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裴湛眯了眯眼,开始怀疑乔娇是不是故意的,毕竟这般气人的模样与从前别无二致。
他垂下眼帘,做出一番虚弱的模样,不再言语,似乎放弃了让乔娇过来的打算。
裴湛知道乔娇向来吃软不吃硬。
果真,乔娇如他的预料一动不动,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似乎不安起来,耳旁传出衣料摩擦的声响,头顶的光线沉了下来。
乔娇走到了他面前。
他缓缓地睁开眼,做出意料之外的样子:“你怎么过来了?”
九岁的孩童尚且不会隐瞒自己的表情,脸上露出显而易见地愧疚和羞涩,“大哥哥你不舒服吗?”
细弱蚊蝇的声音响起。
裴湛长长地睫毛颤抖两下,淡色的薄唇抿紧,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哦。”乔娇干巴巴地回应。
接着,两人就大眼瞪着小眼。
被盯久了,裴湛莫名地恼怒起来,本王都给她台阶下了,为何还不过来帮自己按头。以前无需自己开口,乔娇就会识相地当好一朵解语花。
没有比她更识相贴心的女人。
而此时的乔娇好像看不出他情绪的转变,局促地站在那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面带着对裴湛好奇的探究。
一丝异样在裴湛的心底升起。
裴湛努力忽略心底的那丝异样,放缓了声音:“我习惯旁边有人伺……陪着,可以坐在一旁吗?这样会好受些。
裴湛说完,就闭上了眼,似乎随乔娇决定,实则始终保留了一份感知,当身侧的软垫微微下陷的时候,他知道乔娇已经坐了下来。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不知为何,那丝异样沉寂在了心底,生根发芽。
狭小的马车内多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裴湛轻蹙的眉峰逐渐松开,呼吸变得匀长。
乔娇就坐着,静静地看着他,忽而,她伸手替裴湛把眉峰抚平,手指一路下滑停在他的眼睛上,只需要用上一点力气……裴湛上一世谋划已久的东西就会化作飞灰。
一个瞎子,是不可能当皇帝的。
可思索到外头的黑甲卫,最终乔娇还是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打算,转而把手盖在他的眼睛上,唇边的笑容似有若无。
再给你一次机会,滚远点。
裴湛难得睡得那么沉,醒来时头脑还发着昏。
他已经许久没有过正常的作息,就连刚刚重生的那几晚,也都是彻夜难眠。
幸好他的阿娇回来了。
裴湛突然生出一种平淡的满足感,然后朝旁边看去。
乔娇正打了一个哈欠,莹莹的水光浮在黑白分明的瞳仁上,是一眼就可以见到底的通透。
裴湛看着出神,眼底酝酿出看不透的思绪。
从通州赶回京城,花不了太长时间,当初绑匪为了躲避官兵绕了不少远路,而裴湛等人走的是官道,不过三日就回到了京城。
裴湛骑在马上,向旁边的侍卫吩咐道:“把人先送到母妃那边寄养着,之后的去处……再另做打算。”
侍卫愣了半晌,没有反应过来五皇子这是什么意思,思考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回话:“若皇子想把她留住宫中,是否需要派人通知其家人一声?”
“家人?”裴湛抓住缰绳的手用力,声音中染上明显的错愕:“难道不是父母双亡,被贼人迫害吗?”
“这话也没错,只是乔姑娘家中还有一忠心的家仆,能力尚可,能保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侍卫谨慎回答,“但若五皇子不放心,暂且留在身边当个宫娥也并非不可。”
能进皇宫伺候,乃是她天大的福分,更别提是被一位皇子看中。
然后,侍卫看见裴湛一向沉稳地脸上终于有了裂纹。他知道自己失态了,可如今已经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乔娇软糯的声音和清透明亮的眸子不断闪现在脑海中,那是他不曾见过的模样……同样是他所陌生的。
为什么会不一样了呢?
那名家仆应当早就死去才对,当初选中乔娇的时候,他特意派人查过乔家一案,不可能另有隐情。
可如今发生了变化,到底是乔娇也重生了?
