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七月二十六日勤政殿常朝的事情就像是在京城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涟漪瞬间传遍每处。
方婉事件,说什么的都有。
然而大家都知道,文谦经此一事后,更是简在帝心。
因为文谦的影响力,连带着议论风重华的人也少了许多。
一大早,鲁氏就领着周琦馥前来道贺。
文谦官升一级,由六科拾遗兼通政司左通政,原有的翰林院侍讲升为侍读。而且文氏的事情还解决了,周夫人自然高兴。
站在垂花门前迎接了她们。
风重华笑着给鲁氏端了一杯茶。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得到消息也晚了,要不然早就过来了。”因为周克在边关,周越在湖广都司任都指挥同知,京中没有人,唯一能递上消息的就只有文谦与衍圣公。然而衍圣公一向不管事,文谦又是身在局中,等到她得到消息时避暑行宫那边的事情早已经尘埃落地了。
周夫人温和地笑:“能来就好,难道我还争你那点东西不成?”
鲁氏就笑了起来。
周琦馥拉着风重华躲到一旁说起了悄悄话。
“你父亲是怎么回事?”
“还能如何?”风重华嘴角逸过一丝讥笑,“害人不成,反害已呗!”
“我怎么听说,已被关在牢中,秋后问斩啊?你要不要与姑父说说,让他求个情?好歹留一条命。”周琦馥看了一眼风重华,特意说道。
哪怕风重华再不喜风慎,那也是亲生父亲,周琦馥担心风重华为这件事情难过。文谦待风重华极好,想必也愿意为了风重华饶恕风慎的罪过。
她是在告诉风重华,不要顾忌什么面子。该去求文谦时就去求,不要等到父亲没了再难过。
可是,周琦馥又怎知风家这一堆糊涂事,又怎知风重华恨风慎恨的要死!
风重华微征片刻,明白了周琦馥的好意。
“若是那日陛下真信了他的话,入狱的可就是舅舅!不仅舅舅如此,就连我也会受到牵连!一方面是清白的舅舅,一方面是诬告舅舅的父亲,你说我能怎么办?无非是任其自然罢了……”风重华以帕掩面,看似在叹息,然而眸光中却多了几分冷冽。
周琦馥神情一松,细不可闻的自言自语:“唉……你的命,可真苦!”
“谁说不是呢!”风重华仰首向天,做出一副怅然之色。
那边,鲁氏和周夫人笑吟吟的喝着茶,看着一对小姐妹说悄悄话。
“奇言给我来了信,说已经安全抵达,还托我向你和姐夫问好。”鲁氏收回了目光,笑着道。
“路上安全就好。”周夫人轻轻点头。
鲁氏看了周夫人一眼,轻声道:“我倒是听说了一些别人不曾听说的东西。”
“哦,你说!”
“听说方婉因早年触柱,结果记忆时好时坏。方渐先生一怒之下,将东川候自凤仪会馆赶走……东川候就此出家做了道士……”鲁氏将东川候宁朗与方婉早年间的情事与周夫人讲了一遍,“如果东川候身边的人,真是方婉……”她向周夫人靠了靠,俯耳道,“八成方渐先生不会就此罢休。”
周夫人面色瞬息万变,迟疑片刻道:“既然现在方婉已经怀了身孕,那么干脆合两姓之好不行吗?”
鲁氏摇了摇头,“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听泰山书院里几个师兄弟说过早年间的事。说是东川候因方婉之事与方渐先生结下大仇,似乎很难化解。这二十年,东川候每隔几年就去一趟凤仪。方渐先生只要看到他,就破口大骂,连一点情面都不肯留!你说说,像东川候这般痴情的男子上哪里去寻?二十年初心不改!方渐先生真是……”鲁氏是个厚道人,不愿意说难听的话。
依她的意思,既然是郎有情妾有意,而且东川候还不嫌弃方婉是个失去记忆的傻子,方渐不如干脆把女儿许给东川候得了。何必这样棒打鸳鸯?害得东川候还要使计策去抢方婉?
这是何苦呢?像东川候这般痴情的男子,可真是天底下都难寻。
周夫人心头一跳,面上却丝毫不显。
文氏现在虽然有了方婉的身份,可是等到方家的人过来找东川候要人时只怕瞒不住。
别人认不出来文氏是谁,方婉的父母却能一眼认出此方婉非彼方婉。
如果等到方渐夫妇上京认人时出了差错,那时就麻烦了。
等到鲁氏走后,周夫人与风重华说了她的担忧。
“现在局面已经这样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风重华苦笑着道。
韩辰那边并未与她说过此事的后续,她暂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要不然,你往那边去个信?”周夫人试探着问道。
风重华知道周夫人说的是那个人是谁,便轻轻点了点头。
待风重华走后,周夫人在卧房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面带愁容。
“要不然,给老爷去封信。或者,让荣大管家走一趟?”余嬷嬷是周夫人身边一等知心人,对于文氏的事情也是知道的。
周夫人叹了口气,面上愁容不减,“纵是去信又何用?难道老爷还能阻止方氏来认人吗?只怕此时宣方氏来京的旨意,已经在路上了。”
“那,这可如何是好?”余嬷嬷也跟着犯起愁来。
主仆俩人,齐齐叹起气来。
风重华派良玉往汉王府送信后,又将卫管事叫了过来。
“那边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了吗?”风重华问道。
卫管事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欠着身子道:“回姑娘的话,已妥当了。他现在欠了赌坊将近三千两银子,无力偿还。”
“使着法子,让他去逼郑白锦。”风重华冷声道。
郑孝轨是个纨绔子弟,自己并没有什么能耐。除了乡下农庄的田产,他就没有什么产出,他能上哪里弄几千两银子出来还赌债?
除了去逼迫郑白锦,他再也没有旁的办法。
听了风重华的话后,卫管事皱起了眉头。他有些搞不懂风重华做这件事的意义,郑孝轨根本还不起银子,逼他又有什么用?
就是让他去找妹妹郑白锦要银子,郑白锦也拿不出啊!
而且,姑娘为什么非得让那人引诱郑孝轨去谋夺柳氏的嫁妆和聘礼?
卫管事实在是想不明白。
看到他的表情,风重华就知道他没想明白。便笑了笑,低声道:“务必要唆使郑孝轨去向郑白锦要柳氏的嫁妆和聘礼!还有,你要想法子找人接近范嬷嬷。此事成败如何,要看范嬷嬷的。”
国朝以礼仪和孝道治天下。
风家一而再再而三的干出小妾谋夺正室嫁妆的事情,只怕是天神也难以容得下郑白锦。
柳氏正好可以趁此良机提出和离,带着嫁妆与聘礼从容退出风家。
风慎已经废了,还剩下郑白锦与郭老夫人。
这些人都是她前世受苦的罪魁祸首,她没道理要放过她们。
眼看着卫管事告辞走了,风重华低声感慨,“要是想个法子让那边主动与我断绝关系就好了。”而后,抬起头看向许嬷嬷,笑靥如花:“是时候通知那边了,明天,嬷嬷派人去送信吧!记住,态度要倨傲些。”
许嬷嬷点了点头,笑道:“这个我最拿手。”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那边胆敢害文氏与文谦,若是还要再留情面,风重华就枉为人子!
翌日,是七月的最后一天。
许嬷嬷一大早就往双鱼胡同送了信。
郭老夫人听到消息,气得直跺脚。
小郭氏吓得脸色煞白。
郑白锦则是大叫大嚷,说这件事情是文府害的,要去与文谦拼命。
被柳氏一个大耳刮子打得头晕眼花。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夫人面前撒野了?我呸!”柳氏狠狠地啐了郑白锦一口。
看起来威风凛凛,如同一尊煞神。
郑白锦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脸道,“你又算个什么东西?在这里耀武扬威的?你有本事,老爷被人带走时,你怎么没拦住?”
我没拦住?老爷被人带走时,你又在哪个地方趴着呢?柳氏被气乐了。
“我告诉你,我不是那个任凭你们欺负的文氏。想要欺负我,还得看我乐意不乐意……”她在郑白锦面前晃了晃拳头,呸了一口,“当初是老爷八抬花轿把我从正门抬进来的,你想找我的麻烦,也得自己掂量掂量你的身份。惹毛了老娘,信不信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你?”郑白锦被吓到了。
现在风慎不在,整个二房就数柳氏说话算数,柳氏要是真狠下心把自己卖了,就连郭老夫人也阻止不了。
柳氏最多也就是被人指责一下容不得妾室,可是受苦的却是自己。
郑白锦吓得不敢再胡乱插嘴了。
听了柳氏的话,郭老夫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勉强一笑,道:“这么说,你是有了主意?”柳氏既然是文府的人弄进来的,现在能救风慎的,也就只有文府。
柳氏撇了撇嘴。
真没见过像风家这么不要脸的人家,你家的儿子害文谦没害成,被陛下给关起来了,反倒让我去求文谦?
脸这么大,怎么自己不去求?
“我能有啥主意啊?”柳氏将双手一摊,幽幽地道,“我一没权二没钱,娘家又没势,我能咋办?”
“不如,你去问问文家老爷?”郭老夫人的眼睛眯了起来,却是暗藏着精光。
“我哪有脸去文府啊?”真不要脸!柳氏暗中啐了郭老夫人一口,然后将嘴一瘪,伤心无比地哭了起来,“我哪有脸去文府啊?我咋就这么倒霉?咱就摊上这么个没羞没臊的相公啊?把人家妹子逼死了,又想去害哥哥。以后传出去,我姓柳的脸还往哪放?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柳氏一边哭,一边就要作势往柱子上面撞。
何嬷嬷在旁,连忙示意她孙女忆梅去拦。
忆梅抢步上前,一把拉住快要撞到柱前的柳氏。
柳氏一看是她,反手拉住忆梅的袖子嚎啕大哭起来。
她这一哭,郭老夫人与小郭氏顿时面面相觑。
她们几时见过这样的招数?
还没怎么说呢,就要撞柱子。
这要是多说几句,柳氏还不得跑到大街去上吊?
第178章翻脸
郭老夫人只气得鼻孔冒烟,连连摆手,“好好好!你们一个个哭天抹泪的,我看是存心要逼死我这个老婆子……”
话音还未落地,只听得‘嘭’的一声,柳氏一头撞到了柱子上。
“大娘子!万万不可……”忆梅趁着乱,拿出在袖中早就藏好的猪血,胡乱地抹在柳氏脸上。而后,她使劲拧了自己一下,哇的一下哭出声来,“大娘子,你咋这么想不开啊……”
郭老夫人懵了。
她是真没见过这般光棍的人!谁见过明晃晃地往脸上糊血的人啊?谁见过手里举着砖头往柱子上撞的人啊?
可是这个柳氏却明晃晃地做出来了,一点都不避讳人。
郭老夫人气得嘴角直哆嗦,指着柳氏半天抖了半天,硬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柳氏却是不管她,睁着一双眼直喊她要晕了要晕了,身边围了一群丫鬟婆子叽叽喳喳的。这个说大娘子只怕不行了,那个说大娘子满头是血,何嬷嬷则是大声嚷着要往文府去信,求他们用文谦的帖子请个太医过来。
然后丫鬟婆子们就七手八脚地抬着柳氏,一路浩浩荡荡地往落梅院‘等太医’去了。
眼看着她们主仆走了,余下几人面面相觑,脸色青白交错。
半晌后,小郭氏才反应过来,转身道:“母亲,就这么让她走了?她走了,谁去文府求情啊?若是陛下降罪下来,咱们孤儿寡母的,以后可怎么办啊?”
郭老夫人冷冷地道:“你去喊回来啊!”她责备地瞪着小郭氏。
都是马后炮!刚刚柳氏闹的时候,怎么一个二个的都没反应?
这会问她,她能知道怎么办?
小郭氏嘴角翕动了一下,不敢再说话了。
郑白锦恨恨地翻了个白眼,现在才知道后悔,早干什么去了?当初柳氏进门的时候她就不同意。
你们一个个的把柳氏当宝!现在可好了,柳氏你们根本使唤不动。
早知道当初就该用药把柳氏弄死!
郑白锦心中满是后悔,当初就不该心软,只用了一次毒药就不敢再用了。
想到这里,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指尖狠狠地掐进掌心里。
郑白锦冷笑着从三瑞堂出来,却听到了一个令她更加不开心的事情。
郑孝轨不顾门上的阻拦,硬闯进来了。
一见到郑白锦,已经输红了眼的郑孝轨就扑了过来。
“妹妹,救我,救我!”
……
……
救?我拿什么救?又要替你们去求这个求哪个吗?
在小郭氏刚刚提出来要她回府的要求时,风重华断然拒绝了。
“大伯母说话好生奇怪,好像这件事情全部都是我做出来似的。”风重华冷冷地睨了小郭氏一眼,“那方婉是何人,我怎么会知道?我又从哪里见过?东川候是何人?那可是宁妃的堂弟,我怎么可能与他有联系?再说了,当年娘亲去世时,是谁验的尸?是谁不许我靠近?是谁把我关在三瑞堂不许我回落梅院的?如果你们那天不把我关在三瑞堂,让我陪着娘亲,能会出这许多事情?”
说话可真难听!
然而现在形势比人强,小郭氏可不敢在这个当口惹风重华生气。她连忙小声解释,“阿瑛,你误会大伯母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想请你回家一趟。你瞧,自从你上次回家后,这得有多久没回去呢?”小郭氏抿了抿嘴唇,强扯出一丝笑意,“其实方婉是不是文氏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在一起。你祖母还有我,都很想……”
然而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风重华打断,
“方婉本就不是我的母亲,大伯母怎么总是要把方婉往我身上扯?”风重华面露不悦之色,“陛下都已经裁定的事情,怎么大伯母还是有异议?”
“没有,没有!”小郭氏吓得脸色发青,连忙摆手,“你误会了,我可没敢这样说!”她捂了捂胸口,觉得自己被风重华吓到了。
怎么总是说不到正经地方!
明明是想请风重华在文谦面前说说好话,留她们孤儿寡母几条性命,可是风重华这一顿东拉西扯的,硬是把话题越扯越远了。
小郭氏越想越觉得不快,一个小丫头,如今居然爬她的头上了,而且她还得赔笑脸。
她深吸一口长气,用力攥了攥手指,放缓了呼吸之后这才重新开口,“家里的事情,你也是知道了。你父亲眼瞅着也就那样了……所以我和你祖母商议了一下,想请你在文家舅老爷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好歹饶了我们几条性命。”小郭氏这次生怕风重华打断她的话,连忙一口气不带喘的将话说完。
说完之后,还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做出一副悲痛的样子。
看到小郭氏如此,风重华目光微垂,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来。
小郭氏这个人若说她有大错,她又没有什么大错。在她上头有郭老夫人,下头又有风慎和郑白锦。再加上她又寡妇失业的,只是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她不会像郑白锦与风慎那般主动作恶,也不像郭老夫人那般暗地里使坏。她只是在别人害风重华的时候,在旁边漠然地看着。
她不过是每次见到风重华,都是掩鼻掩口地快速走开,好像风重华身上有恶臭似的。然而,卖风重华的六万两白银,花到她的儿子和女儿身上时,她却一点也不觉得臭。
风重华垂下头,轻轻地笑了,“若是问我其他事情,我倒还能回答一二。可是这件事情,大伯母您却问错人了!”
“什么?”听到风重华这样说,小郭氏不由愕然。
又不是让文谦去把风慎从牢里放出来,不过是请文谦保他们这些孤儿寡母罢了,怎么这样的要求也会过份?
小郭氏咳了一咳,一脸哀求的看着风重华,“大伯母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份,可是还请你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就帮帮我们这些可怜的人吧!现在你哥远在边境,守土卫国,我终是想指指也指望不上了。你大姐姐在会昌候府又不受宠,我又靠不上她。除了你,我还能依靠什么人呢?你就帮我们一把吧!大伯母一辈子记你的好处。”说着话,小郭氏作势就要往地上跪去。
依她之想,风重华是断断不会看着她跪下去的,到时她只需要摆出一个下跪的架式罢了。这样,她即跪了风重华,又能激起风重华的同情心。
可是……
谁能想到风重华竟然就那么稳稳地坐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好像在等着她往下跪似的。
这样一弄,她的膝盖就再也弯不下去了。
顺势又坐回了椅子上。
“大伯母纵是跪我也是没用的。”风重华神色平静地看着小郭氏,“陛下的裁决,世上岂有人能轻易推翻?做了错事,又岂能不受惩罚?再说了,大伯母若是觉得有冤情,大可去大理寺喊冤。”
听了风重华的话,小郭氏不禁目瞪口呆。
这么一点小事,风重华都不肯帮忙?
要是去大理寺有用,她能会涎着脸来寻风重华?
“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而已!”小郭氏的笑容冰冷,眼神阴沉。
“天家之事,无小事!若是大伯母觉得是小事,可是去问问大姐姐,看看她能不能吐口相助!”风重华淡然地将球踢到风明贞那里。
小郭氏笑容一收,立刻道:“此事,关你大姐姐甚事?”
果然,在小郭氏的眼中,别人家的儿女都是活该利用的,她自己的一双儿女却是金贵至极。
看到她的这幅表情,风重华忍不住低头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小郭氏的脸色顿时难堪了起来。
“我呀,在笑我自己!”风重华堪堪止住色,正色瞧向小郭氏,“在大伯母眼中,自己的儿女是个宝,别人家的儿女都是根草吧?”说完这话,风重华将头转向一旁,看也不看小郭氏,再度悠悠地开了口。
“逼我没有一点用处?因为这件事情不是我的能力所能办到的。其实,这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事情。没人逼着他去避暑行宫诬告我舅舅,他若不去诬告我舅舅,陛下也不会关他入大狱!他不入大狱,你们的生活也不会受半点影响!”
“说来说去,都和我没有半点关系,怎么现在反倒都成了我的不是?”风重华端起高几上的银镶竹丝茶盅,小小地喝了一口。
外头的阳光透过雕花大窗上的明瓦透射进来,闪动着昏黄的光线,将屋内的家具拉出长长的影子。
风重华坐在罗汉床上,举手投足间如同行云流水般流畅,叫人赏心悦目之极。
这般的从容与高雅,就连在周王府里跟着淳安郡主长大的风明贞都不如。
小郭氏看着风重华的举动,心头一时酸楚起来。
不论她怎样努力,她的女儿哪怕就是巴上了淳安郡主,现在的日子依旧过得不好。儿子学问再好,也没有办法科举。
她就这样怔忡着,直到风重华将茶盅放下,这才惊醒失态。
连忙抓过旁边放着的一把团扇,用力摇了起来。
“大伯母,我实在无能为力!”风重华道。
小郭氏手里的扇子便摇得更快了些,“这些年纵是你父亲有做得有不对的地方,可是老夫人却未曾亏待过你们母女。”
风重华拿帕子挡住了嘴角边的冷笑:“若是不提当年,倒还罢了。即是提了当年,我倒要问问大伯母。当年长公主欲将我娘嫁人时,是谁在长公主面前发誓说会善待我娘?大伯母想来对当年的事情极为清楚。”
小郭氏脸色一僵,面露惊恐之色。
风重华端起银镶竹丝茶盅轻轻喝了一口,待到小郭氏神情稍稍回复之后,才道:“若不是娶了我娘,风府岂会有安陆伯的爵位,你们风府是如何回报的?这就是当年祖父所说的善待?是,祖父大人的确是善待我们母女了。所以,我娘才会任劳任怨,拿出自己的嫁妆给他养小妾养姨娘养庶子养庶女。若不是因为娶了我娘,他怎么可能在礼部一做十几年?可他是如何回报的?逼得我娘一根白绫了断残生!这就是他的回报!”
