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首杀
远处沙尘滚滚, 显然是有大队人马正往此处赶来。
昨晚后半夜,陆少鸣等人还在林中奔走时,都能听到远处人马经过的声音。
既然对面三国结盟, 偷袭了千机铁骑, 那紧接着一路东进攻打燕国,便是最好的时机。所以昨晚听到的自然就是三国联军东进的声音。
如此一来, 现在来追击他们的,十有八九就是从别处连夜征调的新军。
因为距离太远,加上尘土飞扬,陆少鸣等人根本无法估算到底有多少人, 更别说想看清旗号是哪个将领。
然而,紧接着近卫们就听到谢锦依说了一句——
“来的是荀少琛。虽然此前他没有跟重锐在战场上正式交战, 但他对重锐很熟悉。”
众人心中都有点惊讶。
事实上,昨夜在看到荀少琛指挥作战时, 他们就觉得震惊又疑惑:秦将军已经接连换战术, 但全都被荀少琛破解, 荀少琛对他仿佛熟悉得像老对手。
谢锦依想起前世时,重锐就是为了回头救她而中了燕皇圈套,当时去追击重锐的, 就是荀少琛。
前世在她死后,重锐一定是成功逃脱并且东山再起,荀少琛在见识过重锐那样, 这一世又怎么可能不斩草除根, 放他逃生?
可重锐根本不知道,现在的荀少琛曾在前世追击过他, 如果不避开原来的应对方法, 就很可能逃不过。
得尽快见到重锐, 让他换个思路才行。
但这些都无法跟陆少鸣他们说,所以谢锦依也就没有朝他们解释,自己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可她是楚国的公主,她与荀少琛从前的关系,他们是知道的。
陆少鸣等人也是想到了这层,甚至猜测也许是荀少琛以前调查过他们王爷。可不管如何,他们只谨记自己是她的近卫。
陆少鸣道:“殿下,我们会将您送到王爷身边的。”
谢锦依微微一愣。
陆少鸣说要将她送到重锐身边,而不是说带她安全逃走。
去重锐身边,告诉重锐他即将要面临的危险——这是她的意愿,而陆少鸣将她的意愿放在了首位。
谢锦依回过神,缓缓地笑了笑,眼神坚定:“好。”
仿佛上天终于眷顾了她一次,一只蓝背白腹的小鸟飞了进来,孟田的声音里带着振奋:“回来了!”
放出去的引子终于有了回应,众人马上带着谢锦依开始转移。
此时是白天,没有夜色的掩护,他们一路走得非常谨慎,速度也无法像昨夜那样快。
与此同时,楚军也越来越近,有时甚至能远远听到犬吠声。千机铁骑的军营里有重锐和谢锦依的物品,对方显然是带了猎狗,想加快搜捕的速度。
好在近卫的装备囊中也有防猎狗的药粉,洒在身上会掩盖原来的气息。
蓝羽小鸟有时甚至朝着楚军的方向飞行,陆少鸣等人只得先做标记,再躲藏到其他地方,等楚军走远了,再折回原来的地方继续前进。
因为一行人没跟上,蓝羽小鸟也跟着飞飞停停,在他们躲藏时,就停在枝头上休憩。
有一小队楚军发现了这只蓝羽小鸟,故意埋伏在四周,于是等陆少鸣等人追寻它的踪迹时,与这队楚军撞上了。
这队楚军穿的不是神策军的制服,而是普通楚军制服,总共是二十人的小队。
近卫队对付这二十人自然不是问题,但问题在于这二十人的背后还有无数人,所以当其中有人要发出信号时,陆少鸣当机立断朝下属们道:“孟田带人先走,其他人留下灭口!”
“是!”
他们必须在楚军支援到达前,将二十个人灭口,不能让任何一人将公主的踪迹透露给后来的人。
孟田扛起谢锦依就跑,与此同时,楚军的信焰发到空中,半空中燃起暗红色的烟云,像一团血雾笼罩在众人头顶。
孟田边跑边道:“殿下,我们已经暴露了,不能再追下去了!”
谢锦依回头看向陷入混战的陆少鸣等人,心中快速盘算着与重锐会合的可能性,斩钉截铁道:“不,这信焰不止楚军会看到,重锐也会看到!”
这意味着,重锐那边会知道他们就在这里!
