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交易
谢锦依原本以为侍女去转告荀少琛, 然后再等荀少琛安排,毕竟人家荀大将军可忙得很——忙着四处忽悠,忙着处理军务, 还要盯着楚宫那边的一举一动。
可谁知, 若雪听到她的要求后,说:“大将军在书房处理公务, 殿下若想见大将军,可直接前往书房。若是殿下不想去,若雪也可让人给大将军传话。”
谢锦依有点意外:“我能出去?”
若雪:“是的殿下。”
谢锦依:“那我能出府吗?”
若雪:“不能的,殿下。”
谢锦依:“……”
这两名侍女说话的时候, 是连委婉都不会委婉半下。
谢锦依觉得,比起荀少琛说话拐弯抹角装模做样, 这两名侍女却也好不到哪里去,都是让人听得直冒火。
她也懒得问自己到底能在府里哪些地方转, 反正肯定有人看着她, 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到时候走到不让去的地方也会拦着。
若云若雪伺候谢锦依更衣,简单梳妆后,谢锦依就走出了房间。
房间外果然还有侍卫, 只是清一色全是女侍卫,见到谢锦依时倒是照足规矩行礼了。
谢锦依没搭理,直接往书房的方向走, 侍卫们快速地起身跟上。
一路上, 她果然没有受到什么限制,但看见的人全都是陌生面孔, 也不知道原来宣武王府的人都怎么样了, 她决定待会儿顺便问问。
书房门口只有一个人, 谢锦依倒是认得的,是荀少琛的心腹。
其他侍卫离门口比较远,守着不让其他人靠近,大概是为了防止偷听,但谢锦依过去的时候依然没被拦,只是侍女们都停在原地,让她自己一个人过去了。
谢锦依走近了以后,能听到书房里有交谈声。
显然,除了荀少琛以外,书房里还有其他人在,但谢锦依脚下一步不停,直接走了进去,交谈声停了停,里面一坐一站的两人都看过来。
荀少琛坐在案桌前,而在他对面站着的是一名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五官端正,勉强也说得上英俊,但谢锦依自小身边长得好看的人很多,真要比起来,这青年是毫不起眼。
然而,谢锦依看着这青年,却觉得对方莫名有点眼熟,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青年倒是认出谢锦依来了,躬身抱拳行礼:“参见昭华殿下。”
谢锦依还有更重要的事,一个荀少琛的下属而已,她也并未放在心上,甚至都不想搭理,然而荀少琛说了一句——
“陈恪,你先下去吧。”
谢锦依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震惊,终于想起来这青年是谁了。
荀少琛偷袭千机铁骑那晚,陆少鸣等人带着她逃入山林,在跟重锐等人会合之前,一直躲在山洞里,第二天他们出去找重锐时,遇上了陈恪所在的小队,她当时杀了一名楚军。
而这个陈恪,就是那个楚军的亲兄弟,当时见兄弟被杀,还想替他报仇,对她举刀。而她当时正处于崩溃,幸好重锐及时赶来了。
可当时重锐他们不是都已经处理了那队楚军吗?谢锦依也无法想起那时的细节,毕竟当时失手杀了那名楚军,她心神大震,根本无法顾忌其他。
谢锦依张了张唇,但很快又掩饰住失态,微微皱着眉。
陈恪当时穿的只是最低等的制服,如今虽然穿的是短打武袍,样式也朴素,但用料可不普通,放到民间里也不是普通百姓能穿得起的。
而且,竟然还能得到荀少琛单独召见,可见现在正受荀少琛重用。
陈恪弯着腰没看到谢锦依的神情,荀少琛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荀少琛温声道:“陈恪,殿下似乎不太高兴。”
陈恪二话不说,直接跪在了地上,朝谢锦依请罪:“当日陈恪兄弟二人冒犯殿下,罪该万死,求殿下开恩。”
谢锦依心中冷笑,心想既是罪该万死,又为何会受到荀少琛重用呢?
