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黑时,青姐儿又进来。青姐儿先看舟哥儿,进门看到画眉守在旁边,只见舟哥儿头上缠着纱布,手上也缠着纱布,还是静静的躺着。
青姐儿问道:“舟哥儿可吃下什么?”
画眉摇摇头。
青姐儿定定神道:“张大家说哥儿今晚会醒来,你们好好守着”。
青姐儿出来至右里间,云哥儿正靠着榻上看书。看见青姐进来,忙要起身下床行礼。青姐儿忙上前按住:“我们姐弟,不必如此见外,可好些了么?”
云哥儿起身坐好道:“不碍事了。”
青姐儿看着云哥儿,只见云哥儿小小年纪,就生得虎目星眉,一脸的英气,没有自己和父亲身上的书卷气,可是生的像他姨娘?
嘴里却问道:“你可用晚饭了?”
云哥儿道:“那会子我才喝了一盅猪肝参枣汤,还没用。天都黑了,姐姐用了么?。”
青姐儿道:“陪着几家堂客用饭,她们才告辞离去!”
云哥儿道:“席上重油重盐,姐姐必定没吃好;我们一起重新吃点?”
青姐儿累得不想动,又看看云哥儿一脸的希冀,道:“我让百灵去小厨房做,你有什么想吃的么?”
云哥儿道:“你让她看着做就是,我不挑食。”
这边青姐吩咐枣儿道:“你让百灵看看小厨房里有什么,现做几个送过来。再去外院请父亲
过来用饭。”
青姐儿问道:“张大家今早在房子里做了什么?可以和我说说么?收拾时看到盆里好多黑血,吓死个人!”
云哥儿答道:“我也不知道,他给我服了一丸药,我就睡着了,醒后就看到手上缠着纱布,有点头晕,别样也没什么。”
青姐儿看着云哥儿问道:“你不怕么?”
云哥儿愣了愣,知道青姐儿问的是你不怕死么,答道:“有什么好怕的,我的命是父亲给的,即使我去了,也要护你和弟弟周全。”
青姐儿捏了捏云哥儿的脸说:“又瞎说,你要去哪!我们一家子都会好好的。”
云哥儿第一次被青姐儿这样亲近,头扭到一边,脸红红的道:“我说的是真的!”
青姐儿道:“行行行,是真的。”
恰枣儿进来答道:“姑娘,老爷说他在前院与张大夫一起用膳,叫你们自己用。”
百灵端着盘子进来,将几盘小菜放在桌子上,只见有海菜鸡肉蛋卷,鱼香茄子,翡翠山药,
奶香虾球,松茸山珍汤,一小叠酸笋,两碗颗粒莹莹的珍珠米饭。
两人入座,青姐儿本不想吃,看见云哥儿吃的香甜,忍不住吃了半碗。
云哥儿看到道:“姐姐就该多吃点,看瘦得一阵风就刮走了,将来姐夫都追不到。”
青姐儿又伸手去扭云哥儿的脸,嘴上骂道:“你又瞎说!”
不知道是不是被扭的,云哥儿脸红红的道:“姐姐想要个什么样的姐夫,我会法术,我帮你变一个出来可好?”
青姐儿急了,又去扭他另外一边脸,嘴里道:“你还说!”
两人正闹着,那边枣儿奔进来道:“姑娘,小公子醒了!”
两人见说舟哥儿醒了,连忙过去看。只见舟哥儿睁着眼呆呆的睡着不动,青姐儿上前道:“舟儿?”
舟哥儿看见青姐儿,嘴巴一扁,哭着喊:“姐姐!”
舟哥儿翻身想要起来,身上无力却动不了。
青姐儿拿过一个枕头扶他靠着,“哥儿想吃什么?”
舟哥儿道:“我要母亲。”
青姐儿道:“舟儿,我们先吃点东西,百灵,做他最喜的红枣莲子藕羹来”
舟儿大声哭到:“我就要母亲。”
这边闹起来,林父带着张之凡进来,张之凡上前诊治,道:“小公子先受到惊吓,又被淤血淤塞多日,现身体上倒是无碍,只需仔细调养就可恢复如初。只是性情暴躁易怒,恐怕……”
林父黯然,道:“可有他法?”
