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秋千
啾——啾——
几声清脆的鸟鸣, 叫醒了元宁的清梦。
自她在雁池落水以来, 她三天两夜没合过眼了。
昨晚这一觉,她睡得很实很沉。
躺下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做噩梦,谁成想竟安安心心的一觉到了天亮。
小屋的窗户仍旧是没有关紧, 有阳光斜进来, 照到元宁身上。
她眯了眯眼睛,往后翻了个身, 然后竟落了空。
陆行舟呢?
元宁顿时浑身紧绷起来。
难道昨日的种种,都是她的一场梦吗?他的怀抱,他的温言,他的许诺, 都是她的梦吗?
她紧张地环顾四周, 确认这里是陆行舟苦行僧一般的小屋,才又安下心了。
呼——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将被子蒙在头顶。
昨夜与陆行舟的那一番交心而谈, 她好像放下了许多, 从前许多她在乎的东西似乎也没那么在乎了。
至少, 在这座只有她和陆行舟的小院里,她可以什么都不在乎。
元宁小心翼翼的趴上窗户,院子里的水缸还是满的, 地上多了几根比胳膊还粗的竹子。
难不成陆行舟要打家具吗?这房间, 是空了一点。
“饿醒了吗?”
元宁正望得出神,忽然听到陆行舟在她背后发出的声音。
她本能地转过去看他,只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被子里。
“我以为你在外面……你躲在屋里做什么?”
陆行舟有些无奈, “我没躲啊,我方才在整理衣服。今天早上寺里给你找了一些衣服送过来。洗脸水打好了,早饭都在桌上。我去院里了,你有事就叫我。”
说完,他就干脆地转身去了院子里,摆弄起那些竹子。
元宁躲在窗户边上警觉地看了他一会儿,等到肚子饿得不行了,才爬起身。
她随随便便洗了把脸,这才拿起陆行舟给她准备的衣服。
里衣和外衣都叠的整整齐齐的,颜色是元宁从前很少穿的莲青色。
她以前偏爱鹅黄、翠绿这样的娇嫩的颜色,莲青色实在有些冷清。
然而此时见了,竟觉得特别喜欢。
皇觉寺中常有贵人来住,因此寺里备了不少红尘俗世里的东西,大多数都是皇商捐到寺里来的,品质极好。
陆行舟给元宁找回来的这身衣服,是用今年的杭绸新制的,摸着特别舒服。
元宁把昨夜那件寝衣褪下,换上了这一身。
长短很合适,只是腰那一块肥了些,元宁将腰带扎紧,也就无碍了。
除了衣服,旁边还有同色的冪篱。
这冪篱上垂的是烟纱散花,不及蝉翼纱和霞影纱透亮,再加上绣着许多花朵,对现在的元宁来说更加合适。
这是元宁的那些黑斑……即使是这样也挡不住。
元宁拿起冪篱,却犹豫着没有立即戴上。这么薄薄的一层,能挡得住什么?
正锁着眉,忽然发现冪篱底下还有一块罗绸软巾、一双绣鞋和一副罗绸手套,边上还有一块手帕。
他倒是想得细。
元宁拿起软巾给自己系上,穿上绣鞋,又戴上冪篱和手套。
这一次,总算觉得安心了。
院子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元宁悄悄望一眼,见陆行舟手上拿了斧头,正在劈那些竹子。
那些竹子还是翠绿的,难不成要劈了当柴用吗?
元宁坐到桌子前,摘下了面巾。
早餐备的是素斋,没有肉,却非常细致。
党参茯苓粥熬得细细的,配三道爽口小菜,一碟甜酸乳瓜,一碟椒油茭白,一碟香辣黄瓜条。
元宁昨晚吃了太多兔肉,这会儿正想吃些清爽的。
皇觉寺里的伙头僧曾经是御膳房的厨子,有他坐镇皇觉寺,这寺里的伙食虽然素,却不淡。
元宁胃口大开,将粥和菜风卷残云般的吃掉,还未觉得尽兴。
擦完了嘴,元宁忽然想起昨夜陆行舟那句“我们就在这里躲一辈子”。
这山中岁月,其实也是不错的。
元宁忽然想。
她站起身,望了望院子里劈竹子的陆行舟,又望了望桌上吃过的碗碟。
两世为人,元宁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撅了撅嘴,伸手想把碟子收了。
刚碰到碟子,就听到陆行舟在院子里说:“放在那里吧,一会儿会有人来收。你若是想干活,就出来帮我。”
元宁见粥碗黏糊糊的,彻底打了退堂鼓,走到院子里去,蹲到陆行舟身边,看着他把竹子上砍出小洞。
“要我帮你做什么?”她问。
“帮我看看,秋千架在哪里?”