当初荀少琛从楚国边境各城调用人马搜山,也没公布她的身份,陈恪当时自然也不知道她是公主。
冒犯吗?当然冒犯,但她又不是蛮不讲理,这陈恪当时顶多算是违抗军令,因为荀少琛的对楚军的命令是不能伤到她。
也正是因为这条命令,所以当时陈恪想对她动刀的时候,那队楚军的其他人都被吓破胆了,全都想要拦住他。
如今陈恪就在她跟前,她已经不为当初失手的事纠结了,也没打算追究陈恪当时的冒犯。
谢锦依看向荀少琛:“荀少琛,不管你又一时兴起想玩什么把戏,我都不想奉陪。今日我来,是有正事要与你商量。”
她刚才本来没认出陈恪来,荀少琛偏偏要喊出这么一嘴。既然他用了陈恪,就不可能不知道她当日失手杀了陈恪的兄弟。
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想接他的茬。
荀少琛笑了笑,说:“千机铁骑溃散败逃,我方若想要斩草除根,自然就不能放任不管。尽管已经烧了山,但重锐生死不明,稳妥起见,还是要继续搜查。”
烧山!他竟然烧山!谢锦依垂着手,在衣袖中紧紧地握成拳。
荀少琛顿了顿,一脸意味深长:“负责继续搜查的,就是陈恪。”
谢锦依缓缓地看向陈恪。
她终于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被荀少琛看中了。
这个人会负责搜捕重锐。
她不确定这个人还恨不恨她——她觉得应该还是恨的,可碍着分身,他注定是伤不了她分毫,但他可以让她伤心,只要他抓得住重锐,并且交到荀少琛手里。
就像她杀了他的至亲,让他活在失去亲人的痛苦中,他也可以抓到重锐,让她失去挚爱。
荀少琛目光温柔地看着谢锦依:“殿下要治陈恪的罪么?”
谢锦依缓缓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她搞不懂荀少琛为什么总喜欢这样膈应她——
治,他就换个人搜捕,总不可能因为没了陈恪就不去搜捕了。
不治,到时候陈恪真抓到了千机铁骑的什么人,她可能又会后悔如果今日撤下陈恪就好了。
谢锦依轻哼一声,朝荀少琛问:“怎么,荀大将军是要把这人交予我来决定么?”
荀少琛含笑点头:“那是自然。”
谢锦依再次低头看着陈恪:“陈恪,以后所有跟搜捕相关的事情,事前事中事后都要亲自跟我说,事前没有得到我的批准,就不许行动。”
荀少琛没想到她会自己做了第三个选择,有点意外,紧接着就见她看了过来——
“这就是我的决定,荀大将军不会要反口吧?”
荀少琛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谢锦依仍是冷着脸,甚至连头都不抬,只继续看着陈恪。
荀少琛道:“想来殿下是误会了,若是殿下不治陈恪的罪,那陈恪就还是归属神策军,听我的指挥。”
谢锦依看向他,眼里带着嘲讽:“我不是摄政公主吗?”
荀少琛脸色不变,温文尔雅的模样仍是无可挑剔:“影队已经将殿下的情况报与陛下。陛下很是关心殿下身体,吩咐臣要好好照顾殿下,不能让殿下操劳,自然也就不能让这些繁琐事扰了殿下安宁。”
谢锦依嗤笑一声:“真无聊。”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净说废话。
但好歹荀少琛也说了点有用的,就是起码让她知道,楚皇宫那边是知道她还活着的,影队也知道,这可就与前世大大不同了。
谢锦依微微弯下腰,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抵在陈恪下巴上。
陈恪整个人一僵。
荀少琛微微眯了眯眼,眼底一凛。
陈恪连表情都有点僵硬,一双眼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猝不及防撞上了谢锦依的目光,看着那双黑亮的瞳仁,就跟被摄魂了一样,完全挪不开了。
谢锦依的声音缓慢而清晰:“陈恪,今天我饶你一命。杀你兄弟的人是我,若你因此而迁怒他人,我便迁怒你九族,记住了么?”
