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恋香衾
(二)
程清远脚步略停一停, 对她笑了笑, 举步进门。
红翡奉上茶点, 在程夫人示意下, 引着服侍在室内的丫鬟退出去,静立廊下。
程清远呷了一口茶, 望向仍旧神色哀伤的妻子, 和声问道:“怎么了?”
程夫人微笑, 轻声道:“刚才,我瞧着你和阿询、修衡, 想起了很多旧事。”
程清远牵了牵唇。
程夫人道:“你还记得么?老太爷在世的时候,真是把阿询当做瑰宝,我们对孩子的疼爱,远不及他。”
“人情世故如此。”程清远道,“不都说隔辈亲么。”
“我自然知道。”程夫人深凝了她一眼,“那你可曾想过, 年老的时候,能否享受到那般的天伦之乐?”
“……”程清远哽了哽,说, “我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给他添孙儿的,又不是只程询一个。
程夫人皱眉, 随后又笑,“是啊, 老爷有三个儿子呢,就算嫡出的两个不让你顺心, 不是还有老三么。是这个意思吧?”
程清远睨了她一眼。
“家和方能万事兴。”程夫人叹气,“人到中年,你却忘了这句至理名言。”
程清远目光转冷,“你的意思是,走至今时今日,都是我的过错?”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程夫人道,“我只是清楚,既然是至亲,便该相互体谅,相互扶持,绝不是明里暗里地算计。”
谁先算计的谁啊?程清远懒得跟她说话了。
“是,在你看,定是阿询不肯体谅、帮衬你,可你呢?又几时体谅过他?”程夫人道,“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说句难听的,你已人到中年,他则正年轻,你还能熬过他不成?这程家,迟早是他当家做主。难不成,你还真想跟他置一辈子的气?”
“……”谁是谁的克星、煞星,谁都说不准。但她的话不假,岁月是任何人的天敌。
“你就不能退一步么?”程夫人哀哀地看着他,“就算不帮阿询,也别使绊子,就算使绊子,也没用了。我不说别的,只我和娘家,就会竭尽全力帮衬他。两个儿子比我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你该知道。除非他们犯了天大的错,或是程家有着天大的苦衷而他们不肯体谅,不然,我一生如此。
“你想怎样?真要闹得父子反目、沦为笑柄么?真有那一日,就算阿询吃到苦头,你又能好过到哪儿去?你在内阁的日子,撑死了还有十几年的光景。
“我一个内宅妇人都看得出,皇上有意提携年轻一辈的文武俊杰,容不下皇后娘娘的母族,杨阁老在首辅的位置久了,这几年已有些目中无人,与景家纠缠不清,是否明智,你该清楚。他若有一日倒台,你怎么可能不被牵连?”
程清远沉默了一阵子,叹了口气,“在官场的人,都是身不由己。我如今想抽身,做做梦还行——不能够了。”
“你想不想而已的事。”程夫人道,“最好最坏的路,你比谁都清楚。专横跋扈惯了,不肯低头而已。”
“你知道什么?”程清远拧眉。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你跟首辅都是一个德行,久居高位的日子久了,便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了。”程夫人面上的哀伤散去,嘲讽地笑了笑,“随你怎样吧。反正我今后守着儿子、儿媳妇,日子惬意得很。只怕你到年老之时,在家中无人愿意理会,更没人肯打心底尊敬。要是那样,所谓的一生荣华又有何用?”
“你!”程清远下巴抽紧,冷眼相对。
“要不是柳阁老出了那样的事,轮得到杨阁老做首辅、你做次辅?”婉言规劝他不听,那就别怪她戳他的痛处,“如今柳阁老回来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程清远教训她:“恁的不成体统!谁准你说这些门外事的?!”
程夫人不以为意,笑了一声,“已经说了,怎么着吧?当回事就琢磨琢磨,不当回事你就等着撞南墙。”
“……”程清远本该拂袖而去,偏偏没有。不知为何,这一日,此刻,他觉得特别疲惫,连发作她的力气都失去。
。
静香园,怡君正在小厨房里,为修衡下厨做拿手的菜肴。
程询、修衡到了小书房,前者问道:“要不要下棋?”
“不要。”修衡立刻摇头,“不跟你们下棋。”
程询扬眉,“为什么?”
