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情趣
当年那姓荀的副将已经成家, 妻子刚小产,在鬼门关走一趟,大夫说以后可能无法生育, 副将和妻子感情深, 也没有纳妾的打算,干脆收养了李颂, 当成亲生儿子来养。
张奕知道,外甥在荀家生长,比跟着自己安全多了,于是干脆隐姓埋名, 等到荀家为荀少琛招教学师傅时,再混进了荀家。
那时局势已经, 张奕在南吴时本来也没有任职,几年过去了, 他也从少年变成青年, 还蓄了胡子, 没人认出他。
张奕就这样留在了荀少琛身边,并且找机会告诉了他的真实身世。
荀少琛被收养时年纪小,对逃难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 只是经常做噩梦。被张奕告知之后,荀少琛才知道,脑海深处那些零碎的片段都是真实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荀家的孩子, 结果他一直生活在仇人家里。后来荀副将战死, 他又成了王爷的养子,张奕也一起跟着过去了。
张奕原本以为, 在复仇大计完成之前, 他只能一直在外甥身边当护卫。
尤其是之前外甥兵行险着, 为了引谢锦依入局,假装遇刺受伤,张奕全程隐匿在附近,以防出什么意外。到后面外甥昏迷养伤时,他也时刻守着。
然而,等到外甥醒来后,外甥跟他说,自己现在这伤势严重,万一后面打仗时必定会有影响,希望他担任神策军副将,如果情况有变,他就可以随时代为指挥神策军。
不可否认,张奕当时听到后,骨血里对战场的渴望一下子就被激醒了。
在他当时看来,担当神策军副将,以及保护荀少琛,这并不冲突。
而且,神策军是楚国的,当年南吴被楚、越联手灭国,他江家满门都折在里面,心爱的女人惨死,如今楚、越交恶,如果他亲手用神策军与越国交战——单单是想到这点,张奕就毫不犹豫答应了。
可谁知道,他前脚刚去神策军,外甥后脚就出了楚国,为了谢锦依和重锐大打出手,还受了重伤。
而他这个舅舅,只能在楚国原地待命干着急,直到昨天赶到这里,才见上外甥,又因为要与千机铁骑那边议事,所有事情都要压后,直到现在才能要个说法。
可事到如今,外甥还拿那套说法来敷衍他。
只是,张奕看着对面无比熟悉的青年,看着对方的双眼,莫名有种陌生的感觉。张奕觉得,从前自己还能看透他,可这会儿却是有点摸不准了。
可不管如何,荀少琛都是他外甥,更是南吴皇室的血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复国大计走岔。
张奕肃着脸,低声道:“李颂,你不要忘了,你是南吴太子,你的父皇母后都是死在楚人刀下的。”
“为了一个楚国女人……”他咬牙切齿问道,“你是疯了吗?!”
荀少琛仍是那副样子,脸上连一丝波动都不曾有。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自己的本名了,因为平时为了谨慎,就连私下里,他和张奕都以楚国里的身份互称,张奕这回被气得不轻。
荀少琛心想,自己真的是疯了吗?
当然,在前世星儿坠崖时,他就已经疯了。
荀少琛看着张奕,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舅舅,我自然没忘记自己的身份,所以也希望舅舅记得,我不但是太子,也是南吴唯一皇裔,太子与君主,并无多大差别。”
张奕一愣,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自己也说不清是震惊还是怎样。
这是何意?
这外甥是想说自己是君,而他江枫是臣吗?
然而不等他开口,荀少琛又道:“舅舅不必担心,楚国是囊中之物,但我不止要江山。”
这时,帅帐外传来脚步声,应该是侍卫有事情要禀报,张奕马上恢复人前的模样,荀少琛也不再说话。
果然,外面响起了声音——
“将军,燕军那边送了批粮草过来,且有话带给将军。”
荀少琛朝张奕道:“张叔也辛苦了,先去用饭吧。稍后有要事商议,我会让人在午后将大家传过来的。”
张奕压下心中的怪异,僵硬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帅帐。
荀少琛回到案桌前,坐了下来,让外面的侍卫进来。侍卫传报完之后,很快又退了出去,帅帐终于回归安静。
四周已经没其他人,男人从怀里取出一枚玉坠,地下还挂着一道穗子。他定定地看着它,那张温和平静的脸终于露出裂缝,眼底暗流汹涌。
这是上一世星儿偷偷挂在他剑柄上的。上一世他嫌弃影响出剑,在她出使燕国后,便摘了下来,随手放在府中的书房。
重生之后,他仍是将它取了下来,毕竟它确实影响出剑。只是他不再随意放置,甚至将它贴身带着。
可重锐的笑离刀竟然也挂了穗子,虽然没有玉佩,但那独特的打结和织法,除了星儿之外又还能有谁?
