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结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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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去见程夫人,因着程询事先已经提过,怡君并不意外,但也正因为事先知情,心绪有些微妙和复杂。
叶先生对此则是喜闻乐见,瞧着怡君走出学堂,笑了笑。
昨日辰时,程询急匆匆地找到她面前,说要去南廖一趟,您得帮我找个由头。
她不解,说你去南廖做什么,又不是休沐的日子。
程询就说,有件要紧的事要办,您要是不帮忙,我可就暗中做手脚了。
她笑起来,问什么事。
他直言不讳,说终身大事。
想一想近几日一些事,她心里有了数,故意逗他,说终身大事得请长辈出面,你私底下瞎张罗什么?
他就说,我总得问问她看不看得上我吧?要是打心底觉着我面目可憎,我怎么能请家母张罗?那不是平白给人添堵么?
说话的时候,他目光中真有几分忐忑。她笑不可支,说要不是亲眼看到,真是如何都想不到,你这般人物,也有这一日。
程询笑着告饶,说您快些快些,我心里真是火急火燎的。
这样的人,如何都做不出上不得台面的事,不然哪里会请她帮忙。为此,她欣然应允,给碧君安排了功课,至于怡君的,明知他会做文章,索性让他看着办。
他郑重行礼,回了书房一趟,随即匆匆策马出门。
没多会儿,程夫人来到外院,问长子是不是去了南廖。
她含糊其辞,答不清楚。
程夫人却蹙眉道:“也不知带没带几色礼品,让人觉着失礼,总是不好。这孩子,今日怎么毛毛躁躁的?怕不是还没睡醒吧?”
她失笑,随即明了:程询已经将心意告知母亲。并且,程夫人在相看之前,就已认可儿子的眼光。
太难得。处事周全的程询,如此开明的母亲,真的太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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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夫人坐在三围罗汉床上,看着女孩走进门来。
样貌明艳,气质高雅,仪态优美从容。头戴珍珠发箍,莹莹珠光将巴掌大的小脸儿衬得愈发盈润通透,一袭湖蓝衣裙,颜色的美丽静谧与气质相得益彰。
程夫人的唇角缓缓上扬。
怡君款步上前,恭敬行礼问安。
“免礼。”程夫人笑着抬手,指一指近前的太师椅,“快坐下说话。”
怡君谢座,半坐在椅子上。
红翡奉上茶点。
程夫人和声道:“也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初次相见,你将就些。”
怡君微笑道:“夫人言重了。原该与家姐来拜见您的,却自觉唐突,更怕您平日繁忙。”
“我与别家主母一样,平时不过是那些琐事。”程夫人笑着端起茶盏,示意怡君尝尝,“碧螺春。”不示意的话,便有逐客之嫌。
怡君端茶啜了一口。
“怎样?”
怡君由衷赞道:“好茶。相传碧螺春最早叫做吓煞人香,再有妙手烹制,如何不好。”
红翡喜上眉梢——茶是她沏的。懂茶道,善烹茶,一向是她引以为豪的。
程夫人瞥见,也笑起来,“红翡的手艺,的确不错。”
红翡笑道:“是夫人教得好。今日得了廖二小姐的夸赞,足够奴婢好几日沾沾自喜了。”
怡君望向红翡,两人相视一笑。
程夫人很自然地与怡君拉起了家常,例如询问廖大太太近来是否繁忙,姐妹两个上学是否辛苦,程家的下人服侍的是否周到。
怡君一一作答,只觉得程夫人十分和蔼可亲。
