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惊雀
不认识?那怎么可能不认识呢?即便是化成了灰, 她都能认出他来!
谢锦依已经回过神来,想起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直接起来将这男人咬死。她稳了稳气息, 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荀少琛,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荀少琛脸上笑意愈深,眼中寒意却也愈盛。他头也不回地说道:“都退下。”
房间里的侍女们行了行礼, 无声又快速地退下了。
谢锦依看到余光里那道仅剩灰衫身影,那人就在荀少琛身后不远处,说了一句:“大将军,公主如今刚醒, 身子弱得很,需要静养。”
荀少琛:“我有分寸, 程先生请回。”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和她。
这一刻,他已经等了许多日。他以为, 只要她醒了, 那么最起码, 他连日以来内心的焦躁至少消去一些,可事实并非如此。
她还认得出他来,说出的话却不是他想听的。
“‘背信弃义’?”荀少琛握着谢锦依的手臂, 只稍稍用力,便轻易地将她提了起来,扯到身前, “即便如此, 也轮不到谢楚皇室来对我说这句话。”
谢锦依身上本就没多少力气,被迫抬着上半身, 手臂仿佛落入了铁钳中, 被撕扯得有点疼痛, 让她眼前微微发黑,半垂着头颈。
她知道荀少琛恨谢楚皇室,既不想向他示弱,更不想与他多废话,费力地抬起头,直接问道:“重锐在哪里?”
荀少琛微微眯了眯眼。
他心中牢记着程方说的那些话,并不想在她刚醒时就伤了她,可她问的第一句,就已经将他原就隐隐烧着的火挑得更旺——
重锐,又是重锐。
昏迷时喊的是重锐,醒来后明知道落到他手中,要承受他的怒火,她问的还是重锐!前世吃过的那些苦,竟然还不能让她长记性?
荀少琛心中越怒,脸上却越冷:“星儿,这不是求人时该说的话。”
少女微微偏了偏头,明明被他握在手中,她却无所谓地牵了牵唇角,弧度不大,但十分锋利,一点一点地划在男人心上。
男人眼底风暴在凝聚,她似乎也没看到,只慢慢地重复道:“‘求人’?”
她如今不过是十六岁的容貌,披散着头发,不施粉黛,一张脸原就带着两分青涩,这时看起来便更显小了。
然而,她双眼却亮得惊人,瞳仁微微一转,波光流彩,又是与外形不一样的嘲弄。
她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甚至还笑出了声:“求谁?荀少琛,不管我说什么,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她看着他,眼神讽刺:“再带我到行宫,在那里的每个角落将我按着操,让谢家的列祖列宗看他们生前最宠爱的公主是如何被作践吗?”
荀少琛微微眯了眯眼,眉间阴沉。
这是他前世说过的类似的话,只是谢锦依说得更直白且粗俗,绝对不是一个公主该说的。
荀少琛像是不认识一样地看着谢锦依,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大了些。
谢锦依吃痛,皱了皱眉,但看到荀少琛那表情时,心中一阵快意。她又强撑着挤出点嘲笑,加了一句:“还是说,威胁我要给皇弟下魂千萦,让我乖乖听话?”
她轻哼一声,略带鄙夷地说:“同样的把戏做两遍,不嫌腻吗?”
荀少琛定定地看着她,手中的力道不自觉又加了些,直到她因为受不了疼痛而挣扎,他才松开了些。
“腻?”半晌后,他忽然轻轻一笑,转眼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温和儒雅的做派,一双桃花朦朦胧胧,显得温柔又深情,“星儿也太小看自己了。”
谢锦依最讨厌的就是他这虚伪的样子,心里一阵恶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荀少琛仿佛没看见一般,甚至低头逼近她,继续道:“星儿虽然脑子笨了些,但身子却是好用的,少琛哥哥最喜欢怎么疼星儿,星儿不是最清楚吗?”
谢锦依脸色微微发白,恨恨地看着他,却仍是不想认输。她冷冷一笑,说:“我当然清楚,也只有我清楚了,荀少琛。”
她身体微微发抖,却依然满脸倔强,像一只落在陷阱中的小兽,遍体鳞伤,但还是四处乱撞。
“因为你根本不敢让别人看到你的真面目!”
