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结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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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南廖之前,不可避免的,程夫人派下人打听廖大太太其人。程家与南廖,以前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既无来往,便无了解。
起初,听说廖大太太婆媳不和、姑嫂不和那些事之后,她真有些头疼,担心对方日后再加上一条亲家不和。
了解到蒋家大夫人便是廖大太太的小姑子,她更为惊讶。程家与蒋家,在官场上也是两路人,常听说一些事,与蒋家女眷仅限于碰面时认得。
蒋家男子行伍,这一辈的大爷——也就是廖书颜的结发夫君,在军中落下了伤病,年纪轻轻故去。
廖书颜当真消沉了三四年之久,幸好与婆婆、妯娌、小叔子相处融洽,一家人好生劝慰、照顾着她走出低谷,重新振作起来。
近些年来,廖书颜对上孝敬公婆,对妯娌尽心帮衬,婆家曾有两次风雨飘摇,都在她和公婆的明智处理之下走出困境。
四年前开始,在军中的蒋家二爷先后得到平南王黎兆先、临江侯唐栩两位少年将军的欣赏,屡立战功,得到先帝亲封昌恩伯的荣宠,家中女眷亦都因此获得诰命。
顺风顺水的日子,谁都盼望,但落在人眼中,无甚可提之处,如蒋家这种终于苦尽甘来的情形,总会被人时时提及。
程夫人对蒋家的事烂熟于心,却从没人提过廖书颜的娘家。由此不难想见,廖书颜与娘家必是走动甚少,人前人后亦很少说起娘家,廖大太太那边,做派定是大同小异。如此,便让人们无意间忽略了这些。
这次廖书颜回娘家小住,在程夫人意料之外,却让她心生喜悦:程家以诚相待,廖书颜在一旁看着,总会向廖大老爷递几句好话——廖大太太便是想闹幺蛾子,怕也没人纵着。
廖书颜笑盈盈地走进厅堂,紧走几步,到程夫人面前行礼,“早知道程夫人前来,定会早些过来请安的。”
“蒋大夫人客气了。”程夫人连忙起身还礼,“我出门前才听说夫人回娘家小住的事,过来就想跟你说说话,没耽误你的正事吧?”
“怎么会。”廖书颜道,“回到娘家,大嫂什么都不肯让我帮衬,只纵着我偷闲躲懒,不知多清闲。”说着话,笑笑地望向廖大太太。
廖大太太抿出一抹笑,“姑奶奶难得回来,怎么舍得让你辛劳。”
三个人寒暄几句,重新落座。
说了一阵子家常话,程夫人把话题引到此行的目的,对廖大太太道:“府上两位千金,我近日见过了,当真是一对姐妹花,生得标致,又端庄懂事,煞是讨人喜欢。”
廖大太太笑道:“夫人谬赞了,哪里有那么好。若是有行差踏错之处,还请夫人海涵。”
程夫人顺势道:“听叶先生说,廖大小姐芳龄十六,廖二小姐芳龄十四。不知可定下亲事了?”
