎她的想法,更不会在乎骂名,只想除掉重锐夺回她,所以才在背后捅刀,用无数楚军的性命为代价,将她强行带了回去。
别说重锐,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荀少琛会为了她做出这种事。毕竟,他前世对于楚国的大臣和百姓来说,是个有情有义的、爱民如子的好皇帝,谁又会想到他这么疯和不要脸呢?
“重锐,我们输得起,还有机会赢回来。”谢锦依抬起头,捧着重锐的脸,轻声道,“你知道吗?每次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想到你,我才重新鼓起勇气。”
“你教了我很多东西,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让我等到了逃出的机会。”
“说不委屈是假的,可是,”她顿了顿,说,“我更多的是开心,因为你还活着,我也活着,我们还能在一起。”
她浅浅地笑了笑:“如果你还是觉得对不起我,那我原谅你了。”
说着,她又问道:“那你呢?你原谅我吗?”
重锐感到自己眼眶有点热,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你本就没做错什么。”
谢锦依的声音有点不满:“这可不算回答。”
“原谅的。”重锐听话地重新回答。
谢锦依捏了捏他的脸,又问:“刚才你说,只要不涉及危险,我做什么都可以,是不是?”
虽然她刚才说不怪他,说原谅他,可重锐心中仍是心疼她的,这会儿恨不得将天上被藏起来的月亮都摘下来给她,只为哄她开心。
他毫不犹豫地说:“当然。”
话音刚落,谢锦依就低下头,鼻尖微微错开,微凉的唇瓣贴上重锐的。
横在她腰后的那双有力臂膀骤然收紧,男人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明明眼前一片漆黑,他却仿佛看到了一团团绚烂的色彩。
谢锦依用牙尖轻磨着,冷不防被重锐探入,心中有点意外。
在她愣神的时候,重锐已经将她放了下来,她背后就是大石,顺势靠在了上面。
男人迫不及待地覆了上来,反客为主,呼吸在彼此的唇舌间绕缠,既急又重,让她一阵头晕目眩。
他一手仍抵在她背后,一手托着她后颈,在那娇嫩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五指穿入发间,又渐渐滑到耳后。
粗糙的指腹,温柔的细抚,是与唇齿间攻城掠地的疾骤完全不同,却让谢锦依轻轻一颤,身子一软,大半重量都落到了重锐的臂弯中。
重锐听到了少女婉转动听的声音,他感到有点热,周身血液都在沸腾,理智上知道该停下了,可双手却再一次不听使唤,将她微微向上提了提,再次加深了唇齿间的纠缠。
直到谢锦依轻轻地唔了几声,他才猛地回过神,停了下来,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一样,下一瞬就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
谢锦依刚才差点透不过气,还没缓过来呢,就听到重锐急急忙忙地说——
“我的衣服没洗干净,我再去洗一次。”
说着,不等她反应过来,就抓起那刚才已经洗干净拧干水的衣服,转身飞快地跑回河里,还带起了一大片水花响声。
谢锦依:???
搞什么?衣服还要洗两遍,重锐这家伙有这么爱干净吗?
很快,她又想起了一件事:不对啊,他现在身上可是穿着刚换上的干衣服,现在这么冲进河里,那待会儿穿什么?岂不是要湿淋淋地回军营?
而且,洗衣服就洗衣服,蹲在河边不就行了吗?怎么还整个人冲进水里?
这厢谢锦依还在纳闷,那边重锐已经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在扑进水中的那一刻,他甚至好像都听到了烧铁落入冷水时滋滋作响的声音。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想:虽然他一看见她,心脏和手脚都不听使唤,可他对她的迷恋,不是那种想要拖到榻上的那种迷恋,是想浅浅地在她额头或者颊边亲一口,然后摸摸她小脑瓜的那种迷恋。
可刚刚那短短的片刻间,他竟然起了欲妄,差点没控制住自己那该死的双手,小公主那身衣裳差那么一点点就要遭殃了。
小公主只想浅浅地亲他一下,而他想着吃了她。
重锐越想越热,又恼怒地拍了一下水面,心道:这破河水还行不行了?才开春就这么热了吗!
他干脆整个人都沉入水中,在河中央来回游,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现在他的记忆还未恢复,他相当于是重新认识这小公主,怎么能这么快就对她这样那样了呢?
最要命的是,他刚才那样做的时候,简直是不知不觉又轻车熟路,一根本就是色迷心窍了,说好的不是贪图人家美色呢?
他的身体像是有自己的记忆一样,仿佛有个隐秘的机关,且这个机关无处不在,以至于人家小姑娘随便一碰,他的头脑就轻易被攻破,溃不成军,难以自控。
不能再这样了,他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既然他已经猜到失忆前的自己手段不正经,他更要替那个一肚子坏水的自己纠正过来,而不是与那个自己狼狈为奸。
对,等到回去之后,他也要像小公主那样,将这些提醒写下来,告诫后面恢复记忆的自己。
他在冰冷的河水中游了好几圈,岸边的谢锦依早就看得目瞪口呆了。
她看傻眼的同时,不由得又有点担心:重锐这家伙失忆前后也差太远了,他的脑子不会真的出什么问题了吧?
