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指婚
坤宁宫。
皇帝坐在龙椅上, 眉宇间尽是阴霾, 叫人望而生畏,周遭的内侍个个不敢擅动。
皇后斜倚在一旁的凤座上,手上端了一盏六安瓜片。
她睨了一眼皇帝紧紧抓着扶手的双手, 心中冷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的夫妻, 她很明白,皇帝正在气头上。
自打皇帝登基以后, 他就听了泓远国师的劝,施行仁政,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令很多下臣和百姓都误以为他们拥立的是一位仁君,甚至他自己可能也觉得自己是一位仁君明君。
然而皇后却清楚的记得, 当初皇帝是如何将他的几个兄弟斩草除根, 杀上了这座龙椅。
其实皇后很希望看他再生气一些,恢复昔日的旧模样。
范德祥和魏锦跪在地上,低头不言。
皇后合上茶杯, 放在一旁。
“这是怎么了?陛下一来就让他们跪着, 若不说个清楚, 臣妾该以为东厂有什么事查到臣妾头上来了。”
皇帝微微拧眉,没有吭声,只重重的出了一口气。
皇后摸了摸手指上的蔻丹, 忽然一扬眉, “小德子,前儿松阳县主落水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回娘娘的话,已经结案了。”范德祥恭恭敬敬的伏地回话。
“噢, 怎么结的案?”
范德祥道:“松阳县主与荣国公府二姑娘在雁池边游玩,不慎落水,二姑娘被宫人发现当场救起。松阳县主被雁池的暗流卷入冲到了宫外的护城河,被百姓救起。”
“噢?这么说,松阳县主还活着了?”皇后略微有点吃惊,接着又笑了起来,“活着就好,这孩子的确是个有福气的,失踪了两天还能找回来。若她在本宫的扑蝶会上出什么岔子,本宫还真是难辞其咎。”皇后说的不是假话,若没有元慈和谢檀那档子事,她是真心喜欢元宁的。
“是陛下和娘娘庇佑,松阳县主方能无恙。”
皇后勾唇,望着范德祥,“本宫听说,陆行舟去帮你们查案了?你们已经无能到需要小孩子帮忙了吗?”
“回娘娘的话,陆行舟与盛少师一家是通家之好,一则他与县主熟悉方便查案,再则他从前在京城破过大案,还得过皇帝的嘉许,奴才才破例让他跟着。”
皇后回望了皇帝一眼:“那倒是,他一直都得陛下的嘉许。”
顿了顿,皇后又问,“松阳的身体怎么样?需不需要本宫安排太医去府上为她诊治?”
“娘娘宽厚仁慈。奴才早上差人去少师大人府上问过了,县主自幼患有寒疾,以前是吃了皇觉寺泓济大师的药才好的,这一次县主落水救急复发,少师大人又将她送往皇觉寺修养了。”
“ 如此甚好,泓济大师可比江太医有本事多了。”皇后问完,又看向皇帝,见他仍是阴沉,便道,“既没有出人命,便是好事一桩,陛下何须如此介怀?”
隔了许久,皇帝依旧不言语。
魏锦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道:“娘娘,陛下是在为三殿下担忧。”
皇后眸光一转,想到陈瑔那模样,心道一个废物有什么可担忧的,面上却挂着关怀:“瑔儿怎么了?他这功课不上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陛下也不必急在一时。现如今有了盛少师,让瑔儿多去东宫,跟着太子一齐听课,总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耳濡目染得些益处。”
皇帝听到这里,却是手握重拳,狠狠地砸了一下面前的几案。
魏锦和范德祥顿时一阵,都伏地跪了下去。
“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都不说话,叫我猜,是想为难本宫吗?”
皇帝又是一阵重重的出气:“瑔儿受了伤。”
“这是怎么回事?”皇后惊讶道,“瑔儿一向不好动,虽说平日里不务正业,可怎么突然就受了伤?”
“是奴才护卫不力,叫三殿下受了伤。”
“混账东西!”皇后秀眉一扬,见他们始终卖着关子,顿时发了怒,“瑔儿到底怎么了?”
魏锦苦着脸道:“昨日三殿下在府中摔了一跤。”
“是断腿了还是断胳膊了?”
“那倒没有。”魏锦小心翼翼道,“只是江太医过府问诊之后说。”
“说什么?”皇后好奇得很,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皇帝如此动怒。
“三殿下以后恐怕不能人事了。”
皇后眯了眯眼,“你说什么?”