“……”小郭氏苍白着脸,想要阻止风重华往下说。可她的手挥了又挥,最终只是无力地落了下去。
风重华将茶盅轻轻放下,纤纤玉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大伯母,回去之后请将我的话转告给祖母。天在上,地在下,从此以后,文风两府一刀两断,不再是亲戚!”
“可不能这样说!这可是要天打雷劈的。”小郭氏是真的被吓住了。
“天打雷劈?”风重华笑了,好整以瑕地看向小郭氏,“你们风家做了这么多的恶事都没遭到天打雷劈,却反而拿这个来吓唬别人了?真是要笑死了!你们风家配说这句话吗?”
这最后一句,如同一记重硾狠狠地击向小郭氏。
她大张着嘴,如同一条快要溺水的鱼。
“你……”
第179章宁朗告辞
风重华笑着看向小郭氏,“所以,你们觉得与我之间还有多少情份?除了死仇还有什么情份?杀母之仇,可是不共戴天啊!”
杀母之仇?小郭氏看着风重华,怔住了。
直到她指甲掐进肉里,这才清醒过来,“二姑娘,话不能这么说!纵是按姑娘所说的,满府上下都亏待你们,可是老爵爷总是未曾亏待吧?不看僧面看佛面,总是要看在老爵爷的面子上。”她咬着嘴唇看着风重华,面色惶恐。
就这一会儿功夫,她手心里全都是汗。
风重华轻轻地笑了,“这么说,在你们眼中,我娘亲的死,就什么都不值了?只需要一个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一笔勾销了?”她冷冷盯着小郭氏,直将小郭氏瞧得浑身冷汗,“好呀,我再看次佛面。那么我问你,我舅舅被他诬陷差点死,这又怎么算?”
“二姑娘,生养不如养恩大!”小郭氏又将话题扯到这里。
风重华噗嗤一下笑了,“行了,我和你也说不清。你就回去将我的话转告给祖母即可!以后无事,莫来了。”
说完这句,也不等小郭氏再回话,就令人将她请了出去。
小郭氏一走,许嬷嬷面上带了点愁容,“姑娘,若是今日这话传到外面……”
“传到外面又如何?”风重华满脸不在乎。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前世,她没能得报,这一世定要报此血海深仇!
如果有什么后果,她愿意承担!
她……
注定是那个扑向焰火的飞蛾!
只为快意恩仇!
……
……
“这个畜生!白瞎我疼了她那么些年!”听完了小郭氏的话,郭老夫人一脸煞白。
小郭氏垂手立在她身边,脸上挂着苦笑。
风家快完了!
风慎被关入狱,二姑娘不认祖宗。
现在能依靠的就只剩风明贞和风绍元。
可是,从以前张延年领着风明贞回了几次娘家她就看出来了,风明贞在会昌候府没有什么地位。
半点有用的话也说不上!
风绍元远在辽东,一时半会指望不上。
就是指望上了又能怎么样?一个大头兵,是能见皇上还是能鸣冤?
更何况,这件案子是皇上定的,谁敢翻案?
风重华连帮她说句好话都不说,她能怎么办?
去文府时,她不是没想过周夫人,可是求见了半日,别人也只是冷冷地告诉她,周夫人出门去了,再问去哪里,就说不知道。
她也是没办法,才去见的风重华。
谁能想到风重华如此无情?
小郭氏思来想去,也想不出半点办法。
范嬷嬷在一旁凉凉地开了口,“奴婢怎么瞧着二姑娘说的这话,好似要与咱们断绝关系似的?”
听了这话,郑白锦也忍不住道:“就是,这个没良心的!全忘了这么多年的咱们对她的养育之恩。全不像咱们的明薇,明薇自从知道她父亲出了事之后,天天哭得死去活来的,恨不得替父去死。”自从风慎出了事之后,她就时常被郭老夫人叫到三瑞堂说话。
而那个二房的主母柳氏,自然而然地被众人遗忘了。
重新得宠,郑白锦自然是怎么踩风重华与柳氏怎么来。
“她想断绝关系就能断绝了?”心中一股怒火没来由的涌出来,郭老夫人眼里带了几分阴冷之色。
“老夫人,您得小心啊!我怕……现在文府势大啊!”范嬷嬷提醒了一句。
听了这话,郭老夫人冷冷地笑出声来,“势大又如何?再大,能大得过孝道?”郭老夫人看着杯子里袅袅上升的热气,恨恨地道,“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孝道硬!”说到这里,郭老夫人勾起一侧嘴角,冷冷地笑了。
对付别人,她没有办法!可是对付风重华,办法却是张口就来。
只要到时将文氏与人私通的事情一说,风重华就会乖乖地听话!
郭老夫人不信风重华不爱惜她亡母的名声……
她转头吩咐范嬷嬷,“你去一趟,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莫要惹毛了我,惹毛了我就去顺天府告她忤逆,告她不认亲族,我看到时候是谁先死!”
“母亲!这可千万使不得!”小郭氏吓得脸色苍白,这不是把风重华更往外推吗?
再说了,风重华都敢说出不认祖宗的话,能会怕老夫人去顺天府告她?
然而,郑白锦却是两眼放光,“母亲说得极是,就该去顺天府告她一告,也得让她知道知道母亲的厉害之处!免得她用母亲的银子给柳氏充门面做嫁妆。”
站在郭老夫人身后的范嬷嬷微微敛下双目。
这可尴尬了!
她想起这些天,有人找到她在后街的家里,送了二百两银子。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求在郭老夫人面前说风重华的坏话!
看样子,郑白锦为了得到柳氏的嫁妆,是下了血本的。
被郑白锦这句话吸引,郭老夫人的目光立刻转向了她,“你说什么?柳氏的嫁妆是用我的银子?”
“可不是吗?”郑白锦将从郑孝轨那里听来的消息复述了一遍,“风重华就是把母亲那五千两银子克扣出来两千两,这才给柳氏凑足的嫁妆。”
一开始,郭老夫人还没弄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等到她听明白郑白锦话中的意思之后,后背的汗毛统统竖了起来:“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可不是个畜生吗?拿着您的银子送给别人充门面!”郑白锦翻了个白眼。
“把柳氏给我叫过来!”郭老夫人怒火中烧。
她的银子,凭什么要给别人花?
郭老夫人越想越生气,心中的火气如同波涛似的一波一波往上涌。
郑白锦听到柳氏的名字,心中一惊,忙道:“母亲,干嘛要叫柳氏过来?”
柳氏可不是文氏,可是敢上手打人的。
若是真把她逼得狠了,到时连郭老夫人一起打怎么办?万一打了郭老夫人,她再来个‘一头撞死’怎么办?
郭老夫人显然与郑白锦想到一处了,沉吟了下道:“那怎么办?”
“好办啊!您方才不是说要告风重华吗?不如您换换名头。就告她侵占祖产如何?”郑白锦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郭老夫人沉吟起来。
而此时,远在百花井巷中,周夫人也在训斥风重华。
“你怎么能说出断绝关系这样的话?纵是要断,那也应该我与你舅舅说,岂能由你嘴里说出来?”周夫人看向风重华的目光满是责备。
晚辈向长辈说出断绝关系的话,就是忤逆之罪!这会要风重华命的。
风重华站在周夫人面前,腰挺得笔直。
不禁轻轻地笑。
舅母就是训她时,也是在为她着想的!
“那家的人,没一个有情有义的。”风重华垂下头,掩饰住嘴角的微笑,口里却倔强无比,“这个关系我断定了!”
听了风重华赌气的话,周夫人微微叹息。
算了,断了也好。
总好过像现在这样,总是担心那家又出什么幺蛾子。
……
八月初二,是个晴天。
避暑行宫附近的一座酒楼中,丝竹之声悦耳。
方思义一身读书人的直裰,满脸笑意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宁朗与‘方婉’。
“师弟,弟媳,”方思义举起杯中之酒,遥遥敬祝,“此次风险得过,大难不死,当为之贺。”
宁朗呵呵地笑,一同举起手中的酒杯。
而方婉,则是用唇沾了几沾就放下。
她的酒杯中,是香甜的甜酒醴。
方婉嫣然一笑,软语娇柔:“多谢族兄。”她的记忆依旧没有恢复。
她只知道,自己是在乱民中被宁朗找到的。而后就一直跟在宁朗身边,宁朗待她。时日久了,自然而然产生了感情。
她不知自己姓什么,叫什么。
身边跟着的那个毁容婢子,也是在乱民中被宁朗一起寻到的。
宁朗说她姓方如婉。
既然如此,那她就是方婉!只要能跟在夫君身边,何须在乎自己是谁?
喝了一杯酒,方思义沉:“此事既然尘埃已定,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凤仪那边。”他瞧向‘方婉’,“我担心你的父亲不肯认清川。”永安帝已经派皇城司去请方渐了。
文子坤,方澹云,路孚之————
这是前朝的三大才子。
路孚之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文子坤触柱而亡,也只剩下方思义的父亲方澄还在人世。
如果方澄的族弟娶了文子坤的女儿,方澄一定会高兴。
方思义早就让老仆带着他亲手所写的书信回了凤仪!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
就等着谁来上钩!
仅仅只是如此还不够,还不够击倒袁皇后!等到方渐夫妇进京后,才是较量真正的开始。
所以,这个失去记忆的‘方婉’,是上天送来的最好的礼物。
他为韩辰谋划了将近两年,才将一切事情安排妥当。
只有先除去袁皇后,才能除去大皇子!紧接着,就是二皇子……
‘方婉’听到方思义的话,果然紧张起来,皱眉道:“族兄,这可怎么办才好?”若是父亲依旧和以前那般不认清川,那可怎么才好?
她是真以为自己是方婉了!
宁朗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方婉’的手,“不要怕,万事有我!”他吩咐站在一旁服侍的弄影,“夫人累了,带夫人去休息吧!”
“是!”弄影福了一福,就扶着颇有些不愿却依旧顺从的‘方婉’走了出去。
等到主仆二人出了屋,宁朗挥手撤去妓子与乐工。
乐声骤停,屋内一时幽静难言。
宁朗缓缓站起,拱手道:“师兄好一手屠龙术,小弟佩服!”
袁皇后倒了,接下来是谁?
权力的盒子一旦打开,永远不会关上。
韩辰这条路,不好走!
宁朗看着这个已经身陷局中的师兄,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
方思义手中的酒杯抖了抖。
宁朗轻轻一笑,“师兄,前方风大浪大,要小心。”
“而我,现在无官一身轻。从此后,天大地大,处处是家乡。”
方思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宁朗是宣布退出了吗?
怎么可能?有文氏在,宁朗根本无法向后退。
想到这里,方思义的唇角轻轻翘了起来,“我们世子爷心慕明德县君贤良之名,有意求娶……”
宁朗呆了一呆,却是怔住了。
第180章文府宴饮
公房内。
韩辰看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自从与文谦坦诚相见之后,他的心情极好。
可是他的好心情,却在接到这份情报后,消失殆尽。
这个杜知敬,很不对劲啊!他的履历太完美了。
保定人,前朝嘉元三年的秀才,后因身体有疾一直在家休养,从未出过仕。
其弟杜长风,前朝末年生人,其母高龄产子而亡,其父不久后亦亡,由其兄杜知敬抚养长大。
亦兄亦父。
这份信报上有里长,甲长,押司,户曹联名作保,乍看一下没有任何问题。
信报下面,甚至有杜知敬的户籍抄本。
可就是这一个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无权无势的秀才,是怎么认识内阁首辅解江的?
解江乃是三朝老臣,辅佐过三朝皇帝,虽说是学生遍天下,他的学生里不可能会有秀才。
区区一个秀才,怎么可能入得了他外祖父的眼?
韩辰对这个杜知敬是越来越有兴趣了。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八斤,“方先生回来了没有?”
八斤摇摇头。
“等他回来了,立刻报我!”韩辰道。
八斤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比划了一个‘你放心’的手势。
韩辰微微颌首,又低下头,继续看这份情报。
过了一会,赵义恭勿勿忙忙地走了进来,将一封信交了上来。
看到上面是风重华的笔迹,韩辰的目光渐渐柔软了。
风重华的字潇洒流畅,飘逸自然,带着一丝出尘的气息。
韩辰嘴角的笑容一直高高地翘着,直到最后几行。
他将信轻轻放到桌上,眼睛往窗外望去。
不知何时,一场秋雨洒落。
烟雨之中,松色渐重。
秋天,无声无息地来了。
……
御驾定于八月初十返回京城。
整个避暑行宫立刻忙碌起来。
韩辰做为拱卫皇帝安危的府军前卫总指挥使和五军之一,忙得脚不沾地,
忙里偷闲之际,他给风重华去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自己的归期,
还写道,等他回到京城,会让父母禀明永安帝,求永安帝为他们赐婚。
对于风慎之事他并未多言,只说自己另有计较。不论任何事情,等他回京之后再说。
接到信时,风重华正在帮着周夫人和李沛白收拾行李。
她不禁红了脸。
“去吧!”周夫人善意地笑笑。
既然方婉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现在该忧心的也就是安然与风重华的婚事。
风重华她是不用愁了。
可是文安然……想起次子,周夫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母亲是为何事叹息?”李沛白心思灵敏,见状连忙奉上一杯香茗。
周夫人喝了两口,就放在身边的小几上,“还不是为了你二弟!”
李沛白就明白周夫人的意思,闻言笑道:“原来是为了二弟的婚事?这有何难,过几与幼安就要去通州了。母亲可以借此机会发个帖子,办宴席也好,花会也罢,请几位夫人和姑娘到家中。”
周夫人眼前一亮,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她不禁伸出手拍了拍李沛白,“一事不烦二主,既然这主意是你出的,就由你来操办吧。”
李沛白抿嘴而笑,知道这是婆婆在考较自己的能耐。
“这事也得阿瑛出一份力才好。”李沛白嫁过来这些日子也大约看出来了,文安然有些喜欢风重华,然而风重华却像是对他没意思似的。
周夫人就笑着点了点头。
约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李沛白去西跨院找风重华。
见到大嫂来了,风重华连忙将信扣到一本书下。
李沛白的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似的。
心中念头转过,却不动声色地说起了来意。
风重华想了想,道:“这件事情,只怕还得劳烦大嫂才好。大嫂也知道,我在京中认识的人较少,不知道邀请谁才合适。”她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虽然明白李沛白的意思,却不能说得太明白,“我看不如这样,大嫂把名单确定好,然后再派心腹嬷嬷一家一家的送过去。”
李沛白瞬间懂了,笑着点了点头。
风重华这是在告诉她,不如事先把宴请的目的说清楚。谁家如果有意,自然会领着女儿前来,若是无意只管自己过来。
李沛白连连点头,道:“还是表妹想得周到。我今天晚上就弄出来,然后明天拿给母亲看一看,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按照这个名单宴请。”
见到李沛白已经有了主意,风重华就不再多言了,又与李沛白闲聊了起来。
等回到东跨院,李沛白就将宴席的事与文安学说了。
“……婆婆持宴席的事情,可是二弟的心思我又哪里知道?不如你先去问问二弟,若是有喜欢的人,不如趁机请来给婆婆相看一下。也免得我落一个棒打鸳鸯的坏名声。”李沛白试探着道。
文安学看了她一眼,斟酌着道:“既然娘这样说了,自然有她的道理,你就按娘说的去办吧!”
李沛白是个聪明人,听到这里不由怔了怔。
这么说,家里的人都看出来文安然的心思了,可是却都不看好他与风重华?
那么,是风重华不愿意嫁给文安然了?
她想起刚刚在风重华那里看到的那封被勿勿藏起的信。
好像婆婆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
难道是风重华心中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想到这里,李沛白心中一凛。
看样子,给文安然相看的事情要抓紧办了。
再拖下去,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
……
……
夜色幽远,百草晦暗。
长公主一袭薄衫,立于墀前,痴痴地望着庭院中的树梢头。
这高深的院墙,就是一座牢狱,将她整整幽闭了十三年。
童舒轻轻走了过来,为长公主披上一件披风,“秋寒露重,长公主早些安息吧!”
长公主回头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亲如姐妹的童舒,微笑道:“待此间事了……你我主仆怕是要在玉真观渡过余生了。”
“长公主……”童舒哽咽着,眼眶渐渐微红。
信是她找人送到韩辰手中的,她自然知道信上写的是什么。
两年前,有风重华送来的经书替长公主挡了一次罪,这次……
长公主还想把风重华许配给韩辰。
只怕,会惹来雷霆之怒。
……
翌日清晨,文府派出了一辆辆马车和小轿。
嬷嬷们往各家各户送请帖。
状元郎夫妇即将离京,临走之前举办一场宴会,在京中算是件大事。
再加上文谦现在正得圣宠,官升一级,离学士只差一步之遥。
等到文谦当上学士,离大学士还远吗?
