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千机
重锐如是说着, 又一脸探究地看着被压制的“小毛贼”,像是思索着先从哪里下手比较好。
“果然是世道不易,”男人又装模作样地感叹一声, “连个小孩儿都要出来讨生活了。”
谢锦依:“……”
重锐捏了捏她的手脚, 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忽然又冲她龇牙一笑:“你这小鬼没听说过老子吃小孩儿吗?这身板都没几两肉, 都不够塞老子牙缝的。”
谢锦依从前见惯了他吊儿郎当的模样,现在冷不防被他审视地看着,手脚关节都被他拿捏住,他又一副轻轻松松的样子, 让她莫名有种羞耻感。
也不知道是重锐演技太好了还是怎样,她居然真的能想象到自己穿着粗布麻衣, 脏着一张小脸,为了填饱肚子, 盯上了这看起来很有钱的傻大个。
然而, 也只是看起来傻。
这男人像一头狼, 闲时在太阳底下休憩打呵欠,必要时却能暴起一击必杀,拿下看中的猎物。
就像此时的她, 怎么都挣不开他的压制。
谢锦依又挣了几下,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我才不是小孩儿!”
重锐哈哈一笑:“你不是谁是?像你这样的小孩儿,我一口能吞五个!”
谢锦依努力地挺起身, 一口白牙朝重锐手上招呼——
重锐挑了挑眉, 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小姑娘眉心上, 也没用什么力气, 直接就她把重新按下去了。
谢锦依震惊地看着他的手指, 满脸不可置信:怎会如此!
重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演“吃小孩儿的大灰狼”演得不亦乐乎。
他还是头一回看见小公主穿男装,而且还是军装,虽然只是近卫服饰,但依然十分好看,不施粉黛的小脸,却是哪儿哪儿都精致,连带着平平无奇的衣裳都被她穿出了奢华感觉。
她的头发被绑成男式发髻,额前鬓边都因为挣扎而散出一点发丝,衬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白嫩脸蛋,让重锐几乎听到血液里的叫嚣声。
重锐压着她双腕,捏了捏她的脸:“太瘦了,养肥点儿好下口。”
谢锦依气急,满脸都是想咬人的表情:“我才不会被养肥呢!我每天都有练武的,练得匀匀称称,一巴掌能拍飞五个你!”
重锐心里都快被谢锦依逗死了,心道小公主还挺不服输,他刚才一口吃五个小孩儿,她现在就一巴掌拍飞五个他。
他动了动,跨过她腰侧,俯撑在她上方,将她双手分开按在两耳侧,一下一下地勾着她掌心:“哦?那是哪只手要拍飞五个我?”
男人凑近小姑娘的左手,衔住那纤细莹白的指尖,又用齿尖轻轻磨了磨,声音含糊不清:“是这只吗?要不要先吃了呢?”
谢锦依:“……”
重锐的胸膛硬邦邦,双手也跟钳子一样霸道,但舌头是完全相反的柔软又温热,细致又耐心,痒到她心里去。
男人咬着她的指尖,侧过脸,那琥珀色的双眼半张半合,目光像是有实质一样,丝丝缕缕,缠绕、钩引,将她笼在其中。
“做……”谢锦依被他这么一看,感觉热得都要烧起来了,“做什么……快起来……”
重锐低低一笑:“细皮嫩肉的,好吃,舍不得松口了。”
谢锦依:“……”
这混蛋!
下一刻,这男人又道:“那就先不吃,应该先搜了身再吃。”
说着,重锐在又在谢锦依身上捏来捏去,全往谢锦依的痒肉招呼,谢锦依又气又忍不住笑,瞪向他的眼里都浮着一层笑出来的水光。
重锐摸到了他以前送给谢锦依的匕首,心里还有点意外。
这也算是小公主第一回 出门“办正事”,虽然有霍风等人的护卫,但她自己也认认真真地做了准备,贴身带着匕首防身。
重锐既欣慰又开心,努力忍住才没在谢锦依脸上亲一口。
他掂了掂那把珠光宝气的匕首:“唔,好东西。”
谢锦依总算暂时能喘口气,已经是被重锐弄得没脾气了,想到之前他的话,依葫芦画瓢道:“给你了,快放开我。”
意思到位就行了,才不要像他那样说什么好汉饶命呢!
好汉才不会像他这么狡诈!