陈恪猛地睁大眼。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哪怕他后面真的有搜捕到千机铁骑的人,这位昭华公主也不许他随便动搜捕到的人。
甚至,他还要对伤得严重的人进行救治,否则她便能随时“迁怒九族”。
少女面容精致,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眼神说不上冰冷,却十分疏离。也许是因为自上而下的俯视,也是因为那与年龄不符的眼神,陈恪感到有股无形的力在压着他心头。
他的喉咙咽了一下:“陈恪记住了,殿下。”
谢锦依松开手,直起身:“没你的事了,退下。”
“是。”
陈恪退出书房,便只剩下谢锦依和荀少琛两人。
谢锦依打量着书房,荀少琛打量她,目光沉沉,脑中想的是刚才她朝陈恪说的那句话。
确实是长进了。没有迁怒陈恪,尽管只是简单的一句威胁,但对陈恪来说,却是最管用的。
甚至她不止保的是重锐,是所有千机铁骑的人。
哪怕不用问谢锦依,荀少琛都猜得到是谁教的她。
谢锦依在书房走了一圈,里面的摆设几乎没怎么动。
明明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却放了满满一架子话本,书架旁边还有个格格不入的贵妃椅,那是她往日在府里最常坐的地方之一。
她轻车熟路地走过去,刚一坐下,荀少琛就跟鬼魅似地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
他坐在她身旁,手上拿着一条帕子,捉起她的手,用帕子将那根碰过陈恪的手指裹住,缓慢却用力地揉搓着,像是她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谢锦依皱了皱眉,想抽回来,可男人看起来温柔,捏着她的手却跟钳子似的,见她挣扎,甚至还加大了力气。
她疼得直抽气,忍不住骂道:“荀少琛,你又发什么疯?”
知道手指被搓红了,荀少琛才松开,一把攫住谢锦依的下巴,表情仍是温柔,连声音都没变,温和如旧:“当着我的面就去碰其他男人,星儿是越来越大胆了。”
谢锦依皱了皱眉,心想真是有病。
她还有要事,并不想被这种事耽搁,于是直接道:“我有事要与你说。”
荀少琛见她不再挣扎,心中稍稍满意,却仍是舍不得放开,只是松了点力道,转而用食指轻轻勾了勾,仿佛在逗弄一只小动物。
这下谢锦依就不想忍了,拍开他的手,同时站起身往旁边退了几步,拉开距离,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但很快又强行压住了,想着重锐从前教的表情,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重锐一定还活着。
只要这一次能与荀少琛谈判成功,她就能自由了。她相信,她提出的条件,是荀少琛与张奕都无法拒绝的。
若是自由了,她还能去找重锐,与他一起回楚国。到时候,若是他愿意留在楚国,她可以将神策军交予他,让神策军与千机铁骑二合一。
或者,如果他想东山再起打回燕国,她也能以摄政公主的身份做主,将神策军暂借于他,同时保证他的后勤粮草,待日后他攻回去称帝,两国可联姻结盟。
不管如何,她都能与重锐在一起了,还能保住楚国。
仅仅只是想到这些可能,谢锦依就能感到有一股勇气在支撑着她,让她逐渐镇定了下来。
她脊背挺得很直,原本防御般的挡在身前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她看着荀少琛,一字一句道:“我是楚国昭华长公主,不是你的掌中之物。”
荀少琛心中微微一紧。
——荀少琛,我是楚国昭华长公主,不是你的掌中之物。魂千萦入了心肺,就算我死了,就算你寻到了我的尸首,你也别想再碰到我。
他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这种话你前世也说过,星儿。”
“可惜了,如今这里没有悬崖,只要我想,我便能碰得到你。星儿,你总是学不乖,受过这么多的罚,明知道什么话我爱听,什么话我不爱听,为何总要激怒我。”
“前世是前世,”谢锦依毫无畏惧地看着他,“我说这句话,也并不是要寻死,只是在提醒你,不要忘了你我的身份。”
她与他的身份?荀少琛心中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刚觉得她有些长进,她却马上又说这种幼稚的话。
提醒他,他不过是一个臣子,她是摄政公主,他不能以下犯上?