“你们要是让着我,不好玩儿。”修衡说,“要是不让着我……我总输。”
程询轻笑出声,“下棋可不像九连环,怎么也得磨练三二年。”
“嗯!我知道。”修衡抿了小嘴儿,笑,“等我学好了,再跟你们下棋。”
这孩子日后要学的,太多。涉猎颇广,精通的才艺、学问比他还多。而到成年之后,愿意用来消磨时间的,不过是守着一局棋。
程询把修衡安置到三围罗汉床一侧,“说来听听,用饭之前,拿什么消磨时间?”
“给我讲故事吧。”修衡的小身子向后挪,舒舒坦坦地倚着靠背,“你会讲故事吗?”
“……”程询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山海经》?”
“是呀。”
一句“不会”,险些脱口而出,程询商量他:“你等一会儿,成么?”
“为什么呀?”修衡不明白。
程询清了清喉咙,“记不清楚了,我得先看看。”都是只知道个大概和故事精髓,不知道细节,从头到尾讲述的话,一个故事在他这儿,就算用白话,多说也就十来句话的事儿。没办法,他对这个真的不感兴趣。
修衡开心地笑出声来,有点儿幸灾乐祸,“原来,叔父也有不会的呀。”说着就坐不住了,挪到黑漆小几跟前,跪坐着,小胖手托着腮,喜滋滋地看着他,“那你不如婶婶嗳,婶婶全都记得,讲的也特别好听。”
程询点了点他的额头,“可算找到能挖苦我的事儿了。”
“没有。”修衡笑得愈发开心,大眼睛眨一眨,“那我给叔父讲,好吗?”
“好啊。”程询欣然点头,鉴于上回这孩子跟怡君讨论故事的情形,真有兴趣听一听。
“我说话慢,爹爹说我是慢性子。”修衡认认真真地说,“叔父不会急得上火吧?”
慢性子?修衡还真是。程询哈哈地笑起来,“不会,我也不是急性子。”
“那就好啦。”修衡放下心来,想了想,开始慢悠悠地复述听到过的故事。
。
学生们下学之后,姜道成离开程府,坐马车去了柳府。
他要看看柳元逸恢复的情形。
柳阁老回到内阁之后,因着与程清远多年不合,程询不便时时前来探望,于是,把此事托付给姜道成。
姜道成本就对柳家的事满腹唏嘘,又一向钦佩柳阁老的品行,自是满口应允。幸好,柳阁老对他亦是认可的,自春日到如今几次前去,都是客客气气相待,甚至透着感激。
柳阁老还未回府,管家出面应承,亲自带路,把老爷子引到柳元逸的住处。
院落西侧的葡萄架下,柳元逸卧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
“少爷,”管家笑着走过去通禀,“姜先生来看您了。”
柳元逸转头望向姜道成,抿唇笑了,“姜先生。”
姜道成缓步走过去,笑道:“公子还记得我?”
“是。记得。”柳元逸将薄毯扯开,下地,向姜道成行礼,“问先生安。”举动显得有些生疏,但这已足够让姜道成惊喜。
姜道成还礼,忙道:“公子快坐下,与老朽不必讲究繁文缛节。”
柳元逸笑了笑,指一指近前的椅子,“先生坐。”
管家快步走开去,张罗茶点。
姜道成满心愉悦地看着柳元逸,“近来怎样?”
“都好。”柳元逸坐回到躺椅上,把薄毯盖在膝上,“仍是每日服药,经常针灸。”
姜道成温声道:“既然有功效,就不要嫌烦。”
“是。”柳元逸仍是言简意赅,倒不是出于冷漠,明显是没办法把脑子里的词儿在短时间内说出来。
“看公子这样,老朽更加放心了。”以如今的情形看来,元逸痊愈多说还需要一年半载,算得上难事的,是他能否生出考取功名的心思。当然,那份心思有没有都无妨,便是只依仗着皇帝给柳家的恩宠,也足够他一生无忧。
柳元逸垂了眼睑,片刻后,抬眼望向上方的葡萄架。
这样的时刻,他的意态与寻常贵公子无异。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程公子,很久不来了。”
姜道成心头一喜,“公子还记得他?”
柳元逸点头,慢慢地说:“他对我说,一定要好起来,不然,就白吃了那么多苦。他还说,要争气,柳家的人都有傲骨,不会被磨难、病痛压垮。”
姜道成重重颔首,“他说的对。你也做到了。”
“我知道。”柳元逸望着他,“您是不是因为他,才来看望我的?”