“江太医说,只怕三殿下以后不能人事了。”
“这可真是,瑔儿的母妃虽然出身低贱,可怎么说他也是陛下的血脉,平白无故的怎么就摔了!范德祥,这宫里宫外,到处都是你们东厂的人,如今瑔儿在你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你该当何罪!”
范德祥急忙磕头认错,“奴才死罪!”
皇后冷哼一声,瞅了皇帝一眼,道:“你也是跟着陛下的老臣了,念在你从前的苦劳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出去,廷杖二十!”
“谢娘娘恩典!”
很快便有侍卫上前,将范德祥拖了出去,不多时,便听到外面传来皮开肉绽的声音。东厂里的人,挨板子是常有的事,范德祥咬着牙,愣是一声没吭。
皇后发落了范德祥,又看着旁边伏地而跪的魏锦,“范德祥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人,他有罪,你也跑不了。掌印太监魏锦,罚俸禄一年!”
“谢娘娘恩典!”
发落完了魏锦和范德祥,皇后这才转过去,对皇帝道:“陛下不必太过介怀,陛下又不止瑔儿一个儿子,他不成了,还有别的儿子为陛下开枝散叶。”
皇帝闻言,眼中顿时流露出一些苦涩。
他抬起头,伸手拉了拉皇后,喊了她的闺名:“心儿,其实朕从来都不在乎开枝散叶。”
皇后愣了愣,飞快地将手抽了回来,脸上满是讥讽:“陛下对臣妾说这些有意思吗?臣妾是陛下的皇后,早就不是什么心儿,也没有什么夫君。要想谈情说爱,这宫里有的是女人等着陛下去谈,何必来消遣我?陛下若有事就说,若无事,臣妾还要去御花园看花。”
皇帝知道又触碰到了皇后心底最不愿碰触的事,只轻轻叹了一句,便绕了过去。
“今年一开年,宫中就不太平,接连出事,虽未伤及人命,却也不吉利。”
“陛下说得极是。臣妾这些年身子不爽利,实在是乏了,后宫也疏于管理,如今扑蝶会上闹出这么大的事,臣妾瞧着,是不管不行了。从今日起,臣妾要整饬后宫,一应宴饮悉数暂停。臣妾是后宫之主,该先罚自己,传旨下去,坤宁宫茹素一年。”
“皇后无须自责,朕并无此意。”
“那陛下想怎么样?”
“朕想着,给宫里冲冲喜。”
皇后冷笑,“如此,后宫里是该添些新人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朕说的不是自己,是太子。”
“哦?”皇后一时沉默。
太子去年就满了十八,早就该娶亲了。
“朕已经命钦天监看过了,三个月后的十八是百年一遇的黄道吉日,朕想着,太子大婚,举国庆贺,也可为宫中冲喜。”
皇后心里明白,荣国公府接连损伤了一子一女,都是荣国公嫡出儿女,早些让太子和林清大婚,一为冲喜,二为安抚。
这事皇后自是不乐意,但事已至此,再无转圜的可能。
“陛下既看好了,臣妾并无异议,一切让鸿胪寺和礼部循例办吧。”
皇帝原想着太子的婚事该让皇后操办,但听皇后的意思,她压根就不想管,他也无法勉强,只得作罢。
见她表情不好,皇帝也知她不悦,又开口道:“其实除了太子,玹儿也不小了,不知皇后有没有为他相中合适的人选。”
“陛下的儿子,当然是陛下做主。何况玹儿的个性陛下也知道,他一向主意大,说去打仗就去打仗,不许他去还偷着去,哪里会服臣妾的管?”陈玹到底是在皇后身边养过几年,多少有些感情。
“这倒也是。他比太子只小半岁,今日既说起此事,索性就今日解决了罢,省得忘了。”皇帝说完,便命人去把晋王喊过来。
皇后瞧他一样,哼了一声,“看样子陛下早有人选,还来问臣妾有没有人选,真是拿臣妾当猴儿耍。”
“你这是什么话?朕问你,你又说你不管,你要有人选,朕一切都依你便是了。”
“当真?”