重锐自然也知道她是在学自己,啧啧两声,得了便宜也不放人:“你这话我不爱听,不放。”
谢锦依:“……”
重锐用匕首那金光闪闪的鞘抬了抬她下巴:“叫声哥哥听听。”
谢锦依:“大流氓!”
重锐“哟”了一声,啧啧称奇:“还挺有骨气。”
他又拖着调子道:“小流氓,刚才趴在我身上摸了又摸的时候,我都没说什么呢。”
谢锦依一张脸涨得通红,瞪着他,漂亮的瞳仁又黑又亮,像是含了一汪泉水,连倒映的人影都特别清晰。
特别好看。
重锐一边看着,一边抽出匕首——
寒光一闪,谢锦依的发带应声断裂,发丝如墨瀑一般散开。
他终于松开手,把匕首收起来扔到一边,在谢锦依旁边躺下,将人揽到怀里,重重地亲了一口:“就喜欢殿下这样的,想死我了!”
谢锦依推了推他,没推动,反而被揽得更紧,于是只好作罢,又不满地哼了一声。
刚才闹了这么一通,小姑娘额上都出了点薄汗,碎发贴在皮肤上,脸蛋红扑扑的,让人莫名想到新鲜饱满的苹果。
如今这天气说冷不冷,说热不热,反倒容易受寒,重锐抬手抹了抹她的汗,轻车熟路地解着近卫这套行头:“我看看是不是出汗了。”
谢锦依懒洋洋地趴在他怀里,打了个呵欠,不甚在意地说:“是有点……都怪你,刚才非要挠我。”
重锐低声笑了笑:“太想殿下了,没忍住。”
谢锦依哼哼两下。
重锐在她背上摸了一把,果然一掌心的汗,于是道:“得换身干爽的衣服才行,不然容易受寒。”
要是在前线生病可不好受,条件毕竟比不上昀城,在昀城还能随时回王府,王府要什么有什么。
谢锦依也觉得有点难受,原是做好了这里条件不好的准备,这下听到重锐这么说,又抬起头去看他,有点好奇地问:“那能打点水擦一下吗?”
重锐看她一脸打商量的模样,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道:“什么打点水,就是殿下想热水沐浴都行,这儿最不缺的就是山和水。”
随后重锐让人准备了热水进来,花铃想进来伺候,重锐坚持亲自上手,破天荒地没动手动脚,以至于谢锦依都忍不住回过头,一脸探究地看着他。
重锐把帕子放到水里,试了下水温,觉得这对谢锦依那细皮嫩肉来说有点烫,于是拧干后又甩了甩,等它没那么热时,才摊到掌心里,在她背上擦拭。
见谢锦依盯着自己,重锐又冲她龇牙笑道:“小毛贼,洗干净了好下嘴。”
谢锦依:“……”
重锐动作快,没两下就擦完了,利索地收拾干净。两人都没还没吃午饭,他干脆让人传饭进来,一起吃过后,这才谈起正事来。
*
当初谢锦依在王府见到郑以堃的时候,郑以堃并没有告诉她,重锐是因为什么原因接她过来。
荀少琛是南吴皇室遗孤这件事,除了诸葛川、接受任务去调查的人之外,重锐并没有让其他人知道。
但谢锦依知道重锐并不想她到前线,如今将她接过来,想必是调查有极大进展。
不等她问起,重锐就先说了:“派出去的人已经查到了,荀少琛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南吴皇后亲弟弟,当年是南吴将门江家嫡子。”
谢锦依原本还以为,拿到的是荀少琛是皇室的直接证据,而且她也从来不知道,荀少琛身边竟然就有这样的人!
在前世,荀少琛将她从燕国接回去之后,软禁在行宫,连给她安排的仆人都是聋子哑巴,让她完全与外面隔绝,连半点外面的消息都不知道。
如果重锐说的这个人,是在她被软禁之后才出现的,那她不知道还算正常,可她万万没想到,早在这个时候,除了荀少琛之外,竟然还有南吴人!
谢锦依既震惊又愤怒,但很快又将情绪压了下去,强自冷静地问:“是谁?”
重锐:“张奕。”
“‘张奕’?”谢锦依一愣,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好半天才终于在脑海深处找到了个模糊的身影,“荀少琛的侍卫?”