看来重锐也没教得有多好。也是,她本就是千娇万宠中长大的孩子,让她参政也不过是在为难她。
荀少琛心情又好了点,微微勾了勾唇,说:“若是星儿能记住自己的身份,那自然是最好的。”
“先帝驾崩前命星儿摄政,担起这个烂摊子,想必星儿也没有忘记。如今前线接连告捷,是我为大楚解决外忧,日后所得的战利,也能缓一下内患,彻底解决也指日可待。”
“既然星儿有要当好摄政公主的自觉,对我这等功臣该如何嘉奖,该如何与我相处才能让我继续为朝廷效命,星儿又是否心里有数?”
帝王心术,又怎么会是只靠君君臣臣四个字,否则就不会有人欺君,更不会有人造反了。
荀少琛以为谢锦依会为难,会马上咬着唇愤怒又委屈地瞪着他,而他上前欺一步压着她看她惊慌失措,又或是原地不动放她一马,令她放松一些,都在他一念之间。
而她,从来就没有任何选择——或者说,只能从他给出的路中选。
谢锦依一看荀少琛那样子,就知道他没有将她的话当作一回事,但仍是顺着他的话接了过去:“当然,我会给你最想要的东西。”
荀少琛这回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是么?我要的东西,星儿真的愿意给么?”
谢锦依没有马上说话,只等他笑完。
荀少琛渐渐收起了笑,目光仅仅绞在几步之外的少女,像是蛰伏中盯着猎物的猛兽:“星儿当真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谢锦依干净利落地说出两个字:“复国。”
荀少琛微微眯了眯眼。
“李颂,”谢锦依继续道,“我将代表楚国与你订立盟约,楚国助你复国,并与复国后的南吴结盟,永世交好。”
“你将不再是荀少琛,不需要再顶着你厌恶痛恨的楚人身份,而是以南吴太子李颂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眼中,然后登基为南吴皇帝。”
“‘荀少琛’这个身份固然方便你掌握楚国,但也限制了你。哪怕你做了楚国的皇帝,你做得再好,在史书上也是‘楚帝荀少琛’,而南吴依旧已经灭亡。”
“可如果按我说的来,南吴将来能在史书上延续,甚至流芳百世。”
谢锦依将利害关系一一列出,最后看向坐在贵妃椅上的男人:“如何?李颂,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是共赢之事,想必你舅舅也很乐意。”
荀少琛仍是看着她,没接话。
书房内落针可闻。
半晌后,他问道:“依星儿看,要如何结盟,才能保证我离开楚国后,楚国不会马上大举进兵来犯?”
谢锦依皱了皱眉,心想你以为我是你,盟约说背弃就背弃。
然而,荀少琛似乎也并不是要她回答,因为他紧接着又提议道:“联姻结盟,如何?”
联姻确实是结盟的常规手段,谢锦依也是清楚的,于是点了点头,说:“可以。你与钱家也是老熟人了,那就从钱家挑一位小姐,封为公主,赐谢姓,入皇室族谱,与南吴和亲。”
这可以说得上是非常有诚意了。
通常来说,和亲公主就是随便找个宫女,往外一送就是和亲,可谢锦依考虑到荀少琛与钱家的关系,还给和亲公主改谢姓入族谱,相当于是给了他好几层保障。
然而,荀少琛却说:“我不要钱家女,即使入皇族族谱,也不过是个假公主,我只要真正的皇室血脉。”
“只有你,星儿。若你亲自做这个和亲公主,我便答应你。”
谢锦依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竟然让她来?