这是他们和重锐最有可能会合的时机,如果放过这次,下次再有机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孟田觉得这样简直是自投罗网,但路队长之前在山洞中出发前就说了,一切要听从公主的指令。
他并不是相信这毫无经验的公主,但他相信自己队长。
孟田咬咬牙,继续带着谢锦依追了下去。
陆少鸣等人在解决完最初的二十人小队后,又遇上前来支援的其他楚军,为了避免陷入车轮战,陆少鸣让众人分开逃脱,既是暂时保命,又能替孟田与公主干扰楚军的视线。
近卫的武功本来就要比普通士兵的强,因此单独逃脱也容易一些,但因为追兵人数太多,而且要故意暴露吸引楚军追自己,随后再找机会追上孟田与公主。
*
一个时辰后,只有陆少鸣和另一名叫方小宝近卫跟上了谢锦依和孟田。
这已经比他们预想中的要好,可还未见到希望,另一队追兵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陆少鸣赶在对方放信焰时,硬生生将它截了下来,手当即就被灼伤了。
追兵们一拥而上,几个人趁机将陆少鸣围住,其他的围住谢锦依等三人,将他和另外两名近卫隔开,防止近卫们形成三角之势。
穿着楚军制服的男人们看向谢锦依,脸上的惊艳一闪而过,其中一人喃喃道:“草,这他娘的长得也太标致了……”
另一个人哐当给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小子不要命了?回头要是这女的跟荀大将军提一嘴,够你喝一壶的!”
那人显然是小队长,其他人都看他脸色,他抬起刀振臂朝下属招呼——
“兄弟们,信焰放不成也没关系,咱们二十个打三个,还怕他们不成?这赏金就哥们儿几个分了!”
“对,队长说得是,大家一起上啊!”
“这位姑娘,要是您跟咱们几个走,咱们就放过这仨人,不然待会儿来人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从这帮人的话就能看出,荀少琛下了悬赏,却没有公开谢锦依的身份。
谢锦依自然不会听他们的做,冷冷地看着他们,沉着脸没说话。
近卫们的脸色比她还难看——他们好歹是千机铁骑的精锐,这些不知哪儿来的杂碎,竟然这般小看他们!哪怕是战死,他们也不可能让公主反过来保护他们。
孟田趁着这群人张牙舞爪时,飞快地朝谢锦依说了一句:“殿下,稍后我和方小宝会往队长那边靠,你跟紧我们,不要离开我们背后。”
谢锦依:“好。”
因为要护着谢锦依,两人不好主动发起进攻,还是陆少鸣那边先动手,这边的追兵也被刺激到了,挥着武器围了上来,还不忘互相提醒别伤到“金疙瘩”。
可不就是金疙瘩?他们从军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军中看见这么高的赏金,这年头日子不好过,只要活捉了这小丫头,下半辈子——不,几辈子都不用愁了!
楚军们一想到这里,就兴奋得眼都红了,不要命似的攻了上来。
孟田和方小宝一一化解,一点点往陆少鸣那边移,陆少鸣那边也不着痕迹地往他们靠。
那名楚军队长最先看出不对头,咒骂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狠色,忽然从怀里掏出什么,朝孟田等人那边扔去!
那东西在孟田脚边打转,孟田还没来得及踢开,那东西便旋转着喷出白烟,孟田和方小宝马上脸色一变,同时提醒谢锦依道:“闭气!”
是毒烟!
楚军搜山,目标就是王爷和公主,刚才他们遇到的追兵没用这东西,显然这是为王爷准备的。
而这些人刚才还说不能伤了公主,但眼见拿不下,为了赏金竟敢对公主用这种东西!
“朱大、大哥!你怎么用这个了?回头荀大将军不会怪罪咱们吧?”
“又死不了,回头让大夫治治不就好了?总好过让她跑了一个铜板都没有!”
孟田和方小宝的提醒是在闻到气味不对时才发出的。他们在当上近卫时,就服用过郑以堃调制的微量毒药,用以任务中的抗毒,所以只闻了一点对他们影响不大。
可谢锦依不像他们,即使在听到提醒时便捂住口鼻,依然吸进去了一点,只觉得那点烟不像烟,像一团火,从鼻端开始灼烧,沿着喉咙冲进肺腑,疼得她忍不住弯下腰,却又喊不出声。
两人脸色一变,孟田马上伸手去扶,可他们两人本来就互相背对背配合,他这样一转身,背后空门大开,方小宝正被人缠斗,无法腾出来帮忙,一名楚军趁机在孟田背后砍了一刀!