张之凡想了想道:“听闻上京大相国寺鉴真法师,擅精神一道,可带贵公子求取上师一看。”
林父感激道:“谢先生指点迷津!”引着张之凡去前院。
这边青姐儿端过藕羹,用小勺喂舟哥儿,舟哥儿吃了一口,问“姐姐,母亲呢?我要母亲喂我!”
青姐儿压着伤心,安慰道:“母亲走了,以后姐姐照顾你!”
舟哥儿又问:“母亲去哪了?她不要我们了么?”又大哭起来:“我要母亲!”
青姐儿连忙安抚道:“舟哥儿不怕,母亲要我们,她有事情耽搁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母亲。”
舟哥儿不闹了,大口大口的吞着藕羹,一双大眼,可怜巴巴的道:“我不闹,好了去看母亲。”
青姐儿,云哥儿陪着舟哥儿玩了一会,看舟哥儿恹恹欲睡,哄他喝了药,不一时就睡着了。
两人留百灵守着,带着人退了出来,云哥儿道:“姐姐也早些歇息,天黑路暗,我送你。”
青姐儿道:“不用,你也早些安置。”
云哥儿道:“我还是送送你!”
不由分数牵着林青玉的手就走。
青姐儿被带得一个趔趄,嘴里抱怨道:“你急什么,给你送就是了!”
青姐儿又道:“哎?你发热么,怎么手里都是汗!”
说着摸了摸云哥儿的头。
云哥儿闷闷的道:“没发热,衣服穿多了两件。姐姐别啰嗦,快走。”
豆儿,枣儿在前面打着灯笼,灯火忽明忽暗的照在甬路上。
云哥儿牵着青姐儿的手默默的跟在后面,心内一片茫然:姐姐的手干燥滑润,骨节分明,姐
姐还是太瘦了,自己要多多监督姐姐吃饭才是。
青姐儿想着:上一世黑暗阴冷,就如同这条甬道一般,黑黑的看不见尽头,自己独自挣扎求存。
云哥儿的手温暖有力,如同冬日的暖炉,让自己舍不得放开。
罢了,世道艰险,就让我们姐弟取暖前行好了。
到了流芳苑,云哥儿道:“姐姐早点休息,我回正院去。”转身就走。
青姐儿道:“这个熊孩子,枣儿豆儿送弟弟回去!”
枣儿豆儿心内吐糟:送来送去的。嘴里道:“是,小姐!”跑到云哥儿前面打灯。
青姐儿自己回院。梳洗完想着舟哥儿已醒,虽不尽如人意,可性命无忧,日后也可寻鉴真上师求治。
悬着的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
头才挨着枕头,便沉沉睡去,待第二天醒来,已是巳时一刻,青姐儿连忙起来梳洗,责怪翠竹为何不叫醒自己。
翠竹答道:“老爷卯时来寻姑娘,看姑娘没起,吩咐说,姑娘近来操持家务,照看幼弟,本就孱弱,千万别强撑着,难得睡得踏实,让姑娘好好睡一觉。说是午时一起用膳又说。”
青姐儿问道:“那没人来回事么?”
翠竹答道:“李嬷嬷在呢,姑娘放心。”
青姐儿才慢慢地梳洗,翠竹又端来一碗菠萝银耳羹。青姐儿用过后簌了口去正院看弟弟。
舟哥儿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云哥儿正哄他吃药:“舟哥儿,快来喝药,一点都不苦呢!”
舟哥儿道:“我不要喝药,我要找母亲!”
“你吃了药,我带你去找母亲!”
“你又哄人,我就是不喝!”
“你说过,好东西我们一起分享,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怎么样?”
“好吧!”
青姐儿被闹的头疼,道:“舟哥儿又淘气,老实把药喝了!”
舟哥儿看到青姐儿,跑过来道:“姐姐,母亲呢?母亲回来了么”
青姐儿看看被舟哥儿弄得乱起八糟的院子,想了想道:“翠竹,给舟哥儿换身衣裳,我带他去祭拜母亲。”
云哥儿劝道:“姐姐,要不再过几天!”