那又如何?
不过是因为重锐护着她罢了。
星儿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天真得很。
荀少琛缓缓地收紧掌心,握住这还带点温热的玉坠,眼神既狠又冷。
江山,他要。
星儿,他也要。
*
燕国昀城,宣武王府庭院中。
谢锦依最近起得特别早,还主动练武,马步一扎就是一个时辰。
作为昭华公主的练武教学指导,陆少鸣非常惊喜——要知道,这位公主可是连王爷都拿她没办法的人!
所以第一天的时候,陆少鸣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没睡醒,第二反应就是抬头看天,看看太阳是从东边出还是西边出。
花铃等侍女在一旁看着都心疼,拿手帕的拿手帕,捧扇子的捧扇子,石桌上还摆着隔了热水的食盒,里面放着谢锦依爱吃的点心,就等着谢锦依中途休息了。
都说术业有专攻,而且侍女们也知道,练武对公主来说是有益的,所以哪怕心疼,也都只能在一旁看着等着。
不过,这并不妨碍她们怨念地看着陆少鸣,觉得陆少鸣实在是太严厉了。
公主她还只是个小姑娘啊!
陆少鸣不像霍风,霍风一开始就是重锐的近卫,跟着重锐到处跑,男女老少形形色色的人都见过,而陆少鸣原来是在军营一堆男人中,甚少跟姑娘家接触。
昭华公主是主子,他自然是毕恭毕敬的,但花铃等人不同,觉得既然一起跟着服侍公主,那他们这些下面的人,当然也就混熟一点,互相提点比较好。
于是,陆少鸣渐渐地也跟宣武王府里的人混熟了,但骨子里仍是军人,理智上知道越严格越好,尤其是公主好不容易也配合了,但侍女们怨念的眼神,有如实质,让他都不敢回头看了!
等谢锦依结束练习、陆少鸣总结提点之后,侍女们马上就挤开了陆少鸣,纷纷围着谢锦依,擦汗的察汗,喂水的喂水。
“殿下,您辛苦了,先喝点蜜茶润润嗓子。”
“殿下,练了这么久,一定很累了,快坐下,奴婢给您捏捏腿。”
……
侍女们都在忙乎着,陆少鸣摸了摸鼻子,都不敢说这点训练量,要是搁在千机铁骑里,连小兵日常训练的一小半的小半都比不上。
毕竟,昭华殿下跟那些大老粗男人天差地别,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谢锦依身上出了汗,喝了点水稍稍坐了一下,便让花铃准备沐浴。
跟重锐分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好在他每隔几天就有一封信回来,谢锦依从信上得知前线一切稳定,虽然偶有交锋,但损伤不严重,让谢锦依不用担心。
完全不担心是不可能的,但起码谢锦依不用太紧张。因为这战事,谢锦依连出去玩的心思都没有了,每天就盼着重锐的信。
她扒在浴桶边,花铃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淋着水,柔声道:“殿下,明天是浴佛节,明光寺会很热闹的,您想去看看吗?”