随后,程夫人起身,邀怡君到自己的小书房,说了那幅画的事:“娘家人送我的,我却眼拙,辨不出真伪。你是叶先生的爱徒,又做得一手好画,眼光不知要胜过我多少倍。只望你不要觉着我唐突。”
“委实不敢当。”怡君忙微笑道,“眼下只是初学,通过叶先生才有幸看过历代名家的一些画作。若能帮到夫人,实属荣幸;若是无能为力,便辜负了夫人的期许,日后更要加倍用功。”
话说得十分婉转动听。程夫人非常满意地笑了,“不要有压力,小事,小事而已。只当是我们闲来无事的消遣。”
说话间,两人步入小书房。
两名丫鬟将画轴徐徐展开,一幅《牡丹图》呈现在怡君眼前。
作画之人,是先帝在位期间的一位名家,早早成为道教子弟,十年前在游历途中仙逝。
怡君凝神细看,名家的手法、画纸的新旧等等,都是鉴别画作真伪的必要条件。
程夫人不打扰她,静静站立一旁。这幅色彩艳丽的画,让她存疑的,是画上的颜料看起来比较新,多说六七年的样子,而日期却是十几年前。兄长根本不懂这些,友人赠送之后,便原封不动地转手送了她。而她对画作只是略有涉足,为此,不免犯难。
怡君看完之后,对程夫人欠一欠身,笑道:“这幅画应该就是这位名家的真迹。”
“真的?”程夫人喜形于色。
怡君温言道:“颜料看起来很新,只有几年光景,是因保存甚是妥当之故。叶先生安排花鸟功课期间,数次带我观摩这位前辈的名画,是以,对他的笔触、技巧、布局算得熟稔。”再多的,不需说,毕竟程夫人不是深谙其道,停一停,又道,“而且,发现了他一个很有趣的小习惯。”
“是么?”程夫人笑道,“快讲给我听。”
“夫人请看,”怡君抬手指着画面中渐渐淡去的一朵牡丹,“这朵花上,落着一只小小的蝴蝶。”
程夫人凑过去,仔细看了片刻,欣然点头,“的确是呢。以往看过数次,竟都没发现。”心里暗暗佩服这孩子绝佳的眼力。
怡君的手又指向另一处,“这儿也藏着一只。”
“的确是啊……”程夫人不免奇怪,看着怡君,问道,“花蝶相伴,不是很好么?老先生为何要把两只蝶藏起来?”
怡君莞尔,“这就不晓得了。只是,叶先生倒是讲过老先生的一些趣事:他最出彩的是梅兰菊三君子,牡丹的繁复艳丽,在当时亦无人可及,有些人就挑剔,说他的牡丹图总是没有鸟、蝶,未免少了些灵气。老先生曾说过一句,我画过。
“大多数人应该是误解了‘画过’二字,只当他成名前画过。其实不然,仔细寻找的话,他不少牡丹名作之中,都如此画,藏着小小的蝴蝶,或是彩雀的尾翼,而且手法自成一格,不是最精妙的,却是寻常人模仿不成的。
“——幸亏叶先生指点这些在先,不然也不能大致确定。夫人不妨再请高人细看看,毕竟,我才疏学浅,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说起这些的时候,女孩明亮的大眼睛里光华流转,端的是神采袭人又明艳照人。在谈的是她最擅长的事,但话里话外,仍旧留有余地。换个稍稍自负一些的人,在这时,定是成竹在胸的态度,甚至于,得意忘形。
可怡君没有,还把功劳给了叶先生。
程夫人由衷地颔首一笑,一语双关:“我放心了。”
怡君又陪着程夫人说了一会儿话,便适时地道辞。
“我就不留你了,不然,叶先生定会怪我耽误她的爱徒的课业。”程夫人亲自送怡君出门。
怡君再三请程夫人留步,末了恭敬地行礼,带着夏荷离开。
程夫人返回小书房,细细回想一番,笑容止也止不住。
阿询说的不假,姐妹两个,的确是完全不同的人。
正如之前说过的,她,放心了。
在书案后落座,她唤红翡:“去看看大少爷在忙什么。得空的话,就回来一趟。”
红翡笑着称是而去。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光景,程询大步流星走进门来。
程夫人笑吟吟地指一指案上的画,“你大舅送我的,快帮我瞧瞧,是真迹还是赝品。”
“就为这事儿啊?”程询笑道,“把画拿到外院不就行了?”
程夫人顺势道:“是啊,还劳动我们家大少爷亲自回来一趟,我这做娘的,委实思虑不周。”
程询笑起来,“娘,您就直说吧,想让我跪祠堂还是跪佛堂?”