重锐纠正道:“是师父。”
“啊?”谢锦依有点不屑,“那也能算师父吗?我从前还让当值的侍卫都跟我过招呢,每天都不同人,那我岂不是好多个师父。”
她之所以刚才没能马上想起来这人,就是因为这人实在是太不显眼了。
但事实上,如今想起来,别说张奕这么个人,就是她从前自以为满眼满心都放在荀少琛身上,可实际她却并不了解他。
不管她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是荀少琛主动配合她,让她以为他也是喜欢这样的。
她从小就是众星捧月般被所有人呵护宠爱,早就习惯了被关注,根本不会仔细去看周围的人。
如今回想一下,谢锦依对张奕的印象很是模糊,她甚至都没听荀少琛说起过,张奕是他的师父。
“而且,”谢锦依哼了一声,道,“王叔和王叔麾下那么多武将,荀少琛也经常跟他们切磋,真要算起来,他们才是荀少琛的师父吧。”
重锐揉了揉她的小脑瓜,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她急,他就缓。
“荀少琛跟他们切磋的武功,是张奕教的。荀少琛的武功底子是在荀家打的,张奕就是荀家为他请教学师傅时,趁机接近的荀少琛。”
“殿下出生的时候,荀少琛就已经在穆王府了,张奕是跟着荀少琛从荀家过去的,殿下没注意到也是正常。”
在那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荀少琛是荀家收养的。
重锐不由自主地想:那个时候的小公主,尽管也是天真骄傲的,但那时谢云贺还在位,小公主还没承担摄政的责任,跟后来到千机铁骑军营时是不一样的。
他喜欢现在的她,但也想见到那时的她——尽管以那时她的脾性,大抵是看不上他的。他希望自己可以一直和她一起,最好是从出生开始,就不错过她的每一寸光阴。
可这些都只是念想,无法实现,重锐本就不是一个喜欢纠结的人,那些念头仅仅闪过一瞬,转眼就消失了。
谢锦依当然明白,这不是注意不注意的问题了,她当时那是根本连看都没看。但现在这些都已经发生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理和解决。
她又问:“之前荀少琛到燕国,张奕也有跟着一起来?”
重锐:“没有,他被荀少琛调到神策军了,现在是副将。”
谢锦依:“……”
这也行?!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重锐要以张奕为突破口了。
如果张奕只是一个侍卫,职位低微,哪怕被身份败露,也能弃车保帅,否认与荀少琛的关系。
但如果张奕是神策军副将,在他被调过去的时候,必然是伴随着一系列动作,荀少琛也会参与其中,否则张奕不可能服众。
这样一来,如果说张奕和荀少琛没什么密切关系,谁又会相信呢?
毕竟,那可是能文能武的荀大将军。
谢锦依将自己这些想法说了出来,重锐点头肯定,又笑道:“殿下果然聪明。”
为了调查,重锐派了一小队人出去。
南吴皇室被灭已久,南吴旧址又不在燕国境内,查起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前世时他对这些南吴旧事并不感兴趣,因为他要的只是荀少琛死——至于荀少琛是什么人经历过什么,就让荀少琛到十八层地狱后慢慢招吧。
也因此,前世他从未花力气在上面调查过,只是隐约猜测过。重生后,为了找南吴皇室的证据,他派了好些人出去,其中就有夏时。
夏时原来是想留在谢锦依身边,但当初选近卫时,谢锦依留下其他人,独独不要他,于是重锐干脆派他领着一小队人马,去调查荀少琛的事了。
毕竟,夏时从前跟过荀少琛一段时间,也许知道点什么,查起来也比其他人有头绪。而且,这是和谢锦依相关的,夏时心怀愧疚,必定也会尽心尽力。
调查小队在南吴旧地找了很久。
当年南吴被楚越联手灭掉,楚越因为瓜分不均,又打了一场,最后楚国胜出,将大部分南吴旧地收入囊中,留给越国的都是一些贫瘠地。
南吴帝都所在的地方,自然不会差,如今也成了楚国大市榕城。
当年南吴皇宫被烧毁,皇室都成了焦尸,人数却是对得上的,虽然已经认不出面目,但一些具体身体特征能对得上。
也正是因为这样,加上楚越两国都没把南吴当回事,连最强护盾江家都折损在沙场上,哪怕有人苟活下来,没有兵力又能成什么大事?