“哪怕你篡了位做了皇帝,也只能披着一张虚伪的皮——对百姓是,对大臣是,连对宫人侍卫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即便对着你那结发妻子钱皇后,怕也不是要每天装出一副温柔小意的体贴模样,是不是?”
“你连名字都是假的。你也就只能这样了,荀少琛……”谢锦依微微抬起下巴,脸上隐隐透出从前那骄横而矜贵的神色,“不,该叫你李颂才对。”
她冷冷一笑,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字一句地说:“李颂,你这个废物,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荀少琛一字不落地听她说完,一眼不眨地看着她,神色不变。他对她喊出“李颂”这个名字似乎一点儿都不意外,甚至还温声点评道:“星儿确实是有长进了。”
男人眉眼温和,若是不知情的人看了他这个模样,任是怎么猜,都猜不到他刚才听的是什么话。
就连谢锦依也有些意外,若是换作前世,这男人在她说第一句时,就已经要将她镇压下来了。她脸上也飞快地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没有放松警惕。
荀少琛朝她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重锐在哪里。”
这是她一开始就在问的问题,谢锦依原本已经做好他不会回答的准备了,如今冷不防听到他这一句,她微微睁大眼,无数念头如碎片般闪过——
荀少琛不知道重锐在哪里,也就是说重锐没落在他手上。
重锐身体一向比她好得多,连她都活下来了,重锐也一定可以!
重锐现在如何了呢?伤得重吗?千机铁骑的人找到他了吗?他们能带着他安全逃走吗?他……他还好吗?
重锐,她的重锐啊……
强撑着的神色瞬间崩塌,露出苍白的脆弱,少女那漂亮的瞳仁浮起一层水光,终于是溢出眼眶,顺着脸庞划了下来。
“只是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荀少琛替谢锦依轻轻擦了擦眼泪,用最温柔的语气问着残忍的话,“但也足够支撑星儿活下去了不是?”
那日她要随重锐跳下去,连自己的皇弟都不管了。
既然重锐是她唯一的念想,那只要她还觉得重锐活着,她就起码不会寻死。
荀少琛的动作愈发轻柔,只是原本擦眼泪的动作变了味,少女的肌肤令他爱不释手。他慢慢地抚了抚谢锦依的脸庞,像是在摩挲一件珍稀收藏品,深深地看着她,轻声道:“星儿,好好活着。”
谢锦依回过神,拍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瞪着他:“滚开!”
荀少琛笑了笑,目光犹如实质一般,像一张网将她笼络其中,慢慢收紧,甚至连内心的想法都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来——
她哭着的时候,总是不像那么回事,简直是让人想……
想对她用上从前那些还未开启的手段,将她那一身逆骨打碎,彻底驯服,再捏成他喜欢的模样。
以为这样就真的长进了么?就可以反抗他了么?
果然还是天真。
荀少琛慢慢开口:“你说得对,星儿。”
谢锦依不知道他又怎么了,只防备地看着他。
荀少琛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温声说道:“既然星儿已经腻了行宫,那就来点新花样。”
“不如就在这宣武王府。”他的视线慢慢地沿着衣料一寸寸往下扫,“在重锐房间里,重锐的榻上,让星儿闻着重锐的味道,被少琛哥哥按着操,再将重锐的被褥弄脏,如何?”
“你——”谢锦依蓦地气血翻涌,终于发现,她还是完全低估了荀少琛的无耻。
荀少琛当了那么久的皇帝,与老狐狸们周旋,将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她的这一点心思又如何瞒得过他?