“混小子。”程夫人逸出愉悦的笑声,“快帮我看看。”
程询见母亲神色愉悦,显得很松快,便放下心来——怡君来见母亲的事,他已知晓。
他仔细看着那幅画,期间因为是在母亲面前,举止便很随意,修长的手指曾虚虚落在两处上方——正是怡君指给程夫人看的那两只小蝴蝶的藏身之处。
程夫人本就相信怡君的判断,眼下,只是觉着长子与怡君很有默契,眼里的喜色更浓。
“是真迹,错不了。”程询笃定地道。
程夫人道:“为何?说来听听。”
程询把理由讲给母亲听。
程夫人听完,定定地凝视着他,好一会儿。
“怎么了?舅舅送您一幅名家真迹而已,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儿吧?”程询抬手在母亲眼前晃着。
“混小子。”程夫人再度忍俊不禁,笑着轻斥一声,把他的手打开,“我只是在想,原来真有天作之合的良缘。”
“……?”程询只能以眼神表露心绪,转头望向红翡。
红翡满脸惊讶,见大少爷望向自己,如实道:“您方才说的这些……与廖二小姐之前与夫人说的那些要点,应该能算是完全相同吧……唯一不同的是,廖二小姐言辞间留了余地,不似您这般笃定。”
程询扬眉,再想一想母亲的话,喜悦再也藏不住,走到母亲身侧,“您这是相中的意思吧?”
“这还用问?”程夫人抬眼望着他的俊脸,“先前啊,真是只想见一见,没成想,那孩子给了我意外之喜。女子啊,若不是处事周到,说话就不能婉转动听、留余地——说话就是在处事,这些年过来,我再清楚不过。”
程询笑得现出亮闪闪的白牙。
“我就说,你的眼光错不了。又通透又有才情的孩子,嫁过来之后,不愁我没个左膀右臂,更不愁你能过得更顺心如意。”程夫人笑着抬手,戳了戳他的面颊,“这会儿我是打心底赞成了,往后更要不遗余力地帮你如愿。”
程询揽住母亲的肩,“娘,谢谢您。”
“好儿媳也是我梦寐以求的。”程夫人笑着携了儿子的手,到此刻,才把心里话告诉他,“先前啊,我见过廖大小姐,觉着未免太单纯了些。听说你钟情廖二小姐,我不免犯嘀咕,怕你日后没个贤内助。今日总算是心安了。自然,我也晓得,十几岁的女孩子,要学的定是不少,放心,到时我自会手把手地教她。”情分是可以以诚相待经营出来的,她并不担心长子长媳成婚之后与自己发生分歧,因为她相信,若无天大的理由,长子都不会失去对自己的孝心,钟情的人,亦会遵循他的孝心善待自己。
程询笑道:“用舒明达的话来说,就是这会儿真想给您磕一个了。”
程夫人笑不可支,“给我滚远些。那是什么话啊?明达的好处没见你学到,他不着调的地方你倒是学了个十足十。”
红翡实在忍不住,掩嘴笑起来。
母子两个说笑一阵,程询说起别的事:“我小时候,有过一个九连环中的上品——没记错吧?”
“对啊。”程夫人颔首,“那可是我费了些心思给你寻来的,大抵是你四岁那年。最令人称奇的是,你居然能自己把它解开。”
程询道出目的:“您还存放着呢吧?晚间我要去唐府,或许能见到唐侯爷的长子,想把这物件儿做见面礼。”
“合适么?”程夫人不免犹豫,“唐侯爷的长子,不是才两岁么?两岁的孩子,怎么玩儿得了九连环?送些不倒翁、小鸡啄米之类的物件儿不是更合适?你要是与那孩子投缘,过两年再送他也不迟。——我也是怕唐侯爷、唐夫人觉着你唐突,绝不是舍不得。”
“合适,您就放心吧。”程询笑道,“那孩子可比我更聪明。”
“……嗳,那不就是又一代奇才了?”程夫人讶然,“你可是打小就被外人唤着奇才走过来的。”
“我只能从文,那孩子却是前程无量,文武皆可——我仔细推算过了,他就是这种运道。”程询一本正经地道。
“真的假的?”程夫人神色狐疑,“冷不防就跟我神神叨叨起来了……《奇门遁甲》那一类的学问,你还是少琢磨吧——这半仙儿的架势,我瞧着瘆的慌。”
程询逸出清朗的笑声。
程夫人站起身来,“不管怎样,拿去就是。你小时候钟爱的物件儿,我都好生存放着呢。走,跟我一道去小库房找出来,你也瞧瞧有没有别的能送人的。”
程询携了母亲的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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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程询出门之后,正房里便只有程清远、程夫人、程译、程谨一同用饭。
程夫人神色淡淡的,尽量不让自己在孩子面前流露出对程清远的不屑。
席间,程清远首次打破了家中用膳时食不言的规矩,问发妻,长子去了何处。
程夫人神色恬淡,“阿询自有要忙的事,老爷不需挂心。”
“来年开春儿便有两场考试,举足轻重——你当那是闹着玩儿的?”程清远冷眼相对,“他不知上进也罢了,你竟也不知道严加约束么?”
