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借刀杀人
“我……”
温酒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止。
耳边只剩下少年那一句“你在我这才是大事。”在不断的回荡着。
明明只是不经意间的言语,从他口中说出,却无端的让人觉得弥足珍贵。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这还好,长兄还是去看看三哥吧。”
这话说完,温酒转身朝另一边走去,“我出府办事去了,回见啊,长兄。”
少女如同背后有猛兽狂追一般匆匆而去,飞扬的裙角带着随风飘落的梅花瓣,转眼就穿过了拱门。
随行的侍女反应慢了半拍,连忙跑着追了上去。
谢珩摸了摸下巴:他刚才也没说什么吧?
难不成是因为哄谢玹太难了,给吓得?
得。
还得他去。
谢珩去了隐竹苑,远远就听见萧声。
小厮侍女们都是一副无比忙碌的模样去了别处。
他进入院子的时候,随手捏来一片飞叶,直接就把谢玹手里的洞箫打落。
眨眼间的功夫,他到了那人眼前,接住了马上要落地的洞箫,往半空上一抛,“行了,三公子,别矫情了。”
谢玹皱眉,“敢情她卖的不是你!”
“啧。”
谢珩接住了紫竹洞箫,把玩在手里,转的飞起,“难不成你还想让她把我也卖了?”
少年微微扬眸,身上自带一股凌人之势。
谢玹闷不吭声。
谢珩拿洞箫敲在他肩头,力道不轻。
“温酒如今才多大?别人家的姑娘现在还是父母掌心捧着的娇娇儿,你看看你这个做三哥的,像样吗?”
谢玹蹙着眉头,却没反驳什么。
谢珩叹了一口气,“温酒说,她会一辈子留在谢家。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她没同我说过。”
谢玹愣了一下,眼眸里全然都是难以置信。
他一直都觉得温酒迟早是要走的。
“现在知道了。”
谢珩把洞箫扔给他,“她才十五岁,许多时候做事欠考量,你同她计较那些,不是自己找罪受么?怪谁?”
以前在谢府的时候,都没人搭理谢玹。
那时候,可不见三公子脾气这般大。
“十五岁。”
谢玹低声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她真是那样说的?”
“我骗你作甚!”
谢珩理了理袖子,颇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谢玹坐到一旁的桌子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屋里有些安静。
素衣少年的眉头却渐渐的舒展开来。
谢珩坐到他对面,屈指敲了敲桌面:“想明白没?”
这人要是敢比温姑娘还麻烦,他就只能上手揍了。
揍完,肯定就能想明白。
谢玹抬眸,面色有些不太好看,“长兄还有何事?”
一副“没事你就赶紧走”的表情。
“想通了就出去办事。”
谢珩道:“男子汉大丈夫,成天矫情的跟个娘们似的,阿酒都比你大气!”
“谢珩!”
谢玹怒而起身。
他是不爱说话,却也不是完全没有脾气的人。
谢珩不咸不淡道:“老子没聋。”
谢玹面色发青,“你是谁老子?”
“你瞧你。这是重点吗?”
谢珩揉了揉眉心,“人家姑娘都知道家国大事理应在前,你再看看你自己。”
上了几天朝才知道,那些高官王爵吵起口水仗来和街头卖菜的大爷大妈没什么区别。
因为大金使臣想要带走那两个皇子公主的事情连续吵了好几天,谢珩脑袋都被他们吵疼了。
这事还是没有定论。
谢玹面无表情道:“家国大事自有该操劳的人操劳。”
这人一副甩手不干的架势,谢珩横眉,“你去不去?”
少年威逼的模样,让谢玹越发不悦,“不去。”
“当我没问。”
谢珩打了个响指,转眼间,几个青衣卫瞬间从屋檐窗花各种地方翻了进来,围在谢玹身侧。
少年微微笑道:“带他去该去的地方。”
几个青衣卫应了声“是”,上手便去抬谢玹,后者自个儿站了起来,“长兄!”
“不喊谢珩了?”
少年微微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好像完全没看见谢玹已经面色微怒,不紧不慢道:“我想了想,送完颜凌云和她那个孬种哥哥出城的事儿,由你去做再合适不过。”
谢玹闻言,面色微变:“满朝的文武大臣都主杀,你却要在这个时候放?”
谢珩不屑:“那群老糊涂做了半辈子的软脚虾,如今好不容易硬气一回,却是连脑子都不要了。”
若是要杀。
他早在长宁江就结果了他们的性命,何必把人弄到了帝京这么麻烦。
谢玹道:“你这个正三品的上将军才做了几天?”
