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是小县主
“陛下!”贵妃跌跌撞撞地跑到皇帝身边跪下, 头一次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养心殿的线人告诉她陛下今日歇在养心殿,德妃也早已经歇下……来冷宫打扫的人只是些粗使杂役根本……究竟哪一步开始就已经在被人设计……
而陛下又听去了多少??
贵妃抓住皇帝下摆, 柔声恳求道:“陛下……呜呜……陛下……孟琇微一直都是谎话连篇陛下您不是知道吗?您千万不要听信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啊陛下!”
皇帝甩开她的手,坐到庭院中间摆好的椅子上。
孟琇微脖子被掐出了红痕,似是有些埋怨他,低头咳嗽着 ,始终不抬头说话。
贵妃跪着爬过去,谦卑地拉着皇帝的腿:“陛下……臣妾真的从未做过孟琇微说的那些事,都是……”
皇帝淡淡地抬起眼眸看着她 :“朕是不是下过旨,擅入霁月殿者死罪。”
她跟了他几十年,比谁都知道他的喜怒哀乐。
他当时将宫中盛宠的孟琇微打入冷宫之时, 也是这样的眼神。
贵妃嘴唇微张, 潋滟的美眸中满是泪水:“陛下……臣妾……”
皇帝挥开她的手:“方才你也承认了, 当年一事乃是你在宫中造谣。”
贵妃亭亭地跪着, 不敢有任何动作。
他声音仍旧沉稳到没有一丝起伏,却利得划开皮肉, 刺到深处的让人恐惧。
“利用朝堂的事打压异己,”皇帝冷冷地看着贵妃, 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笑意, “……贵妃真是好手段。”
贵妃一下跌坐在地, 嘴唇颤抖地看着皇帝,却一句话也解释不出。
他眸光沉沉地看着她:“不愧是丞相的女儿。”
贵妃猛地抬眸看着皇帝,只觉得心好像在一瞬间跌入冰冷黑暗的谷底。
“来人!”皇帝站起身,“将贵妃禁足承乾宫, 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能进入。”
成总管赶紧派人将贵妃押下去,贵妃忽然抬眸看着站在不远处的德妃, 怒吼道:“都是你害的!陛下,是德妃她设计陷害臣妾啊!”
德妃并未理睬她,看着她被太监们拖走。
孟琇微仍旧跪坐在庭院中,十几年过去了,她们都老了,她却仿佛藏在这里将那十几年都浓缩成了一年,素净的衣衫更衬托得她清灵干净,和初进宫时,竟然没多少差别。
陛下方才站在她身边,似是并未听贵妃在说什么,只是凝神看着灯下的美人,好似看到了十几年前的孟琇微。
“抬起头来,看着朕。”
孟琇微缓缓抬起头,那张脸白皙秀丽,自是不如十几年前娇嫩,却更多了几分闲适和韵味出来,比当时的青涩丫头,更是迷人。
皇帝道:“不怪朕?
孟琇微不自觉努了努嘴:“陛下您觉得呢?”
她并未直接否认,也没有柔弱地控诉他造成的后果,轻飘飘俏皮的一句话,像极了当初。
年纪越大,身边的人都变了,她却还和十几年前一样。
皇帝轻笑了下:“朕觉得你在怪朕。”
孟琇微挑了下眉,没说话。
成总管在陛下耳边小声道:“陛下,德妃娘娘还在等着呢……”
皇帝这才想起一旁的德妃,他抬起头:“你先回去吧,朕今晚在这儿歇息。”
德妃顿了下,微微欠身,转身朝外走去。
她用了十几年,也比不上孟琇微的一个眼神。
柳圆惊诧地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完全不敢相信。
她和娘娘两个人相依为命,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过了十几年。今晚上突然贵妃要来杀她们,柳圆都以为活不过今晚,结果陛下来了,还……还……还要在这里歇息……
柳圆呆滞地进屋收拾,可这屋子虽然整洁,却穷酸得不像样子。
孟琇微也随着皇帝站进去:“您确定要歇在这里吗?”
霁月殿其实本来并不小,只是这十几年只有她们两个住,便只用了三间屋子,最左边柳圆住,最右边孟琇微住,中间那间屋子摆了一张圆桌,上面是晚上吃剩下的菜。木架子床都断了,中间用布条拴着,好些家具都缝缝补补地用着。
皇帝蹙起眉:“不是每月有人给你们送补贴来吗?”
孟琇微自在地坐下,不搭话。皇帝看向柳圆,柳圆这才支支吾吾道:“回禀陛下,这是冷宫……奴婢都是跟人笼络了好久才搭上熟人给我们送饭的,之前有好几年,隔几天才给我们送饭……”
皇帝眉头一下皱起,掀开门帘看着成总管:“将瑜妃的储秀宫腾出来,明日便搬过去。”
瑜……妃?!