考虑到文谦的年龄,还有皇上的看重,接到请帖的人家不约而同地带来了自家女儿。
久未开启的文府中门终于缓缓开启,用以迎接一二品夫人。
《礼记曲礼上》有行不中道,立不中门之说,
一般人,是没资格走中门的。
官员家的中门,一般就是迎旨,祭祀,女儿回门,贵客来访时才开启。
平时都是关着。
纵是有亲友来访,也只是走侧门。
除非来访的是比自己官职高的。
周夫人的命妇身份实际是淑人,到别人家里做客,也走侧门。
除非她是去比文谦品阶低的人家做客,别人家才会开中门迎接。
衍圣公府的梅夫人与周府的鲁氏还有李祭酒府上自不必说,是要给周夫人捧场的。既将远行已升任蓟辽总督的王家,做为周琦馥未来的婆家,早早就过来了。
右都御史谢仁行的夫人,兵部尚书梅健的夫人蔡夫人,大学士周洪的夫人,还有淮兴候傅夫人,以及文谦在翰林院的同僚夫人,和六科的同僚夫人,会昌候夫人,安国公夫人,右佥都御史陆离的太太等等……
一时间,文府的上房院和东跨院热闹非凡,珠翠环绕,衣香鬓影。
与内宅的喧嚣相比,后花园安静多了。
水榭三面通透,皆撑了竹帘,将日光过滤于竹帘之外。水榭旁有一株银杏合抱之粗,树荫清圆,投下斑驳的阴影。日光之下,浓荫之外,远处的荷塘水光粼粼,撩动水榭上的银铃。
银铃轻脆,发出悦耳的响声。
文安然的目光落在水榭外。
水榭外有工匠用竹子搭了个狮子型的架子,茑萝萦绕蔓延其上,成一绿狮。
栩栩如生,别有佳趣,
文安然轻轻推开窗,初秋的风自荷塘上缓缓吹来,带来一股别样的凉意。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还夹杂着谈话声。
他不禁睁开眼。
却见到远远走来一群人。
待走得近了,才看到是风重华与陆青芜。
看着被丫鬟婆子环绕,笑靥缱缱的风重华。
文安然一时怔住了。
只见风重华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陆青芜轻笑了起来。
陆青芜轻轻抚了抚风重华的肩,而后拈起什么东西,给风重华看。
风重华好像是被吓了一跳,向后退去。
陆青芜忍俊不禁地笑了。
然后去拉风重华的手。
俩人一路往水榭这里走来,看到这里站了几名男仆和小厮,便折返道路往旁边走去。
陆青芜一面走,一面低头与风重华说话。
离得近了,文安然便看到风重华脸上的笑容。
而后,他听到风重华似娇似嗔的声音,“……本来就是这样嘛。”
陆青芜好像在埋怨风重华。
风重华紧接着去哄陆青芜,她的声音很低,文安然听不清是什么。
陆青芜很快被哄好了。
又拉着风重华的手往前走去。
不一会,俩人的身影就消失在绿木掩映中。
文安然心跳如擂鼓。
用力地闭上眼。
过了好大一会才平静下来。
转过头,却看到那双略带怜惜的眼。
文安学的目光往陆青芜与风重华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人生有四苦,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听着的话,文安然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风重华如花的容颜。
他垂下眼睑,眼眶渐渐湿润起来。
文安学将手中的书轻轻放下,开口问道:“在表妹身边的,是陆府的大姑娘,你意下如何?”
第181章陆青芜
晴空碧染,白云苍茫。
与陆青芜在后花园游玩一番后,风重华就拉着她的手站在一处槐荫之下。
“你看到了没有?站在水榭窗边的就是二表哥!”
陆青芜赧然无比,红着脸不说话。
“哎呀,给个准话嘛。”风重华跺了跺脚。
前世,二表哥与陆青芜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
这一世,虽然有了她这个意外的人出现。
可她相信,陆青芜如果能嫁给二表哥,依旧会像前世那样过得好。
正巧的是,文谦也看中了陆离的女儿。
文谦与陆离在朝中就是互为犄角,互相援助。
如果能结成儿女亲家,对于俩人只会有好处没有坏处。
在昨天夜里,周夫人收到了文谦的信,信里托她打听一下陆青芜的品行,催她尽快为文安然定下亲事。
然后,他在信中又略提了韩辰几句,言语中皆是赞美之意。
周夫人就明白了,特地嘱咐了风重华和李沛白一声。
今日,她们就安排了一出后园游玩,好让陆青芜见见文安然。
若是双方都有意,等到文谦回来,就会安排人去提亲。
风重华盯着陆青芜看。
陆青芜被她看得脸红如滴血,喃喃地道:“看到了!”
“哎呀,怎么样嘛?”风重华要被陆青芜急死了。
陆青芜脸红得不能自已,又被风重华一路追问,急得跺了一下脚,捂着脸跑开了。
“早说不就得了?”风重华看着陆青芜的背影,暗暗好笑。
转过头吩咐身后跟着的人,“去回报大嫂,就说我这边成了,只看那边的信了。”
眼看着丫鬟一路小跑的往入口跑去,风重华脸上绽开一丝笑容。
掉头去追陆青芜了。
水榭外银杏摇曳,投下斑驳树影。高大树木间,藤蔓随着微风轻轻荡漾。
文安然的脸,隐藏在树影之下。
“你要想清楚,结亲乃为两姓之好,非是结仇。你纵是再喜欢她又如何?她心中无你,纵是勉强成亲了,也是一对怨偶!”文安学紧紧盯着弟弟,“难道你想从此以后家宅不宁吗?”
“可是我若娶了别人,难道从此以后就家宅安宁了吗?”文安然梗着脖子,回瞪,“再说,你又不是表妹,你怎么会知道她不同意?”
“你是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居然如此婆婆妈妈。”文安学怒极反笑,看着弟弟的目光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情,“为了一已之私,陷家族与不义,你可有想过抚养你长大的父母?”
“我不想成亲,你不用再说了!”文安然颓然地挥挥手,有些心灰意冷。
文安学冷冷一笑,“你不是不想成亲,而是不想与别人成亲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文安然怒目以视。
“你想表妹自尽或者出家吗?”文安学瞪着他,目中好似能喷出火来。
“你说什么?”文安然怔住了。
文安学哼了一声,将目光转向荷塘的粼粼水波,“表妹心中根本就无你,你又何必逼迫她?”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文安然,声音渐渐转淡,“记得那一天,我们刚将表妹从山上接过来。我在后花园读书,听到表妹与许嬷嬷说话……”文安学轻轻叹了口气,目中露出怅然之色。
“表妹说了什么?”文安然的心,蓦地扯了起来。
文安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许嬷嬷问表妹的终生大事,你可知表妹是如何回答?”说到这里,他不等弟弟发问,就接着道,“表妹说,愿以此身遁入空门,青灯古佛相伴,也不愿嫁二表哥。”
“什么?”文安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现在,你还想娶表妹吗?”
文安然看着,心中一时百转千回。
表妹真是这么想的?宁愿出家也不愿嫁我?
难道,我就这么不堪?
他垂下头,心中痛楚无比。
文安学也不说话,将目光落向外面。
俩人都不说话,水榭一时沉默下来。
一阵风吹过,水榭外的银杏枝轻轻摇动,发出哗哗的细响。
就如同少年的心碎声。
等到宴会散后,鲁氏与周琦馥留下没走,等着听消息。
当听到文安学用肯定的语气说看中了陆御史家的陆青芜后,鲁氏与周夫人齐齐笑了起来。
“恭喜恭喜!”鲁氏连声恭喜周夫人。
“同喜!”周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
上房院的笑声透过高高的院墙,隐隐传到了前院的书房。
文安然坐在黑暗中,双目一片死寂。
他究竟哪里做得不好,以至于表妹这么讨厌他,宁肯出家也不愿做他的妻子……
他想不明白,也想不透。
等到晚上谢文郁敲响文府的小角门,偷偷溜进来时,他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大丈夫一言九鼎,若不喜欢她,你说娶她做什么?你这样做岂不是害了陆家妹妹?”谢文郁看到他这个死相就觉得心烦,在家里就够烦的了,没想到好友也是这副模样。
“我怎么会是害她?我既然说了要娶她,肯定会对她好的。”文安然不忿被好友这样骂,抬头反驳。
谢文郁呵呵地笑,扯过太师椅坐到了文安然面前,掰起指头细细地数了起来,“咱们三岁就在一起玩,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你喜欢小表妹,这我早就看出来了。可是你从来没有考虑过小表妹有没有喜欢过你!再说了,以你的家世和未来,小表妹未必配得上你……你别说话,你听我说完!”谢文郁挥挥手阻止了好友,“你若娶了小表妹,你就得面对她的父亲,她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满京城只怕没人不知道吧。现在她父亲又被关在牢中,将来是问斩还是流放都没个准话,你愿意一头往这个坑里栽?”
“我愿意!”文安然双目灼灼,露出坚定的神色。
“呵呵,你愿意就算完了?你考虑过你没有?他愿意不愿意往这坑里跳?你们兄弟一体,你娶了小表妹,他的前途和未来你考虑过没有?”谢文郁直视着好友的目光,说道,“堂堂状元郎,弟弟的岳丈却是个罪臣,不管将来他做什么官,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官声斐然,也会一辈子留个把柄被人攻击。十几岁的状元郎,马上又要去地方做官。只要他不出什么大的差错,熬到四五十岁就能稳稳地坐上翰林院学士的职务,然后再大学士,最后入阁。要不然,你父母为什么会替他娶李祭酒的孙女?历朝历代,状元郎多,可是十几岁的状元郎却少之又少。你的父母对你寄予多少厚望,你可懂?”
风重华一定是想透了这层关系,这才不愿意娶给文安然。如果换了任何一个人,处在风重华的境遇下,都会死死抓住文府的人不放。
更何况,还有文安然这个愣头青,拼命的往上凑。
谢文郁有些羡慕文安然这个单纯的孩子了!
“好,说完这些,咱们再说说陆家妹妹!”谢文郁笑了笑,露出八颗牙齿,“你不过是因为知道小表妹不喜欢你,你这才冲动地答应了与陆家的婚事。人在冲动的时候总会做出一些不可理喻的事情,而后往往会以后悔而结束。可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你今天说的话,你可曾后悔过?”
他抬起手,阻止了文安然的发言,继续道:“陆家妹妹做错了什么?以后的几十年都要面对一个不爱她的人!她明明可以找一个爱她的,她也爱的渡过一生。可就因为你的冲动,让她失去了这样的机会!你说说看,她委屈不委屈?”
文安然看着好友,心头涌起一层无可奈何的愤怒和伤心。
他真是谢文郁口中的那个‘不负责任没有担当冲动妄为’的人吗?
风重华是不是看透了他的为人,这才不愿意嫁给他的?
看着文安然的脸色,谢文郁知道他并没有想明白。有些事情,别人劝是没有用的,得自己想通才可以。
就像他,明明不喜欢王澜,却不得不娶。
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因为联姻于两家都有益处吗?
既然答应娶了,就要用最大的爱意去爱。不为什么,因为王澜与他一样,都是牺牲者。
惺惺相惜,俩人互相同情地这样过一生,总比互相仇视着过一生要强。
身为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后代,肩上承担着家族的兴衰和传承。随着他们一出生,这个责任就深深地烙在他们的身体里。
初秋的白天,日光炙热。到了晚上,院落中阴凉无比。
文安然抬起头,看着星光璀璨的银河,目中哀恸,“人生有四苦,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谢文郁嘴角泛出轻轻的苦笑,转头吩咐文安然的书僮安乐,“去厨房要壶酒来。”
明月当空,清辉洒落。书房外竹影摇曳,室内檀香袅绕。
两个人,一对影儿。
杯空了酒干,酒入了愁肠。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今天我婆婆生日,阖家同庆,晚上八点左右还会有一章。
第182章调查杜知敬
永安十三年的保定,夏末的炎热犹未消退,阵阵秋风却带来惬意的凉意。
八百里太行山最北端的白石山,峰林峥嵘,峭壁陡崖隐藏在云雾之中,飘渺若仙。山峦中油松黑绿、桦叶金黄。远远望去,如同一副泼墨的山水国画。
白石山下的宜阳小筑中,一个略有病容的男子手持书卷坐在摇椅上。身边是烧得殷红的红泥小炉,炉上热着一壶水汽蒸腾的新茶。
碧绿的新茶,在壶中上下翻滚。
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小筑中寂静无声,只能听到鱼目蟹眼连绎迸跃的声音。
秋风十里,刮起轻烟细雨,空拂村外横桥。
男子谛听着秋风秋雨秋萧萧,禁不住放下书册,轻轻地叹了口气,“策策桐叶风,蒙蒙菊花雨。空堂一灯青,幽壁百虫语。嗟余岂愿仕,老病归无所……”
一首《秋怀》还未吟完,门帘就被掀起,有人笑着走了进来。
“知敬兄何来伤秋之感?”来访的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士,身材消瘦,唯有颌下美髯飘飘,令他多了几分英武之气。
杜知敬展颜而笑,指了指对面的摇椅,“平之兄,坐!”又道,“自己倒茶。”
来人姓白,字平之,乃是白石山下土著人士,家族已在此居住将近三百年。
是永安五年的举人。
白平之知道杜知敬身体不好,便笑着坐到他的对面,自己倒了一杯茶。
“知敬兄自京城归来,可有什么新闻不曾?”白平之饮了一口香茗,笑着道,“整日在这山野之地困着,着实是乏了。若是不是高堂在不远游,恨不得此身游遍天下。”说着话,目中露出神往之色。
“我这身子你也知道,哪里能四处走动?这次进京就是找几个好大夫会诊,然后就回来了。倒没听说有什么新闻!”杜知敬笑了笑,闪烁其辞。
杜知敬在白山石下已住了十几年,与这个白平之也认识了十几年。
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白平之发现了杜知敬与众不同处,就时常来攀谈。话里话外,要请杜知敬出山,做一番大事业!
杜知敬本就是聪明绝顶的人物,几次攀谈下来便知道,这个白平之可能入了闻香教。
所谓闻香教,不过是哄骗一些善男信众,然后劝人捐家产。等到势力壮大后,就聚众作乱,反叛朝廷。
历朝历代,都将这样的教派视作心腹大患。
往往的,这样的教派也多不成什么气候!
所以,杜知敬对白平之的态度是敬而远之。
见到杜知敬闪烁其辞,白平之脸上的神色变幻了一下。别人不知道杜知敬是谁,他可清楚得很。当年的三大才子之一,路远路孚之。后因不满永安帝登基,隐姓改名,领着幼弟杜长风在白石山下一住就是十几年。
这般气度飞扬的人物,本该名动天下。可是这个杜知敬倒好,一间小筑独慰平生,平日里教导幼弟读书习字。
竟是不理天下纷争。
若是闻香教能得这般的人才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可他来试探了许多次,都是猜不透杜知敬的心思。
白平之笑了笑,又饮了一口香茗,朗声道:“帝辛无道,周武王率诸侯伐纣。牧野之战,官军哗变,倒戈朝歌……由此可见,哪怕是平民百姓,亦知纣王残暴,不愿居于暴君之下……”
杜知敬含笑不语。
白平之接着道:“想当年,嘉元帝信奉黄老无为之说,垂拱而治,国事尽数决于内阁。北拒鞑靼,南抵倭寇,百姓安居乐业,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到如今……”白平之冷冷一笑,“连那鞑靼小儿都敢要求我朝送女和亲!在下听说,鞑靼王子的车队已至热河,不日即可入京。”
“国朝孱弱至此,周围群狼环伺,若不下猛药,只怕百姓又要受苦!”白平之痛心疾首。
杜知敬微微而笑。
见到杜知敬不接话,白平之微微变色。
正想接着往下说,杜知敬却轻轻挥了挥手,“平之,你的心思我明白。然而,我的心思你可曾明白?这间屋子倒了,是另起一间还是推倒重建?又或者继续修缮?咱们是朋友,有些话不必言明。然而,我们的路,却是不相同的。”
白平之脸色微白。
杜知敬一笑,“我的路,与你们皆不相同!”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无可挽回。
白平之便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弟便祝知敬兄心想事成了!咱们之间,也要看看,到底哪条路才是对的……”
杜知敬轻轻咳了几声,也笑了起来,“不论对错,我都是看不到了!”目中虽是神采飞扬,却隐隐带了一丝死气。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想起那宫城重楼飞檐下,一袭单薄衣衫。
他抬起头,小筑外乱云飞度。
“福康……”
有泪水缓缓自眼角滴落。
……
…
朝阳初升,将日月星辰渐渐向西推去。京城从沉睡中苏醒。
身处百花井巷的文府,仆人们开始忙碌起来。
风重华一觉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守在榻前的良玉笑着掀起帷帐,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姑娘醒了?”
“什么时辰了?”风重华拥被而坐。
“辰时(早7点)了。”悯月笑着接过了话,扶着风重华坐好,替她穿衣服。
惜花与射月奉上盥漱之物。
悯月轻轻地笑,“昨个宴席上吃的酒都不少,夫人就吩咐各个院子今儿吃的清淡些。厨房里准备了蒸饺、馄饨、酸笋鸡皮汤、糟香舌掌、各色清粥,姑娘要吃些什么?”
听到悯月报的菜名,风重华不禁胃口大开,笑道:“只用清粥吧,再来一点清淡的小菜,旁的不要。”
旁边就有小丫鬟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了。
四个大丫鬟服侍风重华下床和梳头。
梳洗完毕后,早膳也送来了。
初秋淡淡的微风中,风重华喝了一口米粥,想着郭老夫人夸海口说要告她的事情,轻蔑地笑了。
斗米恩担米仇!帮的越多,别人越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觉得理所当然。若是一次没帮,就会记恨你!
良玉递过来一张纸。
纸上写着杜知敬的详细资料。
韩辰对风重华并没有隐瞒,将自己得到的所有消息全部共享了出来。
看完了杜知敬的资料,风重华陷入了沉思中。
一个保定的秀才,怎么可能与解江相识?
前一世,杜知敬为其弟杜长风求取,风慎索要五万两银子。
杜知敬拿不出这笔银子,这才做罢。
而后,杜知敬就领着其弟销声匿迹。
不对!
如果他们真销声匿迹了,为什么自己会对杜知敬这个名字这么敏感?
她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
她嫁给叶宪离开京城,再也没回过京。
叶宪经常会进京,然后在京中住上一年半载的,她在杭州家中替叶宪打理庶务和商铺。
无聊之余,她就经常办宴会,在与那些太太和贵妇们的聊天中,得知了一星半点京中的消息。前世,杭州府府丞的太太葛氏性格活泼,消息也较为灵通,经常与别人讲朝中的消息。
突然间,脑中似乎划过一道闪电!
她想起来了!
原来是二皇子杀宁朗的理由就是他藏匿前朝皇子!
不对啊!如果杜长风是前朝皇子?
她是什么?她不就是长公主与前朝废帝所生下的遗腹女吗?
杀了杜长风,不是应该紧接来杀她吗?
可为什么,二皇子放任她在杭州住了几十年?不闻不问的。
难道说,她并不是前朝废帝的女儿?
也不对,如果她不是前朝废帝的女儿,为什么长公主会费尽心计把她借托于文氏之手藏在风府做了风慎的女儿?不就是为了保她吗?
风重华的脑子,一时间乱了。
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叫过良玉,俯耳说了几句。
只听得良玉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门房传来郭老夫人要她回府商议事情的消息。
风重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先去上房院禀报,请周夫人派了几名护院护送。
然后让卫管事与卫阳套了马车。
出府后,她没有先去双鱼胡同,而是去了找了文府经常采买丫鬟的中人。
与她一样,避暑行宫里的韩辰也在皱着眉头。
昨天夜里,他接到了一条消息,说是经常去寻杜知敬的那位白平之是闻香教的香主。
闻香教?