谢锦依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眼前一黑,一股腥甜从喉咙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攥着衣襟偏头干呕了一下,张唇吐出一大口血,落在素色锦被上,连衣服上都沾到了,像是雪地里开出的点点红梅,触目惊心。
荀少琛笑容一滞,脸色微变,眼见她身体晃了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接住她,却被她一下子打开。
这一下谢锦依用尽了她的全力,另一只手却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伏在被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落水时差点被溺死,即使被救了上来,但心肺已经受损,更不用说原就是有蛊毒在身,诸多难题交错在一起,若不好好静养,也许都撑不到蛊毒发作那天。
谢锦依垂着头颈,抓着被子,手背上显出淡青色的血脉,整个身子都在咳嗽中颤抖,血花星星点点,全溅在了被子上。
她身上穿的正是往日府里备着的衣裳,可连日的昏迷让她消瘦了不少,原来合身的衣裳松松垮垮,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了修长白皙的后颈,一双肩胛骨隐约可见。
那双肩胛骨在轻轻抖动,像一对挣扎着想要振翅的蝴蝶,又像她当初跌落悬崖时那猎猎飞扬的衣袖。
即使浑身都是伤,即使已经奄奄一息,也想要从他身边逃脱。
荀少琛看着她,原来那点怜惜,也在想到前世那晚时瞬间消散,脸上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
翅膀?这是他一手养大的金丝娇雀,一双翅膀生来就不是为了飞翔的,即便是死,也只能死在他掌心的牢笼中。
谢锦依陷在柔软的被褥中,感到心脏明明在剧烈地跳动,但力气却在飞快地流逝,肺腑间疼得厉害,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她的视野一阵接一阵的模糊,却仍能隐约感到头上一片阴影在靠近。
荀少琛倾身俯下,指骨分明的双手撑在她两侧,有力的双臂和宽阔的胸膛形成了一个牢笼,将她围在其中。
谢锦依闭上眼,不想去看他。
荀少琛缓慢又不容拒绝地将她拉起,轻易地压下她的挣扎,将她锢在怀中,一手按在她颈后,强行将她按伏在他肩上:“星儿,要如何你才明白,你只能是我的。”
他轻轻抚着少女的后背,指腹一寸一寸描过那纤细的脊骨,在她耳边沉沉说道:“我心里不悦,怕忍不住弄伤你,你乖一些,才能少吃点苦头。”
谢锦依刚从昏迷中醒来,本就没多少力气,一番折腾后,她也不过只挣扎了几下,便渐渐脱力,只能伏在荀少琛肩上。
荀少琛能感到怀里渐渐加了重量,也知道是她抵抗不过又失去力气,不得已才靠在他身上。
可即便是这样,只是看起来足够乖顺,仅仅是表面上的平经,不像刚才那样激烈对抗,也已经是难得一见,足以让他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
这是他的星儿,不再是梦中虚无缥缈无法抓住的背影,虽然是虚弱的,但却是实实在在的、真实的血肉之躯。
两人靠得如此近,一如从前她还在叫他少琛哥哥时,主动扑过来投入他怀里那样,可如今他只能用这种强迫的手段,才能让她乖服。
没关系,来日方长。
怀里的少女已经彻底晕了过去,荀少琛知道回生丸的效力还在,所以也并没有太着急。
他心想道,也算是给她一个教训,反正她已经知道重锐不在他手里,总会抱着重锐还没死的希望,她就算是挣扎着也会努力活下来的。
只不过,若是总惹他生气,他必然是要让她吃些苦头的。
想是这么想,可他的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一般,将她从怀中拉出来,确保她喉中没有残留很多血不会被呛到后,然后才将她轻轻放平,出去让程方进来给她查看。
程方进来时看到谢锦依这情形,忍不住皱了皱眉,说:“大将军,人昏迷的时候你要人醒过来,现在人醒过来你又把人气昏过去,你到底想怎么样呢,折腾着玩?”