“你要架秋千?”元宁眼睛一亮,旋即又一副漠然,“你可真有童心,还想玩秋千!”
陆行舟故作不知她在讽刺,朗声应道:“嗯,我想玩,你帮我看看架在哪里好?”
元宁用鼻子哼了一声,随手一指:“就那里吧。”
她指的是厨房门口。
这里做饭炒菜时常会有油烟味出来,又要进出,实在不是放秋千架的好地方。
但陆行舟没有异议,点头说好。
他手脚极快,不多时就把竹子两头都削好了。
他抬起最粗的一根,拖到厨房门口。
“想好了吗?架在这儿?”
“就那里!”元宁十分肯定。
陆行舟毫不犹豫就将竹柱子打进了土里,很快就把四根支柱都打好了。
秋千上的竹编凉椅是从皇觉寺拿回来的现成的,可以坐两个人,也可以供一个人躺着。
陆行舟安置好了支架,就把竹编凉椅系上绳子挂了上去。
元宁始终站在旁边看着,她以为搭秋千架很复杂,没想到陆行舟这么快都架好了。
看着元宁跃跃欲试,他便问:“抱你上去试试?”
元宁板着脸,“是你的秋千架,你自己坐,我有什么好试的。”
“那我求你去试一下?”
上一次他死皮赖脸要元宁求他,这一次轮到他求元宁了,倒也干脆。
元宁称了心,点头答应。
陆行舟提着她的肩膀,将她放到秋千架上,然后走到竹椅后头,轻轻往前一推。
“太轻了,要推高一点!”
“好,那你可要抓紧了!”
陆行舟手上加了把劲,着力往前一推。
他这一次是真使了狠劲。
秋千一直往上蹿,元宁感觉自己几乎要飞了出去。
一开始元宁吓得尖叫,然而多飞几次之后,她就感受到了里边的乐子,自己也憋着劲让秋千飞高一点。
“这秋千做的真不错。”
元宁抓着绳子飘在空中,低下头一瞧,见泓济大师微笑着站在门口。
“停下。”元宁忙喊道。
等秋千重重往后甩去的时候,陆行舟伸手便稳住了竹椅。
元宁尚有些意犹未尽,整个人还是飘的。
泓济大师从院门外缓缓走过来,向她道了声好。
“大师。”元宁看到泓济,心底的那一丝希望又重新燃了起来。
她拉着陆行舟的衣服站起来,还有些头重脚轻。
“是元宁不对,该元宁去看您的。”
泓济笑道:“三姑娘无须多礼的。这里风凉,咱们进屋去说吧。”
“大师也无须客气,叫我阿宁就好。”
“好的,阿宁。”
泓济当先进屋,陆行舟见元宁还有些头重脚轻,便拉着她走进去。
“把手伸出来吧。”
元宁迟疑了一下,摘掉了一只手套,将手放在桌子上,自己别了头,不去看。
泓济为她把了脉,仔细摸了摸她手上的黑斑。
“另一只手拿上来。”
元宁依言,将另一只手套摘了,把手放上去。
陆行舟默默拿起手套,给她的前一只手戴上。
泓济照例把脉,又仔细摸了摸她手上的黑斑,两道白色剑眉,渐渐蹙了起来。
“阿宁,我带了银针,需要刺破你掌中黑斑一看。”
“嗯。”
泓济说罢,便拿出一包银针,在火上烧了烧,在元宁的手心上扎了好几处,其中一处立即冒出了黑血。泓济拿白色绢帕将那些黑血尽数汲了出来,又将那里的黑斑挑下一小块,直到那里流出来了红血才为元宁止血上药。
“阿宁,你很勇敢。”
元宁心中苦笑。
跟别的事比起来,这一点针扎的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见泓济陷入了沉思,元宁望了陆行舟一眼,见他不发一言,自己忍不住开口问:“大师,我是得了什么恶疾?”
“不是恶疾,是中了毒,刚才流出来的那些黑血就是毒血。”
陆行舟垂眸:“果然与我想得一致。”
“那毒血已经流出来了,我的毒是不是就解了?”