青姐儿答道:“没事,舟哥儿已经没有大碍,他也该去给母亲磕头了!”
三姐弟穿麻戴孝来至灵前,青姐儿带着青姐儿跪下哭道:“舟哥儿,母亲就在你面前!”
舟哥儿看看四周,只认识姜嬷嬷:“姐姐又骗人,哪里有母亲!”
青姐儿泣不成声:“母亲已经去世了,棺材里睡的就是母亲。他去的时候还把你紧紧地护在怀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看看她罢!”
舟
哥儿闹起来:“姐姐撒谎,母亲躲起来了,我要母亲,你们把母亲藏到哪里去了,你们都是坏人。姜嬷嬷,母亲呢?”
姜嬷嬷瞅空抱起舟哥儿:“你母亲有事去上京娘家了呢,叫嬷嬷伺候你,你不要怕!”
舟哥儿搂着姜嬷嬷不撒手,道:“你带我去上京找我母亲,我不要姐姐!”
青姐儿气的咳嗽起来:“舟哥儿,你给我跪下,那是母亲,我们的母亲,她就睡在那看着我们呢!”
姜嬷嬷连忙抱着舟哥儿跪在灵前,哄着舟哥儿烧纸,劝青姐儿道:“姑娘,哥儿才醒来,体虚身弱,就不要逼他了,万一有个三场两短,夫人也不得安宁哪!”
青姐儿气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咳嗽一边喊道:“翠竹,你是死人哪,还不把舟哥儿抱过来!”
翠竹上前去抱舟哥儿,姜嬷嬷看青姐儿发怒,不敢不放手,舟哥儿却搂着姜嬷嬷不放,一边哭一边乱抓:“我就要姜嬷嬷,我要姜嬷嬷,你们休想!”
灵堂里闹得不可开交,林父进来道:“成何体统!”
姜嬷嬷看到林父进来,抢先说到:“姑爷,舟哥儿才醒,就依着他罢,让奴婢替夫人照顾他,以全夫人的一片护犊之心。夫人泉下有知,也会同意的。”
林父看是姜嬷嬷,想起夫人这一年来,对陪房姜嬷嬷信任有加,自从青姐儿理家,对姜嬷嬷多有疏离,倒是姜嬷嬷天天跪在灵前哀泣,林父道:“你同百灵他们一起仔细照看舟哥儿!”
青姐儿看事已成定局,不愿多说,轻轻的道:“那就辛苦姜嬷嬷了!”
姜嬷嬷一颗心放进了肚子里,只要自己将舟哥儿笼在手里,还怕这林家没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么。这段时日的膝盖也没有白跪。
姜嬷嬷心中得意,面上却恭敬的答道:“是,老奴必定万分小心伺候舟哥儿!”
舟哥儿也不再闹腾,老老实实的跟着姜嬷嬷烧纸。
林父见三个孩子披麻戴孝,想起往日一家团聚和乐,现却是阴阳两隔,悲从中来,不愿在人前落泪,稳了稳神道:“青姐儿,你到我书房来,我有事情和你说。”
自己转身去前院。
青姐儿给云哥儿使了个眼色,见云哥儿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起身跟去前院,不知父亲有何吩咐?
书房里静悄悄的,青姐儿看着父亲枯寂的脸,上辈子父亲在母亲去后两年也跟着去了,只剩自己一人守着这偌大的家业,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下。
想起那些昏冰冷的日子,青姐儿振作精神劝导:“母亲才走,舟弟还未痊愈,还赖父亲操持,父亲万万不可心灰意懒才是!”
林父看着青姐儿瘦得尖尖的下巴,想想自己女儿以一副孱弱之身,将诸事料理得妥妥当当,自己这个父亲不能为儿女撑起一片天空,还要女儿为自己忧虑,着实惭愧。
提起精神道:“我儿不必忧心,我没事。你母亲出事,你外祖母家来人,过几日就到,你准备一下。”
青姐儿看林父一脸疲惫,轻轻劝导:“女儿知晓,父亲早些休息,女儿告退。”
青姐儿回前厅去找两个弟弟,将他们送回正房。
正要回流芳苑,云哥儿跟着道:“我送你!”