成总管一惊,赶忙答应。
*
唐半山和唐靖柏都是极其谨慎之人,并不好找机会下手。而云鹿州的事情闹得举国皆知,谁都不知道吕秋飞查到了什么地步……
所有事忽然尽数炸出来,如同马蜂一样。
赵怀亦昏昏沉沉地从书房出来,又有了春猎时被父皇当场抓住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让他整个人飘在虚空,却又不敢挣扎,他只要动动手指头,碰到的全是旁人设下的尖刺。
赵怀亦推开门,曹盼丹正坐在床边等着自己。
往常这时她早已睡下,赵怀亦看着她:“何事?”
曹盼丹轻声道:“今日总是心神不宁,明日想去山里拜佛静修,跟你说一声。”
赵怀亦淡淡道:“不必跟我说,你想去便去。”
曹盼丹没有应声,只是隔了很久,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曹盼丹很早便起了,赵怀亦还睡得模模糊糊的,便听曹盼丹说:“我在蜚声集里面留了一张字条,等你想起来我的时候再看吧。”
黛浅紧张地拿着东西等在门口,牵着曹盼丹走出来:“姑娘,没……”
曹盼丹捂住她的嘴,带着人往外走。
车夫早已在门口准备好,陈嬷嬷关切地问道:“王妃,只带黛浅一个人够吗?”
曹盼丹柔声道:“嬷嬷,大师喜静不宜带太多人去,我就去静修几日,嬷嬷不必担忧。”
陈嬷嬷这才道:“黛浅可得照顾好王妃。”
黛浅急忙应声:“是。”
两人坐上马车,黛浅紧紧地抱住包裹,马车咿呀咿呀出了城门,曹盼丹掀开车帘,在滚起的灰尘中,凝神看着逐渐远去的京城。
她轻声道:“黛浅,掀开车帘看看吧。”
*
赵怀亦没睡多久,便猛然惊醒。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久久没有回神。
“咚咚咚——!殿下!”
赵怀亦推开门走出去,皱眉道:“何事?”
侍卫急道:“娘娘……娘娘……被陛下禁足承乾宫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这么多年,母妃犯了再多的错误,父皇也从未禁过母妃的足。
赵怀亦沉声问:“你可知道是何事?”
侍卫道:“听说,昨夜贵妃娘娘去了霁月殿……可里面发生了什么就无人可知了。”
为了与他避嫌,云鹿州的事情发生得再大,祖父也没找过他一次。这节骨眼上,母妃又出了事情……
赵怀亦一下捂住心脏,往后跌了几步。
侍卫赶紧上前将人拉着:“殿下。”
赵怀亦摆了摆手,沉声道:“无碍,现在立刻派人去宫中将事情打探清楚。”
那本蜚声集就摆在书架最显眼的那一层,赵怀亦看了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
她们的小院子虽然小,可住了十几年也住处了感情。
柳圆站在孟琇微身边,却见娘娘丝毫不惊慌,不论是处在什么样的境遇下,她似乎都能泰然处之。
本就面容娇美的人略施了粉黛之后,更是美得让人心颤。
“皇上驾到——”
孟琇微起身跪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走上前将人拉起来:“可还住得舒适?”
孟琇微点了点头:“当然。”
“还有任何想要的尽管跟李公公说。”
孟琇微抬眸看着皇帝:“陛下知道臣妾最想要的是什么。”
皇帝沉默了半晌,道:“云怜最近在通州,朕已经派人叫他……”
孟琇微心里一惊,面色却淡然,她赶紧拦住皇帝:“不必。”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也不必让怜儿回到我身边,淑妃养了他十几年,她才是怜儿的母亲。”
见她如此玲珑剔透,皇帝脸上又多了几丝笑意。
第二日陛下一走,柳圆便拿着一张字条神秘兮兮地走进来:“娘娘,一个黑衣人悄悄给我的,说是七殿下的手下。”
孟琇微接过纸条一看,上面的字体清隽有力:“母亲,儿臣去找枫儿有要事,回来便待她一起来见您。”
柳圆接过孟琇微递来的纸条,疑惑道:“枫儿是谁啊?”
柳圆“噢”了一声:“小县主!”
她们那时候最喜欢的小娃娃便是小县主了,长得粉雕玉琢的,偏生机灵又可爱。
孟琇微摇了摇头:“不止……”
她凑到柳圆耳边小声道:“还是儿媳妇。”
柳圆笑了笑,赶紧将纸条拿去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