“管他几天。”
谢珩毫不在意,继续道:“完颜峪刚死,大金国内乱刚开始,大金使臣刚来帝京的时候,只字不提完颜烈和完颜凌云,却在完全处于下风的时候提这一处,你说是为什么?”
谢玹不吭声。
他猜到了个缘由,却不想顺着谢珩给的那根线继续往下走。
感觉有些不妙,很不妙。
其中一个青衣卫跳出来,说道:“大金使臣此时提出这样的要求,必然是清楚这么做会适得其反。”
另一个道:“所以,他们是为了……”
众人齐声道:“借刀杀人。”
谢玹一张俊脸瞬间黑的彻底。
这一帮人跟唱戏似得,直接把所有话都在他面前讲明了。
即便是他不开口,这事也在面前摆着。
谢珩连完颜峪都杀了,自然也不差他几个儿女的性命。
只是这时候杀,不痛不痒的,也没什么用处。
大金使臣想借刀杀人,必然是背后那人的意思,完颜峪那几个儿子想上位也不是闹着玩的,再把帝京的这两个放过去,那争起来才真真是一场好戏。
可议政殿那群大臣也不知是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人用银子砸昏了头,非要在这时候把人杀了。
谢珩一直看着谢玹,眸色如星。
过了片刻,后者实在受不住了,开口问道:“为何非要我去?”
手底下还有这么多青衣卫,养着唱双簧玩么?
谢珩微微笑道:“那就要问我们三公子,到底是怎么做到,让那个大金公主在天牢里骂三天三夜都不停歇的?”
第58章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谢玹不语,脸色越发的难看。
其中一个青衣卫接话道:“据说这段时间天牢那些狱卒每天都去医馆里看耳疾,三公子真乃神人也。”
整个帝京城的人都在谈论着新晋的上将军,天牢里那些狱卒们却每天都念叨着谢家的三公子到底是何许人?
谢玹冷声道:“闲成这样,青衣卫都没事做了?”
屋里一众青衣卫躺枪,纷纷闭口不言。
“现在有了。”
谢珩不咸不淡道:“把三公子弄到他该去的地方。”
谢玹怒道:“谢……”
“你我之间,就不必言谢了,三弟。”
少年转身,衣袂飞扬的出门而去。
谢玹气得面色发青,几个青衣卫悄无声息的为了上来,“三公子,请吧。”
公子的意思十分明显:反正你去也得去。
不去,那就只能他们抬着去了。
……
北街。
帝京城寸土寸金,北街这一带的商铺又是其中之最,温酒上辈子就果断的把全部身家都押了上去买了个铺面才开始做生意发家的。
重来一回,她对满是交易气息的北街充满了熟悉感。
“姑娘,就是这儿!”
侍女带着温酒进了茶馆,两个小二正在打瞌睡,掌柜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看到有人进来,抬手便敲了旁边的小二一个爆栗,“没看见有客人吗?快去招呼着。”
掌柜的一抬头,对着温酒和侍女笑脸相迎,“两位姑娘想喝什么茶?”
“龙井。”
温酒只说了两个字,便朝楼上走去。
“姑娘……”
侍女小声喊她:“咱们不是来买店铺的……”
温酒走上楼梯转角的时候,递了一个眼神过去,后者立马就闭了嘴。
找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好可以看见底下行人来来往往,不多时,纷杂的丝竹声便传到了耳边。
掌柜端了茶送上来,问了声,“姑娘可还需要些什么?”
温酒看着底下的行人,漫不经心的说:“随意来几样点心吧。”
“好勒。”
掌柜的连忙道:“姑娘稍等。”
一壶茶,三盘点心,温酒在茶馆坐了一下午,随行的侍女好几次欲言又止,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温姑娘该不是每天在府里闷坏了吧?在茶馆一坐就能枯坐这么久。
天渐渐的黑了下来。
茶馆里没生暖炉,渐渐的有些寒气入骨。
底下打了一下午算盘的掌柜忍不住跑了上来,“姑娘,茶馆快打烊了……你看?”
“你这铺子打算出多少银子?”
温酒直接一句话就甩了过去。
张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道:“姑娘要买我这茶馆?按照北街这一带铺子的行情,我这茶馆至少也值三万两,只是我急着回老家抱孙子,这样吧,两万两!就当买半送了!”
温酒笑而不语。
少女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打扮素净,眸色墨色流转,却叫人看不出深浅来,莫名的有些心虚。
张掌柜说:“不是我说,在北街,这样大的铺面,两万银子已经算是很便宜的了,今天还有两个来要来看铺面的呢。我是瞧姑娘面善,想借个善缘。”
温酒说:“八千两。”
“姑娘,你开什么玩笑?”