荀少琛早就习惯程方说话阴阳怪气了,更何况谢锦依能醒来,程方功不可没,单凭这一点,荀少琛就不会与她计较。
他站起来,脸色平静:“程先生,我要的是她不会一动怒就气急晕倒,还要她能承得住欢。”
程方觉得这世道还真是荒谬,离谷要求门人不入世,真是太适合她了!她现在听着这被世人称赞的翩翩佳公子说的话,只想反手给他塞一嘴巴哑药。
这是人说的话吗?这公主被他缠上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程方面无表情道:“大将军,我救人可不是为了让她给你糟践的。她身上本就有蛊毒,哪怕如今醒了,若你要这样对她,还不如干脆现在就不救了,反正也是浪费药材。”
“程先生言重了。”荀少琛不紧不慢地说,“殿下是我大楚的公主,荀某又如何会对殿下不敬呢?不过是想着能早日与殿下回大楚完婚。让先生这样误会,是荀某没说清楚。”
荀少琛似乎是断定了程方不会见死不救一般,说了句“有劳程先生”之后,便直接退出了房间。
程方:“……”
她看了看荀少琛的背影,又看了看榻上昏迷的少女,最后还是捏了捏眉心,认命般地走到榻边。
*
在程方的一番操作下,谢锦依算是被强行唤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有个瘦削的青年在给自己整理衣衫,一个激灵,睁大眼抬手推了推对方,但又因为身体太虚弱,连推都推不动。
程方看到她瞪着自己的神色,一脸头大,连忙松了手里的衣衫,但仍是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衣襟里塞。
谢锦依:“……”
开什么玩笑!
她嘴角一抽,但力气小没把手抽回来,紧接着就被按着摸到一圈圈的纱布,以及微微的起伏。
是裹胸。
谢锦依一愣:“你……”
程方道:“我叫程方,诸葛川是我师弟。”
谢锦依忽然想起来,最初她重生时,提醒重锐两年后有大难,重锐当时就表示自己早就知道了,因为诸葛的师兄给占卜过。
那大概就是这位女扮男装的程方了。
而且,刚才在她从昏迷中醒过来后,荀少琛让人退下,只有程方不走,跟荀少琛说她需要静养。
只是……
谢锦依收回手,脸上微红:“我听重锐提起过你,可如今你为何会在楚军中?”
程方听到她前半句时有点疑惑,但很快又想到大概是自己那师弟的缘故,摆摆手,也是一脸无语:“我也是被抓来的。”
谢锦依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是……是因为我吗?”
程方一脸无所谓道:“应该是吧。”
她又道:“你倒也不用多想,我是离谷的人,谅荀少琛也不敢真对我怎么样,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好了。”
谢锦依十分意外:“离谷?”
谢锦依也发现了,若是换作前世,这个时候荀少琛哪怕本人不在场,也至少派侍女在房间里候着,一是协助大夫,二也是要监督,将说过的话转述给荀少琛。
她的一举一动,全都逃不过荀少琛的耳目。
只是这个离谷……
然而,程方比她更意外:“你居然知道?”
谢锦依:“……”
说有多了解,其实谢锦依也算不上,只是从前出使燕国前,她就听人提起过。
当时因为楚国内忧外患,一直都是拆东墙补西墙,朝廷内党派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不知道谁在混乱中就提了一句,要不干脆派人去请离谷的人算了。
话题忽然就转到这个神秘的离谷上,但因为场面太混乱,她听得脑仁疼,下朝后还要去御书房批奏折。
而荀少琛往往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帮她“减轻负担”,她也就一边在旁边吃着水果点心,一边朝他问起了离谷,他也就简单地说了一下。
简单来说,就是如今各国最初本就是一个大国四分五裂而成的,而第一代的离谷谷主,就是与大国开国皇帝打江山的人,功成身退隐居离谷。
在那之后,离谷不受朝廷约束,而离谷也规定门人不得入世。
这么多年过去了,原本离谷的传闻早就淡去,很多人都不当一回事,甚至民间百姓大多都不知道何谓离谷。
然而,就在天下开始四分五裂,人们都将离谷忘得差不多的时候,离谷有人叛出入世,并且效力一个小国,硬是将差点亡朝的弹丸之地,二十年内拉扯成最强的国家,雷霆手段至今无人敢忘,开创的运转制度,甚至被其他国家效仿。
也正是因为那唯一从离谷判出的人,足够让人重新捡起对离谷的敬畏。只要各国一天用着同一套方法,一天就不会忘记还有离谷的存在。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离谷再也没有第二个叛出之人,但各国都心照不宣地不动离谷。
谢锦依本来想说她好歹是个摄政公主,但想想自己最初确实是不知道离谷的存在的,毕竟在摄政之前,她根本不关心天下如何了,甚至连宫门都没怎么出过。
于是,她朝程方点点头:“知道的。”
程方摸了摸下巴,一脸探究地看着她,又笑道:“哦,那跟阿川那臭小子说的还是不一样嘛!”