回至流芳苑,梳洗时李嬷嬷来报:“庄子来报,绿梅说周嬷嬷听见夫人去了,也撞墙自尽,说要下去伺候夫人,庄头来问怎么处理?”
青姐儿想把她就地掩埋,又恐伤了府里老人的心,周嬷嬷再不好,自己也没确凿的证据,忍着恶心道:“给她一口薄棺,陪在母亲一起上路吧!准许绿梅兄妹回来送灵,待事了还是送回庄上。”
李嬷嬷等一一会,看没有别的吩咐,告退出去。
第六章程家来人
又过得三日,天才蒙蒙亮,翠竹喊醒青姐儿道:“姑娘,程家来人了,已下船,一刻钟即可进府。”
青姐儿起身梳洗,问道:“外祖家是谁来?”
翠竹答道:“是大舅家大少爷。”
青姐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想着外祖母家的事情,不同于林家子嗣单薄,程家可谓枝繁叶茂。
外祖父生前功封辅国公,已过世多年。外祖母身体倒是硬朗。
大舅舅恩封一等辅国将军,娶妻李氏,进门就生了大表哥程东新,过一年又得一子,可惜夭折了。
可惜大舅母连生两子,伤了根基,也早早去了。
后来大表哥娶了二舅母娘家侄女秦怡蓉,已经有一个哥儿,取名程玳宏。
大舅后续娶钱氏,得小表妹程思琳,大房内还有个庶出的二表姐程娥琳。
二舅舅任礼部侍郎,娶妻秦氏,先有大表姐程羽琳,又生了四表哥程邶新,房内还有庶出的三表哥程楠新,三表姐程扇琳。
外祖家是大表哥夫妻主理庶务,他来姑苏在意料之中。
青姐儿让人去叫云哥儿舟哥儿,一起去门口迎接外祖家人。
青姐儿和云哥儿舟哥儿才到府门口,只见程东新带着人下车步行入府,青姐儿上前道:“表哥一路辛苦,父亲已经在前厅等候多时。”
程东新摆摆手道:“表妹表弟节哀,我们先去见过姑父。”
青姐儿道:“这边请。”
来至前厅,程东新见过林父,道:“姑父节哀顺变,表妹,表弟还小,赖姑父抚育。祖母,父亲母亲,二叔二婶伤心不已,本打算亲自前来,无奈临出发前祖母又犯头疼旧疾,父亲,二叔都在床前伺疾。”
林父在前引路,道:“是我们的不孝,让老太君忧心。贤侄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你们先到客房修整修整。”
程东新道:“多谢姑父记挂,我们先去拜过姑姑,姑姑那么好的人,怎么就去了。”
程家众人来至灵前跪下,程东新哭着道:“姑姑啊,你怎么就去了啊。祖母,父亲母亲,二叔二婶还念着让你归省,你怎么忍心丢下这么小的表弟表妹啊?……”
程东新边嚎啕大哭,边絮絮叨叨讲着姑姑的过往。
林父看程东新哭得伤心,不禁悲从中来。
云哥儿心中叹道:“大表哥竟然如此悲伤,可见母亲在闺中时候没少带着大表哥玩耍。”
青姐儿翻了个白眼,大表哥还是那么浮夸。上前劝道:“表哥切莫如此悲伤,一路舟车劳顿,先去用点茶水。”
程东新渐渐止住,众人一起磕了头,上了香,烧了纸,随林管家到客房修整。
程东新看客房内没有外人,将帕子丢给随从来兴,摊在椅子上:“你个没用的东西,做个帕子也做不好,熏死我了!墙边自己顶花瓶去!
哎哟,我的老腰,酸死了,来富,过来给爷揉揉。”
来富上前给程东新拿捏按摩。
程东新嘴里碎碎道:“都说江南出美人,我看不见得,这林家也没个长的顺眼的丫头,白来了。”
来贵奉上茶道:“那林家姐儿不就是一个美人坯子么!”
程东新一脚把来贵踹翻:“混账东西,越发没规矩了,主子也是你可以说的!掌嘴。”
又撇撇嘴道:“表妹确实清丽,不过就是个干皮潦草的黄毛丫头罢了!”