“也是,也不是。”姜道成温言道,“我本就想时不时来看看你,却不好贸贸然登门。他如今则不便经常来看你,又晓得我的心思,便一再叮嘱我过来。”
柳元逸点了点头,凝望着对方,微笑,“挺奇怪的。”
姜道成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自是不好搭话。过了一会儿,柳元逸继续道:“他看着我,跟你看着我,眼神一样。”说完,露出了笑容,是明显的透着亲近的笑容。
姜道成听了,心头却是微微一震。
他就总觉得,程询这人,开朗顽劣起来,一如孩童;深沉沧桑起来,胜过八旬老者;显露锋芒时,又是当朝权贵都不及的气势。
看着元逸的眼神,跟他这个已经年老的人一样……是与生俱来的怜悯之心所致,还是历经沧桑所致?——沧桑?他才多大啊?
如何都想不通,得不到答案。既然如此,也就不想了,姜道成从随行的书童手里接过几册书,“这是老朽送与公子的,若有兴致,得闲就看看。”
柳元逸笑道:“多谢先生。”说完接到手里,很有兴致地翻阅起来。
很明显,柳元逸已经忘记小时候耳濡目染的场面功夫,如今绝大多数事情,都要重头学起。可这也有好处吧?若是过往一切都记得,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放不下的话,就会成为一生的阴影,甚至是心魂的囚笼。
姜道成离开之际,柳阁老回来了。
看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柳阁老深施一礼,“早知先生前来,在下定要早些回来恭候。”
“担不起,担不起。”姜道成连忙拱手还礼,随即说起元逸,“瞧着令公子的情形,甚是可喜。”
“有宫里两位太医尽心医治,当真是他的造化。”柳阁老笑道,“只是,如今与人叙谈稍嫌吃力,与他说话时间长了,他就会精力不济。太医说,还要等一两年,才能与常人无异。”
“不管怎么说,阁老这些年的辛苦,终究是没白费。”
“我是遇见过小人,又遇见了贵人。”柳阁老一笑,很快岔开话题,“眼下头疼的,不过是元逸还能否生出求学之心。”
“这就要看阁老和公子了。”姜道成如实道,“不管怎样,都能安稳度日,这最难得。”
“我终究还是希望他能学有所成。”柳阁老看住姜先生,“假如元逸真有一心向学的一日,先生能否教导他?”
姜道成沉了沉,深施一礼,“是老朽的荣幸。只是担心才疏学浅,不能让令公子出人头地。”
柳阁老就笑,“您要是都才疏学浅,那这天底下就真没几个有学识的人了。”
“最起码,阁老满腹经纶……”
“程知行也算一个。”柳阁老笑微微地把话接过去,“连中三元的程知行的忘年交,凭谁敢说个不是?”
姜道成笑了。
“到时若是得便,还望您拨冗点拨元逸。”柳阁老的神色转为郑重,“我不敢奢望他有程知行那般辉煌的功名路,但总希望他多学一些东西,日后也不至于磕绊不断。”
姜道成亦正色道:“这是老朽的荣幸。到时阁老只需知会一声。”
这一次,是柳阁老深施一礼,“如此,先谢过先生了。”
姜道成回往程府的时候,心里百感交集,最多的,是喜悦。
之前与柳阁老说定的事,亦是程询几次恳请他答应的事。起先,他是顾虑颇多,不敢应下,后来见程询是少见的诚恳、坚持,便说只要柳阁老答应,他自是没什么好说的。程询就说,您放心,该给您好生安排的,我都会逐步安排下去。至于柳阁老那边,没有反对的道理,说不定会主动相请。
眼下,又被那只狐狸说中了。可是,这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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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清远思忖再三,晚膳前,回了外院。
让心肠变得柔软的人与事,他今日不想再看到。
在书房落座,唤人传饭之后,程谨磨蹭着走进门来,期期艾艾地道:“父亲,我好像不是读书的材料。再这样下去,我倒是无妨,却会平白浪费姜先生的心力。我实在是于心难安。”
“哦?”程清远望着他,神色还算温和,“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就是不是那块料……”程谨除了这一句,又能说什么?索性把带来的几篇制艺、策论交给父亲,“您看看。好几个月了,翻来覆去地修改,还是不成样子。”
他不承认自己脑子不聪明,却必须承认对这些开不了窍。每每看到姜先生那个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样子,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清远翻阅着他的文章。
程谨低下头去,真担心下一刻就要挨一通训斥。
但是没有。
程清远翻来覆去看了大半晌,并没动怒,只是显得更加疲惫。“前两日我见到姜先生,还问过你们兄弟二人的功课。先生说你二哥看似木讷,读书却有点儿灵气,至于你么,宛若璞玉,需得多一段岁月打磨。”
姜道成的话说得很委婉,并没有对学生失去耐心——他得告诉程谨这一点。不然的话,师生一场,到最后学生暗中诟病老师的话,可不是程家的门风。
“是,孩儿明白。”程谨忙道,“正因姜先生总是婉言宽慰,更为耐心,我才愈发觉得对不起您和他老人家。真的不是那块料……”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程清远语气像是叹息,疲惫简直到了心里,“我让你们兄弟两个求学,并不是指望着你们也能金榜题名,多学些东西、道理,比什么都好。”光耀门楣、光宗耀祖的人,已经出了,程译、程谨再大放异彩的话,福分未免太重,凭谁也消受不起。
程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我以后……就不用去学堂了吧?去了也是耽搁先生的时间,还不如自学,遇到不懂之处,再去请教他老人家。”
程清远沉默片刻,“行。等会儿我请姜先生过来,跟他说说这档子事儿。你作陪。”
“是!”程谨腰杆立时直了一些,“我去请姜先生。”
程清远颔首,等他出门之后,忍不住叹了口气,实在是有些犯愁:还没怎么着呢,到官场做个芝麻小官的可能都没了,又是庶出,该怎样安排他的前景?