按现在这情况来看,当年既然让张奕带着荀少琛逃了出来,那皇宫里的焦尸也就只是一具替死鬼。
但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因为重锐不是要探案,无需还原当年真相。他只需要找到证明荀少琛和张奕身份的证据。
榕城的南吴皇宫旧址,自然是查不到什么的,但夏时等人在榕城潜伏一段时间,找到了江家当年逃走的一名下人,拿到了点有用的信息。
当年张奕带着太子逃命的路线,虽然已经他们最终出现的地方,但从皇宫到终点地,中间好几条可能的路线,夏时等人只能每条都去探寻一遍。
当然,重锐也知道,谢锦依对夏时有心结,所以也没告诉她这是夏时千辛万苦传回来的消息。
如今战时,越国封锁边境,而夏时还在越国境内,只能暂时潜伏。
重锐将查探到的内容都告诉谢锦依,谢锦依听完之后,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揭穿荀少琛的身份?”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直接揭穿,会不会不太好?”
虽然她是摄政公主,但也不可能亲自带兵——就是她想,她也不会啊。
重锐倒是会的,而且很会,但他毕竟不是楚国人,如果她刚从一个外族人手上夺回兵权,转眼又将它交到另一个外族人手上,神策军众将领也不会愿意。
重锐点点头,一脸肯定道:“是不太好,那殿下觉得该当如何?”
谢锦依托着腮苦思冥想,但之前她和重锐学的,大多都是国家间局势,或者朝堂纷争,行军打仗这些学得少,毕竟前者对她来说更需要一些。
她只好道:“我不知道。”
重锐提示道:“张奕做了副将,殿下觉得原来的副将心里会有什么想法?”
谢锦依想了想,说:“会不服气?”
重锐:“像千机铁骑和神策军这种军队,不会任人唯亲的,没本事服不了众。尤其是神策军,本来就穷,都是凭着正气运转。”
这点谢锦依刚才也想到了,她点点头,说:“所以,神策军其他人也见过张奕的本事,对他心服口服。”
重锐点点头。
谢锦依皱了皱眉,说:“那……那既然原来的副将都见识过了,既然是心服口服,还能有什么想法?钦佩至极吗?”
重锐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殿下你看,要是哪天我给殿下写诗,殿下会是什么反应?”
谢锦依:“……”
重锐?写诗?
粗糙没情操的重锐,怎么可能会写诗?
谢锦依前世甚至一度怀疑,这开口闭口都是老子的粗人,可能连字都认不得几个。
她一脸见鬼地看着重锐。
重锐哈哈一笑,摸着下巴点点头,道:“对,就是这个反应。”
说着,他甚至忍不住捧着谢锦依的脸,看了又看:“殿下就这么惊讶吗?”
要不哪天他也悄悄地去学写诗,然后惊艳小公主吧!
谢锦依一脸无语,推了推他的手:“我这是惊讶吗?你别老打岔,说什么写诗不写诗,现在说的是神策军……咦?”
脑中一个模糊的念头飞快地闪过,谢锦依停了下来,努力地想要抓住那点思绪。
重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情,安静地等着她,果然没多久,就听到她慢慢地开口——
“哪怕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应该有疑问。”
“为什么荀少琛身边一个近卫懂兵法,而且不止是纸上谈兵。”
“荀少琛肯定有解释过,或许是说张奕天赋过人,或者说是从前有过什么奇遇。也许很多人因为信任荀少琛,所以也相信了他的解释,但原来的副将……”
“神策军,原本就是荀少琛从皇叔手上接过来的。荀少琛原来的副将叫孙大志,从前就是跟在皇叔麾下,是从荀少琛最初的养父手上接过副将的位置。”
副将要能够独当一面,这样万一主帅倒下,副将能临时顶替。这就要求副将既要忠诚,又要能独立思考。
既然孙大志能做到副将,而且是皇叔点的副将,那必然是能做到这一点的。
孙大志应该也有参加过当年那场战争,只是当时的孙大志还是荀副将下属,很可能见识过江家的兵法。
哪怕张奕刻意避开,以免暴露江家人的身份,但孙大志说不定——
“他会对张奕多少有点怀疑。”谢锦依说着,又看向重锐,问道,“是这样吗?”