古往今来,凡是和教门扯上关系的,都没什么好事情。
难道说,杜知敬有反梁兴教之心?
这件事情,也不知道风慎有没有牵扯进去。
他必须第一时间取得风慎的口供。
如果风慎真牵涉到教门之中,为了风重华,只能灭口了。
韩辰越想越觉得不太对,低声嘱咐了赵义恭几句。
与百花井巷的喜悦相比,双鱼胡同看起来死寂许多。
风重华进了垂花门,将荣大管家与卫管事父子留在前院。
垂花门内,范嬷嬷在等她。
与此同时,正在落梅院中的柳氏也得到了消息,领着何嬷嬷急勿勿地往三瑞堂赶。
柳氏脸色阴沉,心中忐忑。
昨天,哥嫂来寻她。
当她说出准备留下来时,她看到哥嫂脸上的表情明显轻松很多。
她不可能和离的!为了哥嫂,她也不会和离。
哥嫂承了文府多少情?现在同峰未来妻子的叔叔顾秀才又准备跟着状元公去通州。
没有文府,同峰能娶秀才的女儿吗?
就是为了这些,她也得一辈子守在风家,守着那个在大牢里的渣男。
风重华被范嬷嬷引着穿过甬道和穿堂,两旁是高高的翘角屋檐。穿堂的尽头就是郭老夫人所居的三瑞堂。虽是隔得有些远,可是金桂的浓郁香气,依旧能闻了。走得近了,就隐约看到墙头上伸出几枝葱郁的树枝,有金黄色的小花点缀在葳蕤绿叶中。
风重华笑着问范嬷嬷,“嬷嬷,不知祖母寻我有什么事情?”
范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敷衍,“老奴只知在垂花门迎接二姑娘,其余的一概不知。”
风重华抿了抿唇,不再说话了。
第183章回风府
许嬷嬷甩给了范嬷嬷一个白眼,风家的人真是记吃不记打。以前因为‘老奴’这个称呼,姑娘整治了多少人?这个范嬷嬷还当着姑娘的面这么自大!
真是可笑。
三瑞堂外,柳氏终于截到风重华一行人。
眼见着柳氏笑着迎了上来,范嬷嬷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大娘子不在落梅院为二老爷念经乞佛,到我们三瑞堂做什么?”
你们三瑞堂?你算哪个牌位上的东西?居然敢这样与柳氏说话?
风重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柳氏将眼一瞪,做出一脸无辜,“范嬷嬷,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又不识几个字,怎么念经?再说了,若是想念经,不如找个庙供奉些香油钱,由那些和尚姑子们念更合适,我能念出什么花样来?没得再惹菩萨们不喜欢,反倒怪罪下来。”
有风重华在,范嬷嬷不想与柳氏一般见识。便哼了一声,将脸转过去。
风重华目光不由阴沉下来,单侧嘴角微翘。
看样子,这里的人又拿出以前欺负文氏的办法去欺负柳氏了。
“母亲,”风重华恭谨地冲着柳氏行了一礼,然后上前挽住了柳氏的肩膀,“有些日子没见母亲了,不知道您身体可好?父亲的事情您也莫要担忧,不要老在院子里念经,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对了,听说同峰表哥已订了与顾家姑娘的婚事,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
这一声母亲,吓得范嬷嬷哆嗦了一下,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瞧向风重华。
柳氏更是一怔,要不是风重华用力掐了一下她,半天也回不来神。
风重华居然唤她母亲?
这几天,她的日子着实不好过。郭老夫人觉得反正两家已经翻脸,时常拿捏她,郑白锦母女又处处与她做对。
就连府里的下人丫鬟们都敢冷脸对她,她空有一身力气,却不能对着下人们使用。
每天只气得伤肝。
这会见到风重华在众人面前给她涨脸,面上的表情不由复杂了。
范嬷嬷却是满脸呆滞,二姑娘不是说要与风家断绝关系吗?怎么面对柳氏还是如此客气?
“二姑娘,大娘子!时辰到了,您二位还是赶紧进去吧,我怕大姑奶奶与大姑爷等得急了。”范嬷嬷惯会见风使舵,脸上立时绽出笑容。
风重华不理范嬷嬷,继续与柳氏说话;“我大表哥与表嫂就要启程了,以后在通州就要倚仗顾家叔叔的照料。来之前舅母还说,让我替她谢谢母亲呢。”
眼见风重华理都不理自己,范嬷嬷一张脸涨得通红,心中虽是不甘却偏偏不敢表现出来。
柳氏更是激动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母亲,我们进去吧!”风重华扶着柳氏的手往院内走去,神态亲昵。
心软的人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就像前世的文氏,她待风家的人不可谓不真心。可是最终落得什么下场?
反观前世的风慎,即无耻又贪婪,却生活得好好的!靠吸她们母女鲜血生活的大房,过得光鲜亮丽。
这一世,她不再心软!反而过得比大房要好,比风家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进了三瑞堂,风重华略略在台阶前停留了一下。
正厅中,气氛沉闷。
郭老夫人居中而坐,小郭氏坐在侧首,左面坐了风明贞夫妇。
见到风重华一行人进了院,正在与郭老夫人说话的张延年立刻站了起来,“我先避下。”
郭老夫人哼了一声,“延年就坐在这里吧,你不在,府里也只靠你主事了。”听说风明贞夺回了张延年的心,郭老夫人的心也安宁了大半。面对风重华这个无父无母的,她的底气也足了。
张延年皱了皱眉,他虽娶了风明贞,对于风重华来讲却是外男,理应避开。
这是礼节。
“还是避下的好。”说完不等郭老夫人回话,大踏步地往侧屋走去。
临走之前,张延年深深地看了风明贞一眼。
眼中全是失望。
如果他是郭老夫人,他就会登文府的门去赔罪,风慎到底是郭老夫人生出来的,他做出来的错事,做母亲的去赔个情能怎么样?
可是风家人是怎么做的?不仅不去赔罪,反而逼迫这件事情中的受害者风重华!难道风家人就不想想,如果风慎指认成功,那么风重华还能活着吗?
仔细想来,风慎若真的把文府满门害死了,风家反而会弹冠相庆,而不会生出半分相救之心。
张延年叹了口气,轻轻关上了侧屋的门。
母亲说的话,他要仔细考虑一下了……
风明贞,确实不堪良配!
郭老夫人一头银发,穿着紫丁香对襟长衫,头上戴着抹额。
面目阴沉地看着步入正厅的风重华。
风重华穿着一身浅绿色夏衫,下身配了条杏色纱裙,发间只簪了一根珍珠银簪,别无他物。
她裣衽一礼,分别向郭老夫人与小郭氏行了个福礼,“见过祖母,见过大伯母。”
跪?那是别想了。
郭老夫人冷着脸不愿理风重华,倒是小郭氏说了一句,“难为你大老远的来了,起来吧。”
眼角的余光处,风重华看到风明贞坐在左侧,连起都未起。
很显然是不准备向柳氏行礼的。
风重华顿时怒了。
你还没当上会昌候夫人呢,就如此目中无人了?
风重华遂冷着脸‘替柳氏介绍’,“母亲,这位是大堂姐!想必你们见得少,生疏的很。”她又扭头看向风明贞,“大堂姐,这位是我的母亲。”
说完了话,她就静静立在那里,看向风明贞。
与上次相见相比,风明贞面上的神情多了些细微的改变。
想必是在会昌候府里过得不怎么好,令她脸上的抑郁之气更加严重了。
风重华这么一介绍,风明贞的脸立时涨得通红,坐直了身体,用嗔怪的目光瞧向风重华,“二妹妹……”
一个屠户的女儿,怎值得她这个会昌候府的大奶奶行礼?
见她如此,风重华不由冷笑。
风府出去的人,都是尊卑上下不分的货色。柳氏是你二叔的续弦,不管柳氏是什么出身,大面子上的礼节也得做足。
你觉得柳氏的出身不好,焉知你祖父当年的地位还不如杀猪的柳氏。不过是个军户出身的穷当兵的,在自己家摆什么会昌候府大奶奶的架子?
幸好风明贞前世没有做什么恶,也不过是心安理得用着卖风重华的银子过日子罢了。否则的话,风重华岂能容她安安稳稳地在会昌候府做大奶奶?
想到这里,风重华挽住柳氏的手,“母亲,我们走!这里不欢迎我们,我们自回落梅院。”
以前受她们的气是因为文氏在,现在文氏不在,谁乐意看谁的脸色?
更何况,她今日就是来翻脸的。
正好借此机会撒撒威风,也也好为柳氏和离铺平道路。
风重华刚拉着柳氏转过身,就听到身后传来风明贞焦急地呼声,“二妹妹,你怎么这么任性?一言不合就要走?”
任性?
风重华冷笑。
她转过脸,面朝着风明贞,话里不留半点情面,“今日不逢节气,不逢庙会,更不是姑奶奶回门的日子。大姐姐出来,会昌候夫人可知晓?我听说此次会昌候与夫人并未随御驾去避暑行宫,大姐姐不在会昌候府侍候公婆,跑到双鱼胡同做什么?你来,大姐夫知道吗?”她刻意将避暑行宫点了出来,就是希望风明贞能明白,这件事情根本不是风明贞能插手的。
被风重华这么一反驳,风明贞又气又急,声音也不由大了起来,“你大姐夫自然知道,也是他陪我一起来的。”
风重华哦了一声,往侧屋看了一眼,挑唇而笑,“这么说,大姐夫一定知道今日三堂会审是为了什么事情?那么,大姐夫是不是也愿意为了救风府而搭上会昌候府满门几百条人命,是不是?”
“你?”风明贞被这番抢白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整了整衣襟,缓缓站了起来,这才重新开口,“怎有你说得如此严重?不过是求你在文家舅老爷面前说几句好话,让他手下留情,放祖母与母亲一条生路,这对于你来讲,不过举口之劳而已。”风明贞轻轻哼了一声,“祖母与母亲没经过什么事,这才被你给哄了。我岂会不知?对于你来讲如此的小事,你何必推三阻四?徒惹祖母与母亲伤心?”
这大帽子盖得可真重!就是不知道站在侧屋里的张延年听到之后会怎么想!
有个这样的妻子,只怕将来会昌候府就是被永安帝给灭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而惹怒了皇帝。
会昌候府是周王的人。
这一次,方婉事件中最倒霉的人就是袁皇后与大皇子。周王的人居然要替袁皇后的人求情,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原来这件事情,在大姐姐心中是小事啊!”风重华挑了挑眉,目露讥笑,“那我再多问一句,大姐姐今日来,可曾问过淳安郡主的意思?又或者说,会昌候夫人可同意你来?”
见她扯到淳安郡主身上,风明贞一时怔住,“不过是家事,这又关淳安郡主何事?再说了,我岂会为这样的小事去求淳安郡主?我来之前自是禀明过婆婆,要不然你大姐夫岂会跟我一起来?”
风重华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提醒她,“大姐姐你是不是不知道我父亲是因何罪而下狱的?此案已达天听,任何人都无力更改。陛下如此处置,我等做臣子臣民的,也唯有谢恩二字罢了。”
“自然知道,还不是因为你的母亲?”风明贞想起风重华并不是风慎亲生女儿的事实,目光中不免带了蔑视,“若不是你母亲,叔父岂会跑到避暑行宫去指认?说来说去缘故都在你们母女身上,你纵是帮一下,也并不过份。”
风重华摇了摇头,怜悯地看着风明贞。
站在侧屋倾听的张延年,双拳紧紧攥着。
他叹了口气,松开已经掐出白印的手指。怪不得母亲今日让他陪着风明贞一起回来,而且叮嘱他注意风明贞的言行。
原来,母亲早就看穿一切。
罢了!反正他已经做了决定。
郭老夫人眼看风明贞不敌风重华,咳了一声后,道:“重华,你就这样与你大姐姐说话?还懂不懂尊卑大小?”
好大的帽子!风重华冷笑。
如果是前世,她自然会被这句话吓得匍匐在地。
可现在不是前世!
“说到尊卑大小,我倒想问问大姐姐,”她转头瞧向风明贞,轻轻一笑,“大姐姐现在还未得诰命,是不是应该先向我行礼?”
郭老夫人勃然大怒,啪地一下拍了桌子,“这是在家里,不要摆你那县君的架子!难道你让我这个老婆子也要向你行礼吗?你受不受得起?”
等的就是这句!
风重华薄露笑意,“原来在家里,就可以不用讲外面的规矩?那我倒觉得奇怪,大姐姐因何不向我的继母行礼?难道说,我的继母不是大姐姐的婶娘吗?按照礼节,继母乃是大姐姐的长辈,须得她先向继母行礼,而后我再向大姐姐行礼,如此一来方才礼数周全……怎么在咱们家里,外面的规矩不能讲,家里的规矩也同样不能讲!我却是不明白了。”
柳氏顿时将胸膛挺了起来。
风重华为她出气,她可不能弱了气势。
郭老夫人怔住了。
风明贞气得手脚冰凉,怨怼道:“原来说来说去,都是我的不是了!二妹妹,今日是我的错,我在这里向婶娘陪个不是。”说着话,忍着委屈行了半个福礼。
柳氏想要让开,却被风重华牢牢扯住,硬是受了风明贞的礼。
第184章怒怼风明贞
“您是我的继母,是长辈,受大姐姐一礼有何受不起的?”
风重华挥了挥手,许嬷嬷走上前递给柳氏早就准备好的礼物,然后扯了扯柳氏的袖子往风明贞处示意了一下。
柳氏的脸有些僵住了,风明贞根本不待见她,她哪敢给风明贞礼物?
眼见柳氏举着礼物,风明贞却连动都不动。
风重华目光便渐渐的眯了起来,自柳氏手中接了礼物,双手捧着送到了风明贞面前,“大姐姐,我母亲与你第一次见面很是喜欢你,她说她平时也不爱穿金戴银描花扑粉,所以身上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只有这一对金镶玉绦环还勉强能看上眼,让大姐姐随意把玩好了。”她微笑着,将礼物又略举得高些。
原本就有些生气怨怼的风明贞听了这些话,只觉得一张脸再也绷不住了,“二妹妹,何苦如此羞辱我?”她皱紧眉头。
听了这话,风重华就将嘴角勾了勾,将手中的礼物放到许嬷嬷手中,悠悠地开了口,“大姐姐这句话,是以风府长房长女的身份说的,还是以会昌候府大奶奶的身份说的?”她站在风明贞面前,脸颊剔透白嫩,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眸清澈的能倒映出人影。
原本要发一通脾气的风明贞,就在那双眼眸中看到了自己那张有些狰狞的面庞。
她不由自主愣住了。
“这句话,若是大姐姐以风府长房长女的身份说,那我就要分辩几句。我并不知道做婶娘的送给侄女礼物就是羞辱,现在我知道了,以后你的婶娘我的继母不会再如此羞辱你。若是这句话大姐姐是以会昌候府大奶奶的身份说的,那么我就要回府请我的舅母亲登会昌候府,询问一下会昌候夫人,我到底错在哪里!”
风重华扬着眉梢,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然而一双美目却如同利箭,直直地射入风明贞的内心。
命运的轨迹改变了,风明贞的命运也随之改变。
想来是前世风家没有遇到什么不可解决的事情,所以风明贞可以安安心心在会昌候府孝敬公婆。
这一世,风慎先是被罢官,而后被抄家,是不是在风明贞心里,也怜悯起风慎?
难道风明贞忘了风慎曾送个庶女到会昌候府吗?这样的叔叔,有什么可值得怜悯的?
她不想将风明贞牵扯进来,万没想到,她特意点出避暑行宫,也没有将风明贞点醒!淳安郡主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么风明贞跟着郡主这么久,却没学会什么有用的东西?
按理说,在婆家人面前抬举娘家人,是每个媳妇都会做的事情。
可是风家人能是可以抬举的吗?
长公主倒是抬举他们,文氏落得什么下场?有用的时候,风家人敬供起来,等到没用了,就弃如敝履。
“风重华!”郭老夫人眼见风明贞吃了亏,只气得用力拍了桌子,训斥道,“有你这么跟大姐姐说话的吗?你大姐姐幼年时被周王妃选中陪伴淳安郡主,一年到头也难得回几次家。可她哪次回家忘了你?吃的用的穿的,件件不少你的。你转眼就将这份情谊忘了?简直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
郭老夫人说完,恶狠狠地盯着风重华。
听了这句话,风重华轻轻地笑了,“大姐姐是因为什么原因进了周王府陪伴淳安郡主,难道要孙女明言吗?不知道是大姐姐要记我母亲的情,还是要让我记大姐姐的情?”
若不是长公主相求,周王能会知道风明贞是谁?怎么可能将风明贞接过去陪伴淳安郡主?
风家的人说得好听,说风明贞是被周王妃瞧中的。可是实际上,风明贞入周王府时,周王妃早就去世数年了。
没想到风重华说出这样的话,郭老夫人愕然了。
风重华笑了笑,在屋中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然后笑道:“祖母唤我来的意思,我清楚。所以,咱们今日不如就说个明白。我并不是风家的女儿,这个祖母早就知晓,否则的话您也不会在数年前陛下召见时将罪责一古脑推到长公主身上……长公主为了你的那番话,差点入玉真观出家……而后,您的儿子,我名义上的父亲又要将我许配给京阳伯快要死的小儿子为妻……为了这件事情,我的母亲自尽……而后才有了我为母守孝搬出风府一系列的事情……”
听到风重华用这样的语气说出往事,郭老夫人惊得面色青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风重华,你……”
风重华挥手打断了郭老夫人的话,接着道:“我并不是您儿子的亲生女儿!这个祖母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所以,您府上的人这么些年就是用这个逼迫我的母亲为你们做牛做马,然后又逼她自尽!在我母亲自尽后,您见到陛下封赏甚重,又说什么我是陛下的私生女……”风重华捂着嘴笑。
满屋人骇然。
皆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瞧着风重华。
“你们不用害怕,现在陛下已经知道了!”风重华轻轻地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着郭老夫人,“陛下审理方婉案时,长公主向陛下去了一封信,信里说了来龙去脉,并将我的身世也合盘托出。”
郭老夫人只觉得腿脚一软,瘫坐在罗汉床上。
怪不得风重华要说出与风家断绝关系的话,她肯定是怕被风慎连累了。你怕被风家连累,我还怕被你连累了呢!
长公主的女儿?
长公主能和谁生孩子?除了前朝废帝还有谁?
想到这里,郭老夫人抬起头,看着这个令她厌恶的‘孙女’。吃着我风家的饭,穿着我风家的衣,用着我风家的姓,到头来却害我风家的人!