谢锦依对寺庙的印象不多,只有皇室宗庙,但也听说过民间的寺庙不一样。
不过,不管怎么样,人们在寺庙做的最多的,大概就是祈福了。谢锦依想起年初时和重锐一起放孔明灯祈愿,心里一阵柔软,又泛起一点微甜,轻轻地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吧。”
花铃伺候完谢锦依沐浴后,找霍风说了一下去浴佛节的事,让他提前安排护卫工作。
第二天,谢锦依提前起来练武,然后再换衣服打扮一番,准备出门。
霍风和陆少鸣在前院等着,连陆少鸣都忍不住感叹:“可惜王爷不在,要是王爷看到殿下这般勤奋,肯定很高兴。”
霍风:“又高兴又心疼吧。”
两人正说着,谢锦依等人出来了,一行人向明光寺出发。
*
明光寺今天会举行浴佛仪式,随后寺院巡礼,还会讲经,许多信众一早就来到明光寺,全程参与。
都说红尘纷扰,昀城里的贵人们偶尔也会去寺院歇息,图个清静,还会请高僧点拨点拨,图个心安。
以重锐那性格,自然是连寺院门口都不会进的,但重锐是昀城城主,尽管他从未去过明光寺,但明光寺一直都有宣武王的专用房间,所以谢锦依一行人一来,就有僧人来接待。
要是在房间休息,就凑不到浴佛节的热闹了,花铃和领路的僧人说了下来意,僧人转而将他们带到仪式进行处。
浴佛仪式大体上分为四步,一是迎佛像,二是为佛像安座沐浴,三是祝圣绕佛,四是回向皈依。
僧人见谢锦依一脸好奇,于是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谢锦依听是听懂了,但她本来也不礼佛,来寺庙也只是因为想到之前和重锐放灯,一时兴起来这么一趟,眼下看着仪式似乎还要许久,开始有点站不住了。
花铃一看她那神情,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于是又朝僧人问了一下,知道附近有凉亭,能在高处看这边的景象,于是便朝她说:“小姐,若是累了,不如到凉亭那边歇息,也不耽误看仪式。”
谢锦依点点头,一行人往凉亭那边走。
信众和香客除了看浴佛仪式之外,还有不少人在写福条祈愿,谢锦依隐约听到有人提起重锐。
“希望王爷能快些打胜仗。”
“希望佛祖保佑我家小五平安归来,有没有军功都不打紧,最重要是人能平平安安。”
“希望……”
……
花铃见谢锦依放慢了脚步,柔声问:“小姐想要去祈福吗?”
谢锦依摇了摇头:“走的时候再去吧。”
现在人太多了,她并不想挤进去。虽然以宣武王府的地位,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香客们先行避让,但她不想坏了别人的心情,更何况那是为重锐祈福的百姓。
僧人将他们带到地方后,见没自己什么事,便先退下了。
凉亭里没有其他人,寺院佛门清净地,霍风等近卫也没有带佩刀等显眼的武器,只带了贴身的匕首,都没有外露出来。
侍女们带了食盒,摆好茶点后安静地站到亭外,近卫们也在附近散开,既不打扰谢锦依,又能随时注意到凉亭的情况。
花铃娴熟地沏茶,花铃托着腮看她行云流水的动作,觉得比很是赏心悦目,一点都不比那些世家小姐公子煮茶差。
谢锦依可没忘记,从前那些世家还一起举办赏茶比赛,还邀请了她做评委。实际上赏茶都是幌子,不过是各家将适龄的年轻男女放上来,借着沏茶的时机展示容貌礼仪。
因此,不管是为了家中面子,还是为了自己能吸引更多的目光,参加的男女都少不得私下里练习,就为了那短短一刻。
谢锦依看着花铃,又觉得有点可惜:“花铃,重锐那厮都不喝茶的吧,你这沏茶的功夫都浪费了。”
花铃:“奴婢从前也不会,是管家吩咐奴婢学的,说是以后要给小姐沏茶。只要小姐喜欢,那便是值得的。”
谢锦依有点惊讶,管家会吩咐花铃学,肯定也是因为重锐吩咐管家的——重锐当初就打算让她住进王府吗?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当初在进王府之前,确实也发生了许多不一样的事情……
谢锦依忽然又想到昀城百姓对重锐的爱戴,心想:这就是跟她从前知道的不一样了,从前是她不了解重锐。
毕竟,前世她跟重锐的关系可没现在好,一直都没什么机会到外面,还为重锐在所有人心里都是穷凶恶极的呢!
想到这里,谢锦依又好奇地说:“刚刚我还听到许多人祈祷重锐打胜仗呢,我以为大家更多是要佛祖保佑自己家里的事呢!”
她顿了顿,又轻轻地“唉”了一声:“大概也就只有昀城百姓喜欢重锐了,其他地方的都在骂他。”
花铃把茶沏好,为谢锦依倒了一杯,笑着说:“只有太平了,没有战事,昀城百姓能与来往商人做生意,才能赚到更多的钱,过更好的日子。”
“对于昀城百姓来说,王爷能让他们安居乐业,这就足够了。在燕国别的地方,穷起来的时候,还有人卖自家孩子换钱。”
听到花铃这么说,谢锦依不由自主想起了当初堂哥谢锦焕跟她说的话。
在刚重生时,她对楚国所有人都带着恨意。
不管是大臣也好,还是百姓也好,他们都是谢楚皇室的臣民,可她身为谢楚皇室的公主,前世时她却被他们抛弃了。
她觉得自己明明没做什么,却要被拖至深渊受苦,所有背叛谢楚皇室的人都该死。
如今她亲眼所见,重锐这个城主,哪怕在外面名声不好,但他能让昀城百姓过上好日子,那起码在昀城里,他是受到百姓真心拥戴的。
如果不止是一座城,而是整个国家呢?