孟田痛吼一声,身形歪了一下,却又马上站了起来,但楚军已经冲了上来,有人趁着混乱将谢锦依一把拖了出来。
谢锦依感觉嗓子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
她虽然看不清,但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能想到三名近卫现在都被缠住,要是她被这楚军带走,那她很快就要落到荀少琛手中了!
拖着她的那名楚军十分粗鲁,她忍着灼痛,心念电转间假装摔到地上,然后趁对方俯身想将她扯起来时,她抽出绑在腿侧的匕首,抬手胡乱划了一下,另一只手同时狠狠地擦了擦眼泪。
手上的力道果如她所料松开了,她的视野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道鲜红的泼墨,紧接着下一瞬它就溅到了她脸上,温热中又带着微粘。
那点热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沾到了她微张的唇瓣上,腥甜的味道几乎是马上逸满了唇齿间。
是血。
谢锦依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士兵——
被她划破喉咙的男人连喊都没喊出声,捂着喉咙瞪大了眼睛,愤怒地、死死地看着她,眼里混杂着不甘,随后马上转为恐惧,不敢相信又无法接受自己即将死去。
谢锦依僵在原地,脑里一片空白。
她杀人了。
她亲手杀了一名楚国士兵。
不……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只是随便挥了一下,她没想过取他性命的,只是想将他逼退,她甚至都没感到有划到什么。
——吹毛断发,好东西。
——殿下凑合着用。
不知为什么,谢锦依忽然想到了收下这匕首时的情形:
在一个充满阳光的午后,重锐变戏法似的转着这把匕首,拈着一根发丝吹了吹,那发丝甚至都还没触到锋刃,便已经断成了两截。他笑吟吟地看着她,满脸都是邀功般的神情……
谢锦依有点恍惚,呆呆地看着那名士兵,心想:是因为匕首太锋利吗?如果是普通的匕首,这个楚国士兵是不是就不会死在她手上了?
那名士兵已经握不住刀,身体像一棵被裁伐的大树,轰隆一声往前倒,粘满血的手仍在努力地按着伤口,却无法止住,鲜血仍是不断从他指缝中流出。
“阿奇!”
另一个士兵怒吼一声,冲了过来,一把抱起那名叫阿奇的士兵,抖着手按在他脖子上:“没事的,别怕,阿奇……阿奇!”
阿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的喉咙就像个破风箱一般,只能发出“哬哬”的声音,满脸都是绝望。
很快,他就断气了。
抱着他的那士兵红了眼,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谢锦依——
那一瞬间像是被无限放慢了一样,谢锦依看着对方面目狰狞,却仍能从那扭曲的五官中,看到了那个阿奇的影子。
他们是亲兄弟。
他想要给自己的兄弟报仇。
果不其然,那男人怒吼一声,捡起刀朝谢锦依冲去!
不止是近卫们,所有人,包括其他楚军俱是脸色大变,顾不上跟近卫打,离得近的那几个直接冲向那个红了眼的男人,死死将他抱住!
“我草,陈恪你疯了!快住手!”
“这是荀大将军要的女人,她要是死了咱们都得陪葬!”
“你要死一个人死,别拉着兄弟们一起!”