郭老夫人心头生起一股恶气,用力拍了拍罗汉床上的小方桌。指着风重华破口大骂了起来,“你个前朝余孽!果然是我风家的克星!我呸!我恨不得啮你肉噬你血!就是你,害得我们家破人亡。若不是因为你老爵爷能会这么早离世?若不是因为你我的长子岂会早亡?若不是因为你我的次子岂会被罢官抄家?我呸呸呸!余孽,贱种!你活着就是为了害我们风家……”她大声嚷着,张牙舞爪的站了起来,拿起方桌上的茶杯朝风重华掷来。
被前朝余孽四个字吓得发呆的柳氏不急细想就扑上前,一下子将风重华揽入怀中。
盛满了温茶的茶杯砸到了柳氏的背上,瞬间浸透衣衫。
“哎哟。”柳氏叫了一声,苦着脸看向怀中的风重华,“你没事吧?”
“没事!多谢母亲相护。”风重华被她护得极好,一点茶水也没有沾身上。
“没事就好,幸好这茶不热。”柳氏说着,又哎哟了一下。站起身时,无意中扫到了旁边太师椅高几上的瓜果和茶盏,发出‘呯呯哗哗’的响声。
被这一阵声响闹腾得心头烦燥的郭老夫人顿时扬声骂道:“一对贱种,都给我滚出去!”
正在关切询问柳氏的风重华眸子蓦然转为狠戾。
她将柳氏扶正站好,得知她不过是被砸了一下,并没有烫着时,这才松了口气。
吩咐何嬷嬷与许嬷嬷扶着柳氏下去看伤势。
然后转过头,傲然道:“我倒是不明白了,这宅子明明是当年长公主赏赐给我母亲的嫁妆,地契还在我手中,祖母您是不是把话说反了?该走的不是我,而是你们姓风的。”她笑着垂下眼睑,挡住了眼中的嘲诮之色。
“滚————”没想到风重华将这件事情给说了出来,郭老夫人一时间恼羞成怒,连喝了三声滚。
听了这话,风重华高兴了。
被逐出去,与自请离开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被逐,看起来更狠,罪过更大。
却是风重华最需要的。
她提出永安帝已知实情的话,就是希望郭老夫人逐她出去。因为,郭老夫人一定不希望和她这个前朝余孽扯上关系。
果然,郭老夫人没让她失望。
“既然老夫人执意要逐我出去,那我也无话可说!”风重华的嘴角边露出笑意,特意将逐字咬得极重,“风家与我虽有杀母之仇,可是念在这十几年情份上,这仇不报也罢。不过这宅子是我的,还望老夫人善待我的宅子。没事不要敲敲打打毁坏我的宅子,否则的话,我将来可是不好卖给旁人啊。”风重华看着气怵怵的郭老夫人,“风慎在牢中生死不知,您要保重身体才是,否则的话,风家可就彻底完了。”
说完这句话,风重华哈哈一笑,拉着柳氏出去了。
郭老夫人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对于郭老夫人的心情风重华根本懒得理会,出了三瑞堂,就往落梅院而去。
风家治下不严,相信三瑞堂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府了。
果然,她往落梅院走这一路,遇到的下人皆用异样的目光看着她。
风重华毫不在意,先去看了柳氏的身体。
然后便令何嬷嬷将人全部叫到暖阁。
柳氏本无大碍,不过是被杯子砸了一下,红了一块而已。战战兢兢地坐在风重华旁边,一会瞄她一下。
脑子里一时百转千回,一会是风重华是前朝余孽怎么办,一会是风重华对她这么好怎么办……
天人交战之中。
见到她的表情,风重华便想趁着这会人没到齐与柳氏把话说清楚。
“母亲!”风重华开口道。
听到风重华这样叫她,柳氏颇有些不自在的扭了扭身子,“还是叫我大娘子的好,怪不自在的。”
风重华笑了笑,重新唤了她一声大娘子,又道:“府里的事情,您不必担心,这件事情牵扯不到您的身上!倒是您,是要走,还是要留?”
柳氏扯了扯嘴角,道:“我担心的倒不是我,而是你!”前朝余孽可不是闹着玩的,她虽是市井百姓也知道,这多半是要杀头的。
她是外嫁的女儿,纵是因为风家的人获罪,也牵涉不到兄嫂的身上。可是风重华若是出了事,那文府的老爷一准跑不掉。
文府的老爷做那么大的官,若是没了,太可惜了!
第185章发卖下人
风重华斟酌了一下语气,沉声道:“宫中的事情,我一时半会讲不明白。朝廷上的事情,我也与你说不明白。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这件事情看着大,其实对我来说,真的没有什么影响。”她抬头看着柳氏,目光中满是真诚,“你与我父亲的事情,说起来是我亏欠你的。我当初就说过,不论你有任何决定,我都全力支持。到今日,这句话依旧不会改变。”
“所以,你不必担心。”风重华握住柳氏有些粗糙的手,将柳氏的手与她的手叠在一起,“从你嫁给我父亲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亲人。此生此世,都是。”
柳氏见到她都这样了,还要安慰自己,心中感激万分,不由道:“可是你母亲……呃,你娘……”她呃了半天,也没说到底是哪个母亲,然而风重华却听明白了。
“的确是长公主,我的生父也确实是前朝废帝。”风重华眼睑微垂,轻声叹息。
柳氏有些紧张起来。
风重华轻拍她手,俯耳道:“没事,这件事情,在我娘亲去世前,陛下就已知道。他那时未曾处置我,现在同样也不会。”这话说得过于满了,可是对于柳氏这种人来说,与其告诉她真相,不如就用这样的话去安慰她。
果然,柳氏听到这句,顿时将心放回了肚中。
兴奋地道:“我就知道,好人有好报!你和文家舅老爷还有舅夫人都是好人,就连你娘我虽是没见过,可是从府里下人的只言片语中也听到,她也是个一等一的好人。”
风重华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轻轻颌了颌首。
好人怎会有好报?
前世的文氏死得何其之惨?她过的何其之痛?她的舅舅接连两次下狱,舅母患了消渴之症,为舅舅熬白了头。
大表哥虽是中了探花,却在朝中谨小慎微,半步不敢行差踏错。二表哥无意仕途,整日寄情山水,逃避现实。
虽然新皇登基时舅舅被从狱中放出来了,又被委以重任。可在牢中渡过的那些时光,令舅舅华发早生。
再后来,舅母去世,舅舅痛不欲生。
没隔几年也跟着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好人有好报吗?
风重华不愿做好人!
没过多久,二房所有的下人和姨娘被叫到了暖阁。
郑白锦挽着风明薇的手,走在最前面。
脸上带着傲然的笑意。
她已知道风重华的身世,一个前朝余孽,还能活多久?
见到风重华与柳氏坐在罗汉床上,她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讥诮道:“哎呀,风水轮流转,没想到今日也轮到你有这等的下场?”
风明薇站在郑白锦身后,有些瑟缩地看着风重华。
她被打怕了。
风重华冷冷一笑,往许嬷嬷处看了一眼。
眼光所到之处,许嬷嬷立刻会意。
指着郑白锦厉声道:“主子没让坐,你个姨娘居然就敢先坐下了?这是哪来的规矩?来人呐,好好教教郑姨娘规矩!”
话音方落,就见从暖阁的屏风后面走出几个五大三粗的护院。
恶狠狠地往郑白锦方向走去。
郑白锦没想到风重华居然把男人带进了内宅,一双眼睛瞪得的。
“风重华,你做什么?”她立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风重华笑容一收,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她不出声,那几名护院脚步不停地走到郑白锦面前,要将她从椅子处拉开。
郑白锦大叫一声,双手胡乱抓了几下,也不知抓住了什么。只听得一阵呯呯乱响,太师椅边的花梨木高几摇了几摇,终是往地上栽倒,正巧砸在郑白锦乱蹬的腿上。
郑白锦的惨叫声只来得及叫半声,就如同一只被人掐断了脖子的公鸡般嘎然而止,又如同一只离水的鱼般大张着嘴,瞪圆了双眼。
一股锥心的疼痛自小腿处升起,痛得她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
风明薇见郑白锦被人往前拖时被高几给砸了,脸色遽变。一双手猛的伸向前,却又快速的缩了回去。
不仅如此,她的身子也开始颤抖了起来。
她紧咬着牙,喝斥身边的人,“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快把我娘救回来!”
然而这个时候,哪里有人敢上前?
风明薇又喊了几次,却没有一个下人往前冲。她心中不禁生出恨意,劈脸给了身后的丫鬟一巴掌,骂道:“养你们这些奴才有什么用?”
这时,郑白锦终于站直了身子,眼中泪水长流。
风重华唰的一下展开折扇,往柳氏身边凑了凑,“这是报方才那一茶杯之仇。”
郑白锦与郭老夫人是一样的人,俩人一个道貌,一个岸然。
骨子里却是阴损刻薄。
柳氏是个知好歹的人,便冲着风重华点了点头。
心中却也知道,若是没有风重华给她撑着,只怕以后在风家就会落得和文氏一样的结局。文氏还有个好兄长为她报仇,说不定她哥哥连她的尸体都看不到。
所以今天不管风重华怎么做,她都不会阻拦。
因为,也许这是风重华最后一次为她撑腰。
这一刻,自小市井长大的柳氏,竟然有了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郑白锦嚎了几声,恶狠狠地瞪着坐在罗汉床上的风重华。她并没受多大的伤,小腿不过青肿了一块,疼过那一阵就可以忍受了。
可是今日所受的耻辱,却是她这一生从未受过的。
她瞪着风重华,如同瞪着十世的仇人。
脸上露出凶狠之色。
风重华眉心一皱,嘴角挑起嘲诮的笑意。
这份笑意落在郑白锦眼中,令她又气又恨。
“纵是你今日打了我,又能怎样?”郑白锦阴测测地开了口,“你也活不了多久,你以为陛下会容得了你这个前朝余孽活下去?我呸!”她吐了一口唾沫。
完全没有靖安候府嫡次女的风度。
这句话,听得原本就觉得她可笑的风重华笑得更加欢畅了。
“前朝余孽?你说我是我就是了?陛下还没发话呢,你算个什么东西?”风重华轻轻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我打你?你一个姨娘,不过是个服侍主子的玩意儿罢了,我用得着打你?”她冷冷地一笑,巡视全场,“我知道府里有些人见到这两年规矩不行,就生出歪心邪意,做那狐媚诱人的勾当。你们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道里走,还想要别人尊重你们?我不是你们的老子娘,也犯不着教导你们做人。只不过若是敢做出下流勾当的,就别怪我把你们撵出去!”
听到这些话,下人们各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风重华看了眼坐在地上嚎的郑白锦,喝道:“服侍了几年爷们,还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整日里安着坏心,撺掇着爷们不往好里学。你自己立身不正,还怨人家不尊重?”
风重华微笑着,这笑意看在郑白锦眼中却哪同一条吐着红信的毒蛇。
她低低地咆哮一声,就要往风重华这里扑来,却被个护院一巴掌扇回原地。
风重华笑眯了眼睛。
“我要杀了你!”郑白锦又气又恨,却偏偏没有办法近风重华的身。
风重华嗤地一笑,懒洋洋地道:“杀?拿什么杀?你一个身契被人握在手中就如同傀儡的姨娘,有什么资格说出这样的话?”
随着她的声音,一直站在她身侧的悯月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叠身契。
风重华微笑着,纤白细长的手指轻轻拈起了一张,蹙眉摇头,“不是这张,这张是何姨娘的。”又拈起一张,又摇头,“这是翠羽,翠羽是谁?”又拈起一张,紧接着摇头。
刚刚被风明薇扇了一巴掌的小丫鬟,身子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风重华每拿起一张,都会报身契上面的名字。
等到最后一张时,她面上突露笑意,“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会将郑姨娘的身契弄丢呢,可不就是在最后一张吗?”她扬了扬手中的卖身契。
“你胡说,我是平妻转成的贵妾,是在官府上过户籍,没有卖身契的!”郑白锦双目赤红,想要冲上前去看看风重华手中的身契,却被几个护院死死拦住。
风重华勾了勾唇角,一双杏眸中露出调皮的微笑,“想来郑姨娘是第一次当姨娘,并不知道这贵妾也是妾,也是需要身契的。”
她前世替叶宪纳过的妾室通房何止十个?她早就知道郑白锦是有身契的。早在风慎成亲时让荣山海偷换风慎的成亲文书时,就把府中所有人的身契全部弄到手中。
至于风慎为什么不告诉郑白锦,这她就管不着了。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郑白锦瞪着风重华,目眦欲裂。
“不做什么,我就是想要告诉郑姨娘一声,你是有身契的。”风重华将郑白锦的身契放在所有身契的最上头,然后用她青葱般的手指轻轻拍了几下,“如果郑姨娘这次不知道自己有身契,想来下次做别人家姨娘时就会知道了。”
言下之意,郑白锦若是不听话,她就把郑白锦给卖了。
“你敢!先父乃是前靖安候,我兄长乃是现任靖安候,你私卖官家女眷,是要受国法严刑的。”郑白锦眼睁睁地盯着那叠卖身契,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风重华怎么可能让她接近?
示意悯月将身契整理好,用个锦囊装着,重新收了起来。
然后,风重华缓缓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
“我这个人,向来是赏罚分明,有一说一。做了好事就该赏,做了错事就该罚。不会因为你们老子娘是谁,也不会因为你们在府里干了多几辈子而心慈手软。翠羽……”
听到风重华点了自己的名字,翠羽浑身一颤,瑟缩着缩成了一团。
“你服侍三姑娘也有两年了吧?那么,三姑娘若是行为上有了错处,你做为丫鬟的是不是应该规劝一二?”
翠羽不敢乱说话,只是磕了一个头。
“念你没有大错,我允你穿这身衣衫和首饰,跟着中人走吧!”
随着风重华的话音落地,一个中人打扮的人出现在落梅院。
没想到风重华居然把中人都给带过来了,整个二房哭声一片。
她们都知道,这次二姑娘只怕是下狠心了。
见到中人都出现了,郑白锦顿时瘫倒在地。
第186章母女反目
见到中人出现在院子里,郑白锦终于怕了。
她知道,风重华此次是来真的。
风慎不在。
还有谁能护住她?
去找郭老夫人吗?
风重华是先把人聚齐之后才说要卖人的话,现在二房的下人全在暖阁,院子又被护院牢牢地看着,她能上哪里报信?
她能找谁去求救?
郑白锦瘫倒在地,豆大的汗珠自额头如雨般滴落。
风明薇却是慌了,如果郑白锦被卖掉,她这个做女儿以后还怎么有脸出门?
她真的很害怕。
想向风重华求情,可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风重华,你到底想要怎样?”风明薇颤声道。
风重华听到她唤自己的名字,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冷凝如冰:“你说我待如何?”
其实,她并不准备卖掉郑白锦。
郑白锦毕竟给风慎生了一儿一女,而且又是贵妾,卖掉她麻烦很大。
不过吓一吓她们,还是必要的。
她花了数千两银子引诱郑孝轨上钩,可不是准备把郑白锦卖了完事。
留着郑白锦,她有大用。
她要在与韩辰成亲之前,把风府的事情处理好。不能等到汉王求旨赐婚后,消息传于天下后再处理风府的人。
到那时,风府的人会变成一堆膏药,揭都揭不掉。
风明薇却被风重华的目光给吓到了,“不要卖掉我娘,求你了。”她嚎啕大哭。
“卖你娘?”风重华悠悠地开了口,“你在说什么梦话?我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枉顾人伦不知尊卑的事情?”
不卖?那太好了。
风明薇连忙止住泪水,站起身就要去扶郑白锦。
“你的娘亦是我的娘,我们的母亲乃是风府二房的继主母,我这个做女儿的怎么可能卖掉继母,你可真是……”风重华挑着眉教训风明薇,“以后切莫说出这样的胡话,徒惹别人笑话。”
“来人啊,把郑姨娘拉出去。”
正在扶着郑白锦的风明薇呆了一呆,有些茫然无措地望着风重华。
她的娘?
她的姨娘?
风重华冷冷瞧了她一眼,转头与柳氏说话,“母亲,来之前我曾听中人讲,说是京城郊外有一户人家,儿子已经三十岁了因为脑筋不清楚一直未曾娶亲。想求中人寻一个在大户人家生育过子女的,说是买回去好生养。”
“您觉得郑姨娘如何?”风重华往何嬷嬷那里使了个眼色。
“啊?哈?啊?”柳氏的腔调一连变幻了好几声,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何嬷嬷就急忙扯了扯柳氏的衣袖,俯耳说了几句话。
柳氏的表情这才变得正常了些,心想反正自己也说不好,不如就让何嬷嬷开口。
“那个,何嬷嬷啊,你有什么话要说啊?”柳氏故意问道。
“即是大娘子这样说,那奴婢就斗胆多一句嘴。”何嬷嬷看了看瘫倒在地的郑白锦母女,笑着道,“到底是给老爷生过一子一女的姨娘,纵是当初有了什么错处,也该给几份体面。”她故意停一停,见到郑白锦母面上露出希冀之色,才又再度开口,“不如先发卖其他人,等到都发卖完了,再处置郑姨娘也不迟。”
说来说去,还是要卖啊!
郑白锦与风明薇呜呜咽咽地哭开了。
“老爷,你在哪啊……”郑白锦呼天抢地,用力捶了捶胸口,“我就要被卖了,你在哪啊?你快回来救我啊!”
风明薇却是全身颤抖,双眸珠泪长流,一双腿瘫软着站也站不起来。
风重华冷冷地哼了一声。
前世,她也和郑白锦这般求着风慎,甚至将头都磕得流血。
可是风慎依旧强要了她……
那一年,她才十岁……
等到她二十岁,风慎与郑白锦又贪图叶宪的六万两银子。
哪怕她在地上跪了一天一夜,膝盖跪得肿胀,也挽不回风慎与郑白锦的心。
那时,郑白锦是如何讥笑她的,她说,“你个贱婢,活该是侍候男人的命。当初没把你卖到窑子里,我与你父亲就给你留了情面了。现在你能做别人的继室,那也是你这辈子修来的福气。”
想到这里,风重华如花瓣般的红唇紧紧抿了起来,从齿间迸出了一句,“何嬷嬷所言极是,就待下人发卖完再发卖郑姨娘。”
“老爷,老爷……”风重华话音方方落地,郑白锦的哭声就大了起来。
“成何体统?”何嬷嬷厉声道,“还不找人把郑姨娘的嘴堵上。”
下人们犹豫了一下。
可是落梅院那些已经被柳氏收服的丫鬟和婆子却毫不犹豫的上前,一脚将郑白锦踢翻在地。郑白锦当即嚎了一下,伸手就往那些丫鬟婆子们身上挠。
一片混乱中,风重华带来的护院上前。
郑白锦突觉得颈上一凉,一柄匕首已架在她的颈间。
“郑姨娘,且老实些吧,也省省兄弟们的力气。”护院邪邪地笑。
郑白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绝望地战栗着。
再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风重华这才朝许嬷嬷与何嬷嬷颌了颌首,示意她们开始发卖人。
来之前,她就谋划好,要将风府二房上下整治一番。
如果这次郭老夫人敢阻止她,她就拿出地契,将风府的人全部赶出去。
此时的三瑞堂,同样是风声鹤唳。
二房的哭声一阵阵传到这里,令郭老夫人与小郭氏坐立难安。
郭老夫人苍老的身形,此时变得更加苍老。
“母亲,她这是在做什么?”小郭氏刚刚派人过去打探情况,传回的消息却令她心惊。
风重华竟然在发卖二房的下人。
甚至还要把郑白锦给卖了。
郭老夫人目光一暗,并没有答话。
风重华这是在向她示威!