他到底是怎么好意思提出这种要求来?
谢锦依心里直冒火:“你想都不要想。荀少琛,我开出来的条件已经够好了。和亲不过是为了巩固盟约,即便没有和亲公主,楚国会不会攻打南吴,难道你不清楚吗?”
楚国现在和晋、越联手,哪怕是在燕楚联盟之前就已经定下的,但在世人看来,楚国依然是对燕国背信弃义。
这种事情如果还发生第二次,而且对方还是曾经的神策军主帅,曾经为楚国尽心尽力过,那楚国就真的被天下唾弃了。
而且荀少琛即使没有神策军,他也能自己重新带出一支军队来,以他在世人眼中的威望,南吴旧地的百姓必然是拥护他的,别说男丁踊跃,说不定连女子都恨不得化作男儿身。
楚国去打南吴,那不是纯纯脑子有坑吗?
荀少琛站起来,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谢锦依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但马上又忍住了,努力维持着谈判的状态,告诉自己不能畏缩,否则荀少琛又将她当成他养的小东西了。
她要让他知道,哪怕她没有实权,但能让他复国的,却正正是需要她这个摄政公主的虚衔!
她的认同,她皇弟的认同,才能洗脱他这个“南朝余孽”对楚居心不良的嫌疑,他才能真正光明正大地恢复身份。
然而,谢锦依心里是这么想,但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她哪怕强行忍着不跑,身上的寒毛已经竖了起来。
荀少琛虽然与重锐一样都是将军,也都练武,但外形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比起重锐身高体壮的力量感,荀少琛身形颀长,不穿盔甲或武袍时,在诗会上一出现,便能引得各家小姐频频相看,其他公子们也都甘拜下风。
谢锦依从前也曾经很喜欢这样的荀少琛,喜欢他举手投足间都跟仙人一样,更喜欢他对其他人也像仙人一样有礼却始终疏离,唯独对她是特别的。
直到她发现,一切都是假的。之所以对她特别,只是因为她的身份。等到她的身份没用了,他便本相毕露,对她亮出锋利的獠牙。
而直到最后,她被关在不见天日的行宫深处时,他仍是带着这副温文尔雅的皮相,假惺惺地温柔地抚着她,抚着那些被他用各种手段留下来的痕迹。
世人看到的是他这堪称模范的外形与举止,可她看到的只是一头穿着衣冠的猛兽。
谢锦依看着荀少琛,就忍不住替重锐愤愤不平:重锐那么好,却被人说是野狼,那些人眼睛都是瞎的!
荀少琛停在她跟前,因为比她高出许多,他微微低头,垂眼看着她:“星儿,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谢锦依冷哼一声:“你与张奕潜伏在楚国,不就是为了报仇和找机会复国?如今复国的机会就摆在你眼前了。”
“至于复仇,你是杀我一次还不够,还想杀第二次?”
“不,说是杀太简单了,”她眼里忍不住带上嘲讽之色,“比起痛快死去,你要的是先折磨,听人哭叫求饶。上辈子那段日子还不够,要在这一世继续,想将我带回南吴继续折弄?”
她神色冰冷:“荀少琛,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蠢吗?不但给你倒贴复国,还上赶着犯贱让你玩,你真当我只有这条路可选?”