按常理,应该让程谨学着打理庶务——长子已经做官,次子就算不能考取功名,也能袭恩荫得到一官半职,这样的话,家里家外一堆事情,交给三子是情理之中。
只是……他这当家做主的,都被长子、妻子和苏家架空了,不少时候说什么不是什么,以三子那点儿阅历、头脑,真打理庶务的话,长子、妻子真容不下他的话,不出三天就能被活活气得吐血。
烦死了。
头疼。
程清远用力按着眉心,真的头疼,有根儿筋像是要蹦出来似的。
姜道成过来之前,程清远一口气喝完一盏茶,洗了把冷水脸,转回去的时候,笑脸相迎。除了脸色有些发白,凭谁也看不出端倪。
席间,程清远说了程谨的事,又道:“既然不是求学的材料,便不好让先生为他耗费心力。至于我那次子,还请先生费心。”
“这是自然。”姜道成笑呵呵的。
先前程询跟他说,程三公子说得上的优点,就是知难而退,为此,让他只管依照别的学生的进度给程谨上课、布置功课,说过不了三五个月,程谨就知道自己的斤两了,不会再在正统学问上折磨自己。
这些,姜道成近来也看出来了。怎么说呢?程家三兄弟,各有各的可取之处——如程谨这样的少年郎,肯承认自己的弱项,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换个人,大抵就会因为攀比心、进取心愈发的用功,打死也不肯认输,豁出十年八年,泡在八股文那些弯弯绕里。
因见程清远面色不佳,姜道成便没多饮酒,推说今日不大舒坦,也让程清远少喝,用过饭,便告辞回自己住的小院儿。
程清远亲自送他过去,回来的时候,遇见了程询和抱着修衡的唐栩。
换了气量稍稍小一些的,程清远看到唐栩,定是横眉冷目。但他没有,神色慈祥如一位长辈,“侯爷也不让修衡多玩儿一会儿?”正如上回唐栩看到他,客客气气的。“我倒是想。”唐栩笑道,“晚间事忙,也就这会儿得空来接他。”
程清远颔首一笑,“原来如此。”
修衡则看着程清远,甜甜地唤道:“程祖父。”
程清远笑着对他伸出手,“祖父抱,好么?”
“好啊。”修衡不是特别活泼的孩子,但从不怕生,更何况,程家的人,让他先入为主的都有好感。因此,张开手臂。
程清远小心翼翼地把修衡接到怀里,贴了贴他的面颊,“冷么?”
“不冷。”修衡抬起小胖手,用热烘烘的手心贴着他的额头,“很暖和。是不是呀?”