重锐点点头:“对,就是这样。”
谢锦依对孙大志有点印象,但也不多。
她小时候经常去穆王府,找荀少琛和堂兄玩,偶尔会遇见王叔的下属,这孙大志就是其中一位。
但那个时候,她毕竟年纪太小,而且注意力也不在大人们上面,只记得那些人都很和蔼,朝她行礼,也会夸荀少琛懂事。
如今离那场战争过去那么多年,当初参战的人还活着并留在神策军的,大概也不多了。
谢锦依忍不住在心里想:荀少琛每天对着孙大志,心里想的是什么呢?会想杀了孙大志吗?
会的吧,前世他篡位登基那天,回来第一件事可不就是想杀了她?
想起那些事,谢锦依忍不住一阵嫌恶,但很快又压制下来,强迫自己不再想。
她又问:“那孙大志现在怎么样了?哪怕他能力比不上张奕,但他要是没犯错,将他从副将的位置撤下来,也说不过去。”
重锐:“受伤了,十有八九是荀少琛下的手。”
那孙大志本来年纪就不小了,老伤也多,这次伤得不轻,虽然没解甲,但再上阵杀敌肯定是不行了,去了也是送死。
孙大志毕竟经验多,荀少琛现在是将他留做参谋。这样一来,孙大志既腾出副将的位置,又能继续为神策军卖力。
谢锦依:“所以,我们现在就是找机会,让我和孙大志见面?”
孙大志是神策军的老人,也许天赋比不上荀少琛这种人,但威信也不低。如果他站在谢锦依这边,事情会顺利很多。
她心中又想道:孙大志一定会站在她这边的,毕竟他是土生土长的楚国人。哪怕他觉得她这个摄政公主一事无成,但他也会明白,神策军不能落在居心叵测的外族人手中。
重锐:“是。不能见面马上就说,要先试探一下他是什么态度,万一他是彻底信服荀少琛的呢?谨慎些为好。”
“而且,算算日子,越、晋那边这两天可能就要出来一趟了,等打过了这场再说。”
尽管谢锦依已经从重锐那里听说了,知道不管是真打还是假打,重锐都不会怕越、晋联盟,但还是忍不住问:“你要出战吗?”
聊完正事,重锐又开始心猿意马了,把人抱到腿上,从后面搂着她:“那是当然,殿下来了,小的高兴,打个胜仗庆祝庆祝。”
这话说的,好像打仗就跟吃个饭一般稀松平常,又或是跟平日里在昀城大街上转一圈一样,让人紧张不起来。
谢锦依忍不住笑了笑,又咬着唇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认真些。”
重锐一脸正色:“小的很认真。”
谢锦依眼里都是怀疑,但不说——这家伙总是喜欢逗她,满口胡言。
“殿下,小的说的都是真的,真心话。”重锐把下巴抵在她肩上,飞快地偷了个香,“殿下都还没见过小的在沙场上的英姿,小的想让殿下看看,想让殿下夸夸。”
谢锦依红着脸,明明想要再瞪这油嘴滑舌的男人一眼,心中却止不住地泛甜,眼神湿润而娇嗔。
重锐捏了捏她的手,跟她十指交握,又低笑着问道:“殿下怎的不说话?”
两人的手指并没有握得很紧,男人曲起拇指,轻轻地挠了挠谢锦依的掌心,谢锦依忍不住笑了笑,又咬了咬唇,小声说:“说什么。”
帅帐外人影憧憧,或是伫立不动的守卫,或是附近巡逻但不靠近帅帐的士兵,或固定或流动的影子,投在帅帐上。
两人刚才说话时,声音都比平时放低,这会儿重锐更是贴到了谢锦依耳边,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一般,轻声问:“我很想殿下,睡觉时想,睡醒时也想。”
“殿下呢?殿下想不想我?”