那不就是一位明君了吗?
谢锦依心里有点复杂,从前只听堂哥讲,理智上是听懂了,但远不及如今亲眼所见来得真实有冲击。
她从前多少都会给自己找理由,这是头一回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她可以怪荀少琛心怀不轨蒙骗她,可以怪大臣们见风使舵抛弃谢楚皇室,甚至怪皇兄明知道她没能力还将重担托付给她,又或者怪自己什么都不会,但不该怪百姓。
他们不要她当权,想要一位明君,也不过是因为想要活命。
谢锦依脸色冷静沉着,花铃见她一副思绪都沉了进去的模样,又见她看向茶杯,似乎是准备喝一点,连忙道:“小姐,这茶水凉了,奴婢给您换一杯吧。”
谢锦依听到花铃的声音,回过神,想起花铃的身世。
花铃在来宣武王府前,家里也很穷,被伢婆子从别的地方带来,据说甚至都不记得原来家住哪里。
刚才花铃说到穷苦人家为了生计卖儿女,谢锦依以为她是想家了,于是道:“如果你想找自己的亲人,等重锐回来之后,我跟他说一声。”
谢锦依也想皇兄,可惜她的皇兄已经不在了。好在她还有皇弟,这一世,她怎么都要护住他的。
想到自己的皇兄皇弟,谢锦依就非常理解挂念家人的心情。
然而,花铃却笑着摇了摇头,道:“小姐,花铃没想过回去。于我而言,当初既然他们把我卖掉,拿我换钱,就已经不再将我当成家里人了。”
到了伢婆子手里,能好活的人又能有几个呢?她原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如今能侍奉小姐,能在王府吃饱穿暖,实乃三生有幸,从未想过回原来的地方。
她甚至没有说成回家。
家?那哪能算作是家呢?亲娘早死,她爹便娶了后娘,后娘还带了个儿子过来,什么都藏起来,早早就盘算着要把她卖出去,而她爹有了后娘儿子就忘了亲女儿。
花铃道:“王府收留了奴婢,奴婢就是王府的人。”
谢锦依点点头,表示理解——就像她想念皇兄皇弟,但不太想堂哥,毕竟哪怕再有苦衷,也改变不了当初他送她到燕国的事实。
若重锐是个坏人,她这样被送到重锐手里,也没多少活路了。
即使是现在,她和堂哥也不可能回到小时候那样。
于是谢锦依朝花铃:“那便不回,既是宣武王府的人,即便在外头受了欺负,宣武王府也可以给你做主。”
花铃笑着点点头:“谢谢小姐。”
谢锦依咳了一声:“谢我做什么,宣武王府是重锐的,你要谢得谢他去。”
花铃一脸正色:“府内事务,都是由主母说了算。”
谢锦依:“……”
她的脸慢慢红了:“胡说什么呢!”
她掩饰般地看向别处,指着附近的放生河:“我们待会儿去那边吧!”
花铃掩唇偷笑:“好的,小姐。”
小休了这么一会儿,谢锦依又觉得能再逛一逛了,等侍女们收拾好东西,她一迈步就是同手同脚,满脑子都是花铃刚才那句话。
主母吗……
她从未想过婚嫁一事——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想过。似乎不管娶不娶嫁不嫁,她和重锐都会像现在这般。
她又回想了一下前世认识的那些官员小姐们,在游园时听到她们对比各家公子的家世前途,谈论哪家小姐出嫁时的排场,是当妻还是做妾等等。
谢锦依当初听到的时候就觉得头疼,又庆幸自己是公主,她肯定是不用自己操心这些的。
现在呢?