“是。”程清远一面笑应着,一面陪唐栩走向马车,“日后得空就过来玩儿。”
“好。”修衡应声后,小手又贴了贴程清远的额头,“祖父不舒坦吗?”他感觉到了些许汗意,而且,额头好像有些发热?他连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随后小手又落到这位长辈额头上,小脸儿上已经没了笑意,大眼睛里透着担心。
被一个小孩子这样关心,让程清远的心瞬时柔软起来,他笑道:“刚刚喝了些酒,出了些汗。没事,好孩子,别担心。”
“哦。”修衡放松下来,小鼻子抽了抽,确实闻到了酒味,笑了,“祖父要记得喝醒酒汤。”
程清远神色认真地颔首,“我记住了。”
说话间,到了马车前,修衡说:“祖父,我该走了。”
程清远把他交到唐栩臂弯,又强调一遍:“有空就让你爹爹带你过来玩儿。”
“我会的。”修衡点头应下,笑嘻嘻地看着父亲。
“一定。”唐栩对程清远笑道,“直到您嫌烦为止。”
程清远笑起来,“不能够,你放心吧。”不少人都把他和程询分开来对待,他怎么就不能那样?修衡和唐栩不一样。
唐栩转身时,瞥过这片刻间一直沉默的程询。
“程叔父,我要走啦。”修衡的小手冲着程询的方向摆着,“你怎么不说话?”
程询立时就笑了,看一眼程清远,“你程祖父在,我不敢多说话。”
修衡笑起来,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意思,像是在说,原来你也有怕的人——与知道他不会讲故事的神态如出一辙。
程询揉了揉他的小脸儿,“早点儿回家,早点儿睡觉。下回过来,还给叔父讲故事。”
“……那可不行诶,”修衡嘟了嘟小嘴儿,犯难地说,“我会的都给你讲了。别的,婶婶还没给我讲呢。”
三个男人都笑起来。
唐栩对程家父子欠一欠身,道辞后,抱着修衡上了马车。
父子两个目送马车远去。
借着路边的灯光影,程询侧头打量着父亲,犹豫片刻,问:“怎么了?头疼?”
“没事。”程清远不想笑的,但修衡带来的愉悦还没散去,他笑了,语气也很温和,“只是稍稍有些心烦,为了老三的事儿。”
“哦?”程询问道,“他怎么了?”
程清远便言简意赅地说了。
程询想一想,道:“要是这样,就让他学着打理庶务。您说呢?”
“……”程清远转身,凝视着他,是不敢确信,他所说出自真心。
程询微笑,“庶务又不是什么好差事,谁不是没辙才碰的?让他历练一半年,有那个能力的话,日后便打理着祖上留下来的那些产业。”
府中的权利,他既然已经拿到手,自然不会转交给程谨,至于祖产,有程家子嗣打理,与管事打理并无不同。横竖到了年尾,他要看账册,谁也哄骗不了他。前世,程谨就管着家中庶务,倒是没出过岔子。当然,前世是父亲安排的,没他什么事儿。
“那自然最好。”程清远背着手,缓步走向书房。
程询略一犹豫,跟了上去,知道父亲还有话说。
“我是想着,让他在府里有个事由,不至于吃闲饭、让下人看不起。别的也不指望他。”
“这样吧,您让老三明日上午到书房见我,我安排两个管事帮衬着他。”
“那就好。”程清远停下脚步,望了望空中的下弦月,“没别的事了。你回房吧。”
程询称是,转身前道:“不是有方子么?让小厮抓药煎药去,当醒酒汤喝吧。”
程清远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我回房了。”程询行礼,回往内宅。
程清远独自站在原地,许久。他在想:如果没有那个小人精,今日的程询,还肯这样安排程谨么?正如他,如果不是因为那孩子,他肯主动与之前恨之入骨的长子说起烦心事么?
应该是不能够。就算说,也不会这样说出口。
孩子,还是别人家的孩子……就带来这样微妙的变化。
。
程询回到房里,见怡君正在裁剪衣料,不由打趣她:“白日里看书画画哄孩子,晚间裁衣服,有你这样儿的么?”
“怎么了?我就是这样儿的。”怡君忙里偷闲地斜睇他一眼,“裁衣服最需要用心,晚间安静,白日里可不行。丫鬟通禀什么事,都能让我手抖剪坏衣料。”
程询轻轻地笑起来。
“过一阵子就好了,你先去歇下。”怡君撵他,“千万别给我添乱,裁衣服可是要选日子的,今日不成,我就要等好一段日子了。”
“成。”程询应着,却是看了她一会儿才去沐浴更衣。先前,她裁衣服做针线绣活,在他,是有点儿难以想象的,觉得她做这些应该会有点儿别扭。但是没有,她像是在做一件最寻常最该做的事,神色就如写字作画时一般专注。再他看来,竟也觉得最自然不过,好像那本就是她擅长的。
女子如她,是不是天生就有能雅能俗又赏心悦目的资质?