“当然。不过,若玹儿不同意,你往后也不许怪朕。”
“哼。”皇后不置可否。
帝后又说了一会儿话,底下人便通传晋王到了。
晋王的母亲戴贵妃是从北地女子,因容貌出众身形窈窕选入后宫,因此在四位皇子中,晋王的相貌是最出众的。
只是他常年习武,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不及太子那般风度翩翩,却自有一番威武的气度。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起来吧。”皇帝抬了抬手,“今日叫你过来,主要是为了你的婚事。”
晋王微微一愣,推辞道:“太子殿下尚未成亲,儿臣议亲,恐怕为时尚早。”
“朕刚跟你母后商议过了,三个月后的十八是个好日子,便叫太子与林家的姑娘大婚。你也不小,该定下来。朕和你母后,就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父皇是说?”
“你向来喜欢自己拿主意,你的婚事自己可有什么打算?”
晋王低了头,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儿子从没想过这件事,此事全凭父皇母后定夺便可。”
“噢?”皇帝有些意外,又道,“你时常出入宫廷,有没有相中哪家的姑娘?”
晋王摇头。
“那这件事,朕就交给你母后来办了,如何?”
“有母后为儿臣把关,儿臣自然愿意。”晋王恭谨回道。
这一番话下来,皇后对晋王有些侧目。
从前,她一心扑在太子身上,虽然晋王时常随侍在太子身边,但她并未过多的留意晋王。
今日这一问一答,听得她很欢喜。
其实陈玹这孩子,真是挑不出什么毛病。
就在这一瞬间,皇后忽然心念电转,拿了一个主意。
“皇后,你听到了吧,朕和玹儿都等着你指婚呢!”
皇后嫣然一笑,看向晋王,“你是个好孩子,本宫把蕴宜指给你,如何?”
谢蕴宜?
此话一出,皇帝和晋王心中都是微微一震。
谢蕴宜是公侯之女,按照本朝旧例,以她的身份,若不能嫁入东宫,亦不可嫁给王侯。只因藩王的岳家过于庞大,便会威胁到东宫。
而谢蕴宜也不仅仅是公侯之女,她还是卫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卫国公的掌上明珠,也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
这样的身份,嫁给晋王,实在过于隆重。
“怎么?陛下不是说臣妾说了算吗?”
皇帝看了一眼晋王,晋王面色无波,只垂首站着。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就依你说的办吧,心儿,你喜欢就好。”
皇后轻笑了下:“臣妾给自己选儿媳妇,当然要选喜欢的。魏锦,今日就去传旨吧。”
魏锦立即上前遵旨而行。
晋王万万没想到本来要成自己皇嫂的人,竟然成了自己的妻子。之前他曾听到风声,说母后有意把身边那个叫盛元柔的姑娘指给自己。那盛元柔是盛少师的侄女,亲爹是个五品外官,这出身倒符合祖制,他心中已有准备,没想到竟然是谢蕴宜!
他在宫中碰到过谢蕴宜许多次,但因着她的未来太子妃身份,他都是依礼避让,不敢多看。
印象中的谢蕴宜似乎是个爱说爱笑的女子。
往后他那平静如水的晋王府,恐怕要热闹起来了。
“玹儿,本宫给你指的这门亲,你可还满意。”
“儿臣很喜欢。”
皇后见一向恭谨的晋王脸上,突然放松了起来,便知她这次没有做错。
其实刚才指婚,多多少少有与皇帝赌气的意味。
但此时见晋王对蕴宜满意,心里也稍稍宽慰。
卫国公府的孩子,她是真心疼爱的。
“玹儿,你可要好好对蕴宜。”
晋王闻言,当即往皇后身前一拜,坚定道:“母后放心,玹儿一定会一心一意对她好。”
一心一意四个字,狠狠地击中了皇后。
她连连点头,“很好,你记住你自己今日说的话。”
“你们母子一唱一和的,当真和睦,朕看着你们好,也就心满意足了。”
皇后却没有接他的茬:“陛下,三个月后的黄道吉日既是百年一遇,不如让玹儿和蕴宜也沾沾这个喜气。”
“你是说他们兄弟二人一齐娶亲?”
“不错,双喜临门,喜上加喜。”
皇帝有些为难:“可年初国库预算里并没有这一项开支,这样一来,恐怕国库会有些吃紧……”
“玹儿只是个王爷,婚事比不得太子的规格,能花的了多少银子?得了,陛下不必为难,这婚事既是私库指的,所有的花销便从臣妾的私库里出。”
晋王见状,便跪谢道:“多谢母后为儿臣着想,儿臣已经开府多年,小有积蓄,想来娶亲是不成问题的,母后放心,儿臣绝不会亏待蕴宜。”
“你这份心,很好, 若有困难,只管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