这样的说辞,莫不是来帮人提亲的?要知道,能请动程夫人的门第,必是非富即贵。廖大太太满心喜悦,道:“还没有呢,这两年倒是也有来提亲的,可我家老爷想多留两个女儿几年,便都不了了之。”不管私底下闹成怎样,在人前,夫妻之间还是要往对方脸上贴金。
廖书颜笑微微地啜了一口茶。
程夫人身形微微前倾,“既然如此,那我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大太太可千万不要怪我鲁莽。”
廖大太太亦是神色郑重,“夫人只管说。”
“是这样的。”程夫人神色诚恳,“你也知道,我膝下长子年纪也不小了,早就该给他张罗婚事,可他一心要先考取功名再娶妻成家,我自是不好说别的。而今,他年岁实在是不能再拖延了,秋闱的结果亦尚可,我便再提起要他娶妻的事——好歹先定下来。他没再反对,说听我的安排就是。”停一停,怡君的容颜在脑海浮现,她语气更为柔和,“府上一位千金,我一见就甚是喜爱,便等不及上门毛遂自荐。”
“是么?”廖大太太心头狂喜。程询她是见过的,便是只凭样貌、做派,便是她在今日之前奢望不来的女婿。
程夫人笃定地颔首,“结亲是结两姓之好,男方在最初理应有个诚恳的态度。至于别的,只管放心,该走的章程,程家一样都不会落下。再说心里话,我自然有私心:想让这边先给我一颗定心丸。若是有所犹豫,那我……”她笑起来,“也没别的法子,只能请说项的人尽心帮忙说合,得空就过来游说。”又望向廖书颜,“夫人是南廖的姑奶奶,自然不是外人,为此,我便有什么说什么了。”
别说摆架子了,程府根本是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廖大太太眼中有了笑意,瞥过廖书颜,笑意立时消散大半:小姑子要是诚心给她添堵,如何都要阻断她有个乘龙快婿的路,那……她险些叹气。
廖书颜先是因程夫人的态度有些感动,随后,便忐忑起来:
程夫人看中的是碧君还是怡君?若是怡君,那真是绝好的一门亲事,若是碧君……
说句不好听的,碧君就是她嘴里货真价实的花瓶:看着是绝对好看,吟风弄月不在话下,但是一点儿城府也无,遇到事情只会找妹妹,性子急的能被她急死,谁想教她,就要从头教起,能累死。
不能吧?如程夫人这样的高门贵妇,焉能不知一府宗妇的分量和对家族的影响——若不是程询对碧君一见倾心,若不是程夫人活了半生忽然鬼迷心窍想下半生被累得吐血,程家选定的只能是怡君。
出于种种考虑,廖书颜笑问:“但不知程夫人看中的是我哪个侄女?”
程夫人笑答:“是二小姐。兴许人与人真要讲个缘法吧,我觉着,跟她很是投缘。”
廖书颜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就好。至于其它,她再仔细斟酌便是。
廖大太太有些许的意外。在她看来,论年纪,碧君跟程询更为般配,但因程夫人所说的投缘二字,也就释然。斟酌片刻,她笑道:“方才我也说了,儿女的终身大事,需得禀明我家老爷,请他做主。夫人也知道,老爷连长女的婚事都不肯爽快答应,对年纪尚小的次女,怕更添三分犹豫。不管怎样,夫人的话我都记下了,定会如实复述给老爷听。”抬头嫁女儿,凭谁也要矜持一些,心里不管怎么想,都只能对男方那边端着点儿架子。
廖书颜再度松了一口气。还行,这嫂嫂总算是没犯浑,瞧着是没有得谁跟谁较劲的意思。
程夫人当然知道这是必走的过场,“如此,过三两日,我少不得再来叨扰。”
廖书颜忙道:“到时候,我做这个跑腿的人就是了,哪能总辛苦夫人。”
廖大太太附和地道:“对啊。”心里却想:你这是又打什么歪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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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吴妈妈站在怡君跟前,道:“已安排了一个您放在外面当差的小厮去过程府,见到了杨公子,将您的心思告知于他。”