来贵爬起来跪着一边自己打着嘴巴子,说着:“叫你多嘴,叫你乱嚼舌根!”
程东新听着脆脆的巴掌声,缓缓道:“起来吧!表妹是祖母放在心窝子上的人儿,你们要小心伺候,哪天不注意捅了马蜂窝,可别怪主子我不保你们。”
墙角来兴接嘴道:“我看到个生的好的,是我们府里来的周嬷嬷的女儿,叫绿梅的。”
程东新听见道:“哦,过来说说!”
来兴放下花瓶,凑到一边谄媚的道:“那绿梅来给我套近乎,说是想跟着爷回上京去,她家是姑奶奶的陪房。她妈是姑奶奶的教养嬷嬷。没爷的指示,我打发她走了。那小娘们胸大腿长,走起路来腰都要扭断了!”说着咽了咽口水。
程栋兴斜着眼看着来兴道:“做的不错,你去找她,打听打听林家的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边有丫头来请入席,程东新换了身衣裳道:“走,吃饭去!”
来福来贵跟着伺候,来兴自去吃饭找绿梅不提。
来至磐石院,林父坐在主位,程东新入席,青姐儿,云哥儿,舟哥儿作陪。
林父道:“贤侄,先吃饭。”
几人悄悄地吃饭,唯有舟哥儿一会要虾,一会要汤,吵闹不休。
吃过饭簌了口,姜嬷嬷带着舟哥儿下去,云哥儿也跟着告退。
林父,程东新,青姐儿移步至书房。
程东新斟酌着开口道:“姑父,表弟这是?”
林父沉重地道:“贤侄,我们上山游玩,遭遇悍匪袭击,你姑姑和表弟坐的马车冲出路基,滚到山底。你姑姑护着表弟,重伤不治,你表弟也伤了脑子。”
程东新怒道:“那悍匪好大的胆子,可有捉拿归案?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林父沮丧道:“还有一个主匪在逃。”
程东新接话:“姑父可有用得上程府的地方,尽管吩咐。”
林父婉拒道:“不用劳烦贤侄,我在这江南地界还有三分薄面,已经有线索了。”
程东新道:“那就好。姑父如若有用得到侄儿的地方尽管提,好让我为姑姑尽一份孝心。姑父,祖母吩咐我务必将表妹和表弟接到上京。说是姑父忙于公务,无空教导表妹表弟,由她老人家亲自教导。”
林父想了想道:“林府无人,现内宅是你表妹操持。既是岳母派你来接,就让他姐弟上京。待你姑母事了,你们动身不迟。”
程栋新拱手道:“就依姑父安排。”
他看林父没有什么吩咐,告退出来,带着来福来贵回了客房。
书房内,青姐儿恳求:“父亲,我哪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林父道:“悍匪有些眉目,估计是我盐课新政挡了盐帮的财路,你们在这,我不放心。
其二,你年岁渐长,没有母亲教导,亲事艰难,到上京跟在你外祖母身边,也好打算。
三来你弟弟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张之凡既说上京鉴真上师可治,你带弟弟前去求医,好不好,尽人力就是。”
青姐儿回道:“父亲样样替我们打算,那您呢?我们这一去,您身边可就没有人了。我要一辈子陪在你和弟弟的身边,再不嫁人。等您任期到了,我们一起上京求取上师给弟弟看病。”
林父又劝道:“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分君之忧,百姓吃不起盐,都是黑河盐帮作乱,不解决百姓吃盐之难,我是不会走的。你带着弟弟离了江南,上京好生医治,也绝我后患之忧!”
青姐儿看父亲不可动摇,转而道:“父亲放心,女儿必带弟弟治好恶疾。只是,女儿不愿去程家。”
林父诧异道:“这是为何?你外祖辅国公程家在京城也是钟鸣鼎食之家。”
青姐儿不好多说,只好撒娇:“父亲,再怎么好,那是程家,哪有林家自在,书上都说住别人家叫寄人篱下,我们又不是没家,干嘛自己找不自在!”