方才在三瑞堂,她讥诮风重华是前朝余孽。转过头,风重华就把二房所有人卖了。
可她若是前往二房救人,只怕风重华就会拿出地契说事。
风重华会说:宅是她的宅,人是她的人,一个客居的老太婆有什么资格责问主人?
她好恨!
当初长公主为什么没将地契交到文氏手中?
“母亲,快去救人啊!”小郭氏声音颤抖着扯了扯郭老夫人的衣袖。
“救人?拿什么救?”郭老夫人瞪着小郭氏,面沉如水。
要是能救,何用你说?
只怕我去了,连我的面子也要被她给踩在脚下。
时间一分一毫的过去,那些寄希望于郭老夫人会来救她们的下人彻底绝望了。
二房的大门就敞开着,却没见一个来救她们的人。
这一次发卖,二房几乎将下人全清。
除去柳氏原先收伏的落梅院下人,就只剩下风明怡生母何姨娘的下人。还有那个郑白锦从娘家带来的陪房许昆一家人,整个二房被卖得干干净净。
风重华看了看剩下的人,转首与柳氏说话,“母亲,您觉得这样对不对,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没有?”
柳氏能有什么好补充的?不过是风重华刻意抬举她罢了。
她茫然着一张脸,用迷迷糊糊的目光满院转了一圈,心中升起万千感慨。
这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姑娘就是和市井长大的不一样。
论心计和手段,她一辈子也赶不上。
她欠了欠身子,却觉得有些不妥。忙又将身子坐直,用她所能使出最深沉的声音,沉声道:“二姑娘做得极好,照着做就是。”
风重华就将目光转向何嬷嬷,拿眼尾扫了一下郑白锦母女。
何嬷嬷顿时明白,笑着提点柳氏,“大娘子,您怎么把郑姨娘给忘了?”
风重华是不准备卖郑白锦的,最多也就是敲打一下。
将郑白锦放到最后,不过是让柳氏假装替郑白锦说个好话,好让郑白锦承她的情罢了。
至于郑白锦要不要承情,那是她的事情。
见到柳氏犹豫起来,郑白锦突然福至心灵,连滚带爬地爬到柳氏面前,一把抱住了柳氏的腿,颤声叫道:“主母,求您不要卖我,不要卖我……”
柳氏的心中天人挣扎了起来。
如果趁着这个机会把郑白锦卖掉,自然就可以一劳永逸。反正她也就这样了,也用不着什么好名声。
若是不卖,郑氏母女就是白眼狼两只。
刚刚成亲那段,她们母女几次要下毒害自己。
可若是真卖了。
郑白锦那一双儿女就会视她为眼中钉,会非置自己于死地不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他们吧?
若是不卖……
到底是卖,还是不卖?
柳氏委难决断。
就在这时,风明薇也膝行过来,泪流满面地道:“母亲,您不看僧面看佛面,纵是不看在女儿的面子上,也请看在我娘……呃不,郑姨娘为风家诞下一儿一女的功劳上,留她在府里侍候您吧!”
“以后姨娘一定会听母亲的话,再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柳氏面容紧绷,心情极为复杂。
“我初嫁来时,三姑娘为我端粥,实际上却在粥内下了毒药。你们母女如此狠毒,叫我如何再相信你们?叫我如何敢相信你们?说不定我今日放了你们,明就会死在你们母女二人手中。其实我倒觉得,应该送你们母女去官府,由官府来审一审。我也好看看郑姨娘与三姑娘体内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
听了柳氏的话,郑白锦与风明薇脸色煞白,面如死灰。
“冤枉啊!”风明薇向前半步,一把抓住柳氏的裙摆,仰起她姣好的容颜,表情哀婉,“母亲,您所说的事情女儿完全不知情。女儿并不知道粥内有毒……”
她转过身,看着浑身颤抖的郑白锦。
“是她……是郑姨娘!”风明薇用手指着自己的生身母亲,“就是她……是她在粥内下的毒,并哄骗女儿把粥给母亲端过去。”她用诚挚的眼望着柳氏。
郑白锦木然地看着风明薇。
这就是她生的女儿?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第187章欲休风明贞
回会昌候府的路上,张延年一直默然无语。
风明贞几次想与他说话,却都被他的冷脸给吓到了。
张延年是谦谦君子,从不恶言相向。
成亲两年多,俩人还未红过脸。
一想到就是因为风重华张延年才这样,风明贞有些恼了。
她咬了咬唇道:“我没想到二妹妹竟然是这样的人,要是早知道她如此无情无义,当初我就不该对她这般好。”她是真的瞎了眼,居然把风重华当成了亲妹妹看,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没把风家的人放在心中。
张延年看了她一眼,转过头轻轻地揉脸。
他感觉到,风重华今日的行为是早就预谋好的。尤其是风重华对风明贞所说的那几句,更是有深意。
风重华为什么会刻意点出淳安郡主?是不是在告诉他,这件事情对淳安郡主有利?
会昌候虽是周王的小舅子,可因为会昌候夫人没有女儿与淳安郡主联络亲情,再加上淳安郡主又拒绝了会昌候夫人的提亲。
所以,会昌候府与淳安郡主并不怎么亲密。
有很多事情,周王府不与会昌候府通气。
就像上次淳安郡主将定国公世子徐协以冲撞仪仗的罪名告到大理寺,会昌候府事先就不知道。
突然,他想起风重华问风明贞‘出来之前有没有先拜会过淳安郡主’那句话。
是不是就是在告诉他,会昌候府正在与周王府渐行渐远。
这些念头如同洪水似的,在张延年脑海中泛滥开来。
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听风明贞一路上的话。
等到进了会昌候府,他当先跳下马车。
“你先回院,我去见见母亲。”
从外面回来,不是应该夫妻俩人一起去见婆婆吗?张延年不许她过去是什么意思?
风明贞又羞又怒,刚想上前分辩就被一直在这里等候的张延年奶嬷嬷杨氏给拉住了。
“大奶奶,您可回来了,明殊姑娘知道她父亲出了事,又是哭又是闹,非要闹着回风府不可。奴婢们是怎么劝也劝不住……”
去风府之前,风明殊就闹着要回去见她父亲风慎,会昌候夫人不胜其扰,就把人直接扔到风明贞院子里,让风明贞自己收拾。
风明贞生怕张延年瞧中风明殊的颜色纳为妾室,这会见到风明殊在闹,哪里还顾得了张延年?
急勿勿地往院子里去走。
看着风明贞心急如焚的身影,杨嬷嬷嘴角逸出一丝讥笑。
张延年回到上房院,先向母亲请了安,然后才说起了风府的见闻。
会昌候夫人极有耐心地听完他的话,一直未出声打断。
听到风重华自称是长公主的女儿后,会昌候夫人并未有多少激动,反而眉头皱紧,“我虽未见过明德县君几面,却知道她并不是冒失的人。怎么会如此张狂?”不由沉思起来。
“儿子倒觉得,她好似在引诱郭老夫人逐她出族似的。”张延年沉。
“哦?”会昌候夫人诧异地看了张延年一眼,“这倒怪了!被逐出族,说出去到底名声上不好听,她为何这般做?”
张延年摇了摇头,也弄不清风重华的意思。
“即是想不明白就算了,改天我寻个空,探探淳安郡主的口风。”会昌候夫人抚了抚鬓间的碎发,叹了口气。
儿子说得对,会昌候府与周王府确实是渐行渐远了。
这一次,风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去周王府探探消息。
难道是因为淳安郡主是女儿的缘故,所以有些事情她就不想与淳安郡主商议吗?
她要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态度了。
就在这时,张延年站了起来,郑重地拜了下去,“母亲,儿子想与风氏和离,求母亲恩准。”
会昌候夫人惊讶地看着张延年。
儿子不喜欢风明贞,她早就知道,令她意外的则是儿子说出的和离两字。
依风氏的行为,哪里值和离两字?
直接休了不好吗?
儿子,还是心太软啊!
会昌候夫人微微叹息,柔声道:“若是此时和离,别人会以为你急于与风家撇清干系……”张延年的名声会受此拖累。
张延年抬起头,诚恳地看着会昌候夫人,沉稳地点了点头,“儿子已经决定,还请母亲恩准。”只有此时和离,别人才不会质疑风明贞。夫妻一场,这也是他能为风明贞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张家四代单传,到儿子这一代更是连个女儿也没有生出,儿子愧对列祖列宗,”张延年说着,跪倒在会昌候夫人面前,“儿子恳请母亲允许儿子与风氏和离,然后另觅佳妇,为张氏传宗接代。”
会昌候夫人哀悯地看着儿子,心中叹息一声,说道:“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张延年用力地磕了一下头。
他给过风明贞很多机会,可风明贞都放弃了……
为了张氏一族未来着想,他不能让这样的女人成为会昌候的世子夫人。风明贞会领着张氏一族走向灭亡!他不能让自己的族人因为他而毁灭。
张氏的宗妇应该是母亲这样的,应该是风重华那样的,应该是淳安郡主那样的……
而不是风明贞这样的人。
……
“拿我的名贴去顺天府,我要告她!告她忤逆,我要让她死!让她死……”
风重华走后,郭老夫人如同困兽一般在正厅中走来走去,面色狰狞。
她万没想到,风重华居然敢把手伸到三瑞堂,一下子将三瑞堂的下人清理了将近三分之二。
要不是范嬷嬷半步不离她身侧,只怕连范嬷嬷都要被风重华卖掉。
想到这里,她恨恨地瞪了一眼小郭氏。
让她去问个话,居然把风重华惹怒了!
小郭氏无奈地垂着头,两眼通红。
她身边的人全被卖了……
不同意能怎样?
难道让她与那些拿着棍棒的文府护院理论吗?
范嬷嬷不阴不阳地道:“老奴本想与他们理论,可是他们却说什么这片院子是明德县君的。又说什么,有那个本事就不要住别人院子……”
“够了!”郭老夫人现在听不得这话,呵止她,“阴阳怪气的做什么?这宅子我住了十几年,谁还能有那个能耐把我赶走不成?”她的声音虽高,底气却不足。
范嬷嬷翕了翕嘴,不再说话了。反正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任务已然完成!
这二百两银子真是好挣,只要天天说说风重华的坏话即可。
反正她也很讨厌风重华。
“拿我的帖子,我要求见定国公夫人。”郭老夫人脸色阴沉的如同能挤出水来。
风重华不是厉害吗?我看是你厉害还是定国公厉害。
我看我把你是前朝余孽这件事情告诉给定国公夫人,你怕不怕!
……
与三瑞堂的气氛相反,落梅院的众人则是面带笑容。
没了那些扯后腿的下人,柳氏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等将来,不管是男是女,希望能长得像他姐姐……”柳氏摸了摸还未显怀的肚皮,轻轻地道。
听了柳氏的话,何嬷嬷与何姨娘抿着嘴角笑。
何姨娘是风明怡的生母,何嬷嬷是周夫人送给柳氏的心腹之人。
她们二人都是柳氏可以相信的。
“大娘子是个有后福的。”何姨娘笑着道。
风重华对柳氏另眼相看,所以不管这胎是男还是女,风重华都不会不管。
有了风重华撑腰,柳氏与孩子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何嬷嬷连连点头,“何姨娘说得极是,以后大娘子的福在后头呢。”
听了她们的话,柳氏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们在这边笑,瑞香院中郑白锦母女却在哭。
郑白锦与风明薇在落梅院时在地上滚了一回,裙衫上沾了些土。
可是落梅院的下人把她们扶回瑞香院就不再管她们了,连口热茶热汤也没人来送。
更别提帮着更衣了。
风明薇看向郑白锦,眸中带着复杂之色,“娘,以后我们怎么办?”
郑白锦抬眼看了看她,又快速地垂了下去。
这会喊娘,怎么刚才推卸责任时却忘了自己是她的娘?
“我不是你娘。”郑白锦看了风明薇一眼,眼神有些冷漠,“你娘在落梅院时……就被人打死了……”说了这话,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将腰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道,“从此以后,你我一刀两断。我只当从未生过你,你也不要再喊我娘。”说完了这句话,郑白锦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去。
“娘……”风明薇追在后面喊了一声,可是郑白锦仿佛没听见似的,径自关上了房门。
风明薇的眉头皱了起来。
今日情况有异,当时风重华手下的人举着棍棒拿着锁链,好似要将她们母女生吞活剥,她若不把责任推到郑白锦身上,只怕母女俩人都活不成。
难道真要让风重华把自己送到官府里去吗?郑白锦是她的娘,替她承担些罪责又怎么了?
何必闷闷不乐的?
风明薇撇了撇嘴,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快。
怪不得徐飞霜一直不待见郑白锦,她几次引见徐县君都不愿意见。
一想到徐飞霜,风明薇也奇怪起来。
这段时间徐飞霜在忙什么,怎么一直都没找过她?
前些日子她还曾为了风慎的事情去求过徐飞霜,结果定国公府大门紧闭,门外连个门房都没有。
害她叩了半天的门,也无人应。
若是当初她能见到徐飞霜就好了,定国公一向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
徐飞霜只要肯出手,肯定能救出风慎。
想到这里,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道:“来人,给我换身衣裳,我要去定国公府……”
话刚出口,她才醒悟。
瑞香院现在已经没有一个下人了。
看到有人给我打赏,谢谢各位打赏的人。晚上还会有一更,以酬赏金。不管打赏了多少,总之是朋友们对我的支持。
第188章周夫人教子
风重华回到文府后,先去见了周夫人。
初秋的西风缓缓吹过窗棂,震动着窗屉上的明瓦发出一阵阵细微的鼓动声。暖阁的窗户上铺得是蠡壳,也叫蚌壳窗或者明瓦窗。
现在市面上有泰西那边传来的玻璃大窗,价格极其昂贵。文府也不过是将正厅和前院书房的窗户给换成了玻璃,剩下的有用高丽纸,有的铺上蠡壳。
窗户一关,外面的阳光透过木格花窗上的蠡壳照来,有种斜阳黄昏的感觉。
“回来了?那边没什么事吧?”周夫人面带笑容地坐在罗汉,李沛白坐在她的对面。
知道周夫人要和风重华说事,李沛白就站了起来,“母亲,你们先聊着,我回东跨院一趟。”
等到文谦从避暑行宫后,就是她与文安学启程的日子,东跨院正在热火朝天的收拾行李。
她也是瞅个空过来与周夫人说说话。
再说了,风重华要说的是风府的家务事,她实在不适宜听。
见她这样,周夫人温和地笑了笑,“去吧!”
眼看着李沛白出去了,周夫人面上的笑容渐渐淡了,“怎么去了这么久?那边怎么回事?”
风重华就将那边的情况说了一番。
周夫人听完后顿时皱眉,恨恨地骂了一声,“天底下再也找不到像他们这般无耻的人家了。”周夫人很愤怒。
住着文氏的房子,吸着文氏的血,转过头还骂文氏不守妇道。
他们也不想想,如果不是因为文氏,他们能有今日?
若是嫌弃文氏,何如当初不娶?
见到周夫人如此气愤,风重华反而笑了,她轻轻拍了拍舅母的手,“这样的人家,早断早了。今去了一趟,已把阖府上下所有的下人全给清理了一遍。想来等到柳氏生产后,不会落得我娘那般的下场……”
周夫人沉默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与文谦就是太过心,总是想着好歹是亲戚,不好撕破脸皮……没想到风慎一步步紧逼,居然干出了金殿指证的事情……如果他真成功了,不仅文氏没有活路,就连文府阖家老小都没了活路……如果当初长公主选择的不是软弱的文氏,而是童舒或者其他人……想必风重华的日子要比现在好过许多……最起码风府不敢像现在这般……
“是我们拖累你了……”周夫人叹了口气,握紧了风重华的手。
“舅母这说的是什么话?”风重华轻轻地打断周夫人的话,“舅舅与舅母养我育我爱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会讲出拖累二字。”她顿了顿,又道,“若说拖累,那也是我拖累了舅舅与舅母,若不是因为我,我娘也不会受了这十来年的苦。”
周夫人侧头看着风重华,眼神有些复杂。
口口声声唤文氏为娘,却只字不提长公主……
这是何意?
“生恩再大不及养恩,娘与舅舅和舅母养了我十三年,难道我就能转头唤别人一声娘吗?”风重华想起文氏待她的千百种好来,不由将头别过,忍住了眸中的泪珠。
听了这句话,周夫人的目光明亮起来。
是啊,生养再大怎及得过养恩!
难为风重华如此明白。
也不枉文氏养了她一场……
……
风重华居然是长公主与前朝废帝所生的孩子?
听到这个消息,文安然呆立当场。
见到儿子的神情,周夫人心中微震,但默然半晌后,还是忍不住道:“既然事情你已知道了,不知你可有什么办法?”
办法?他能有什么办法?
文安然抬起头,看着一脸殷切的母亲,嘴角翕翕地说不出话来。
周夫人皱了皱眉,却是狠了心地问他,“阿瑛遇到事情了,你就想不出个办法吗?你不是总说你事事将阿瑛放在前面吗?”她不能眼看着儿子沉沦下去。
即是准备娶陆青芜,就得好好地对待陆青芜。
心里想一个,嘴上爱一个,这样的人,她瞧不起。
周夫人看着儿子,眸中露出忧虑之色。
文安然张了张嘴,却又无可奈何的闭上。
他想不出办法。
他读的书里没有教过他……
一想到表妹遇到这样的事情,而他却无能为力的样子,他就痛恨自己的无能。
“即是想不明白,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吧!”周夫人站起了身,将儿子独自留了下来。
暖阁的灯亮了大半夜。
天快亮时,周夫人到了暖阁。
未眠,文安然的眼中满是血丝。
神情却更萎顿。
周夫人走到他的面前,淡淡地问道:“想了,可曾想明白了?”