谢锦依听到她提起诸葛川,既疑惑又好奇:诸葛既然加入了千机铁骑,按理来说算是入世了,岂不是成了离谷的第二个叛出之人?
可程方刚才明明还说他是自己师弟,那就是起码她还是认诸葛川的。而且听程方这话这语气,显然两人还有来往,而且关系也不差。
知道程方是女子,而且跟诸葛川是师姐弟关系,谢锦依一下子对程方的好感就多了不少。
她当然要活着,在见到重锐之前,她都要好好活着!
谢锦依又问:“那诸葛说了什么?”
程方想了想,说:“说千机铁骑来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公主,连银子都没花过——不过那也是好久之前的事了,离谷有规矩,我不能随便出来的。”
程方说着又叹了口气:“早知道我就不出来了,被荀少琛逮了个正着,真是倒霉。”
谢锦依:“那诸葛还算是离谷的人吗?”
程方:“哦,你说这个啊,早就被我逐出师门啦。”
谢锦依:“……”
她有点疑惑地问:“一定要这么做吗?你们的关系明明看起来很好。”
程方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说:“规矩就是规矩。”
“离谷也不是不能入世,只是入世也有条件的:如果天下大乱,又有贤主有潜力结束乱世,则离谷入世辅助。否则,即便天下大乱,也不可插手。”
“当初我让阿川出谷,是为了找郑以堃治病,可不是为了加入千机铁骑。重锐可算不得什么贤主,阿川既然是加入了,那我就只能将他逐出离谷了。”
听到程方这么说重锐,谢锦依就忍不住了:“为什么这么说呢?程姑娘,你去昀城看过了吗?那里的百姓都很喜欢重锐的,你不能因为听了其他人对重锐的评价,就觉得他不好。”
程方摊了摊手,说:“那你也不要因为你喜欢重锐,就觉得他没有缺点啊。”
谢锦依:“……”
程方掰着手指细数:“狂妄、自负、愚忠……这可是阿川亲口说的。至于千机铁骑的作战风格,看对手死伤就知道。”
她顿了顿,又说:“当然,这是从前的事情,阿川半年前就曾经来信,说重锐有所变化,觉得重锐够资格能得离谷相助”
谢锦依一噎,那确实,前世的她也在千机营呆了挺长一段时间,就也是觉得重锐就是个狂妄自负的大混蛋,可重生之后,也许是有了荀少琛和钱相等人的对比,她觉得重锐就很好,自己以前是误会他了。
可如今听程方这么一说,这真不是误会不误会的问题,而是重锐真的变了,以至于连诸葛都因此请离谷辅助重锐。
至于诸葛当时为什么会加入千机铁骑,谢锦依倒是能自己猜出一二:
诸葛那么喜欢收集珍宝,还爱财,就不像是无求无欲的那一挂。多半是从离谷出来之后,就决定要“入红尘”了。
加上以重锐那性子,多半是要诸葛加入才给他治病的,毕竟当时郑以堃已经在千机铁骑了,听重锐的话办事,诸葛哪怕是为了活命,也只能加入千机铁骑。
程方:“我这次出来,本也是为此而来的。不是因为重锐,而是因为阿川曾经救过我一命,若不是他,我早就死了,更不用说继承离谷。”
“他原本身子虽弱,但本不到那个地步,会被断言活不过二十五岁,也是因为当年为救我而受的伤,但他从未后悔救我,或是以此要求我做什么。”
“这次出谷,是因为他提起了此事,我并非知恩不报之人,但也不会因此坏了离谷的规矩,所以才打算亲自出来会一会重锐,看看是否真的如阿川所说有所改变。”
谢锦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程方紧接着又继续说,她没来得及抓住那一闪而过的模糊念头。
程方的语气认真了起来:“公主,我的医术肯定是比不上郑以堃的,当初我学医术就是为了给阿川治病,但你也看到了,阿川只能去找郑以堃。”
“你现在情况很不好,不宜动气,我不清楚你和荀少琛之间有什么恩怨,但若是你还想活着见到重锐,你……”
程方想到荀少琛刚才说的那句话,后半句就说不出口了。这公主刚才昏迷着,应该是没听到,可程方自己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尽管荀少琛后面拿出婚约做解释,但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程方难道还听不出来吗?不过是荀少琛不想撕破脸罢了。
她其实也觉得很奇怪,既是有婚约在身,同床共寝也是大婚之后必然的事,为何又要在这种时候说出来,仿佛迫不及待一般。
神策军主帅位高权重,又是天下贵族青年的模样,何至于此啊。
她说不出让公主忍一忍,毕竟若是等公主身体真的好些了,谁又知道荀少琛会做出什么来呢?