亦或者……裴湛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那不是他的阿娇。
既然乔娇并非无依无靠地孤女,裴湛不可能再把人带回宫中养在身边,只好让人送回乔家。
一路上,黑甲卫的身份并没有刻意隐瞒,不过半天的功夫,乔娇由黑甲卫安全送回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堵住了大部分的流言蜚语。
虽然在众人眼中,必定不会觉得乔家这个孤女会和宫里头的大人物扯上关系,但总归入了他的眼,接下来再想吞并乔家的举动暂且停下来,打算再观望些时日。
一进门,乔娇就被闻讯赶来的下人们簇拥起来,忠伯自然是走在最前头,老泪纵横:“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乔娇上前几步,拉着忠伯的手安慰:“忠伯别哭,都多大的人了。”
嗓音软软的,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小大人一般,让不少红了眼的奴婢都破涕为笑。
众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火盆柚子叶拿出来,为乔娇好好地驱除霉运后,下人才各自散开归位,新来的奴婢代替了多喜的位置,把乔娇送回房间。
“奴婢小英,今后就由奴婢来伺候小姐。”
“多喜呢?”乔娇问。
提起多喜,小英有些伤心,观察着乔娇的眼色逐渐道出当日被绑走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那日天黑了,总管都回府了,小姐和多喜迟迟未回,才派人出去寻找,谁料在一家酒楼的后巷发现了多喜和两个护卫,都被用石头砸破了脑袋,满头鲜血。
由于酒楼的后巷是盛放潲水的地儿,臭气熏天人迹罕至,直到半夜养猪的农户来收潲水了,才发现他们。”
看见乔娇逐渐皱起的眉头,小英连忙补充:“但幸好三人皆无性命之忧,总管都叫家人领回家安养了,也给了足够的药钱。”
乔娇这才打消了出门探望的念头。接着,小英半是强迫地把乔娇赶上床,语气凶巴巴,显然比多喜成熟不少:“小姐这几天受苦了,得好好歇着才是,后厨正准备接风洗尘宴,到时候奴婢再来叫你。”
坐了三天的马车,乔娇的确全身都不舒服起来,她乖乖地躺上床,小英则为她捻好被角,就在要转身离去的时候,突然被拉住了手。
“本小姐还未喝药。”
“喝什么药?”
乔娇把路上的事三言两语说明白了,从布囊中拿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药方:“可是没有药材了,去帮我买回来吧。”
小英下意识地想打开药方看看,却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识字,又把它叠好放进袖子里:“遵命,奴婢买回来就让厨房煎好药给小姐送来。”
小英带着任务出门,丝毫没有起疑,药方上面的字苍劲有力又俊逸不羁,无论如何也不像一个九岁女童能够写出来的字迹。
乔娇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心情颇好。
无论裴湛对她有没有起疑,他性格向来谨慎多疑,必定会派人监视乔家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自己,这药方不出意外肯定会被汇报到裴湛耳中。
他应当觉得很奇怪吧。
毕竟上一世的乔娇,是不懂医理的。
夜半,乔府夜深人静。
忠伯喘着粗气猛地惊醒!
他浑身不正常地发烫,心跳得厉害,口干舌燥耳中一片嗡鸣。
他努力地想要起身求救,可四肢无力,连发出几声微弱的“哼哼”声都是奢侈。
自己这把老骨头总算要去了吗?
忠伯想起自从小姐失踪后,夜夜出现在他梦境中的老爷,掐住他的脖子问:“为何不救他的女儿”时,也是一片窒息,一身冷汗地从梦中惊醒。
忠伯眼神开始溃散起来,就在这时,一口凉水喂入口中。
冰冷的茶水从喉咙一路直下,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他贪婪地大口吞咽,水流从嘴角流出来落到领子上,浑身如火焰炙烤般的热度总算消退,脑子也变得清明起来。
扶着他脑袋都手收回去,他的头重重地跌回竹枕上,紫砂杯盏也被随意地丢在床上,朦胧的月光越过窗棂,落在床前立着的人儿上。
如鬼似魅。
乔娇似笑非笑:“忠伯,为何不救本小姐?”
忠伯瞪大了眼睛,心跳加快,想要大声叫唤引来守夜的奴仆,他徒然地长大嘴,却只能发出细小的“呜呜”声。
浑浊的眼珠子里头盛满了恐惧,他看见一步步朝他逼近的乔娇,心跳到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对,不对!
一直以来被忽视的违和感终于在如今串成了一条线。
——这不是乔娇,不是他家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