……
陈恪仿佛听不见,仍是一脸狠戾地看着谢锦依,谢锦依双脚仿佛被定在了原地,想要动一下,身体却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
对方这个内讧让陆少鸣等人有了机会,三名近卫重新聚在一起,围在谢锦依周边。
楚军队长气得牙痒痒,骂骂咧咧,让那几个按住陈恪的士兵直接砍了陈恪,然后赶紧过来抓人。
就在他们不不注意的时候,几道人影无声而快速地接近,仿佛死神一般,将这些毫无防备的楚军性命瞬间收割掉。
谢锦依缓缓地眨了眨眼,看着那把熟悉的笑离刀,有鲜血顺着锋刃流下,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划过刀尖后滴在地上,渗入泥土里。
男人快步朝她走过来,步履坚定而飞快,她一瞬间心里涌上无数情绪,连她自己都分辨不出来是什么,难受得让她感到莫名委屈。
她嘴唇动了动,终于拔起了双脚,跌跌撞撞地朝他跑去,哭着扑到他怀里:“重……重锐……”
少女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双眼红得像兔子眼,声音喑哑又微弱,仅仅是两个字都说得艰难。
重锐心中一疼,单手反抱她:“我来了,不怕。”
此地不宜久留,下一刻他就顺势将她抱起,与其他人一起隐入林中。
重锐已经把刀收回鞘中,并没有横抱谢锦依,而是托抱着她。她坐在他臂弯里,抱着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的肩窝,一动不动。
耳边风声呼啸,可她还能闻到自己身上的血味。
是那个阿奇的血味。
*
一行人在林中穿插,不时避开搜索的楚军。
他们取下之前互相联络的引子,将它们分别绑在两只飞得极快的鸟上,之前的蓝羽小鸟会追寻它们的踪迹,要是还有楚军跟随蓝羽小鸟,也只会被扰乱视线。
一路走走藏藏,大概一个时辰后,他们停了下来。
这一处是山脚,这一面几乎是垂直而上,上面爬满了藤曼,仿佛一座绿墙。这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因为一路上类似的景色很多。
陆少鸣、孟田、方小宝正疑惑间,就看到霍风率先施展轻功,踩着几处不显眼的突起飞跃而上,一口气去到将近三丈高。
紧接着霍风拨开一处藤曼,似乎还捣鼓了什么,随后攀着山壁发力,从陆少鸣等人的角度,霍风竟是半个人融入了山壁中!
陆少鸣等人满脸震惊,等到霍风完全“融进去”之后,很快他们又看见他重新露出脸来,场面说不出的诡异惊悚。
霍风朝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跟上,于是其他人暂留两个人看风,剩下的人也像霍风那般上去。
等到陆少鸣等人上去之后,终于发现这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这座“绿墙”在下面,即使拨开藤曼,确实也是山面岩石。而在往上三丈,也就是霍风刚才“消失”的地方,实际上是一道石缝。
这道石缝仅能一人通过,而且不出入时,用石块堵上,霍风刚在捣鼓的就是那石块,得一手攀岩稳住身形,一手推开石块,武功低一点都进不去。
用石块堵上之后,哪怕藤曼被拨开,要是不仔细看,也发现不了异常。
陆少鸣等人不由得心想:难怪他们找不到——这么隐蔽的地方,能找着才有鬼了!
众人通过石缝之后,后面别有洞天。
起初是细窄的路,怪石嶙峋,看起来像是一条死路,然而实际上是重锐布下的障眼法,穿过之后继续走,就会来到一条河边。
河水清澈,在两山之间穿过,众人沿着河流的方向走,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个靠近河边的山洞,并不圆,洞口又矮又长,好在不浅,进去后还很宽阔,里面有十来个伤员,全都躺在地上,有人进来了也一动不动。
山洞里的都是重伤人员,重伤的人当然不止这些,但山洞无法容纳太多人,其他没受伤的、轻伤的、重伤的,全都在外面附近找隐蔽地方安顿。
重锐将谢锦依放了下来,将她带到一处“床铺”前,让她坐在上面。
这当然不是正儿八经的床铺,不过是用枯枝干叶铺了厚厚一层,上面用衣服盖住,坐下时会发出轻微咯吱咯吱的声响。
谢锦依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头晕,想来是毒烟在起效,身上没什么力气,重锐让她靠在他身上。
陆少鸣捧着一个瓷瓶和水囊走过来,朝重锐恭声道:“王爷、殿下,殿下方才吸了点毒烟,这是解药。”
重锐应了一声,把解药接过来。
谢锦依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少鸣的左手上:“手,上药?”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弱,陆少鸣没想到她这样的状态下,居然还分神关心了一下他,让他有点受宠若惊。
他马上道:“回殿下,下属稍后就去上药,小伤,很快就可以恢复。”
谢锦依点点头,不再说话。
她其实还想问,其他五名近卫什么时候归队。这这问题大概没人能回答,问出来也只会让人为难。
所以还是不问了。
重锐道:“陆少鸣,这次你们做得很好。”
陆少鸣:“谢王爷夸奖。”
重锐:“下去吧,找诸葛拿点药。”
陆少鸣:“是,王爷。”
找诸葛拿药?不应该是找郑以堃吗?诸葛川什么时候还兼任军医了?谢锦依抬了抬眼,眼底有点疑惑。
重锐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解释道:“老郑昨晚给诸葛挡了一箭,正在静养,诸葛那药罐子平时就跟老郑学了不少,现在就让他先替一下老郑。”
见她还想问,他抬手点了点她的唇,道:“先吃药,嗓子不疼吗?”