林父点点头道:“林家上京也有宅子,可离程家较远。你们两个小儿独居,怕是不妥。既然你不愿住在外祖家,你们带些盘缠去,看看如若合适,在程家旁买个新宅子比邻而居,这样可好?”
青姐儿诧异道:“我们两个?”
林父道:“你和舟哥儿,云哥儿就让他跟着我留在江南。”
青姐儿问道:“父亲可是担心外祖家给云哥儿难堪?”
林父答道:“傻孩子。你和舟哥儿是没办法,你母亲去了,你的亲事变的艰难,林家又无相近的亲戚夫人,唯有劳烦你外祖母操心。
舟儿之病,那鉴真上师从不出京,听说脾性古怪,唯有你带舟儿上门求医,有望一二。
我只求你嫁得如意郎君,舟儿康复平常,你们平平安安的过这一辈子。云哥儿和你们不同,他要不力争上游,就什么都不是了,就让他跟在我身边,我亲自教导他读书,博取自己的前程。”
青姐儿勉强道:“女儿明白了!”
客房里,来旺道:“主子,打听到了。”
“前几年姑老爷带回来一个小子,说是在外的庶子,就是云哥儿。姑老爷延请名师教导,自己每日督察。”
程东新问道:“那周嬷嬷是怎么回事情,不是最得姑姑信任,怎么去庄子里了?”
来旺答道:“绿梅说是因为她为哄青姐儿开心,多买了些外头的奇巧玩意给青姐儿,被夫人知道就赶出府去。
连累周嬷嬷失了姑奶奶宠信。周嬷嬷听夫人去了,撞墙自尽,说要下去伺候姑奶奶。”
程东新道:“来兴,你打听到什么?”
来兴道:“和来旺说的差不多。姑奶奶四家陪房,周嬷嬷死了,还有个姜嬷嬷比较得力,现在舟哥儿身边伺候。其他两家都不得力。”
程东新抬手道:“行了,我们主要是来接表妹表弟上京,那云哥儿姑姑写信回去也没提,姑父让他上京也罢,留下也罢,都无碍。绿梅之话听听也就罢了。你们小心约束下人,不要让姑父心生不满。”
几人躬身答应。
第七章程夫人出殡
这日伴宿之夕,来了许多亲朋堂客伴宿,一应张罗款待,都是青姐儿一人周全承应。
一夜灯明火彩,客送官迎。
至天明,吉时已到,六十四名青衣请灵,前面铭旌上写着:奉天诰封一等巡盐御史之妻程氏夫人之灵柩。
舟哥儿,云哥儿,青姐儿摔伤架灵,十分哀苦。
姑苏城内许多官员,南京,上京,许多官客前来送殡。
路边又有各家所设路祭。
林父一一谢过。
及至城外,停了音乐,上了马车,赶至墓地。
众僧人另演佛事,下了藏,起了碑。
三人跪在坟前大哭了一场,方回城内。
路上同乘一辆马车,舟哥儿人小,熬了一夜,早已经靠着青姐儿睡去。
云哥儿看着青姐儿精神萎靡不振,顶着一双黑眼圈,将舟哥儿抱了倚着靠垫,心里疼惜道:“姐姐靠着睡一会。”
青姐儿看看云哥儿,点点头道:“你看着舟哥儿。”
闭了眼也倚在另一个靠垫上。
马车瑶瑶晃晃,云哥儿看着青姐儿脑袋差点就撞到了车壁,担心她受伤,将手臂放在青姐儿头下。
回到内院,翠竹在车外喊道:“姑娘,下车了。”
青姐儿醒来,理了理鬓角下了车,云哥儿也自己跳下车,百灵上车抱下舟哥儿。
青姐儿强撑着精神道:“林管家,李嬷嬷受累,收收尾。其他的人都回屋歇一歇。”
云哥儿看到人都散了,才用左右使劲儿的搓揉右手。
原来车上青姐儿枕着他的手臂睡觉,他看青姐儿睡得香甜,一直没动,整个手膀子都麻了。
且说绿梅听说要把自己和哥哥送回庄子上,不由得焦急上火,每日挖空心思想办法。
哥哥老实憨厚,想靠哥哥留在府内是不可能的。
绿梅找遍府里的管事,都知道是青姐儿做的决定,谁也不敢帮她。
绿梅想来想去,这件事情还是落在京城来的程家人身上。
用银子开路,求了伺候客房的差事。
日日捧着来兴等人,今日送吃食,顺便塞个银锭子,明日送酒儿,递只金镯子。
来兴收了她许多的东西,时不时在程东新耳边絮叨:那周嬷嬷的女儿生的真真好,水灵灵的,既有京城大妞的范儿,又有江南女儿的柔儿。
因怕姑父不满,程东新来江南许多时日,收敛脾性,天天听来兴絮叨,心内邪火无处发泄。
这日送完姑姑回来,头天跟着熬了一夜,程东新大睡了一觉。补觉起来,顿觉肚饿。张嘴喊人,进来的却是绿梅。
绿梅答道:“林管家喊来兴几个去帮忙,表少爷可是饿了,那天听表少爷说望江楼的鲈鱼味鲜,我特特地买了回来,您尝尝!”