怡君跟他说话,从来没谱,跟别人说的一阵子、一会儿,绝不会超过一刻钟,跟他说,半个时辰是他走大运,一个时辰很正常。
这回也是如此。
怡君忙到亥时过半才裁好三套衣服,沐浴、更衣时又磨蹭了好一阵子,回寝室的时候,已过子时。
程询倚着床头,放下手里的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今日要不是有时辰管着,你那所谓的一阵子,是不是得让我等到下半夜?”到下半夜的话,严格说就是另一日了,不是适合裁衣的日子。
怡君则想了想,说道:“我也没让你等我啊。”
“别避重就轻。”
怡君上了床,推他一把,“起开些,总是躺在中间,好像这是你自己的床似的。”
“你少打岔。”程询这样说着,还是往边儿上挪了挪,“往后跟我说话,守信用一些,成么?”
“我不守信用能怎么样啊?”怡君也倚着床头,转头看着他,“才几步路啊?就算你懒得走,喊我一声就行了。”
“……我喊八声有什么用?你要是每回都给我一句‘过一阵子’,我不得气疯了啊?那还不如傻等着。”这种账,只要不是傻子,都算得清。
怡君笑了,侧身倚着他,挽住他的手,“好吧,我以后尽量注意。”
“真是活神仙都跟你没辙。”程询展臂拥住她,把锦被拉高一些。
这几日,睡前,两个人都会说说话。怡君说道:“我听红翡说,今日爹娘看到你哄着修衡的样子,好像都不大好受……不,是挺感慨的吧?”她和婆婆身边善茶道的红翡很投缘。
程询沉默片刻,说:“我瞧着爹哄着修衡的样子,也不大好过。”这种话,也只有跟怡君说。
“可想而知。”怡君的头倚着他的肩,“相识之前,我听说,他很疼你的。”
“……是。”真的疼爱过。不疼爱,不会记得他小时候的事,不会在他新婚时做到不食言,把他几岁的时候看中的两样传家宝物赏了怡君。父亲记得,他又何曾遗忘。
“那么,程大少爷,跟我这种谁都不待见的人显摆一下吧?”她半开玩笑地说。
程询笑着反握了她的手,想一想,道:“我小的时候,他还没入阁,是户部堂官,要比现在清闲许多。每日下衙后,就急匆匆地回内宅,先看我。二弟只比三弟大几个月,比我小两岁左右,小时候也不像现在这样,总是抱怨他偏心。娘也没比他好哪儿去就是了。
“我现在能记起来的最早的事,是三四岁的时候。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特别认真,一点儿敷衍的意思都没有——就像我们对修衡一样。我想要的,家里没有的,他都会不声不响地寻来,若是可能惹得祖父不悦的,就真有点儿偷偷摸摸的意思了。
“我不合群,有时候会跟别的孩子打架,他神色总是心疼得什么似的,嘴里却什么都不说,只让我想想,是不是占理。
“偶尔脸上落了疤,娘特别心疼,他却说,男孩子,留点儿疤怕什么?再说了,我儿子这长相,就算是弄成满脸花,也没谁比得上。就为这些话,祖父跟他吹胡子瞪眼的,说那说的都是什么不伦不类的话?要是再这样教导孩子,少不得家法伺候。
“启蒙之后,我们这一辈要连带的学些拳脚、骑射。他每天都担心得什么似的,天没亮把我送过去,站在院门外看一阵,午间还会赶回家,就那么看着……还不如娘——苏家世代习武,娘打小就见惯了那种情形。……”
父亲曾对他的疼爱,不输于哪个慈父。
他回报给父亲的,在那些年里,也敢说不输于哪个孝顺的儿子,记得他一着急上火就会头疼,急火攻心就会气血上涌乃至昏迷,更记得他爱吃的菜肴、爱用的羹汤、常用的纸笔……曾经以为,父亲淋漓尽致地诠释了父爱如山。
曾经以为,他能享有拥有的一切,都有父亲莫大的功劳。
也正因此,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受不了。他的受不了,慢慢成为父亲的无可容忍。
正是因为多年的父慈子孝,分歧、决裂爆发时的火焰才会有着将人吞噬的力量。毕竟,都曾笃定,是能够相辅相成的父子。
他不能接受父亲一直高大慈爱的形象在心中坍塌,父亲则不能接受一直飞扬跳脱却至纯至孝的孩子违逆犯上,单纯的亲情再融入那些丑恶,真不亚于毁灭性的打击。
如果可以,只要可以,谁又会伤及至亲,伤及自身。
如果可以,只要可以,他多希望,父亲可以重活一回,再不重蹈覆辙。或者,迷途知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