她似乎也不用操心这些……
但不管怎样,现在想这些似乎还有点遥远,眼前最要紧的是打赢这场仗。
现在的天气还未入夏,山上甚至有点凉,谢锦依被风一吹,那跳跃的思绪稍稍安静了下来。
谢锦依等人祈福后,没多久就回王府。
刚一进前厅,谢锦依就看到里头的郑以堃。
郑以堃原来正在喝茶,看到她也马上起身,出来迎接,躬身作揖:“殿下。”
谢锦依有点意外:“郑先生,你怎么来了?”
郑以堃是千机铁骑的军医,诸葛川的病平时都需要他护理,加上平时也要处理突发伤情,所以郑以堃平时基本都要留在军中,随军行动,边关的人也都眼熟他。
除了军务之外,谢锦依身上的蛊毒也由他负责,所以最近这段时间,他偶尔也会从前线回来一趟,定期查看她的情况。
不管是重锐让人送家书,还是郑以堃的奔波,这些行动都是公开可见,全都被记录下来,连着战报一起,被送到燕皇手上。
这要是搁在其他任何一个武将上,皇帝都不会高兴的。
燕皇也一样,但燕皇拿重锐没办法,尤其是现在正要靠千机铁骑打仗,而且当初谢锦依就是在燕皇宫里蛊毒发作的,所以燕皇只能当看不到。
从昀城到前线,快马也不过是一天的路,郑以堃之前大概每十天回来一次,这次离上次还不到十天,所以不止是谢锦依,其他人都很意外。
郑以堃道:“殿下,请殿下这次随郑某一同前去千机铁骑那边。”
谢锦依一愣,随后马上问:“是重锐让我去的吗?”
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除了重锐,又还能有谁呢?
但这也意味着,重锐已经拿到了关键证据,而且说不定时机也合适,所以他才让她现在过去!
果然,郑以堃点点头,道:“是的,路上已做好打点,随时都可出发。”
霍风和陆少鸣原本留在王府,就是为了保护谢锦依,如今谢锦依要动身,他们二人自然也要一起。
军中都是男子,谢锦依一个人不方便,所以花铃也会跟随在身边,方便伺候,另外还会再带两名伶俐的粗使丫鬟。
如今重锐和千机铁骑都在边境外,如果要去前线,就相当于跨过燕国边境。边境重地,为了防止奸细混入,出入关自然搜查严格。
虽然平时谢锦依也经常出入千机铁骑军营,但那都不是在战时,如今前线军纪严明,甚至隔壁就是楚军,万一传出重锐战时跟女人厮混的传闻,那对重锐和千机铁骑的名声都不好。
虽然重锐也许不在乎,但谢锦依还是在乎的,于是提出和侍女们都女扮男装进军营。
花铃收拾好东西之后,一行人就出发了。
在到达边镇之前,侍卫们骑马,谢锦依和侍女们坐马车。马车的速度自然比不上快马,抵达边镇时已经是两天半之后。
过关卡前,姑娘们换上军装,混在近卫之中。
霍风也是边关的老熟人了,站岗的人都知道他是重锐近卫队长,所以他带队过关,站岗的人只顾着跟霍风套近乎,后面跟的什么人甚至都没多看一眼。
*
出了边镇后,一行人很快就到了千机铁骑军营。
不少人都见过谢锦依,霍风虽然是重锐近卫,但军中盘查严格,霍风带进来的人自然也被一一查清楚,所以守岗的人几乎是一眼就看出来是昭华公主了。
寻常军队自然是不会在战时放女人进来的,千机铁骑与寻常军队不同,军规虽然严格,但最大的规矩就是主帅重锐的话,哪怕那是朝令夕改的话。
千机铁骑军营里有条规矩:见昭华公主如同见宣武王。
于是,虽然查岗的士兵内心震惊这娇滴滴的公主竟然来了,但脸上仍十分镇定,干脆利落地行了礼,然后放人进去。
霍风谢锦依带到帅帐中,重锐并不在,据说是出去巡营了。
谢锦依左看看右看看,帅帐的布局跟在昀城时没多大差别,甚至说得上是一模一样,显然是重锐在谢锦依到来前,特意让人重新布置的。
她朝霍风道:“你先去忙吧,我在这里就行,外面又有人守着,陆少鸣也在,安全得很。”
尽管重锐给霍风的任务是保护谢锦依,但如今已经到了千机铁骑军营,他马上就要重归重锐近卫的职责,谢锦依说得没错,他可以趁这段时间先去了解情况。
霍风点点头:“殿下说的是,我就在帅帐外面,殿下可差人随时召唤。”
“好。”谢锦依忽然想到了什么,咳了一声,又道,“对了,霍风,你先别告诉重锐我来了。”
霍风沉默了一下,婉转地说:“殿下,王爷只要看到我,他就知道您也在军营。”
谢锦依:“……”
也是,她怎么这么快就又忘了!