程夫人一笑,“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晓得个中厉害。便是阿询明年考不中,不是还有下次么?急什么?老爷您的为人处事之道,也没巴望着他博得头筹的意思。”
“……”程清远勉强咽下“混帐”二字,怒目相视片刻,不再理会她。
程夫人则笑意温柔地给程译布菜,“多吃些。打今儿起,开始跟着姜先生上学,要学的太多,功课定是吃紧。但是,至多到腊月下旬,就要到放假的日子。当下竭尽全力,年节时才能过的轻松。”
程译恭声称是,“娘,我会更加用功的。”
“那就好。”
程谨听了,不免神色黯然。
程清远留意到了,没好气地道:“这又是怎么回事?老大只带着老二去拜见过姜先生么?”
“嗳,这话可就奇怪了。”程夫人道,“老三的事,向来是你做主,不要我们插手——这不是好几年前就定的规矩么?怎么?我跟阿询如今全然奉行,反倒落了不是么?”
“……”这也能钻空子给人添堵,程清远简直要佩服母子两个了。
“娘说的是。”程译目光炯炯地望着程清远,一幅“你不认可就是缺理”的态度。
程清远真要被气晕了,当即站起身来,扯过程谨,“走!我这就带你去见姜先生!”
程夫人只报以轻轻一声冷笑,心里想着,你的情面,怕是还不及阿询的十中之一。引荐就引荐吧,姜先生总会有个亲疏之分。这一点,全不需她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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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夜色,降临的总是很早。
程询带着程安走进唐府外书房院,离用膳的时辰尚早。
唐栩亲自出门相迎。他对程家父子的态度,与绝大多数人相同:对次辅毫无好感,却无法抑制对程询的欣赏或惺惺相惜之情。而对于唐府这样的门第,便少不得平添一些门第之别带来的不便,若程询不肯前来做客,他不可能做好与之常来常往的准备。
这些,程询心里隐约明白,不为此,也不会主动送拜帖过来。在前世,这是他不肯做的事,在今生,想法自是不同。没有什么有无必要,重要的是之于双方都有益处的结果。
但是,今日,程询看得出,唐栩对自己的到访很重视,由此心安几分。
唐栩携程询一同进到暖阁,唤小厮去厨房看看宴席准备的如何,又笑:“粗茶淡饭,稍后还望解元不要嫌弃。”
“这是哪里话?”程询笑道,“侯爷肯拨冗相见,已是荣幸之至。”语毕,示意程安将礼盒奉上。
唐栩见八色礼品之外,另有两样包裹得甚为精致华美的礼盒,笑了,“你这也太客气了。来日我去府上,岂不是要有样学样?”
“我可不是那意思。”因着对方言辞间随意起来,程询便也随意地道,“单独备下的两样礼品,是要送给贵公子的——听闻甚是招人喜欢,今日真是想亲眼见见。”
唐栩不由笑了,一贯清冷的容颜宛若冰雪消融。他即刻吩咐小厮:“去,唤人把大少爷带来。”随后对程询道,“我这个儿子,我是到眼下都摸不到准成,不知他是聪明得厉害还是蠢笨得厉害——话少,不免给人木讷之感。”
话少该是嫌身边人总摁着一件事反复絮叨的缘故——程询想着,笑道:“古来就有惜字如金的说法,对于话太多的人,可没多少褒奖之词。”
唐栩莞尔,“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随后问起与姜先生相关的事,“收临时的学生的事怎样了?”