文安然抬眼看了看母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儿子错了,请母亲责罚。”
“你喜欢阿瑛,我何曾不知?”周夫人看着他,目光虽是严厉,语调却已和缓许多,“只是,这世间的情爱千千万,归根到底却是两厢情愿。陆青芜,是你自己选的。不管你是赌气也好,认真也罢,你终是要与她过上一辈子。而阿瑛,她注定是你的表妹……”
周夫人缓缓坐到椅子上,面带哀伤地看着儿子,“这些日子,我以为你想明白了,想清楚了,没想到你却依旧是个糊涂蛋。如果你真像你所说的那般喜欢阿瑛,为什么在听到阿瑛的身世时,你会退缩呢?”
“我不懂得什么是爱,但是我却知道,一旦你父亲有任何事情,哪怕前方刀山火海,我也会奋不顾身地与他站在一起。反观你……”周夫人略顿了顿,“你连阿瑛的身世都承,你有何资格说喜欢?”
儿子是她养的,她生的,她最了解不过。
文安然什么都好,就是爱钻牛角尖。
有些事情,若是想不开,那可真是一辈子了。
她不想让儿子与陆青芜成一对怨偶,也不想将来风重华因为文安然不愿回娘家。
她得在风重华成亲前,把文安然敲醒。
文安然满面愧色,跪在母亲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中含着泪水,颤声道:“娘,儿子错了!”
周夫人却是摇了摇头,“有些错,一次也不能犯!一旦犯了,就要用一辈子来还。你今天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你还是没想透。这样吧,你继续呆在这里。何时想透了,想明白了,何时再休息。”
眼见周夫人又要走,文安然猛地扑到周夫人的脚下,颤声道:“娘,我想明白了,我真的想明白了。我只是……只是……”说到这里,文安然垂下头去,片刻后又抬起,“我只是因为表妹一直不回应我,所以才变成这样……常言道,越是得不到,越是珍惜,所以我……我知道错了,陆姑娘是我自己选的,我以后一定会对她好的……全是儿子的错,儿子不应该起不该有的心思。”
说出这些话,令他羞愧难当。
如果他能早些想明白自己的心思,何用让母亲费心至此?
母亲一向身体不好,每日还坚持服侍父亲上早朝。
而且表妹还出了这样的事情,母亲的日子够艰难了,却还要分出心神来操|心他。
他真是该死!
见到儿子终于明白了,周夫人面上一喜,伸出手轻轻抚着儿子的背。
“娘不该逼你的,只是有些事情,若是想不明白,以后的麻烦在后头……”风重华要嫁的人,是汉王世子,是皇家的人。
任何微小的差错,都会造成她的万劫不复。
手心手背都是肉!
风重华是她的外甥女,亦是她的女儿。
文安然是她的儿子。
她自然希望以后俩人能够守望相助。
而不要为了年轻时的一段情,毁了两个家庭。
……
今日是永安帝从避暑行宫移驾回京的日子。
韩辰做为府军前卫和五军,一路拱卫御驾回京。
交了差正准备出宫时,却被小太监拦住,说永安帝要见他。
永安帝怕热,在皇城中也是住在临水的殿中。在太监的引领下,不知道穿越了几重门户,才到万安殿。游廊两旁垂柳依依,金风送爽,宫女太监穿梭不息。
见到韩辰,纷纷作揖行礼。
今日陪伴永安帝的是卢婕妤,就是那个刚刚生了小皇子由才人升为婕妤的卢婕妤。
看见韩辰,永安帝笑着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炕边的玫瑰椅。
韩辰行了礼,而后欠着身子坐了下来。有小宫女送上香茶,青绿色的茶叶在盏中起起伏伏。散发着幽幽香气。
永安帝拨弄着茶盏,笑着道:“这几个月你辛苦了,一会放你几天的假,好好休息休息。你也有些日子没见你爹妈了,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与他们团聚团聚。鞑靼那边递来了国书,说是他们的王子与公主马上就要进京了,回头你还得招呼起来。”
韩辰并不多说话,只是应了一声“是”,态度极其恭谨。
对于韩辰的态度永安帝很是满意,面上的笑容不减,“你是府军前卫的总指挥使,又是五军,更是我的亲侄儿。所以有些事情,我就要多用用你。别人的话,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永安帝抿了一口茶,笑着看向韩辰。
韩辰知道永安帝说的乃是方婉事件后,有御史弹劾他与宁朗一起蒙蔽圣听,扰乱朝纲的事情。
他心中冷笑!这就是敲打了。
在方婉事件中,除了方思义做证方婉确实是他的族妹之外别的事情他就没出过头。
不管怎么查,他都是清清白白的,半点都没沾身。
心念电转间,口里却是慷慨道:“陛下明见万里,英明圣哲。鞑靼不过癣疥之疾也,陛下拥四海九州之力,何惧此小寇?”
第189章韩辰使计
永安帝放下手中的茶杯,指着韩辰哈哈大笑,“你瞧瞧,都说辰儿古板无趣,谁能知道他还会漂亮话?鞑靼要真是疥癞之患,我这心可就放回肚子里了。”
卢婕妤莞尔一笑,娇声道:“世子爷幼年时就跟随陛下学习文治武功,当年与汉王又曾直捣鞑靼黄金大帐。鞑靼对于世子爷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原本永安帝还正笑着,可是听到卢婕妤这么说,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卢婕妤好似没看到永安帝脸上的神情,目中露出神往之色,“妾进宫的晚,听说当年陛下勇武无敌,于万军阵中取敌将首级。一杆长枪万夫不可敌……”卢婕妤看了一眼永安帝,媚眼如丝,目中满是崇拜。
被女人崇拜,尤其还是被自己的女人崇拜,令永安帝心头大慰。
抚了抚胸前的美髯,再度大笑起来,“老喽!长枪早就舞不动了。”
卢婕妤娇笑道:“陛下哪里老了?您现在依旧身强力壮,勇武无敌。您若不信的话,随意找几个侍卫练练,他们定是不敌陛下一臂之力。”
永安帝哈哈大笑,指着卢婕妤说不出话来。
韩辰面上带着笑,眸中的目光却是阴冷无比。
这个卢婕妤,仗着自己生了个小皇子,就狂妄自大起来。
这是在变着法子的给自己下套呢!
笑了一阵后,永安帝又谈起了正事,“听说你娘最近正在替你相看?你心中可有什么中意的人不曾?若是有了只管报上来,不管对方是谁,只要是个温良恭娴的,我就替你们赐婚。”
卢婕妤的秀眉一挑,看向韩辰。
韩辰轻轻一笑,面上似乎带了点赧然:“陛下,这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侄儿到时只管听从就罢了。”
永安帝正待说话,见到身旁的卢婕妤似乎欲言又止,就笑着道:“怎么?你有合意的人?”
卢婕妤捏起一块帕子压了压嘴角,向永安帝抛了一个媚眼,道:“陛下可是在开妾的玩笑?妾哪里敢替世子爷做媒?妾只是觉得世子爷到底是年纪大了,若是在民间只怕孩子都要好几个了。”
韩辰眉头微皱,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永安帝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叹了一声,“是我耽误辰儿了啊!”
韩辰激灵了一下,正要往下跪,却听到卢婕妤娇笑着开了口。
“咱们皇家的人,本来成亲就比民间要晚嘛!陛下又一心想替世子爷挑个合心合意的世子夫人,这自然而然的挑得就慢了。”卢婕妤笑靥如花,轻掩樱桃小口,“到时陛下替世子爷选一个容华绝色,班姬续史的世子夫人,岂不是皆大欢喜?”
一下子就剥夺了汉王与汉王妃挑选儿媳妇的权力。
韩辰冷冷一笑。
不就仗着你生了一个儿子吗?
……
出了万安殿,韩辰的心不由沉了下来。
卢婕妤这一番插科打浑,就把汉王与汉王妃挑选儿媳妇的权力给要了回来。
要是再不快点行动,指不定永安帝会替自己定什么样的妻子。
到那时,难道要把风重华纳成妾吗?
只怕她宁可出家,也不会为妾!
他一路向前走着,一路心里盘算,无心观看皇城中的风景。
走上一条小路时,却与一群宫女走了个迎头。
“见过惠嫔。”韩辰看着前方站在宫女之中那个烟纱轻披,身姿曼妙的惠嫔,轻轻地笑了。
真是瞌睡时送了个枕头过来。
惠嫔一向与卢婕妤不合,尤其是卢婕妤生了一个儿子后,俩人的关系更是水火不相溶。
只怕这时惠嫔往万安殿方向走,就是寻机求见永安帝。
惠嫔柔柔地一笑,眼波往万安殿方向瞟了一眼,轻声道:“世子爷这是刚交完差准备回府吗?”
韩辰微微含笑,“是,刚从万安殿出来,正准备回府。您也是准备去万安殿吗?这可巧了,卢婕妤也在里面呢。”
金风如醉,扰得落英缤纷,大片大片的木槿落在如茵的芳草地上。
惠嫔的脸,也如这坠落的木槿花一般,瞬间失了颜色。
她仰起脸,含羞带怯地看向韩辰,“敢问世子爷,可曾听到陛下与卢婕妤说了什么不曾?”似觉失言,又惊慌地垂下螓首,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玉兔。
韩辰唇角轻扬,看着惠嫔那张愈加面红的脸,“这我却不知了!”他顿了顿,似是又想起什么,“不过陛下倒是夸了十五皇子,说他聪明伶俐。”十五皇子就是卢婕妤所生的小皇子。
惠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青葱玉指猛地攥了一下。
孩子是她的痛!
她当年也生了孩子,还未满月就去了。
照顾她孩子的宫人,与卢婕妤是同乡……
见她已入毂,韩辰不再多说什么,侧身让向一旁。
御花园百花绽放,郁郁芳芳,可是惠嫔的心,却如同冰雪大地。
走得远了,韩辰装做不经意地回首,见到惠嫔已进到万安殿,勾唇而笑。
这般勾心斗角你来我往,没有半点意思,
还不如即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就像父亲与母亲……
韩辰笑了笑,大踏步地往宫外走去。
到京之前,他就叮嘱了赵义恭,让他安排人去文府送信。
他想见风重华。
……
周王府的东暖阁满室阴凉。
风重华坐在临窗大炕上,面前摆着一张香榧木棋秤。手里拈着一枚砗磲棋子,柳眉微皱,有些举棋不定。
韩辰坐在她的对面,微微抿了一口香茗。
学了这么久的棋,居然连一合之力都没有。不过走了十几步,她的黑棋就芨芨可危了。
“我输了。”风重华在脑海中过了无数遍下法,结果到最后都是她输。不由嘟起嘴,将砗磲棋子掷入棋筒中。
韩辰目视着有些恼怒的风重华,微微一笑,淡淡地道:“棋秤上认输容易,可是棋秤之外,认输却难了。”
风重华默然无语,知道韩辰在说她自作主张引诱郑孝轨以及在强行卖掉风府下人的事情。
抬首看了韩辰一眼,风重华轻声道:“素闻世子年纪轻轻,于权谋一道上却极为精通。但不知您遇此事,会如何处理?”
“我是男子,天然占优势。若是敢有人像对你那般对我,我早就杀他个干干净净,何用落到你这般地步?你却不同,女子天然弱势,世间人对女子也更加刻薄,对于女子来讲名声比性命更重要。那些人才不会管你有没有受过委屈,他们只会看到你所做的事,做了什么事,然后站在道德至高点上指责你、唾弃你,从而满足自己心底最阴暗的那一面。这件事情你不用再管,我会善后。还有……”韩辰看了她一眼,拈起一枚枚的白色砗磲棋子放入棋筒中。
“我父亲已递牌子觐见,求陛下赐婚,想来这时已到宫中。”
风重华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韩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继续收拢着棋秤上的棋子,“所以,我不想留着风慎这个人太久,将来成为别人攻击我的把柄。”
风慎受了惊吓,整日在牢中形状癫狂地喊冤。
整个天牢的人都说,风慎疯了。
他若是想娶风重华,势必要先把风慎这个人处理掉。
至于怎么处理,他想听听风重华的意见。
见到韩辰将一个人的生死说得如此容易,风重华垂下眼睑。
她恨风慎不假,可若是因此要风慎的命,着实有些下不了手。
要一个人的命,说说容易。可这性命只有一回,没有了就真得没有了。
像她这种重生的事情,千万个人中又能有几个?
可若是留下风慎的性命,难保他日不会因此而起波澜。
从心底来讲,她是同意韩辰所讲的。
只是——
她实在过不去那道坎!她毕竟是个平凡的人。
韩辰好像是看出了她的踟蹰和犹豫,沉声道:“宫中的形势比起宫外来要复杂得多了,你若是嫁给我,你的舅舅就等于是袁皇后的敌人。以后,袁皇后会使尽一切手段对付他。与此相对的,在宫里你也不会有任何的朋友。不管是袁皇后也好,宁妃也罢,她们都只会利用你,而不会将你当成真正的后辈对待。大皇子性格犹豫不定,容易受身边人影响,他倒是好对付。二皇子性格狡诈无情,猜忌多疑,与皇伯父倒有两三分相似。以后遇到二皇子,你要小心应对,言语间不要被他套出什么去……”韩辰又将自己的官职细细地解说了一遍,也不管风重华有没有听懂,紧接着道,“表面上来看,我是一个手握实权的汉王世子,可是实际上却还不如皇城屋檐上那几只异兽过得快活。稍不注意就会身首异处……陛下在时还好说,若是等到哪位皇子登基……只怕就会先将我祭旗……所以,留着他,只会害了我们……”
风重华听到他用身首异处来形容自己的处境,脸色乍然间变得惨白。
“对于你来说最好的归宿,莫过于嫁一个进士及第的,生几个可爱的孩子,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过一生。”韩辰将棋子掷入棋筒后,伸出手去轻轻地将风重华的柔荑握在手中。而后,用一双真诚的眸子望着她,“可我希望你能嫁给我!能与我一起面对风雨,一起面对未来,一起面对困难和希望!”
第190章御前求娶
风重华坐在方桌后,眼睛望着正在向她告白的韩辰,只觉得心驰神摇。
韩辰总是这样,慢条厮理的将事情一条条剖开,然后慢慢地讲给她讲。
她不由想起那次韩辰所说的那句,‘我母亲喜欢你,你嫁过去后不会有婆媳问题。’
有几个男人会像韩辰这样对她?
可是,韩辰越好,她越觉得自己配不上!
她抽了抽自己的手,却没有抽出来。
就轻轻地垂下头去。
韩辰却有些焦急了————
等了十三年,终于等到她长大了,怎么长大后的她就这么别扭呢?
是因为他没有将事情说清楚吗?
他轻轻咳了一下,温言道:“不会是我说的事情把你吓着了吧?”
风重华轻抬螓首,“没有。”
韩辰眉间一松,道:“没有就好。”略停了一停,又试探道,“你可是不愿意嫁给我?”
风重华一怔!
自己是不想嫁给他吗?若是不想嫁给他,为什么他每次相召自己都会来?
她皱紧了眉头,细细地思想起来。
见她不说话,韩辰也不打扰她,只是用一双眼睛上下着打量她。
风重华今日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长衫,下身配了条青碧色的纱裙。鬓间簪了一根珍珠银簪,看起来清丽秀婉,令人爽心悦目。
她的美不带丝毫媚态,如同天上一轮明月般皎洁淡雅。
此时柳眉轻蹙,杏眸微睑。
如同一幅沉思的美人图。
韩辰不禁看得痴了!
韩辰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容易被美色所惑的人,这一生遇到的美人不知凡几。就连袁雪曼,真若论长相,也比风重华略胜一筹。可不知为什么,只要遇到风重华,他身上所有的沉稳与自持统统不见了踪迹。
他只想握着她的手,将她握入怀中————
就这样一直到天荒地老,永不分离!如果这样都不算爱,那么什么算是?
所以他知道,自己八成是真爱上这个小东西了。
从她出生那天,将她抱在怀中起,自己的命运就与她紧紧相连。
就在这时,风重华思虑已定,将头轻轻抬起。
“我出身低微……”
刚说了这几个字,韩辰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如果风重华出身低微,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出身高贵的人了。
她生父乃是前朝皇帝,生母是本朝的长公主。不论怎么算,她的出身不可能低微。
可是风重华却不等他说话,自顾自地往下说,“……蒙世子不弃,原本该欣喜若狂才对。可是我家中的情形您也知道,您若娶了我,以后大麻烦虽没多少,小麻烦却是不断。甚至极有可能,在将来会对您造成致命一击……”
所以这次她所做的事情就是在故意激怒郭老夫人,存的就是彻底了断与风家关系的心思。
如果风慎回不来,那么郭老夫人也是一个麻烦。
难道,要将郭老夫人也弄死吗?
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韩辰要娶她,就等于娶了风府所有的麻烦。
风重华不得不多考虑一下。
而且,还有永安帝!永安帝是不会同意韩辰娶她的。
就好像唐李世民的宠妃、四妃之一的杨妃,因其父为隋炀帝,她所生的儿子李恪一生受到唐氏王朝的猜忌。先因和乳母的儿子博塞(赌博的一种)玩耍而被罢官。而后被一直忌恨他的长孙无忌牵扯进房遗爱谋反案中,最终身死。
她如果嫁给韩辰,肯定会面临这样的事情。
想到此,她深吸一口长气,道:“虽然我答应嫁给你,可是您确定自己能过陛下那关吗?婚姻非儿戏,更何况我的身份会令你在朝堂上举步维举步维。”
见她关心自己,韩辰不禁笑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着,想要离风重华更近些。
一股男子特有的熏香迫不及防地将风重华笼罩,她连忙垂首。
韩辰勾了勾唇角,将身子坐直,然后才开口道:“正因为如此,陛下更会答应。更何况,父亲答应交出宣府兵力……”
娶了风重华,就断了韩辰的争位之路,纵是他想争位,百官们也不会允许。
要不然,将来他生下的儿子,是追奉前朝废帝,还是继承大梁国祚?