她转而又道:“那你别告诉他我在帅帐,就说我跟着陆少鸣在营里四处看看。”
陆少鸣:“……”
别吧,殿下,您这是要拉着他一起给王爷惊吓啊?
陆少鸣看向霍风,眼里带了殷切:霍大哥,就看你了。
霍风看懂了陆少鸣的眼神,也已经猜到谢锦依大概是要做什么了,镇定地点了点头,道:“殿下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陆少鸣嘴角一抽,谢锦依给了霍风一个肯定的眼神。
两支近卫队各自归位,陆少鸣让人把侍女们安顿好,自己也到帅帐外面,找个地方躲起来蹲着,在草垛后面看向帅帐门口。
霍风也在附近,看到陆少鸣这样,于是说:“你也不用一直看,帅帐就在这附近,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听得见。”
自从做了近卫,陆少鸣的日子可谓是比从前“舒坦”多了:不用每天带队训练,能跟着昭华公主吃香喝辣,还涨了月钱,其他军营里的兄弟甭提有多羡慕。
可他刚做近卫没多久就让公主遇到危险,虽然王爷和公主都没有责罚他,但他的良心过意不去,所以每天都恨不得十二个时辰亲自守着。
陆少鸣挠了挠后脑勺,朝霍风问道:“霍大哥,你刚才怎么也答应殿下了,万一惹王爷不高兴……”
霍风:“不会的,我觉得王爷应该很喜欢才对。”
陆少鸣睁大了双眼:???
霍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鼓励:“咱们做近卫,也不止是要保护安全这么简单,做久了你就懂了。”
这不就是揣摩喜好的意思吗?陆少鸣想了想,觉得昭华公主虽然经常跟王爷耍性子,但他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知道那叫做情趣,而且除了在王爷面前之外,昭华公主还是很好说话的。
似乎也不是那么难。
于是陆少鸣点点头:“霍大哥,我明白了。”
就在霍风和陆少鸣交流做近卫的技巧时,谢锦依已经在帅帐里把头盔摘下来了。
这两天她穿的都是男装,千机铁骑的制服从不偷工减料,哪怕是近卫轻甲,也远不及她平时衣裙的衣料轻盈柔软,让她很是不习惯。
头发也学着男式绑起,她的头发又多又滑,花铃只能用力绑紧,扎成一个髻,然后用头盔盖住。
这可苦了谢锦依,头发全顶在头上,重得很,天知道她竟然还顶着这么个头盔骑马过关了,连她都想夸自己两句!
谢锦依把头盔放好,心道刚才该让花铃帮她重新梳一下头再走的。
不过眼下花铃不再,谢锦依也懒得让人叫她回来了,省得走到一半重锐就回来,那就没意思了。
帅帐仍是用屏风隔出一个寝间,谢锦依绕到屏风后面,寻思着躲在哪里比较好,要能不知不觉吓重锐一跳的。
今天她和霍风等人一早就开始赶路,这会儿也只是将近中午,她心想重锐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她得抓紧时间才行。
但寝间这里也没什么地方可藏的,最后谢锦依把目光放到了床榻上。
这会儿天气不怎么冷,自然用不上厚被子,床榻上只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地摆在床尾。
谢锦依站到寝间边,试着从进来的角度看了看,要是稍稍挪一下被子,蹲在床尾,倒是能遮住的。
于是她又等了等,好一会儿后终于听到了脚步声和说话声音,连忙蹲到床尾旁边。
“……再派斥候去看看,方可确定。”
“要我说直接打过去得了,天天搁这儿大眼瞪小眼,没得意思。”
是诸葛川和秦正威的声音,两人似乎在讨论什么事情,夹杂着重锐的声音——
“霍风,昭华人呢?”
隔了这么些日子,谢锦依终于又听到了重锐的声音,心里像是有只小鹿在蹦蹦跳跳,让她也跟着雀跃起来。
她竖起耳朵听得仔细,听到霍风回重锐——
“殿下让少鸣带她在军营里看看。”
谢锦依在心中夸赞了一下:霍风,做得好!