怡君示意吴妈妈在近前落座,道:“仔细说来听听。”
吴妈妈笑道:“正如您吩咐的那样,只说是商公子跟您和大小姐的一位熟人来往不断,却曾有过欺瞒爽约的行径,为此,您二位应熟人之请,要帮忙试探一下。杨公子向来精明,若是有心出手相助,自然会拿出个章程。”
怡君点头一笑。
杨汀州的长姐,大他六七岁的样子,年少时曾受教于叶先生,他也算是叶先生半个学生,闲来遇到不懂之处,会寻到叶先生跟前请教。一来二去的,他与她们姐妹相识,曾有几次,三人在一起较量诗书、音律、书法、画技,便因此一步步成为交情匪浅的朋友。今年秋日,他曾因家中要强行定亲愁苦不已,是叶先生和她们姐妹出了些主意,了却他家门对他的强人所难。
眼前姐姐与商陆的事情,怡君便想到了他,和姐姐推心置腹地叙谈一番之后,达成了默契,唤吴妈妈安排下去。
吴妈妈继续道:“杨公子斟酌了一阵子,满口应下,今晚便会寻找由头,邀商公子在外赴宴。具体的,请您和大小姐静待下文,有必要的话,会请您二位出门,但愿到时您二位能得空。”
怡君欣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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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程府学堂的名单定下来之后,姜道成做了进一步的安排:男女学生的座位分列东西,中间以屏风隔开。如此,他在前面讲课、布置功课的时候,能看到每个学生,男女学生之间,却不能够随意观望。
这亦是审时度势之举。
男学生之间,只有宁博堂是已娶妻之人,其余的人,亲事都还没有着落。而几个女学生,如徐岩、凌婉儿之辈,都是同辈京城闺秀之中样貌拔尖儿的,少年人为她们神魂颠倒,再正常不过。
姜道成能理解,但不可能允许在自己的课堂上有人眉目传情——那能把他膈应死。
而对于专门来学音律的周文泰、凌婉儿,姜道成让两人上午随众人读诗书做文章,下午则一个去他居住的院落的东厢房、一个去叶先生那边的学堂——横竖徒弟下午也没事,学堂只是空置。
昨日一干人等前来,姜道成并没授课,而是把自己历年来对学生的种种规矩言明,能接受自然好,不能接受就趁早请辞,谁也别给谁平添不快。
十余个人——包括程译、程谨,一整日的时间就用来答应并熟记那些细致的条条条框框了。
到今日,姜道成才正式开始授课,针对每个人现今的情形做出妥当的安排。
一整日下来,老爷子还算满意:一个个都是聚精会神、勤学好问的样子。但愿都不是心血来潮。
这档子事,是程询平白施加给他的不假,但随着一天天对程询生出的欣赏之情,再到今时面对着学生们年轻而诚挚的面容,他那点抵触早就没了,巴望着自己能遇到真正的好苗子,来日能在他教导之下学有所成。
出类拔萃就算了。
程询那小兔崽子的才识摆着呢,别说学生,连他都不能超越——每每想到这一点,姜道成的眉毛就会纠结到一处。
申时,下学之后,杨汀州急匆匆收拾书本和文房四宝。
刚自叶先生那边回返的凌婉儿经过,不由笑问:“怎么这么心急啊?好像有人催着你似的。”
杨汀州对她一笑,“饥肠辘辘,可不就急着回家用饭么。”
凌婉儿掩嘴笑起来,“你倒是实诚。”举步要转过中间屏风的时候,想起一事,又回身问道,“下午上课之前,有个小厮来找你,是你家里的下人,还是别家的?”
“你倒是细心,留意这些做什么?”杨汀州笑道,“左不过一些琐事。”
“想起来就随口问问而已。”凌婉儿弯唇一笑,“女孩子家,留意的可不就是芝麻大点儿的小事么?”
杨汀州瞥一眼不远处眼神复杂的周文泰,一面把手边东西放进书箱,一面将语声压低一些,“姑奶奶,您可饶了我吧,没瞧见周世子的样子么?回头他要是把我当成争风吃醋的对手,我跟谁说理去啊?”