说着将食盒里的菜摆在桌子上。
一尾清蒸鲈鱼,一碟水晶豆腐,一盅翡翠饺子,一对酱猪手,一篮清蒸大虾。
红的绿的煞是好看。程东新看到饺子,早就动起筷子。
绿梅又拿出一壶酒,将两个小酒杯倒满道:“这段时日,表少爷受累了!来,奴婢敬您一杯。”
程东新看着绿梅,白汪汪的手臂捧着蓝色的杯子,满含期待的看着自己,如同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白兔一般。
情不自禁接过酒杯一口闷了。
绿梅又道:“表少爷尝尝这个翡翠饺子怎么样?”
“听说上京人都喜欢吃饺子,南人多爱米饭,你尝尝这个饺子可还入口?这是我捣了韭菜汁和的面,手现在还是酸的呢。”
程东新看着熬得浓浓的骨头汤里,躲着几只碧绿的水饺,如荷叶一般,赏心悦目极了。
成月没有吃到,尝了尝,皮薄馅厚,鲜嫩滑润,还有一股韭菜的清香。
一个接一个,一盅水饺都下了肚。
绿梅用手帕包起一个虾子,剥好皮双手捧给程东新道:“表少爷看看这虾子新鲜么?”
程东新手里还端着饺子,偏过头用嘴接过虾子,嚼了嚼笑道:“南边的,果然新鲜。”
绿梅道:“讨厌!哎呀,豆腐冷了,你怎么不吃!”
程东新含糊道:“乖乖,这就吃。这不是烫呼呼的,好吃!”
……
一个时辰后,绿梅收起食盒,抬手丢条帕子在程东新脸上,开门走了。
程东新看着帕子上的红梅点点,深深的嗅了嗅,一脸陶醉。
程东新食髓知味,日日把来兴几人支出去采买特产,盼着绿梅前来。
可她仿佛失忆一般。那日亲自在廊上堵着她,她也一脸正经的请安。
要不是手绢上的梅花颜色暗了,程东新自己都怀疑是南柯一梦。
这天程东新又等空了,心里烦闷,来到花园内散心,看见绿梅和个小丫头有说有笑的走来,连忙躲在假山洞里。
绿梅和小丫头已经出了园门,突然叫道:“呀,我的耳环丢了,我回去找找,你先去吧,王管事还等着你回话呢!”
小丫头点点头走了,绿梅沿着路回来,伸着头到处看。
程东新看着绿梅白白的脖子,想到那天的滋味,口干舌燥。
待绿梅来至假山前,一把把她扯进假山洞里,嘴里骂道:“乖乖,想死我了!”
边说边上下其手。
绿梅先是唬了一跳,死命挣扎,听清是陈东新后,
半推半就道:“表少爷请自重,这大白天,园子里人来人往的。”
程东新听见这话,哪里还忍得住。
抱着绿梅往山洞深处走了几步,动作起来。
绿梅一边咬着嘴唇,一边气喘吁吁的道:“过几日我们姑娘就要送我回庄子上去,我和表少爷有缘没分,表少爷还是忘了我吧!”