她完全没有嫌弃他的意思,即便他的记忆恢复不了,她的心意也不会变得,会与他再一起创造更加美好的记忆,但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他明明就已经有了要恢复的征兆,怎么一下子又变得这么不寻常了呢?
可话又说回来,原来重锐的水性还不错么,想当初她在阳城宣武王府的浴池里,他忽然闯进来,还脚滑掉到池底被呛到来着。
看归看,她也没法跟着一起下去问个清楚,只能等重锐自己回来。
而另一边,重锐也终于完全冷静了,将近岸边的时候,把湿衣服解了下来,先拧干一把,再穿回去,这样起码待会儿往回走的时候不会滴水。
毕竟,附近的近卫们还在等着他和小公主。
也幸好是大晚上,即使衣裳是湿着的,只要不仔细看,也不会太明显。而他平日里并不是那么平易近人,近卫们没事也不会偷看他。
谢锦依见他总算回来了,忍不住疑惑地问:“你……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还是让郑先生看一下?”
她原本是不想麻烦郑先生的,毕竟如今还是战事,她想尽可能地在这些零碎时间里,和重锐多呆在一块,多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可若是重锐真的出了什么状况,当然还是要以他身体优先,该去找郑先生的时候,还是要去的。
毕竟,刚才重锐说去洗衣服已经够奇怪了,也许他刚才真的在洗衣服,可他也真的是在河里游来游去啊。
哪个普通人边游泳边洗衣服?
谢锦依越想越担心,说:“我们待会儿回去的路上顺便去一趟吧。”
想到这会儿时间不早了,她又催促道:“得快点儿了,不然再晚些郑先生睡下,我们就打扰他了。”
重锐之前确实是想过去找郑以堃的,但此一时彼一时,他原来可不是因为这个想去找郑以堃。
现在小公主跟着他一起去找郑以堃,然后她告诉郑以堃,说重锐原本好好的,突然冲到河里,等郑以堃一问,她必定就全都交代出来了。
郑以堃可是有过妻儿的人,又是大夫,怎么可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重锐都不用等见面的,现在就能想象到郑以堃听到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而且,小公主还在呢,她十有八九是要问到底的,到时候是解释还是不解释?
要是解释,那他刚才去河里游泳不是白游一趟了吗?
心念电转间,重锐已经做好了决定,挺了挺胸膛,无声地展示着自己健壮的体魄,又说:“我没事,好得很,不用去找郑以堃。”
“真的吗?”谢锦依半信半疑,仍是不放心地追问,“可是你刚才……”
重锐迅速地编出一个理由:“刚才那衣裳里混进一只大虫子,我怕吓到你,所以才没跟你说。”
“什么?!”谢锦依差点跳了起来。
她从小就怕虫子,听到重锐这么说,她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了,甚至脚尖都不自觉地踮了踮,觉得随时都有虫子爬到她身上。
而且还是大虫子!连重锐都说大,那肯定就不是普通的虫子了!
而且说不定刚才还差点爬到她身上!
谢锦依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往一边退了退,朝重锐问:“你你你……你洗干净了吧?你再看看还有没有!”
重锐见她怕成这样,心中有点愧疚,连忙道:“洗干净了洗干净了!我还特意在河里游了好几圈,保管冲得干干净净的,虫子腿儿都没剩,一点味道都没有!”
谢锦依:“……”
她感觉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说:“你不用说得那么清楚。”
什么虫子腿儿,她今晚都要睡不着了!
重锐立马道:“好,我不说了。”
去找郑以堃的事就这么算了,重锐将铠甲和衣裳收起来,又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谢锦依也怕他穿着湿衣服太久会风寒,于是点了点头,道:“嗯。”
谢锦依重新将火把捡起来,两人往回路走,近卫们听到他们的动静,马上跟在他们身后,其中一人接过重锐手里的铠甲衣裳。
*
晚上军营中戒备会比白天更严,也严禁喧哗,谢锦依一路上时不时就能看到巡守的士兵,他们朝重锐行礼之后,又继续守岗了,并无其他言语。
这可比谢锦依之前见到的晋军、越军都要有纪律多了。
不过,她也能猜到,并非所有燕军都是如此,否则也不至于之前在敌军的攻打下节节败退,直到“陈锋”出现,才勉强止住败势。
是重锐将他们整治成这样的,而且因为时间有限,想必这些士兵也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然后再临时操练。
单单看白天守城门的那些燕军,就比不上刚才巡守的那些士兵。
想到这里,谢锦依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也许安排千机铁骑的人一起守城门,除了以“打压”之名迷惑潘明远,还能起到对其他守城士兵的监督、制衡的作用。
毕竟,以今天双方对峙的势头,说不定互相都想抓对方小辫子,那各自也当然尽量不犯错,免得被对方告状。
在谢锦依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一行人已经到了帅帐外,她跟在重锐后边,因为太专注,甚至都没注意重锐停下转过身。
除了千机铁骑旧部之外,其他人都还不知道谢锦依的身份,所以这会儿谢锦依还是一个小药童,只能跟在主帅后面,是不能与他并肩的。
重锐原本是想从近卫那儿拿回铠甲的,然后让他们不要进去的,结果他一转过身,那原本跟在他后面的小姑娘就直直撞了上来。
近卫们都是一惊,心道坏了,这小子怎么走路的,居然这样冲撞陈将军!