“还算顺利。”程询答道,“今日为止,先生收下的人是宁博堂、杨汀州、周文泰、徐岩、凌婉儿……”把十来个人的名字报给对方。
唐栩听了,斟酌片刻后道:“说句不怕得罪你和姜先生的话,这些人的资质,实在是参差不齐。”
“先生知道。”程询莞尔而笑,“或许老人家要的就是个参差不齐的局面。”
唐栩再敛目斟酌片刻,释然一笑,“的确是。一色的好学生,兴许倒培养不出好苗子。”
“我也是这样看。”
“那你呢?”唐栩笑微微地看着程询,“如今是姜先生的爱徒,还是叶先生的爱徒?”
“……两个都不肯收我。”程询据实说。
唐栩笑出声来,“这就对了。以你的才华,凭谁敢收你做徒弟?”
程询也笑,“这可就是明打明地捧我了。”
“捧你又如何?”唐栩笑得云淡风轻,“我巴不得每日都能捧夸一个如你一般的人。”
程询有些微动容。
唐栩目光柔和而笃定地看着他,“有些年了,文人之中没有叫人俯首钦佩的,便是杨阁老也做不到。看你了。”
程询从容而谦和地道:“但愿我不辜负侯爷的期许。”
“对。只盼你能让如我这样的人如愿。”唐栩由衷地说完,又道,“齐家治国平天下,你切记这一点——我在如今,就是做不到齐家。”
程询诚挚地道:“我定会铭记于心。”
唐栩也好,唐夫人也好,往后很多年,都会被家事所累。直到杀伐果决的修衡能当家做主且有足够的人力财力了,才把纷扰一刀切断。
——武将与武将,也是不同的,父子两个面对家事的态度迥然。
但是唐栩的提醒,必是出于好意,也真是他需要铭记并警醒自己的。说到底,他善于过惩戒亲人的日子,却不知道如何应付现今乃至成婚后的光景。
同是世家子,唐栩不难想见程询的处境,又因交情不深,便点到为止,说起别的一些无足轻重的事。
唐夫人牵着修衡的小手走进门来。她已再度有喜,大腹便便,却难掩那容颜的美丽、婉约的气质。
只看着眼前的她,程询很难想象,这女子会在十余年后把自己的长子逐入军中,且与今上言明:长子不立军功,就不得回来。
那到底需要怎样浓烈的失望与期许?
程询能想见,但自知不可全然感受,所以前世很多年里,对这女子只有敬重,别的……他从不肯允许自己去斟酌。
与修衡在朝堂惺惺相惜的年月,他是感激她当初那个决定的;与修衡成为忘年交之后,他对她当初的决定,唯有一声声叹息。
过于强悍了。
修衡是看似平稳平静地接受了,而在之后,却是那般艰辛的负有心疾的生涯……
要他感激她?不可能。
要他不感激?也不可能。
文武双全的奇才,举世罕见,她只是无意中态度强硬地指出了一条荣华路——她并不知道,她的长子,注定是文能定国、武能安邦的绝世人物。
压下心头翻涌的旧事,程询起身,恭敬行礼。
唐夫人笑着回礼,继而又吩咐身侧的修衡:“这是程叔父,还不快行礼请安?”
修衡凝眸看了看程询,语气稚嫩地唤道:“程叔父。”语毕抬头望着母亲,奶声奶气地小声说,“娘亲,还没人教过我如何请安呢。”
唐夫人险些闹个大红脸——两岁的孩子,谁会教他请安的礼仪?方才她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唐栩与程询则由衷地笑出声来,后者俯身,对修衡招一招手,“来,叔父给你带了个好玩儿的物件儿,却不知你见没见过。”
修衡漂亮至极的大眼睛忽闪一下,一面慢悠悠走向程询,一面好奇地问着:“叔父,是什么物件儿啊?”口齿利落,吐字清晰。
程询与唐栩俱是眉眼之间有了三分笑意。
唐夫人见状,便顺势道辞,回了内宅。
程询得到唐栩首肯之后,将带来的置于锦匣内的和田玉九连环取出,摆放在东侧的桌案之上,再将修衡抱起来,耐心地讲解破解九连环的规则。
唐栩一直坐在原处,望着儿子那张说是镇定也行说木讷也绝不是冤枉他的小脸儿,只想着别在人前闹出笑话就成。
程询把九连环拿给修衡。
修衡站在椅子上,兴致盎然,但是过了一阵子,因着找不到解开的法子,有些懊恼,小胖手时不时地挠一下自己的头。
唐栩怕程询为了自家孩子不能脱身,便想唤奶娘来把修衡带走,却不料——
程询从修衡手里拿过九连环,笑微微地说:“我可以解给你看。但是,共需三百四十一步,你能记住么?”他很认真地询问面前只有两岁的孩童。
修衡想一想,稚气却兴冲冲地道:“程叔父,解给我看,好吗?”