凌婉儿随着他的言语,看了周文泰一眼,礼貌地点头一笑,随即很有些不安,“瞧瞧,这是从何说起?”语毕,匆匆回了自己的座位,却是清楚:谁都不傻,周文泰对自己的那点儿心思,大概已是众所周知。不然的话,杨汀州不会这样没心没肺地直言道出。
杨汀州收拾好东西,跟一众临时成为同窗的人匆匆道辞,走出学堂,乘坐马车离开程府。
路上,跟车的小厮在车窗外禀道:“已经在状元楼定了雅间、安排了席面。”
杨汀州一笑,把一封大红洒金请帖递出去,“即刻送到商公子面前,看他得不得空。今日不成,明日我仍会在状元楼设宴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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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程询留在外书房里,坐在书案后方,听着一众管事回事。
他该是比较少见的那一类人,对家中庶务从来都很耐心,不觉琐碎,反觉有趣。
料理完一应大事小情,管家面色奇差地进门来,挣扎片刻,道:“大少爷的意思,小的明白。您若是肯赏小的一条活路,便容小的辞去差事荣养,若是不能……小的仍是辞去差事,返乡务农。”
这才几天的时间,大少爷就安排管事们把他弄成了摆设——全然架空了。
程询说过的那句“你该走了”,一次次在他心头回响,他自是不难揣测出对方的用意。
凝望管家片刻,程询微笑道:“我说过,你该走了,但也只是‘该’走了,若愿意留下,你仍有十年当差的光景。”
管家大喜过望,“大少爷……”他跪下去,“您的意思,小的应该能揣度出来。您若愿意赏小的继续吃这碗饭,小的自是愿意当牛做马、尽心竭力。”好端端的,高门中有头有脸的人,谁会愿意一朝成为闲人?
“我姑且一听,你到底想做老爷还是我的心腹,还需观望。”程询道,“继续当差去,是否出自真心,一段时日之后,我自会有个评判。”
“是,是!”管家郑重地磕头,随后才起身出门。
过了片刻,程福喜滋滋进门来,把一封请帖双手奉上,“黎王爷派人送来的请帖,此刻送信的人就在门外。”
程询打开请帖来看。黎兆先邀他晚间到黎王府用饭。他多少有些意外,却绝不会婉拒,当即道:“把送信的人请进来,备好打赏的银钱。”
“小的明白。”
黎王府送信的人走后,程询即刻回了内宅,告知母亲自己晚间要出门。
“又不能在家用饭了。”程夫人虽然有些失落,但喜悦更重,“黎王爷主动相邀,便是认可你这个人。到王府可不准失礼啊。”说着就叹息一声,“听闻那位王爷在外的名声也是褒贬不一——好些人说他桀骜、孤傲,你可不要大意。”
程询笑了,“我心里有数。”
“对了,下午我去过南廖了。”程夫人携了儿子的手,走进里间,把经过娓娓道来,末了问道,“在你看来,我没有失礼之处吧?”
“没有。”程询紧紧地握了握母亲的手,“您都做到这地步了,凭谁还能挑礼?”
“这就好。”程夫人笑道,“南廖不同意也没事。大不了,我们日后请两个举足轻重的人帮忙说项。”
程询笑起来,有些心疼的,“不管怎么着,我那个解元的名头,总能管点儿用。况且,我们到底是次辅的妻儿,南廖应该不会反对。”
“但愿如此。”
去黎王府的路上,程询回想起前世廖书颜相关的事。
前世,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在两家都竭力反对的时候,廖书颜回到南廖,住了几日。
她定是全然反对兄嫂的看法,在当时为侄女竭力争取。
可是,全无用处。
应该是廖芝兰或北廖的人把程府那桩罪行对南廖和盘托出之故——南廖定是恐惧得厉害,为此如何都不肯同意怡君嫁他,放到心里、眼中的结亲对象,是世代吃皇粮享俸禄的公侯之家。
一场风雨过后,廖书颜回到婆家。
从那之后,她应该是与南廖断了来往——往后多年,他再不曾听说她与南廖或怡君走动过的消息。
应该的吧。在当时,谁都不肯听她的:古板腐朽的南廖夫妇不会听,一根儿筋的廖碧君不会听,最终知道无望选择缓解姐姐处境的怡君想听而不能。
那时在娘家,廖书颜该是众叛亲离的尴尬处境,任凭有着怎样的胸怀,也受不了。
前世,多年孤独的人,从来不只他一个。
遐思间,他听到随从在马车外低呼:“下雪了。”
他透过小小的车窗望向外面。
真的,下雪了。
鹅毛般洁白的雪花飞舞着,迷离了人的视线,染白了周遭天地。
马车进到黎王府外院,程询下车。
黎兆先亲自迎出来,笑容温煦,“方才还想着,雪后路滑,要带人去路上迎一迎。”
程询亦笑道:“这是今冬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能在今日前来府上,荣幸之至。”
“你不怪我选了个不宜出行的日子相见就好。”黎兆先笑着上前去,从下人手里接过折伞,递给程询,“你我先去暖阁,贵府的随从自有人服侍着,放心。”
这般诚恳谦和的态度,多多少少让程询有些意外,面上则是不动声色,接过挡雪的折伞,笑着道谢。
两人相形走出一段,身后传来孩童稚嫩又愉悦的唤声:“程叔父、黎叔父!”