然而这些,只是表面上的。
世间一切的臣服,只存在于军队马蹄下。刀锋所过之处,便是疆土。
见到风重华面上变了色,韩辰忙宽慰她道,“你不必太过惊慌,纵不为娶你,到了这个时候,我们也该把手里的兵权交出去了……”
然而,韩辰越是说得轻巧,风重华越觉得心中惶恐。
见她如此,韩辰微微而笑,“我说过,我希望你与我渡过的每一日,都要活得快活!你的日子就该过得恣意过得张扬,不要为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伤了脑子。这些烦人的事情为什么不丢给我,让我去烦恼呢?你就该被人捧在手掌心,细心地呵护,而不是害怕自己得不到别人的喜爱和尊重而惶惶不已。”韩辰看着她,目光越来越温柔,“你为什么要自卑呢?所有的人都应该来巴结你,看着你的脸色过活,而不是你费心费力地去讨好别人。这世上又有谁能及得过你?你有天底下最爱你的舅舅和舅母,又有愿意为你牺牲的娘亲,更有一直默默爱护着你的长公主母亲……”
还有我!一直在盼着你长大……
韩辰用一双温柔的双目盯着风重华看。
风重华的眸中珠泪莹莹。
……
永安帝坐在殿中,目视着摆在正中的狻猊兽炉。阳光透过菱形明瓦投入殿中,照在狻猊兽炉上,翡烟如同精灵也似般的在光柱中起舞。
宽阔的殿宇在翡色青烟中,显得漫胧飘渺。
高居在主位之上的永安帝却是满面阴云,看起来异常疲惫。
在这漫长而又令人窒息的静默中,胡有德与吕芳偷偷对视了一下眼神。
自从汉王走后,永安帝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已经许久了。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了大皇子的声音。
“父皇,”大皇子一入宫,就伏到永安帝脚边哀哭连连,“父皇富有四海,九州同声!可是母后却只拥有父皇一个人。母后纵是做了错事,那也因心中有父皇。”
回宫后,永安帝连见都没见袁皇后,直接去了万安殿休息。
袁皇后两次求见,都不允。
这样下去,失圣宠是早晚的事情。
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被废的皇后……
所以,袁皇后心急如焚,这才有了大皇子伏膝哭泣的事情。
永安帝看着跪着面前的长子,面沉如水。
袁皇后在他还是梁王世子时就嫁给了他,夫妻几十年,又为他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不论袁皇后做什么,他都只当没看到。
可是这一次,先是大皇子献雕伤他,而后是强指方婉为文氏。
长公主这十几年深居简出。
他欠长公主的,比亏欠袁皇后的更多。
就像方才汉王所说,若是此次事件真牵扯到长公主,百官岂会饶她?定然会逼其自尽。我们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难道兄长忍看福康死吗?福康做错了什么?她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将女儿寄在别人家里。可是,这些年她的女儿过得是什么日子?先是被迫嫁给一个快要死的人,文氏为了拒绝这门亲事,自尽身亡。
若辰儿不娶福康的女儿,风重华能嫁给什么人?谁敢娶?风重华不仅是福康的女儿,也是您的外甥女啊!哪怕您不认,这血脉关系岂能断?
福康就这么一个女儿,难道做哥哥的就忍心看福康伤心难过吗?
当初父亲被抓入天牢,母亲得知父亲身亡后自尽追随,她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福康。
临死前,还念叨着福康的名字。
说福康只怕也活不成了……
汉王说完这些话,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此时的他,全然忘记了在刚刚得知风重华就是长公主女儿时的愤怒心情。
想到此,永安帝眉峰一蹙。
大皇子敏锐地察觉到永安帝的异样,心中灰败无比。
难道,皇后真没救了吗?
如果皇后被厌弃,那么他这个皇后的养子何去何从?将来不管是谁做了太子,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父皇,儿臣愿替母后领受刑责,以赎母罪!只求父皇宽宥。”大皇子以头抢地,涕泪交流。
来之前,大皇子做好了功课,知道不能提袁皇后失踪的儿子,更不能推脱责任。他只是痛哭愧过,要以此身替母受罚,以展现自己的仁孝。
期望能唤醒永安帝对袁皇后的感情。
他就这样一边哭一边磕头,不过片刻的工夫额头便已红肿。
就连胡有德与吕芳面上都露出不忍之色。
永安帝有些为难了。
袁皇后此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小里说,她不过是看宁妃不顺眼,利用方婉来攻击宁妃罢了。往大里说,若方婉真是文氏,那么废掉的就是文谦、长公主、宁妃、二皇子。
这是足以动摇朝纲的事情。
为了给袁皇后留面子,他褫了宁朗东川候的爵位。
也将宁妃给处罚了。
没在避暑行宫多加处罚袁皇后,就是想回到京城再降旨。
可是,儿子为母求情哭成这样,他心中又有些不忍。
感觉到了永安帝的迟疑,大皇子眉头一跳,连忙抱紧了永安帝的腿,哭道:“父皇,不看僧面看佛面,您就看在母后与您结发几十载的份上,原谅母后这一回吧!儿臣只愿父皇与母后此生恩爱,白头偕老,这不仅是儿臣的愿望,也是母后的愿望。”
这番话一说,永安帝终是叹了口气,命人唤内阁阁老解江。
解江乃是三朝元老,一生只信奉‘忠君’二字。被召来后,看到大皇子在这里,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袁皇后乃一国之母,不出大错绝不可废!废后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方婉事件是无法做为证据的。
所以,他只是略略思忖后,便说了自己的意见。
第191章同意婚事
听到解江说出了‘大错小惩’之后,永安帝沉思起来。
若是别人这样说,永安帝定是会怀疑说情的人是不是心向大皇子。可是解江这个人,最是公平公正不过,从不结党营私,态度中立。
而且在避暑行宫,他从未替袁皇后求过情。
永安帝静默片刻,说起了韩辰的事情,“方才汉王进宫求旨……”说完了汉王的意图,永安帝紧紧盯着解江。
解江是韩辰的外祖父。
如果汉王想聘风氏女为儿媳,解江肯定会知道。
哪里想到,解江听完了永安帝的话后,却是一怔,“风氏女?这是哪家的名门闺秀?”一副刚刚才知道的表情。
而后,他又喜道,“若真是瞧中了,就该及早替世子应下。世子年岁不小了,若是放在民间,早该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这句话,与今日卢婕妤所说的完全相同,话中的意思却是大不同。
永安帝的手指轻轻攥了攥,而后再松开,放到了龙椅的扶手上。
然而,跪在地上的大皇子却面色如土的垂着头。
好一个解江,真是狡猾。
他先是建议放过袁皇后,然而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替韩辰求娶风氏女。这样一来,先前袁皇后所提袁雪曼与韩辰的亲事就自然而然的不会再提了。
若他此时执意要韩辰娶袁雪曼,只怕解江能立时鼓动永安帝废了袁皇后。
想到此,大皇子笑着道:“即是二叔来求旨,想必是个温良娴淑的闺秀,必能配得上兄长。”而后,他深揖一礼,“儿臣恭喜父皇,贺喜父皇,皇家又要添新妇了……”不仅只字不提袁雪曼,反而是一副很为韩辰高兴的样子。
见到大皇子如此识大体,永安帝龙心大悦,拍案道:“来人,拟旨。”
像这种皇家私事,内庭就可拟旨,到时只需要送达内阁即可。
解江不便在旁,就提出告辞,并婉拒永安帝令吕芳送他出宫的美意。
出了大殿,解江慢悠悠地朝着宫外的方向走去。
他年纪大了,腿力不行。永安帝特赐了他在皇城乘辇的特权,然而他从未用过。直到有一次,他走着走着腿脚发软,瘫倒在地。
永安帝杖责了扶他走路的小黄门。
从那以后,解江才在宫内乘轿。不过为示恭敬,他的轿子停得较远。
从大殿到轿子处,还是需要走上一段路途。
就在慢悠悠地走着时,前面迎面走来几人。
迎头的穿着宫内大太监的服饰,见到解江,连忙避道行礼。
“原来是高大内啊!”解江乐呵呵地瞧着这位永和宫的大总管。
身为宁妃的心腹,高内侍看起来一点也不张扬,不仅恭谨地冲着解江行礼,还主动上前搀扶了一把。
“阁老是要出宫?奴婢送送阁老吧?”
解江没让吕芳送,当然更不会让高内侍相送,便笑着婉拒,“……我就当溜溜腿,你有事只管忙你的事去。”
高内侍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小黄门,“宁妃娘娘亲手炖了一碗燕窝,特叫奴婢来送给陛下。”高内侍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解江的表情,“阁老是方从陛下处出来?”
“正是。”解江笑眯眯地望着高内侍,一副什么也不准备说的样子。倒是夸了几句宁妃手艺好,离得老远都闻到羹汤香味的话。
对于他这个态度,宫中诸位太监早就心知肚明。
这位内阁首辅不仅行事稳当,嘴巴更是严。因为他是汉王妃的父亲,所以从不参与皇家私事。
要想从他嘴里套今日永安帝说了什么话,大皇子说了什么,比登天还难。
然而,高内侍是不会气馁的,他侧面迂回道:“阁老,奴婢想多嘴问一句。但不知陛下此时心情怎样?是高兴还是发怒?”问这样的话是很正常的,像他们这种看人脸色过活的内宫太监,若是不小心触了主子的霉头,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解江的双眸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笑着道:“这会如何我却不知,不过我出来时,陛下看起来极为高兴。”
高兴?这么说,大皇子并未触怒永安帝?
也就是说,今日的安排失效了。
今日永和宫得了消息,说汉王要进宫请旨赐婚。
所以,他们紧赶慢赶安排大皇子在汉王见驾之后去见永安帝。
万没想到,永安帝居然没发怒……
这么说,大皇子就没提袁雪曼与韩辰的事情!
原来,以前小看大皇子了。
心念电转间,高内侍深揖一礼,“多谢阁老告知。”说着,他让开了路,请解江先行。
眼看解江慢悠悠地往轿子那里走去,而后由小黄门扶着上了软轿。
高内侍面上的笑容转瞬间消失殆尽。
“走!”
即是要给永安帝送羹汤,自然要把羹汤送到。
否则的话,他就会落得一个刺探消息的罪名。
他没有看到,坐在轿中的解江唇角逸出一丝苦笑。
而后缓缓阖眼。
汉王愿以交出宣府兵权为代价替儿子求娶风重华,他无法拒绝。
他虽是韩辰的外祖父,可他更是内阁首辅。
汉王愿交出宣府兵力,永安帝不能拒绝这样的提议。
否则的话,就是在逼着汉王造反。
所以,当初在避暑行宫,韩辰求他去向文谦提亲,他立刻就去了。
“……河清海宴,物阜民康。威加夷獠,德被戎羌。”
老内阁的眼角缓缓落下一滴珠泪。
……
解江走后,永安帝静静地坐在书桌后,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永安帝方道:“胡有德,备笔墨。”
胡有德垂头应了,取笔润了润砚中尚未完全干涸的墨,等待永安帝降口谕。
“拿来。”永安帝自胡有德手中接过沾满墨汁的毛笔,在一张宣纸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几行大字,然后当着胡有德的面折叠好,递到了胡有德手中,“将此信与鸠毒一杯,同时送去,交由长公主自行选择。”而后,他又写了一张纸,“若是长公主选了毒酒,你就将这封信给她。若是她不选……呵呵,容不得她不选……”
胡有德心中一震,极为失态地看了永安帝一眼。
甚至忘了去接永安帝手中的那张宣纸。
“嗯?”永安帝冷哼一声。
胡有德这才惊醒,颤抖着接过宣纸,捧在双手中。
“若有第三个人知道,小心你的狗命。”永安帝眯着眼,叮嘱他。
胡有德身心巨震,连忙伏地应诺。
眼见胡有德将宣纸藏在袖中,出殿宣旨去了,永安帝的身子缓缓向后倚去。
胡有德出宫极为迅速。
不过盏茶工夫就到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一身素服跪在正殿中,容颜有些憔悴。
胡有德看了长公主一眼,面露不忍之色。
“长公主,陛下令奴婢来给长公主送些东西。”胡有德小声的开口,他身后的人上前将托盘呈上。
托盘以黄绫布垫底,上面摆的东西很简单,只有一瓶酒和一张宣纸。
然而跟随长公主多年的童舒却是骇得魂飞天外,她跪在长公主身后,浑身剧烈的抖动。
这就是永安帝对长公主的惩罚吗?
回京这几天,一直没有旨意过来,她还以为这件事情也许就这样混过去了。
可是万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杯毒酒?
“胡大伴,胡大伴!”童舒向前爬了几步,面无人色,“长公主可是陛下的亲妹妹,一母同胞啊!长公主这一生都未做过不利于陛下的事情,当年又是长公主手刃的前朝废帝,陛下不能忘啊……”
胡有德也是老人,当年的事情纵是不知道十分也知道七八分,这会听到童舒说起当年的事,怜悯地摇了摇头。
“长公主,接旨吧!”胡有德不理童舒,将黄花梨木托盘递到了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不能啊!”童舒猛地上前,就要去打翻托盘。
然而胡有德带来的小黄门却是迅捷无比的蹿上前,将童舒死死摁住。
童舒撕心裂肺的喊,“长公主,不能喝啊!不能喝啊!”
眼见童舒拼命的挣扎,胡有德面上一变,“堵嘴。”
童舒在这里挣扎,长公主却是一脸淡然地看着胡有德。
仿佛这一切,都事不关已。
又或者,她早已料到。
胡有德不禁轻叹,将手中的托盘又往前送了送,“长公主,您还是接旨吧!”
长公主抬眼看了看胡有德,轻轻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神态安宁,“胡大伴辛苦了,陛下可曾有话交待于我?”
胡有德从未见过如此镇静的人,不由得一愣。
却又想起永安帝那坚决的神色。
“陛下要说的话,皆在纸上。”胡有德将托盘往前递了递,“长公主一看便知。”
长公主的目光就落在托盘上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上。
“来之前,陛下交待,让您先看完信再做选择。”胡有德恭谨地垂下头,纸上写得是什么只有永安帝与长公主知道。
来的路上,他一次也没有打开过,甚至也未敢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知道,永安帝说要他的狗命,那就是真要。
所以,这张纸虽然轻若鸿毛,却重得让他连打开的欲望都没有。
听到胡有德的话,被人摁倒在地的童舒不由呜呜出声。
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长公主为陛下做了这么多,这就是陛下给长公主的路吗?
长公主不就是留下自己的亲生女儿在人间吗?
这对一个母亲来讲,有错吗?
而且,长公主从未有一天想要将风重华认回,为什么永安帝还要赐鸠毒?
她在这里飞泪如雨,却见到长公主已然将纸打开。
不过短短几息,长公主却是面色惨白。
殿中的人看着长公主的神色,不由得惶惶不安。
永安帝在信到底写了什么?
童舒不由得浑身颤抖。
长公主淡然一笑,将宣纸揉成一团。
“鸠毒给我!我喝!”这最后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这句话,听得殿中所有的人面色惨白,“长公主,不能啊!”
胡有德却是愣了一下,重又施了一礼,“陛下说过,若是您选了鸠毒,就让您看第二封信。”
然后,他自胸前又掏出另外一张纸,恭敬地递到了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请容奴婢告退。”
说完了话,胡有德弯腰端起方才被放在地上的托盘,一步一步地退了下去。
眼见胡有德走了,得了自由的童舒连滚带爬地膝行到长公主身边。
一把抱住了长公主的腿,“长公主!”她哭得痛不欲生,涕泪俱下。
“童舒,收拾一下吧!这辈子,我们要在玉真观渡过了。”长公主将第二封信放入了袖中,轻轻抚了抚童舒的头顶。
玉真观?
正在痛哭的童舒仰起泪眼迷蒙的眼。
长公主的嘴唇抖了抖,看着童舒那张泪痕斑驳的脸,想要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有些事,就让它永远湮灭吧!
有些秘密,就只让她一个人知道吧!
“去收拾吧!”
长公主又唤了童舒的名字,然后缓缓起身,朝着大殿外走去。
殿门大开,衣袂映着晚霞在风中飘舞,发丝如瀑。
燃了一半的宣纸卷着火焰轻飘飘的飘在空中。
“……赐鸠毒……风重华……自尽……二选其一……”
第192章愿执君手
韩辰与风重华一前一后地走在周王府的后花园中。
在皇家,唯一能称得上苑的就只有大内,其次便是长公主所居的后苑。
长公主府是前朝废帝特意为长公主所建,里面的建筑都是皇室规格。
后来永安帝登基后,并未将长公主府的僭越之处改掉,反而又将赤水湖旁边的宅院尽数迁走,全部赏给了长公主。
后来,长公主将府邸一划为二,另一半送给了内阁首辅解江。
此时初秋,园中稀稀疏疏地落了几片树叶。
风重华手里执了团扇,轻轻遮住了半张脸。
随着她的行走,团扇微微颤动,隐隐露出她那张含羞带怯的面庞来。
韩辰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
想必这会父亲已讨来旨意。
纵是父亲讨不来,外祖父解江也必能说服永安帝。
更何况,还有宁妃这个神助功。
他不过是将父亲欲进宫讨旨意的消息传到宁妃那里,宁妃就立刻有了行动。
有了宁妃的‘帮助’,想来旨意要来得更快些……
想到这里,韩辰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一些。
“您在想什么,这么高兴?”风重华站在四方翘角凉亭中,眼望后园大好景色,歪头问他。
“在想你!”韩辰石。
“我愿与你携手!”她将头转过,一双眸子直直地看向韩辰。
只因为君待我以诚,我当待君以诚!
她的一双眸子静谧剔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沉稳。
韩辰笑了,眸中似乎盛满了阳光,光华耀目。
他将身子越过棋秤,紧紧握住风重华藏在袖中的双手,郑重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风重华抬眸,看着这个愿意一生相许的男人。
感慨万千。
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活的机会,是不是因为上辈子过得太苦?这辈子想用韩辰来弥补她?
她垂下眼睑,有泪盈眶。
韩辰看着面前的人,心中剧烈地疼痛起来。
目中全是疼惜。
“莫哭,莫哭!”他想要安慰风重华,却一时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风重华拿起帕子压了压眼角,将流出的泪轻轻擦干净,缓声道:“失态了,还请原谅。”又道,“我的情形,自与别人不同。所以,我……”她有些激动,一时间哽咽住了。
韩辰轻轻点了点头,自她手中抽出帕子,温柔地替她擦泪,“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别人理解不了风重华为什么对风家处处不留手,他却十分的理解!有风慎这样的‘父亲’,郭老夫人这样的‘祖母’,风重华在风府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前些时候,他打探过风重华在风府的生活。
那一年,风慎其实是只赶风重华一个人去田庄的,可是文氏却紧跟着去了田庄……据说,文氏去田庄前,风慎还曾派人阻拦了她……俩人爆发了一次剧烈的争执……
如果文氏没跟着去田庄会发生什么情景?
‘文氏去世’后,风重华在田庄里守孝,风慎曾数次夜里过去。
幸好荣山海在,数次将风慎赶走……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谁能想到风慎居然想将手伸到风重华身上……幸好风重华警觉……
“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韩辰满眼疼惜地看着风重华,“如果我向你强行保证未来如何如何,未免显得我太过轻浮。我只能说,我会尽全力,让你与我渡过的每一日,都快乐。”
风重华抬眼看向他,瞬间迷失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看着安静乖巧的风重华,心中的痛楚更甚了。
他想起十三年前,姑母生产时母亲领着他站在产房外,听着姑母撕心裂肺的呼痛声。
后来,他将襁褓中的婴儿抱在怀中时,姑母问他,“你愿意对她好,愿意保护她吗?”
他回答的就是“我愿意!”
是的,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