“可以这么说。”泓济道,“毒血已流出,不会再威胁你的性命。”
元宁闻言,顿时如蒙大赦。
她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解了毒。
“但这种毒的可怕之处并不在这里。”
“那是什么?”元宁问,继而反应过来,“是这些黑斑?”
“不错,这些毒血本身对性命的威胁不大,至少要在你的体内呆一年才能让你毒发身亡。但这一种毒,只要入了体,便会在人的身体上留下黑斑,即使解了毒,黑斑也无法全数消除。唯一的解除办法,就是在黑斑现出之前放出毒血。”
此言一出,元宁顿时从暖春掉入了冰窟,眼中随之蒙上一股雾气。
“这种毒我从前只是在书上看过,没想到真有人用此毒害人。”
然而他说的话,元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在旁边沉默了许久的陆行舟开口道:“这是什么毒?蝴蝶吗?”
泓济诧异地抬头看他,“你倒是查得清楚。”
其实陆行舟还未来得及查证,只不过那一日元宁在御花园里碰触的那些东西中,最有可能带毒的就是蝴蝶。
元宁忽然想起了什么。
“蝴蝶?有一只蝴蝶,当时一直围着我,还落到我手上,大家都围过来看。”
“只围着你?你还记得什么吗?”
“嗯,”元宁点头,“那天放出来的彩蝶大多数是红的黄的白的蓝的,只有那一只是紫色的,所以大家都觉得很新奇。它一直围着我飞,落到我手上停了好一会儿,就是它飞走的时候好像叮了我一下,特别疼,可那时候我就被人推了,没来得及看伤。等后来林潇拉了我,那会儿心里乱极了,也顾不上手上,好像也不疼了。”
陆行舟冷笑,“这毒蝶只围着你转,想来是有人动了手脚。”
“不错,”泓济点头,“这种毒蝶只在南诏有,平时躲藏在一种叫紫寒丁的花丛中,对这种花的味道极为敏感。”
“可我没见过这种花。”
“不需要你见过这种花,只要你带着紫寒丁的香料即可。”
元宁一时没太听懂。
过了好一会儿,才讶然道:“你是说我的香囊?可那个香囊是柔淑给我的,你是说她害我?不可能的……”
陆行舟见状,脸上的表情微松,拿起另一只手套帮她戴上。
“也未必是她,那一天在御花园里的人太多,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在你的身上动手脚。”
是啊,她还记得盛元柔走过来对她说的那一番话。
盛元柔应该是知道什么。
只不过她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对元宁来说毫无用处。在元宁落入别人圈套的时候,盛元柔选择的是冷眼旁观。
这倒符合她的个性。
若她真的出手相助,元宁还不知该如何对她。
“你不必想了,这些事我会一件一件搞清楚,”陆行舟说完,望向泓济,“说了这么久,你还没说到底这些黑斑到底要怎么弄掉?”
“行舟,你不要着急,这种毒我也是第一次碰到,书上最有记载,却只说了放出毒血之法,至于这黑斑要怎么去,我还得回去查一查。”
“过两天常云会送一些药材过来,你看看还缺什么,吩咐他去找就是了。”
“我知道的。”泓济说完,便将桌子上的银针和他挑下的黑皮收好,准备离开。
元宁和陆行舟一齐将他送到门口。
“不必再送了,”泓济转过身,对元宁道:“ 阿宁,你也不要着急,这世间的事都是一物降一物,只要是毒就有解除的办法。”
“多谢大师为我费心了。”元宁双手合十,朝泓济行了一礼。
泓济看看元宁,又看看陆行舟,半晌,微微一笑,道:“行舟,这样很好。”
陆行舟眼里露出些不耐烦,冷哼了一声。
泓济也不在意,哈哈笑着走了。
两人并肩站着,目送着泓济离开。
等他走远了,元宁碰碰陆行舟的胳膊,“你怎么对大师那么不尊敬?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师伯啊?”
陆行舟轻笑了一下,“你希望我以后对他尊敬些吗?”
元宁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两个人回到院子里,陆行舟开始烧火做饭。
元宁坐在秋千架上,晃晃悠悠了好几圈,才明白陆行舟的意思。
只觉得这个人太混,总有办法占她便宜,气恼得吼了一声:“你尊不尊敬关我什么事?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