两人同时回眸望去。
大红灯笼映照之下的路面,覆上了薄薄一层积雪。
穿着正红色缂丝大氅、容颜美丽绝伦的孩童蹒跚而来,身侧是神色无奈而慈爱的父亲。
竟是修衡和唐栩。
程询不自主地紧走几步。
“程叔父!”见他如此,修衡愈发欢喜,小跑起来。
程询担心孩子摔倒,疾步迎上前去。
“叔父!”修衡扑到他怀里,小脸儿上绽放出如花的笑容。
“淘气。”程询笑着抛下折伞,把修衡抱起来,“走路要慢一些,摔倒了可怎么办?”顿一顿,又问,“你怎么会来的?”
修衡答:“跟爹爹来的。”
“冷不冷?”
修衡把热乎乎的小手贴在他面颊上,认真地道:“不冷的。手暖和,人就不会冷。”
“这一大一小,委实投缘得让人讶异。”此刻,黎兆先与唐栩已分别来到他们跟前,前者按了按眉心,看着修衡,“以往我送你的物件儿也不少吧?你跟我怎么就没这么亲?拍拍你那小良心再告诉我。”
修衡一条小胳膊箍住程询的脖子,“黎叔父送的……好看,不好玩儿。”
黎兆先笑出声来,“这混小子。”
唐栩也笑起来,对程询解释道:“今日午后,黎王爷驾临寒舍,与我商议一些公务。恰好修衡也在,一门心思摆弄你送的九连环。解开之后,黎王爷大为惊奇,问明原委,便说晚间要请你来王府,顺道带上了我和修衡。”
“别怪我失礼才是。”黎兆先道,“我是想着,既然你跟这混小子投缘,应当不会介意。”
“自然不会。”程询把修衡抱得更紧一些,“改日我在家中设宴相请的时候,二位和修衡可不能不赏脸。”
“乐意之至。”黎兆先与唐栩异口同声。
修衡则瞧着黎兆先,小声找补:“混小子……不好听。我才不是呢……”
三个男子闻言开怀而笑,黎兆先把修衡抱到怀里,又用力地亲了亲他的小脸儿,“混小子,我说你是你就是,有本事就快些长大。”
修衡皱紧了小眉头,特别无辜兼无奈地望向唐栩和程询。
唐栩、程询只觉有趣,再度笑起来。
修衡更发愁了,过了一小会儿,抬起小胖手,满脸嫌弃地推了黎兆先一把,慢悠悠地说:“我可以自己走的。”
黎兆先笑不可支,“我凭什么管那些?想抱着你就抱着。”
“……”修衡连鼻子都要皱起来了,认真地指责,“黎叔父,你这是欺负我啊。”
饶是唐栩,都不由大笑出声,何况其余二人。
在暖阁用饭期间,修衡坐在唐栩和程询中间。
吃饭是大事,黎兆先知道修衡与谁更投缘更亲近,当然不会在用饭的时候还让他不痛快,便遂着他的心思安排了座次。
程询问过修衡,再问过唐栩,从布菜的小厮手中接过长长的布菜的筷子,先后把几块八宝豆腐、一块东坡肉、几筷子红烧冬笋放入修衡面前的小碗。
修衡就着鲜美的羹汤、松软的白饭,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修衡曾自嘲过:“大抵是天生慢性子。”真的,离开沙场,他寻常真就是不知道心急为何物的做派,偶尔一次着急起来,便会让旁观者觉得不得了了。
席间,三个男子松散地叙话,程询不难察觉,黎兆先与唐栩有武将之间的随意,却无友人之间的默契。
公务上,两人定是需要经常商议一些事,但交情泛泛,或者,也是不想结交太深之故——黎兆先这种自开国皇帝就重视的勋贵之家,不论文武官员,都不敢与之过从甚密,怕黎兆先被猜忌,而自己成为皇帝的出气筒。
今日这件事,真就是巧合:如果没有修衡这个小小的意外,黎兆先就不会临时起意,邀约他和唐栩过门用饭。
修衡吃饱之后,滑下座椅,走到黎兆先跟前,仰着小脸儿道:“黎叔父,有没有五子棋?”