要知道,陈将军手下出了名的纪律严明,要是走路姿态稍微差点,都要挨鞭子的,更别说这仿佛梦游一样的,还直接撞到了陈将军本人上。
虽说这小药童是郑先生的徒弟,但规矩就是规矩——这不,就连那赫赫有名的诸葛川都老实地挨了鞭子。
惨,这小胳膊小腿的,估计是挨不了几鞭呐!
谢锦依的鼻尖磕在重锐那硬邦邦的胸膛,“啊”地痛呼了一声,身形又没他稳重,当即就被反弹得往后退。
重锐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胳膊:“小心。”
尽管他的声音说不上温柔,但已经完全没有平日的冷硬和威压,对军中将士来说,这就已经说得上是陈将军看起来最平易近人的时候了。
随后,其他人很快又反应过来,这小药童刚才那动作,那声音,是不是有点太像小姑娘了?
谢锦依下午跟着郑以堃进帅帐时,帅帐里就没有其他人,接着她就在里面呆了一下午,期间除了和重锐说话,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她在里面。
这去河边的来回路上,她也没说过话,于是刚才那一声,还是近卫们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一时间瞳仁大震,不知道该怀疑自己的耳朵,还是怀疑陈将军帅帐藏娇。
是他们听错了吧?陈将军现在可是燕军的新星,全燕国的希望,如今战事紧张,他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一定是听错了,这个年纪的小少年嘛,有的就是长得阴柔了些,嗓子也没长熟,就不像成年男子那样低沉。
这些近卫里面有潘明远的人,潘明远让好几个人同时扮演“陈锋”,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近卫自然也是不知道的,只按照潘明远的吩咐,定期汇报“陈锋”的状况,好让潘明远即便在远处也能掌握情况。
这种情况肯定是要写进密信中了,但怎么写,又是一个问题。
重锐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但因为想好了应对方法,所以也并没有放在心上,拿了铠甲之后,带着谢锦依进帅帐。
*
谢锦依刚才也看到那些近卫的表情了,忍不住问道:“刚才那些人看起来怎么那么奇怪?”
“不用在意。”重锐一边将铠甲放好,一边道,“夜深了,你睡屏风后面,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谢锦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还不把这湿衣服换下来吗?”
重锐咳了一声:“待会儿就换。”
他是打算等她睡下之后,再在屏风外面换的,反正这帅帐也没其他人,屏风一挡,就相当于分成两块地方了。
谢锦依也不为难他,点点头:“那你快点换,我等你一起再睡,我困了。”
重锐老脸一热,刚想开口,她又把他的话堵住了:“我都说有办法两人一榻了,你半夜会打人也没用。”
重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小姑娘正鼓起腮看着他,眼神已是有点不满,重锐也觉得自己再拒绝就有点矫情了。
更何况,只要不肢体触碰,他就不会有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不会占人家小姑娘便宜,而且等她睡着之后,他可以悄悄地睡远一点儿。
于是,重锐只好点点头,说:“好,那我先换衣服。”
谢锦依“嗯”了一声,随后就转过屏风,开始折腾榻上那一点儿地方。
重锐听着那悉悉索索的声音,快速地换了一身干爽衣裳,又马上到案桌跟前,找了纸和笔将之前想“训诫”写了下来。
时间紧迫,字迹潦草,但没关系,反正自己能看懂就行。
小姑娘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过来——
“你还要多久呀?”
重锐听出了声音中的困顿,想到她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说要等到他才愿意睡,他马上道:“来了。”
他将训诫书收好,快步走了过去,绕到屏风后面,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榻上的谢锦依,不由得微微一愣。
白天里为了装书童,她把头发都扎起来梳成髻,此时她只穿了一身里衣,长发如墨瀑一般在她背后倾泻,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又被烛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芒,像个有了生命的瓷娃娃,精致又鲜活。
谢锦依支起双肘,托着腮,听到脚步声时,微微抬起头,眼波流转,看向出现在屏风旁的男人,瞳仁中微光粼粼:“发什么呆?上来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