张掌柜面色都变了,“你出去打听打听,这可是在帝京,你这八千两……可别逗!这样吧,咱们给个诚心价,最低一万九千两。”
“你这后面是永乐坊。”
温酒不紧不慢道:“每日都有各种嘈杂之声,喜欢喝茶的人都喜欢清静,你这茶馆至少冷清了大半年了吧,这陈茶放的太久,早已失了香味。”
她用的是平述句。
帝京城是这两年才盛行男风,永乐坊原先只做姑娘们的生意,后来才兼带着小倌,真正做大也就是今年的事。
这茶馆的生意就是从今年开始萧条的。
“姑娘,你说这种话就……”
掌柜试图反驳。
温酒继续道:“你这茶馆今年一共亏损了三千六百七十二两。”
少女微微含笑,容颜明艳夺目。
她坐在楼上,听了一下午的算盘珠子啪啦响,这时间可不是白耗的。
张掌柜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是不声不响的在楼上坐了一上午,竟然连他的老底都知道了,连他家婆娘都不知道茶馆损失了多少钱。
“八千两。”
温酒道:“这是两千两定金,剩下的六千两,我每个月给你五百两,一年内付清。”
“你这……”
张掌柜一下子有些为难。
这姑娘说话做事的方式也着实太过凌厉,完全就不给人商量的机会。
“不卖?”
温酒扬眉。
“你容我想想……你这个价着实太……”
张掌柜还在纠结,温酒却转身就走,“走,去下一家。”
侍女跟着匆匆下楼,满肚子的疑惑,哪还有下一家啊?
这北街的铺子都贵的离谱,这家茶馆生意不好,开的价已经是最便宜的了,没曾想温姑娘出的这个价还不到人家的一半。
还一言不合就走人。
这谢家人果然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
片刻间,温酒就下了楼,眼见要抬脚出门,身后张掌柜气喘吁吁的追了下来,“姑娘!姑娘……咱们价钱好商量啊!”
“没什么可商量的。”
温酒道:“就我说的这个价,成就立字为据,不成就算了。”
原本做生意就是要看这铺子的地理位置,和客人的数量,这茶馆占得位置极好,可惜平时的生意实在太差,即便是有人相中了这个铺子,也会因为这个原因放弃。
所以才会一直无人问津。
“成!”
张掌柜咬牙道:“姑娘是个爽快人,我也不同你多说了,就八千两,收你两千定金,后面的六千辆你得在三个月之内付清。一年太久了……”
“成。”
温酒只说了一个字。
简单又干脆。
张掌柜喊了小二拿了笔墨,当下就便历下了字据,双方刚签下姓名,纸上的墨迹都还没干,一架四驾并驱的马车停在了茶馆门前。
七八个小厮鱼贯而入,侍女扶着锦衣罗裙的女子下了马车,入门而来。
“这茶馆本小姐要了!”
第59章把她的舌头割下来
温酒从桌案上把字据抽了出来,轻轻一吹,纸上字迹刚刚干透,她收进袖中,转身看向来人。
十六七的姑娘锦衣罗裙,金钗云鬓,气势也颇是凌人,一看就知道是出身不俗的千金小姐。
温酒仔细的回想了片刻。
终于从记忆中找到了这个人,工部尚书之女杨沁。
这人是家中幼女,极为受宠,运道也不错,后来嫁了太子做侧妃,赵丰登基之后,她便成了四妃之一。
是个极麻烦的人。
“怎么都不说话?”杨沁身边的大侍女娇喝道:“没听到我家小姐说的话吗?这个铺子,我们买了!”
张掌柜这才反应过来,迎上前道:“这铺子我方才已经卖给了这位温小姐,您来晚了。”
这北街的铺子不好买,也不好卖,帝京这些铺面或许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谁也不知道,这些铺子后面的主人到底是哪个大人物。
杨沁的侍女登时就柳眉倒竖,“你说什么?”
张掌柜苦着脸道:“这铺子已经卖了,刚刚才立的字据。”
也就这前后脚的事情。
卖的价钱亏了本不说,还可能会得罪尚书家的小姐。
这次亏大了!
杨沁不以为意道:“我出两倍的价钱,不就是银子的事吗?本小姐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麻烦让让。”
温酒微微笑道:“这位姑娘,你挡住了门。”
“放肆!”