怎么可能不疼,重锐听着她那点声音,就跟北风刮骨一样疼,都能想象得到发出时生涩又艰难,恨不得替她受了。
说着,重锐把水囊打开,递到谢锦依唇边。
谢锦依脸色微僵,很快又接了过来,要自己喝。
重锐就由着她,然后就看到她用白净的手背使劲擦唇瓣,擦了又擦,最后才看着水囊,仿佛里面不是水,而是毒药一样。
然而,很快她又一口气将药丸放到嘴里,就着水吞了下去。
重锐忽然想起这一世刚重生时,他想要劝这小姑娘喝药,那真是费尽唇舌,几乎追着她跑了大半个千机营。
可现在她已经都不需要别人来劝她吃药了,甚至明明不喜欢的也忍着不说出口。
重锐在心底暗叹了一声,随后又马上骂了自己一声:他竟然这也没发现,真是太粗心了!
*
陆少鸣送完药之后,跟孟田和方小宝从其他人那儿了解目前情况,详细记下这里的布置和安排,然后才按自家王爷和公主的吩咐,找诸葛川拿点药。
其实这点小伤他本没想上药,毕竟眼下这情形,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突围,药物是能省则省。
只是……
陆少鸣回想了一下:说起来,他是昭华殿下来千机营之后,跟了殿下时间最久的下属吧?哦不对,最久的应该是花铃姑娘,但他时间也不短了。
这还是殿下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伤势,去年在阳城的时候,他都快被荀少琛打死了……看刚才她的情形,估计心里还记挂着那五个还在外头的兄弟。
唉……陆少鸣心里有点庆幸,心想幸好殿下刚才没问,不然他都不好回答了。
他难得脸上也有了点愁容,走到伤员安置处,诸葛川正忙得头昏脑胀,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的东西,提起药箱,一副要往山洞走的样子:“是王爷喊我了是吗?走吧。”
陆少鸣一脸疑惑:“啊?没有啊。”
诸葛川更疑惑了:“昭华公主不是受伤了?不用我去看一下吗?”
陆少鸣皱了皱眉,一脸正色道:“公主没受伤。”
他很想告诉诸葛川,公主有他和其他兄弟保护呢!王爷才刚刚夸过他们!
刚才重锐等人回来的时候,诸葛川其实也看见了。正是因为看见昭华公主一动不动,他才以为她受伤了。
毕竟昨晚那阵仗,他和郑以堃都差点交代在千机营了,公主是肯定不愿意被荀少琛抓回去的,万一拼死抵抗,谁知道那荀少琛会做点什么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为了短时间内搜山,那荀少琛能调动的,也不过是各城的部分兵力,一群杂军,就算是荀少琛再神,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将人治得服服帖帖,让他们搜山,谁知道他们为了完成任务会做什么?
要是不小心伤了公主,那真是一点都不出奇。
当然了,人没事是最好的。问题是,公主看起来不像是一点事儿都没有。
诸葛川低声问:“殿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少鸣一愣:“诸葛军师是怎么知道的?”
诸葛川指指自己双眼:“看就知道了。”
陆少鸣看了他一下,有点犹豫道:“那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其实也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诸葛川:“知道了,快说。”
陆少鸣小声道:“殿下不小心杀了一名楚军。”
诸葛川睁大了双眼,罕见地吃了一惊,马上压低声道:“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跟在她身边吗?怎么会让她动了手?这事儿王爷知道吗?”
要命了呀,这可比受伤还麻烦!
那就是个见了虫子会惊叫着绕开的小姑娘,王爷平日里捧在手上含在嘴里的心肝,可现在手上竟然沾了血……
难怪刚才回来的时候,公主是那个样子。
陆少鸣也很是愧疚:“那楚军放毒,我们人太少了,没防住。王爷应该是知道的。”
就公主身上那些血,比他们都多。他们讲究的是一击必杀,从来不会选那个位置下刀,血喷得老远,多费衣服啊。
诸葛川点点头:“王爷知道就好,那没事了。”
见陆少鸣还想说什么,他摆摆手道:“昭华殿下有王爷操心就够了,咱们给王爷操心别的事情,让他有时间操心昭华殿下。”
这话说得绕口,道理却是很实在。事实上,王爷确实是从回来后就一直在昭华公主身边,让霍队长代为处理事务。
*
山洞中。
河水反射的日光照到洞壁上,把里面也照得亮堂起来,点点光斑像是活了一样,跟着河水的流动而跳跃。
谢锦依靠在重锐身上,看着那片光斑出神,忽然听到他低声问了一句:“还疼吗?”