谢锦依对刚才程方与荀少琛的对话一无所知,但她想见重锐就得活着,也能猜到程方没说的话是什么,于是道:“我明白的,我尽力。”
程方点点头,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今天下又有准备混战的苗头,若这重锐真如阿川所说,那离谷相助结束乱世,也是离谷的使命。
为情痴狂发疯的人,手上握着的权力越大,就越危险。既然这公主是重锐的命,她就不能让公主死在这里。
*
程方给谢锦依针灸完,又说了会儿话之后,让谢锦依一个人好好休息了。程方出了房间后,和外面的侍女交代情况,让她们准备点流食,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谢锦依靠在床头上,正想好好想想接下来要怎么办,就看到前脚程方刚出去,后脚就有两名侍女进来了,一前一后立在床头和床尾。
床头的侍女:“奴婢若雪。”
床尾的侍女:“奴婢若云。”
两人同声道:“今日起服侍殿下起居。”
谢锦依抬起头顺势看了床尾的若雪,就见她长得比一般侍女都高,身形也不算纤细,看起来像是练武之人。
以荀少琛那性格,安排会武功的人来看着她,倒也十分符合他的性格。
谢锦依说:“出去外面候着,有事我会叫你们。”
两人一动不动:“大将军说了,要时刻看着殿下,以防不时之需。”
谢锦依轻哼一声,说白了,就是荀少琛要她们监视她。
这样一来,还真就显出了程方的特殊了,起码她在的时候,想屏退其他人就屏退其他人。
换做是前世,谢锦依少不得要发一通脾气,可如今不一样了,她觉得没必要在这上面动气,毕竟动气了也还是要被这两人监视,还伤身。
但这也不意味着她就只能忍受,她跟重锐在一起那么久,学的也不止是朝堂对决——别的不说,怎么耍赖那是看得明明白白的。
她懒洋洋地说:“那怎么办呢?你们这样盯着我,我可睡不着。我睡不着,可就没办法好好静养了。要是静养不了,那我这身体就很难好了。”
两名侍女互相看了一眼,谢锦依又道:“我也不为难你们,知道你们会武功,离我一丈远就行。”
一丈的距离,确实也能看得到她,这要求不算过分,于是两名侍女也没什么犹豫,很快就答应了:“是,殿下。”
谢锦依:书房有一个书架,专门放话本的,你们去给我拿几本过来。
若云:“是,殿下。”
若云和若雪只是派到谢锦依跟前的侍女,实际上,房间之外还有更多的人在守着。
若云只需走出房间,朝外面的侍卫转达谢锦依的要求,那侍卫马上就领命而去,若云又重新回到房间里,站在离床榻刚好一丈的位置上。
谢锦依见此,也就确认不止两名侍女在看着她了。
重锐一定还活着的,所以她也不能放弃。
她之前从他那里学过那么多东西,不是为了落难时哭哭啼啼等他来救的。即使是如今这个处境,也一定有她能做的事情。
重锐一定也在努力,她不能坐以待毙,她也要做点什么来自救。
自救,然后去找重锐。
如今这么多人看着她,她身子又弱,在这些人的看管下逃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即使逃出去,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还在想着的时候,若云又动了,先是出了房间,回来后已经是拿了几本书过来,走到榻边,道:“殿下,这是您要的话本。”
说着,她将话本放到床头旁边的小案上。
与话本一起送过来的,还有用热水温着的甜汤,因为她刚醒来,吃不了什么东西,于是若云便顺便让厨房送一碗甜汤过来。
这道名唤金月汤的甜品,是谢锦依在楚宫时爱吃的甜品之一。
这可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出来的,用料讲究,工序繁杂,但从荀少琛征用宣武王府后,厨房就收到命令,必须每天备着,保证随时都能拿出来享用。