杨沁身边四个侍女齐声喝道,声音交叠在一起几乎震耳欲聋。
温酒听得有些头脑发晕,面上却仍旧带着三分笑,“这铺子现在是我的,我说不卖,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我出三倍的银子。”
杨沁也不看温酒,径直走到柜台上,甩上了一叠银票,“收回她手上的字据,把铺子卖给我。”
张掌柜有些心动,目光在温酒和杨沁之间转了一圈,有些犹豫道:“这、这个,杨小姐,这个不太好吧。”
这两人也就是前后脚的事儿,可这出的价却是天差地别。
“有什么不好的?”
杨沁转身,不屑的扫了温酒一眼,“我父亲是当朝的工部尚书,我姐姐是淑妃,圣眷正隆,她算什么?”
这京城的贵女圈子就那么大,哪家的千金她没见过?这人最多也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商甲只女。
“温小姐。”
张掌柜朝温酒走来,小心商量道:“杨小姐的话你也听到了,这铺子她是势在必得,咱们有话好商量……”
就差在脸上写着“人家是名门贵女,你惹不起”这样的话了。
“没什么可商量的。”
温酒还是那句话,“不卖。”
长兄在议政殿上占尽风头,她可不能在生意场给谢家丢脸。
更何况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买铺子做生意,若是这开场红被人截了胡,岂不是要坏了她此生运道?
“姑娘!你看这……”
张掌柜急了,话还没说完,杨沁忽然开口道:“把门关上!”
声落。
几个小厮便关上了门。
杨沁端着一副贵女姿态坐在了靠椅上,“把她身上的字据拿过来。”
“别过来!”
跟着温酒出来的侍女忽然护在了她身前,“杨小姐,这可是天子脚下,你这般作为……”
“少废话!”
小厮一把将她拉开,推到了一边,“别给脸不要脸啊!我家小姐愿意出银子,那是你的福气,即便不出银子……”
“怎样?”
温酒唇边的弧度微凉,伸手拉住了那个小侍女手腕,扶住了,“尚书之女,淑妃幼妹,听起来倒是名头不小。”
“我家小姐的身份岂是你这种人能比的。”
大侍女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
杨沁翘了翘鞋尖,“怪只怪你自己倒霉,本小姐今儿个心情不好,想买个铺子舒舒心,你居然还敢和我抢?”
这话说的霸道。
连大公主都没有这般跋扈。
温酒不由得笑了笑,“尚书大人薪俸不少啊。”
众人闻言皆是面色一变。
“多嘴!”
杨沁当即便站了起来,“把她的舌头给我割下来!”
“杨小姐!杨小姐!”
张掌柜一听这话就慌了,他只是想卖个铺子而已,不想招惹上人命官司啊!
要是出了事,这尚书家的小姐自然是有人会保的,可他们这些寻常百姓就只有背锅的份了。
偏偏这一帮小厮下人都还是只认自家主子不认王法的,上来就动手,温酒抄了一旁桌子上的茶壶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巨响,碎瓷片飞溅。
小厮们动作微顿。
温酒站在原地,面色如常,“有句话我似乎忘了说。”
杨沁被她忽然起来的动作吓得脸色煞白,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家兄谢珩。”
温酒只说了四个字。
整个茶馆却在一瞬间陷入沉寂中。
无比的安静。
杨沁和几个侍女小事的脸都白了白。
要说帝京如今的风云人物,还真没人比谢珩更让人如雷贯耳。
温酒不紧不慢道:“杨小姐若有事,尽管来将军府详谈。”
谁也没出声。
生怕被她记住了,小阎王谢珩转头就会来要他们的小命。
杨沁身边的大侍女壮着胆子道:“这人明明姓温,却在装谢家人,一定是她狐假虎威!”
身边几个人也连声道:“刚才张掌柜还喊她温姑娘……”
“一定是冒充的。”
哪能这么巧啊。
帝京城这么大,偏偏让他们遇到了小阎王家里的姑娘。
杨沁蹙眉,“把她绑了!”
话声刚落,温酒已经翻身上桌,飞快的跃出几步,居高临下道:“你确定?”
杨沁娇喝道:“抓住她!”
大门紧闭的茶馆里顿时陷入凌乱中,桌椅倒了一地,各种嘈杂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少女身形灵活,从地上捡了一片碎瓷片,在众人之间穿行而过。
转眼之间,便抵住了杨沁的要害。
温酒低声道:“别乱动啊杨小姐,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有点紧张,容易手抖的。”
“你大胆!”
杨沁一张俏脸全白了,连骂人也没了气势。
声未落。
茶馆的大门忽然被人强行破开,温酒看见外间暮色降临,一身锦衣的少年眉头微皱,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