谢锦依转过身,搂着重锐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身前,盔甲又冷又硬,但这就是他现在每天都穿的。
“想。”
她小声地说:“重锐,我很想你。”
重锐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少女身量又小又软,即便穿了男装,身上还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温暖又又软,一下便冲淡了他周身的杀伐之气。
重生之后,重锐的头痛症只发作过一次,连郑以堃都觉得神奇。
可自从跟谢锦依分开,来到这里之后,骨血里的暴戾就像是被战场唤醒了一样,这种过家家般的玩闹无法让他尽兴,晚上偶尔梦到前世后半生的情形。
说来也奇怪,前世后半生他明明是瞎子,他竟然像是个漂浮在空中的鬼魂,看着眼缚黑绫的自己不要命似的打法。
他既像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无法阻止,却又与地上那疯子一样的男人相通,胸腔里悲愤悔恨交加,想马上死去到黄泉寻一人,又因为害怕还没兑现承诺而无颜面对那人。
这般梦境之后,重锐醒来时就头痛症发作。
郑以堃之前就想过,重锐的头痛症是否发作,跟谢锦依息息相关。
在此之前,唯一一次发作,是因为谢锦依蛊毒被诱发,生命危在旦夕,重锐情绪不稳时病发。所以,郑以堃认为:只要昭华公主安好,王爷情绪稳定就不会发病。
郑以堃怎么也没想到,昭华公主在昀城还好好的呢,王爷突然就发病了。
虽然没有之前的凶猛,但这对于郑以堃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好兆头,毕竟这次发作之前,王爷心情都还算不错,这是不是意味着,昭华公主对王爷的头痛症抑制效果没之前好呢?
郑以堃当然是无从验证的,直到重锐派他回去接谢锦依,他打算用这段时间好好观察一下。
如今临战,比不得平日,这事关主帅身体的事情,郑以堃当然毫无隐瞒,跟重锐说了一下猜测和注意事项。
重锐当时还心想,小公主自然就是他的药。只不过是她不在身边,而他又被梦境激起戾气,陷入她身死而他还活着的绝望,所以他才会发作。
但重锐也不想被小公主看到自己发病的样子。
哪怕她曾经说过,不管他是什么样的,她都不会嫌弃,但不嫌弃并不意味着不害怕——谁见了他发作时是不怕的呢?
就连郑以堃在给他施针时,身边都要有人守着,不是霍风就是秦正威,就是为了防止他失手伤了郑以堃。
他这种不想让谢锦依看到那一面的想法,在此时此刻,看到她这眷恋又羞涩的眼神时,在抱着她这温软又柔软的身体时,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反正,只要她在,他就能管住心里那头恶狼。
重锐这般想着,垂眼看着对他心中暗影毫无所觉的少女,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捏了捏她的下巴,主动把脸凑到她唇边,哑声道:“殿下既是这么想我,那我让殿下亲亲,以解相思之苦。”
谢锦依:“……”
她羞恼地捶了重锐一下,这大流氓!
重锐当即“哎哟”一声,一脸受伤地捂着心口,委屈又幽怨地说:“嘴上说着想人家,实际连亲一口都嫌弃。都说女人的嘴,骗人的鬼,终究是我太天真——”
他眼前一花,少女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忽然放大,近得能一根根看清她的眼睫,唇上温润中尝到了一点淡淡的甜味,他知道那是她平日里抹的润唇香脂。
后面的话被封在唇齿间,彼此呼吸绕缠,半晌后谢锦依往后退了退,看到重锐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她问道:“谁说的‘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重锐毫不犹豫且一脸真诚,道:“老秦说的。”
对不住了老秦,他也不想的。
谢锦依皱了皱眉:“秦正威?我之前还听到诸葛川说,秦正威中意云来酒庄的老板娘,每次去都是被打出来的,都没能跟人家老板娘说上两句话吧?”
诸葛川是千机铁骑百晓生,从不错过任何人的热闹,还时不时拉人开赌局凑一份,偶尔还问谢锦依要不要下一注。
重锐点点头,跟着谢锦依一起数落道:“何止是说不上话,有时候还连面都见不上呢!”