程东新哪里忘得掉,道:“我去向表妹要人,你跟我回上京吧!”
绿梅听了这话,越发的奉承起来,嘴里道:“我听爷的!”
程东新每隔几日就来问林父,青姐儿姐弟何时起身上京,家里老太太还等着,林父总说要问青姐儿。
转眼又是一月,青姐儿和云哥儿,舟哥儿在俪水阁里喂鱼,云哥儿看青姐儿愁眉不展,问道“姐姐何事忧虑?”
青姐儿答道:“我不想进京,可弟弟的病又非去不可!”
云哥儿黯然道:“你们都走了,就剩我和父亲!”
青姐儿试探道:“要不你和我们一起上京?”
云哥儿眼睛亮了亮,又暗了道:“不行,父亲说我十六岁前不可进京,否则有血光之灾!
父亲不会同意的。”
青姐儿第一次听到这话,奇怪道:“这是如何说起?”
云哥儿解释道:“父亲说这是寒山寺里的大和尚说的。”
青姐儿道:“哦,你说慧致法师啊,他还说我不能出府,不然性命有碍呢!
可你说我们家这样我能不出府么。万事谨慎些就是了。”
云哥儿刚要接话,枣儿道:“姑娘,表少爷求见!”
青姐儿道:“就说我在午睡。”
程东新过来道:“表妹,你睡觉时还喂鱼哪!”
三人起身行礼,青姐儿道:“表哥请坐,翠竹,泡父亲前日给我的碧螺春来,表哥怎么有空过来,不去城里逛逛?”
程东新苦笑道:“表妹好难找!
表妹,我们何时起身上京?
祖母又写信来催了,再不回去,怕是要挨鞭子了。”
青姐儿道:“过几日就走,这不是收拾东西么!”
“你都收拾了一个月了!我看了黄历,三日后初六宜出门,就初六动身,你看怎么样?”
“表哥,我重孝在身,怕不合适。”
“都是一家子,表妹莫这样说。我来时祖母就反复交代,定要将表妹表弟接回上京,一路要是磕着碰着,要剥了我的皮呢。
再说,表弟还是早些医治为好。”
青姐儿听他说起舟哥儿,同意道:“表哥说的是,就依表哥所言,三日后起身。劳烦表哥了。”
程东新起身告辞,又折回来红脸道:“表妹,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青姐儿诧异道:“表哥可有什么为难之事,请说!”
程东新看了看四周,顿了顿没说话。
青姐儿道:“翠竹,带舟哥儿回屋去吃点心。”
翠竹带着舟哥儿和丫头们进屋里去,云哥儿起身
要走,想了想没动,假装看不到程东新恼火的眼神,专心的喂鱼。
程东新心里为难,这个事是不敢和姑父说的,和这个黄毛丫头说,应该没问题吧。
犹豫着公事公办的开口道:“表妹,前日下雨路滑,我差点掉进池子里,一个丫头救了我,你可不可以把她送给我,我要好好的报……答她!”
程东新心里尴尬,青姐儿和云哥儿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云哥儿轻轻的道:“表哥,父亲因家里有三个小孩,池子水还不到我膝盖深。”
青姐儿阻止道:“云哥儿!”
又看向程东新道:“表哥既然开口,我必然同意。不知是谁?我让翠竹拿她的身契来。”
程东新连忙道:“名叫绿梅,她母亲原是姑姑的陪嫁嬷嬷。”
青姐儿又看了看他,送佛送到西道:“她还有个哥哥,我一起把身契给你吧!翠竹,你去把绿梅和他哥哥身契找来。”
拿到身契,程东新道:“谢谢表妹!他日若有吩咐,我当竭尽全力。”
青姐儿淡淡道:“表哥客气了!”
程东新高兴的告辞回去。
云哥儿道:“姐姐,绿梅之事就算了?”
青姐儿冷笑道:“去了上京才好呢,你是不知道我那嫂嫂是什么样的人!”
云哥儿听着话道:“姐姐知道表嫂?”
青姐儿见漏了嘴,不愿多说,敷衍道:“以前听母亲提过。”
又转了话题:“你看那条大鲤鱼,胖的像个萝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