“大不了……”她笑了笑,脸色渐渐变得无所谓,“不过一死,又不是没死过。”
荀少琛不喜欢她将生死挂在嘴边。
她就在他跟前,他只要伸手就能抓住她,将她扯进怀里。
他的身体里一直有两个声音在互相较劲。
一个想要回到从前那段安宁的时光:好好待她,消除与她的隔阂,重新让她全身心依赖地、开心地叫着他少琛哥哥,而不是强压之下哭泣求饶时不得不叫;
一个想要破罐子破摔:反正已经回不去了,他也许久没碰她,每一寸骨血都在叫嚣着要释放情和欲,让她周身上下都是他的味道,日日夜夜下不来榻,无暇再想其他男人。
他原本以为第一个已经是不可及的奢望了,毕竟她如此怕他,所以他才想着哪怕得不到她的心,至少也要得到她的身体,总好过一无所有。
他恨重锐,然而也不得不承认,重锐替她消除了恐惧,哪怕不是她出使燕国前那般单纯天真。
荀少琛握了握拳,压住那股爆虐的情绪,声音低哑:“我要的是你,星儿。不管你愿不愿意,你也只能是我的。”
他上一世时确实从头到尾都在复仇。哪怕是对她,他明明早就察觉自己有不一样的情愫,却还是将她放在国仇之后,用复仇的理由来圈着她。
可若真只是复仇,他都已经掌控着她的身子了,又怎么在意她心中是否有其他男人,在听到她为重锐求情时,心中第一反应不是怒,而是对重锐的嫉恨。
她方才说的那些,若是换作上一世,他应该是会答应的,也不会要她亲自联姻,而是就此分隔两地,从此一心一意复兴南吴。
也许他会在南吴的御书房中,时不时想起她,但也仅此而已,因为他知道不应该对她产生任何除仇恨之外的感情。
可经历过前世她死后那刻骨的苦痛,他才终于认清事实:他早就离不开她了,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心。
“只要你嫁给我,星儿。”荀少琛看着谢锦依,放轻了声音,缓慢而清晰,莫名有股诱引的意味,“我会好好对你,也会辅助你皇弟成为一代明君,将大楚扶回正轨。”
比起她刚才对他提出的条件,他这些对楚国更有利。
她刚才说的确实可行,却也有不小的风险,需要给南吴借兵借钱,一众大臣是否同意先不说,但是民间因此引起的纷乱,都是不小的麻烦。
而他提的条件,楚国甚至都不会有分文损失,甚至他成为驸马加入皇室,能够挽回谢楚皇室那狼藉的声名。
荀少琛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抚摸面前的少女:“你皇兄所希望的,我都能替你办到,只要你——”
啪!
谢锦依毫不犹豫地打开他的手,不让他碰自己,打断他道:“你做梦。”
她几乎都要被气得笑出来了,说:“荀少琛,不,李颂,你以为我会信你吗?我看起来就这么蠢,会掉进同一个坑两次?”
“我说没有永恒敌人,不过是将你我的私人恩怨放到百姓之后罢了,可不是说我不恨你,也不会相信你就此不恨我。”
她一脸嘲讽地看着荀少琛:“还是说,你已经恨我恨到连复国都不顾了?”
荀少琛的目光在她脸上一寸寸逡巡,没有放过她任何表情,然后发现她说他恨她,是真的觉得他在恨她,而非故意说反话。
他喉咙微微发紧,连声音都有点沙:“你觉得我只是恨你?”
他知道再强行触碰她,她只会越抗拒,可眼见着她厌恶又防备地要退后,他终于是忍不住将她拽了回来,推到墙上,将她想扇他的手按住,扣在墙上。
眼看着她还要挣扎,他又道:“星儿,我劝你最好不要乱动,否则你知道有什么后果的。”
谢锦依立时僵在原地,愤恨地瞪着他。
因为程方的叮嘱,荀少琛已经极力控制着自己,等到谢锦依晚上入睡之后,才悄无声息地进到她房间看她。
养了这么段时间,即使能下地了,也不见得有多好。
荀少琛压制着她,感到掌心那截手腕是冰凉的,眼下看着那张脸是苍白的,那张脸甚至因怒气而泛起病态的红,那段纤弱身躯起伏的呼吸时快时慢。
他看着少女眼里的神色,心道,不可能回得去了。
想要她像小时候一样全身心都系在他身上,想要她看他时双眼都带着星光,可这一切都不过是他的妄想,却又忍不住想要试着挽回,弥补前世后半生的种种假设。
试一试,全都试一试,哪怕最后全都没用,至少也不会后悔。
“那时我是恨你,”荀少琛感到那两个声音又在拉扯,每一声都在他心上撕裂着什么,尖锐的疼痛让他几乎失控,“可我也不止恨你!星儿,我若只是恨你,又怎只与你亲近?”