她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缓缓地摇了摇头,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撑着他的手臂抬起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遍:“你有受伤吗?”
重锐没有正面回答,捏了捏她的脸,道:“总算是问到我了,唉,我竟然还排在陆少鸣后面。”
谢锦依:“……”
她飞快地看了一下地上躺着的那些人,耳根微烫,有点无奈又有点羞恼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胡说什么。”
重锐:“没受伤,好着呢。”
谢锦依又点点头:“你不用一直陪着我,你可以先去忙你的。”
重锐一脸认真道:“我是想让殿下陪着我。”
谢锦依:“……”
“我是说真的。”重锐又将她搂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道,“谢锦依,我很想你,我没有受伤,但是心口疼得慌。”
一夜时间有多长?
重锐是昨夜才知道,它是真的可以很长,他想要尽快去到她身边,可每一刻都像是千年万年,长得让人煎熬。
谢锦依不傻,自然是听出了他在担心她。
“我没事。”像是要增加说服力一样,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她想了想,又咬着唇补充了一句:“我会跟上你的。”
重锐点点头:“我知道。”
谢锦依犹豫了一下,道:“我……我想出去洗洗脸。”
重锐:“不用,我给你擦擦。”
说着,他马上就取出一条手帕,又单手盖在水囊口,一边飞快地将水囊倒立一下,润湿帕子,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扶起来,随后开始一点一点给给她擦脸。
他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异常迅速,谢锦依都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已经擦上了。
谢锦依也不知道自己脸上到底被溅了多少血,但能肯定自己脸上应该不大好看的,所以刚才一路上她才把脸埋在重锐肩膀上。
她也知道这里所有人,哪怕是诸葛川,已经见惯了生死厮杀,可她还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是为什么。
但重锐不是别人,所以谢锦依虽然僵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地坐着,乖乖地让他给自己擦脸。
少女一张脸无处不精致,整夜的逃亡都没有折损她容颜半分。
她五官还带着点青涩,重锐看着她,一开始还会有点负罪感,觉得自己可真是个不要脸的大流氓,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的年岁,都赶得上当她爹了。
可后来他就厚着脸皮承认了:他就是喜欢小公主,怎么了?小公主是年少,可他现在也是年轻力壮,这不正好吗?
如今差不多一年过去了,她又长开了一点,青涩中又透着点若隐若现的美艳,平时不细看还好,这会儿在山洞中,半明半暗,白皙的肌肤衬着那点血迹,尤其是她眼底还在努力地挣扎,神色变幻,莫名有种诡异的妖媚。
血迹已经干涸,要用点力才能擦干净。重锐的力道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这确实就是他发誓要好好守护的珍宝。
谢锦依忍不住小声催促:“你快一些。”
沾了水的帕子冷冰冰,却怎么也擦不掉皮肤上那点灼热感,阿奇临死前痛苦又绝望的脸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她感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又闷又疼,视线开始有点模糊,但她并不想哭,于是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重锐看着那双黑亮的瞳仁,它们仍是清澈见底,所以此刻从下翻涌的痛苦也就让他看得更加清楚。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让她永远保持白纸一般的纯净。
他当然是爱她的纯白无暇的,可不管是是纯白还是染红,她都是她,他爱的就是她本人,而不只是她某一个时刻的模样。
要想达成她心中所愿,就不可能永远当一张白纸。
对于他来说,她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只有活着才有其他可能,所以他教了她很多,希望哪怕将来有一天他不在她身边,她也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可此时此刻,看到她这般模样,他比身上挨刀还痛。
重锐攥紧了手帕,随后又松了松,捧住谢锦依的脸,与她额头相抵。
谢锦依这会儿整个人都有点迟钝,眼前一双琥珀色的瞳仁倏然放大,让她忍不住眨了眨眼,早在蓄满眼眶的泪水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她哭了!