“怎么着?”黎兆先讶然之后,笑问,“想玩儿五子棋?”
“嗯!”修衡用力点头,又指着程询道,“程叔父昨日赏了我九连环,还有五子棋。我想学五子棋。”
“我的天,你是不是要成精啊?”黎兆先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转向唐栩,“以往他哪里肯说这么多话?你留意过吧?”
唐栩笑道:“怎么着,还不准我儿子开窍啊?”
“没那个意思,就是一时间有点儿吃不消。”黎兆先一双大手捧住修衡的小脸儿,“你都亲自说话了,叔父怎么能不让你如愿。”转而扬声唤下人准备。
这期间,唐栩则对程询端杯,“多谢。”
“误打误撞罢了。”程询笑道,“换个别家,怕要挑剔我不按常理送礼的过错。若不是修衡聪明,我此刻该做的是反思为人处世的不足之处。”五子棋、九连环,哪里是寻常孩童两岁的时候玩儿得了的?
这样的说辞,合情合理,唐栩也就压下了心头的疑问,不曾提及。先前真是怀疑,程询是为着什么缘故,才再登门之际,赏了孩子那两样礼品。
过程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看得出,程询是打心底的喜爱修衡,修衡亦是打心底的喜欢这位程叔父。对做为父亲的他来说,别的都可忽略不计。
五子棋摆好之后,修衡眉飞色舞地跑到程询跟前,一双小手捧住他的大手,“叔父教我,好吗?”
程询由衷一笑,“好。”随即对在座二人颔首一笑,和修衡去了摆好棋盘的东侧桌案。
黎兆先笑道:“小混帐,好像我就不能教他似的。”
唐栩也笑,“你要是这么想,我这当爹的又该如何?”
“你当我在孩子跟前与人争风吃醋就行了。”黎兆先笑容爽朗,“孩子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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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大太太和廖书颜坐在廖大老爷跟前。
“什么事?”廖大老爷温声询问,私心里却担心姑嫂两个立时三刻地有了矛盾,并且各不相让。
廖书颜笑道:“大嫂,午后的事,您照实说吧。”
廖大太太清一清喉咙,把程夫人造访一事的始末原原本本道来。
廖大老爷听完,陷入沉思。
北廖这两日的动向,他一清二楚。今日听闻,廖彦瑞指责今上不能作为百官表率夫妻和睦的折子已经送到内阁,一两日后,皇帝便会看到。
这是作死。
今上那是什么性情啊?他青睐有加的人,跟他跳着脚地折腾都行;他注意不到或漠视的人,提出的意见必须有先见之明或有让他心头一亮的点子。
不然,一切都是白扯。
——他明白,廖彦瑞怎么会不明白?又怎么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摆明了是打着尽忠实际却是明知犯蠢而义无返顾的行径,说明什么?