“钱家那女人,我当初是立她为皇后了,但她侍寝时,伺候的也不过是我安排的侍卫,我根本没碰她。”
谢锦依一下子想到了冯绎与钱若兮的关系。
她原以为,荀少琛之所以让冯绎这么做,是因为荀少琛受伤不方便,没想到他前世就已经是这样了。
一时间,谢锦依竟然不知道该可怜她自己,还是该可怜钱若兮。
她冷笑着说:“那我是不是要对你感恩戴德?不只是恨我?那除了恨还有什么呢?不就是你说的我身子好用吗?”
她知道,她已经跟前世一见到这男人就害怕的自己不一样了,可听到这样颠倒黑白的无耻话语,她还是忍不住被气得发抖。
怎么能这样呢?为什么能这般无耻?
谢锦依眼角发红,恨恨地看着他,声音微颤,却仍是一字一句地反问:“你管那叫亲近吗?不过是一逞獣欲,又何必说得如此好听!”
她又使劲抽了抽手:“松开!”
男人一动不动,她根本抽不回来,极大的压迫感让她甚至都有点窒息,低头看了看位置,忍不住又想去踹他,刚一抬起脚就被压了下来。
她猛地抬起头,恨恨地看着身前的男人,眼里浮着一层水光,却仍是倔强地瞪着他。
荀少琛阴沉着脸没说话。
说她身子好用,是他说过的话——甚至就在她前些天从昏迷中醒来时,他才刚刚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甚至,他前世时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张牙舞爪的模样。她顶着一张漂亮的小脸,说出来的话既直白又尖锐,每一句都透着重锐的痕迹。
他想好好与她说话,可她总是对他竖起尖刺,不容他靠近半分。而他也总是轻易被她挑动情绪,他那平日与大臣周旋时的沉稳理智,一到这个时候统统失效。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荀少琛缓缓开口,眼底暗流汹涌,“待你伤好之后,我们便回楚宫完婚。”
谢锦依满脸不可置信,气极反笑地问:“荀少琛,你这是图什么?太恨我见不得我好,宁愿自毁婚姻,娶一个不喜欢的人,也要拆散我和重锐?”
荀少琛眼看着她越说越曲解自己的意思,脸都要青了:“星儿,你到底要胡言乱语到什么时候!”
“‘胡言乱语’?”谢锦依不屑地哼了一声,“不然呢?难不成你向我报仇,折磨来折磨去,竟然折磨出感情来了,甚至还说得上喜欢?”
喜欢二字话音都还未落,她就感到腕上微微一紧,是荀少琛不自觉地加了点力。
在这这一瞬间,她感到了男人的那点心绪变化。
她抬起眼,荀少琛垂着目光,沉默地看着她,两人谁也没说话,却又谁都不平静,气息起伏间,像两头对峙的困兽。
半晌后,谢锦依冷冷一笑,又缓缓地重复了一遍:“‘喜欢’?”
荀少琛仍是不说话,眸色沉沉,手上也愈发用力了。他开始觉得自己手中握着的不时她,而是一把沙,不管如何用力,都无法抓住。
谢锦依已经从男人的沉默中得到验证,一瞬间觉得十分荒谬,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几乎上气不接下气。
荀少琛眼底发红:“你笑什么?”
“你说呢?”少女笑得眼角都泛出泪花,表情微微带着点嫌恶,“喜欢我?荀少琛,你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