谢锦依撇撇嘴:“那你还听秦正威的话。”
重锐一脸正色:“以后不听了。”
谢锦依纠正道:“事关千机铁骑的还是要听一下的,跟女人相关的就不必了。”
重锐:“殿下说得对,都听殿下的。”
谢锦依满意又矜持地点点头,道:“传饭吧,我饿了。”
*
郑以堃分别给两人查看了情况,各自都还算稳定。
虽然千机铁骑对重锐忠心耿耿,重锐不需要担心有人将谢锦依在这里的消息往外说,但军营中还有朝廷监军,于是重锐便让人“照料”一下监军,别让他乱跑看。
尽管如此,谢锦依还是认为应当尽可能地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于是白天时自觉地呆在帅帐中,只有少数人知道她来了。
不过,自从这天上午之后,千机铁骑的士兵们还是发现,他们主帅比前些天都要和蔼多了——最起码,周身都不是冷飕飕的了。
天黑之后,谢锦依这才跟着重锐出来透气。
军队驻扎在野外,有不少易燃物,所以军中对用火有严格的使用规定,除去辕门上照亮国别和番号的烛火灯笼,只在一些必要之处竖篝火,以做照路之用。
有夜色掩护,哪怕是谢锦依在外面走,穿着男装,哪怕是楚营那边有人在瞭望台上看,别说想要看清她的脸,顶多就是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这里位于四国之外,山林起伏,燕、楚军队选在稍平的地方扎营。远处黑影憧憧,谢锦依偶尔似看到有一点火光,但很微弱,时有时无。
“那边就是越国和晋国的军营吗?”她问。
“是。”重锐似乎知道了她的疑惑,“只是太远了,所以看不大清。”
谢锦依又看了看,忍不住往重锐那边靠:“好黑啊。”
“这里,”重锐笑了笑,又指着远处的黑影,道,“还有那里,都是殿下的。等以后我打下来了,咱们就让这里和昀城一样,夜市通宵不灭。”
谢锦依忍不住跟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脸上也泛起憧憬:“那一定很热闹。”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他:“重锐,我在明光寺听到很多百姓夸你。”
别人夸不夸、骂不骂的,重锐从来就不在意,在他眼里,千万人也抵不过她的一句话。但他能看得出来,她很高兴。
他感兴趣地问:“殿下居然还去了明光寺?”
他是觉得和尚庙没什么好玩的,小公主是坐不住的性子,跟寺庙格格不入,没想到她竟然耐得住无聊。
要是换做他,听那群和尚念经,指不定就要头痛症发作了。
谢锦依点点头,说了她听到百姓是怎么夸他的,最后想了想,又笑着朝他道:“重锐,要是将来你取代燕皇,也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不止是昀城,所有百姓都会念你的好。”
两人刚走过一个篝火,重锐微微侧过脸,光影交错间,他的脸半明半暗。他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问:“那殿下呢?到时候殿下也会夸我吗?”
重锐看得出来,尽管小公主从来没有说出口,但她原就是个不会遮掩心思的人,她会觉得他粗鲁,会觉得他俗气,但从来不会觉得他卑贱。
那双漂亮的眼睛,确确实实就像她的小名那样,含着星光,柔和又热烈地包裹着他,丝丝缕缕都在告诉他,她在为他骄傲。
他听着她那好听的声音,脑中却飞快地闪过一片片残影:染血的两殿仪玉阶,踏碎山河的铁蹄,笑离刀刀尖所指之处,尸山血海,里面既有流民的,也有敌军的。
他上一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皇帝。
又到了下一个篝火,火光映在男人脸上,镀上一层暖光,让那分明的棱角都变得柔和起来。谢锦依停了下来,特意走到他跟前,一脸认真地说:“我会。”
“那我就做个好皇帝。”重锐道。
谢锦依很高兴,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两人又走了好一会儿,直到风变大了之后,才回到帅帐中。
*
谢锦依就这样留在千机铁骑军营中。
原来燕楚联盟议事时,大多时候是楚营那边到这里,现在重锐自然不可能让荀少琛再踏进来一步,于是自己大摇大摆地过去楚营了。
如重锐所料,没过多久,燕楚和晋越双方就有了一次小规模的交战。
隔了大老远,谢锦依当然不可能看得见重锐的英姿,但还是在陆少鸣的保护下,在外面第一次迎接了重锐的归来,让重锐开心得差点就要不顾场合将她抱起来转圈。
重锐也没忘记孙大志的事情,原来楚营人过来议事时,孙大志因为腿脚不便,就没有跟过来,如今燕营过去,也就见到了本人。
在荀少琛眼皮下,重锐自然也不会跟孙大志有过多接触,只先暗中观察一番,想要等时机成熟时,再找机会给孙大志塞纸条。
随后半个月里,两个联盟间又断断续续打了几场,有时甚至会持续整夜,谢锦依也已经习惯了。
这天夜里,双方又要打夜战,谢锦依如常睡下。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到嘈杂声。
忽然,一道黑影冲了进来,几乎是一下将她从床榻上拉起——
“殿下!”
谢锦依瞬间被惊醒,心脏都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殿下,是我,陆少鸣。”来人急促地解释道,“神策军袭营,这里留不得了,殿下快随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