若云又道:“殿下刚醒过来,若是渴了,可以先吃一点甜汤。”
谢锦依看了一眼,轻嗤一声,一脸嫌弃道:“你们是把宣武王府的人全都换掉了吗?也不打听打听我平日吃的什么喝的什么。拿走,我要喝银耳莲子羹。”
宣武王府从来就没做过这东西,谢锦依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是荀少琛安排的。
倒也不是她故意折腾,只是她确实早就换口味了。
她第一次吃银耳莲子羹,就是当初重锐说要教她如何用银子那天,她被重锐弄哭,重锐为了哄她而让侍卫买的。
昀城食肆随处可见的甜汤,普通百姓都能吃得上,后来她和花铃有时出去玩时,走累了也会在酒楼吃点什么,偶尔就会点上这个银耳莲子羹。
更何况这会儿她想重锐想得要死,也就更加不想吃什么金月汤了。
若云被甩了脸色,脸上毫无变化,迅速地将金月汤撤下,没多久后就换成谢锦依要的银耳莲子羹。
谢锦依随手拿起一本话本,翻了起来。
其实这些她都看过了,只是不想躺着,又知道这些侍女肯定会将她一举一动都报给荀少琛,于是借着看书的动作,想一下接下来要怎么办,话本上面的字是半个都没入她的眼。
如今她落在荀少琛手中,情况虽然还没到上一世她从燕国回楚时那么糟糕,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要是他又像之前那样,对外宣称重锐杀害了她,那即便楚国还没落到他手中,可她也……不,还不至于。
谢锦依迅速地冷静下来。
既然她坠落悬崖,还被救了上来,当时必定还是楚军一起搜索,才找到的她。即便荀少琛没有公开她的身份,但如果他在后面宣称重锐杀害昭华公主,那难免有人联想到当时的异样。
更何况,当时还有影卫在,影卫可不会偏着荀少琛。
想到影卫,谢锦依又是一阵窝火,都不用去跟荀少琛那狗东西求证,十有八九又是他哄骗皇弟把影卫借给他的。
然而,她很快又想到另一个可能:荀少琛说不定会将影卫处理掉。
而且,她和皇弟手上没有实权,荀少琛只要一直不让她冒头,一直扣着她,她也只能任他搓圆揉扁。
她如今,也就只剩下一个摄政公主的名头。也就是说,她只能用这个名头,来让自己脱身。可荀少琛手握实权,她……
谢锦依翻页的手指一顿,在脑海中纷杂闪过的念头中,飞快地抓住了那最关键的,最让荀少琛无法拒绝的那点!
只是一个瞬间,她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页,但脑中再次快速飞转起来,慢慢将模糊的办法描绘清楚,告诉自己不能着急,务必要好好准备,一击即中。
*
宣武王府,书房。
荀少琛坐在案桌前,一边看着下属的信报,一边听着侍女细说后院的情况。
“殿下让若云和若雪退到一丈之外,还让若云将金月汤撤掉,换成银耳莲子羹,还要新话本……”
荀少琛轻笑一声:“真是一点都没变。”
孩子气,不高兴的时候就喜欢折腾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怎么就没想到,不管怎么折腾,做事的也不过是下人,根本折腾不到他,倒是辛苦她还要费神想出这些事情来。
也好,还能让她有活气些,也消耗点她的心思,别整天想那些不该想的。
他一字不落地听完后,道:“看好她,只要她老实躺着休养,那就都随她。”
养好了,才能做点别的事情。
*
一连几天,谢锦依确实都还算老实,荀少琛也没有太为难她,甚至破天荒地没出现在她眼前。
这么下来,谢锦依更加肯定了自己心中所想,感觉底气又足了些。
终于,在终于能下地的时候,谢锦依朝侍女们道:“我要见荀少琛。”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