重锐“嗯”了一声,进到帐内又和诸葛川、秦正威说了一会儿事,末了才道:“行了,就按刚才说的办,你们先回去吧。”
两人应了一声,很快就退了出去。
重锐又道:“霍风,昭华回来了叫我,我先眯一会儿。”
“是,王爷。”
谢锦依原来都等得有点犯困了,听到这声音又精神了起来,猫在床尾,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果然,很快就响起了重锐的脚步声,紧接着谢锦依就感到床榻微微一震,应该是重锐坐下来了。
一阵细细簌簌轻响后,谢锦依等到榻上没动静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上看了看,果然看到重锐躺在榻上,她还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她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处,仔细地观察了一下。
男人身材高大,连床榻都特意做得大一些。他那宽阔结实的胸膛,以及紧贴手臂大腿的制服,无一不透露着这具躯体的力量,让他即使闭着眼平躺,仍是带着一点压迫感。
从谢锦依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重锐的侧脸,眉眼线条锋锐,鼻梁直挺,唇角即使不笑时也微微翘着,让这男人就像他的笑离刀一般,看起来张扬又危险。
谢锦依知道重锐很敏捷,所以又等了一小会儿,看他像睡着了一样,于是她攀着床沿,慢慢弓起身,抬起膝盖,轻轻点在上面,一点一点爬上去。
她一边轻手轻脚地靠近他,见他仍是闭着眼,眼皮睫毛连动都不动一下,她干脆屏着一口气,沉膝曲肘,然后一撑而起,整个人扑到他身上——
“唔!”
“不许动!”
重锐被砸得闷哼一声,谢锦依坐在他身上,飞快地用膝盖压着他的手,然后一手捂着他的眼睛,一手捂着他的嘴巴。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故意压着嗓子,让声音听起来带一点沙哑:“也不许喊!”
重锐被捂着嘴巴,却仍是从她的指缝里挤出一点声音:“唔……唔唔……好汉饶命!”
“噗——”谢锦依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板着脸恐吓,“不是说了不许喊吗?”
哪怕小姑娘的身量比自己小了一圈,重锐依旧演得十分起劲,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弱小无辜又可怜的小白脸,一脸受惊地胡乱点头:“我不喊我不喊,好汉高抬贵手!”
“人质”这般配合,谢锦依一时间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这时,重锐又装作战战兢兢地说:“这位好汉,小的身上还有几两银子,今日有幸遇见好汉下山,要是好汉不嫌弃的话,就收了小的这几两银子,当作小的孝敬好汉的酒肉钱了。”
谢锦依一脸恍然,原来她现在是个山贼!
可以可以!
她顿时又觉得能继续玩下去了:待会儿她还可以装作嫌弃钱少,再敲打敲打一番!然后呢,还可以说要将他绑回山,让他叫人来叫赎金!
谢锦依自我肯定地点点头,又凶声凶气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说着,就松了手,低着头,要去摸重锐腰间,找他的钱包。
重锐穿了一身轻甲,谢锦依看着有点无从下手,干脆凑近了去琢磨,膝盖不由自主地松了点力道。
就在这一刻,男人瞬间收回手,掌心一撑,坐起身来——
谢锦依原本正坐在他腰间,猝不及防遭了这一下,直接往后仰,翻转的视野中看到了男人恣意张扬的笑脸,随后便一下子被掀翻,形势立转,两人的处境对调过来了。
谢锦依刚才可是用了全力去压制重锐,重锐自然不可能用全力,否则别说她,是个人都不一定受得住。
他跪在谢锦依身侧,用一条腿虚虚压着她,一只手握着她的双腕,垂眼看着她:“嗯?哪里来的小贼……哟,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都敢摸到老子的千机铁骑军营里了?”
谢锦依挣了两下没挣开,恼怒地瞪着重锐:“你居然耍赖!”
重锐哼笑一声,随意地拍了拍她的小脸,仿佛在他面前的真是一个偷摸进来的小毛贼:“兵不厌诈,不是你先小看老子的吗?小孩儿刚出山不知道吧,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谁。”
谢锦依:“……”
重锐这家伙!还演上瘾了!
重锐半点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紧接着就一脸正经地说:“像你这样的小贼,身上肯定藏了东西想要放倒本王的,本王就亲自搜搜身,看你都备了什么。”
谢锦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