综合程询曾隐晦地说起的那些,他只能断定:程家出手了。
不然,北廖不可能做这种落不到好处还反遭其害的事。
出手的是谁呢?
程清远还是程询?
不论是谁,可都够利落狠辣的。
反观之,南廖有与程府抗衡的可能么?
不可能有。
不论门第、权势,还是程家父子与自家父子的差距。
本来就有不知不觉间落入陷阱的感觉,到眼下,廖大老爷只担心陷得更深。
他心惊肉跳起来。
深吸一口气,他看向姑嫂两个,“你们怎么想的?”
“在妾身看来,”廖大太太上前一步,抢着道,“程夫人今日已是纡尊降贵,先前我又见过程解元,全然是谦和有礼的做派。为此,妾身实在是找不出婉拒的理由。”语毕,有些紧张地瞥了廖书颜一眼。
太担心了,怕这样的好亲事平白飞走。
廖书颜从容一笑,“我思量了半晌,也没觉着有什么不妥之处。结亲主要看的,还是那男子如何,而程解元的品行,不需我多说——不是已来过家中了么?大哥心里只有衡量,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归根结底,我就一句话:往后的年月,程家当家做主的人,都是如今的程解元。”
廖大太太不免意外,随即,心里的大石头终于悄然落下。
廖大老爷心绪复杂,不知该喜该忧,良久,叹息道:“如此,便不要端着‘抬头嫁女儿’的架子了,来日对程夫人以诚相待。长幼有序,碧君的婚事,你们抓紧张罗,别落得次女出嫁之时,长女还无着落。”他还能说什么?他其实什么都不能左右——决定权握在程家人手中,他再清楚不过。
廖大太太恭声称是,心里雀跃不已:只要怡君与程询定亲的消息传出去,便不愁碧君的身价水涨船高。
如此,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两日后,廖书颜代替娘家回访程夫人,给了准话,次日,便有首辅杨夫人到访南廖,亲自说项,外院更有监察御史作为媒人登门。
消息长了翅膀一样的迅速传开来,廖家姐妹不便再继续到程府上课。
莫名的,怡君对姐姐很有些过意不去。
碧君却笑逐颜开:“我这些年,就从不是好学的人。到了这上下,便是不能学到更多,也能安坐家中精益求精。再者,叶先生不是都说了吗?日后还要每日过来教我们的。”这样说着的时候,她紧紧地搂了搂妹妹,“我特别高兴,真的。”
“姐……”怡君轻轻地拥住姐姐,除了这一声亲昵的呼唤,别的再说不出。
“你能嫁得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碧君回抱住妹妹,轻声道,“我倒在其次,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姐!可不准这么说……”怡君想看着姐姐,却被更紧地搂住。
碧君轻声道:“我如今就想着,商陆要是不可靠的话,便再不做梦,由着爹娘的意思定下亲事就好了——在以往从不会这样,总是想,要是定亲的人是我瞧不上的,我定是抵死不从的。”
“别这么想。人这一辈子,不就得山一程水一程的过么?”怡君安抚姐姐,“你跟那个人又没什么,别当回事儿。你该遇到更好的人。”
“……”碧君笑一笑,问,“试探商陆的事情怎样了?我想得个心安……或者,是想求个心死。”
“这事儿啊……”怡君一时有些犯难。
碧君捏一捏她的面颊,“快说。敢瞒着我,往后我可就要伤心得不给你做衣服、点心了。”
“我哪敢啊。”怡君缓缓吸进一口气,下定决心,如实告知,“今日晚间,是杨汀州第三次邀请商陆到状元楼用饭——今晚杨汀州的目的,据他说应该是有些听头,要我们过去听一听——我先前犹豫着,是怕你不高兴,想独自前去呢。”
“……这样啊……”碧君斟酌再三,和妹妹拉开距离,缓缓牵出清浅的笑,“我和你一道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