谢锦依有点惊慌,下意识地想把头抬高,企图止住泪水,可重锐动作比她更快,右手微微一动,四指轻轻抵在她后脑,止住了她抬头的动作。
“谢锦依,”他看进她的眼底,用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眼角,声音缓慢而低沉,带着点沙哑:“哭吧。”
“不……”谢锦依挣扎了一下,推搡着他,满脸都是抗拒和倔强,像一只浑身带刺的幼兽。
重锐想了想,脱下外衣,将她兜头盖住,抱小孩儿似的托了托她膝盖弯儿,搂到怀里:“那睡一会儿。”
“没人会听见,那些躺在地上的都睡着了,打雷都不醒。”
说是睡着,谢锦依马上就听明白了,山洞里这些人都是重伤昏迷不醒的。
“我手上沾过很多人的血。”重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谢锦依的脊背,语调平缓,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不都说‘一将成名万骨枯’吗?我打仗也算是打出了名堂,取过的人头都数不清了。”
“可我还记得第一次取敌军首级时的情形。”
尽管很多人提起他就是“豺狼”“野兽”,但他也不是天生恶人,即使当初入军营前与恶狗抢食,那也还没到杀人越货的地步。
第一次上战场时,他也不过时十几岁的少年,没有老兵那种对奖赏和晋升的跃跃欲试,也没有什么恐惧。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只因为当时本来就是隔壁城的支援军原地征召,他为了吃那碗糙米饭,把命卖给支援军了。
他甚至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是军营里从战场上回收的破刀,也不知道经了多少手,砍过了多少人,连刀刃都有点卷了。
直到厮杀开始,求生的本能被激发。
他杀的第一个敌军是名高个瘦子。那人大抵是见他年纪小,好下手,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拿他的人头凑数,毕竟战后论功行赏时算的是杀敌数。
对面的刀光晃花了他的眼,他在闭眼的瞬间脑中闪过对方心口的位置,一下矮身紧接着斜冲,幸运地避开了攻击,随后就听到了钝刀破开血肉的闷响,伴随着对方痛苦的嘶吼,他睁眼就看到了至今未忘的景象。
时隔那么多年,中间他杀敌无数,也不记得那些死去的人长什么样,唯独当初那个高个瘦子,他清晰地记得对方死前的模样。
重锐的声音又低又缓,贴着谢锦依的耳边,告诉她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回过神来时,是如何差点尿裤子的,最后拿了奖赏后,又是藏在了哪里……
他自顾自地说着,仿佛听不到那细微的抽鼻子声音,似乎真的当谢锦依已经睡着了。
谢锦依蒙着头,在黑暗中睁着眼,泪水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因为有所遮挡,于是毫无顾忌地、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她觉得自己很虚伪。
陆少鸣等近卫平日里跟着她时,都是温和谦恭的,别说取人性命,就是把人打伤都是没有的。
除了昨夜,那是她看见她的近卫第一次杀人,杀的还是她楚国的神策军。
她当时其实脑中有一瞬间在想:起码不是她杀的。
然而今天,当她亲手取了那名楚军的性命时,她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然后她就发现,明明形势就是如此,可她竟然还想着自己不要沾血。明明不管是近卫还是她,那个叫阿奇的楚军都会死,可她能接受他死在近卫手上,却不想要他死在她手上。
明明她昨夜就看见了千机铁骑和神策军的交战,看见不断有人倒下。
这是不是就说明,哪怕她嘴上说着要学这学那,实际上心里根本不愿意,只想假手他人,把别人当成刀,让她自己的手干干净净?
谢锦依一点一点地将盖在头上的衣服拉下来,露出红通通的双眼:“重锐,我今天、我今天杀了一名楚军,可我……”
她终于将心里那点黑暗说了出来。
重锐抱着她,安静又耐心地听完后,看着她的双眼,认真而坚定地说:“谢锦依,你没有错,那些近卫,还有你自己的影卫,他们本来就都是你的刀。”
“你并非一定要亲手沾血,文臣在朝堂上口诛笔伐,谁也不动刀动枪,可一句话就能让成千上百万的人丧命。”
“谢锦依,你是公主,你经历的这些,本不该是公主要经历的。”
重锐摊开谢锦依的掌心,把自己的右手放到上面,一字一句地说:“殿下,我是你的护盾,也是你的刀。”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可以替你杀光所有要杀的人,希望你永远都沾不到血。可我也希望,哪怕你真的沾到了,也不要害怕。”
“因为那不是你的错。”
作者有话说:
陆小哥应该叫陆一鸣才对【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