唐栩刚想斥责孩子胡闹,却不料,程询已爽快答允:
“好。”
唐栩不由扬了扬眉。程询方才都说了,解这九连环,共需三百四十一步:寻常成年人能记住步骤就已不易,何况孩童?
他可从没敢指望修衡天赋异禀。
可眼前这一大一小……
程询仍旧非常温和又耐心地对修衡道:“方才已说了,所需步骤繁多。你若想解开,可要专心看着。”
“嗯!”修衡用力点头,忽闪着大眼睛,慢悠悠地说,“叔父,我会专心看的。”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程询抚了抚修衡圆圆的小脑瓜,笑容极是柔和。
唐栩看着这一幕,来不及生出猜想,满心便已被儿子所得的际遇、带来的欢喜占据。
“现在就开始了。修衡,用心看着。”程询揉一揉修衡的头,随后一步步解开九连环。熟记于心的步骤,他刻意放缓了速度。
唐栩始终关注着修衡,意外地发现他小脸儿上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且喜悦的神色,为此,打手势示意下人噤声。
程询演示完毕,握了握修衡的小手,“记住没有?”
“嗯……”修衡一本正经地思考着,再一次抓了抓浓密的头发,又蹙了蹙小眉头,“娘亲说,不见分晓,不可招摇。”
程询大乐,用力抱了抱他,“好孩子。真乖。”
修衡得了夸奖,开心地笑起来。
唐栩面上平静、心头动容,想着这人与人之间,真就是要讲缘法的。以往,以修衡那个性子,绝不肯对着外人说这么多话。
因着修衡的缘故,他对程询平添三分亲近之感。
程询又与修衡说笑两句,便由着孩子对着九连环琢磨,回身落座,继续与唐栩叙谈。
“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孩子。”唐栩说。
程询就笑,“我也没想到。”
过了一阵子,下人摆好席面,请二人入席。
修衡却逸出一声低低地欢呼:“程叔父,来看!”
程询与唐栩同时侧目望去。
修衡正笑容璀璨地对着程询招手,“程叔父,我记住了,解开啦。”
“既然解开了,就陪着程叔父一起用饭。”唐栩先一步走过去,难掩喜悦之情,笑着抱起修衡,“愿意么?”
“嗯!”修衡对程询扬了扬手臂,“愿意!”又拧巴着小脸儿推一推父亲,“爹爹,我自己可以走的。”
程询压制不住满腹的喜悦,笑出声来。他就知道,修衡有这本事。
唐栩亦是哈哈地笑着,把儿子放到地上,不轻不重地拍一拍,“那你就自己走。几时摔了跤,可不准闹脾气。”哭是不会的。他家的修衡,吝啬眼泪,直接就会转化为小脾气。
“……不会摔跤的……吧?”修衡站在原地,犹豫地说。
唐栩与程询同时笑起来。
与此同时,程夫人正在对程清远说道:“阿询与廖二小姐的事情,我一百二十个的赞同。明日,便会下帖子给南廖。你总归是一家之主,总该知会你一声。”思虑再三,还是派人把他请回正房一趟,告知此事。
程清远这人的好处在于,只要没到落魄之时、没被气得半死,就不会给人脸色看。他想了一会儿,缓声道:“你相看过了?”
“嗯。”
“既然你跟阿询都能相中,定然是极为出色的闺秀。我便是与你和阿询有分歧,也绝不会拿别人家的孩子撒气。”程清远道,“我同意。你别亏待南廖那边,往后该走的章程,都不要落下。”
“老爷同意就行。”程夫人笑吟吟站起身,行礼道,“妾身没别的事了,老爷只管回林姨娘房里安歇,我不耽搁您了。”
“……”程清远嘴角一抽,片刻后终是无奈地站起身来,离开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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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程夫人的帖子送至南廖。
廖大太太自是不会犹豫,当下对程府前来传话的管事妈妈道:“我随时得空,恭候程夫人大驾光临。”说完命人打赏。
当日午后,程夫人来到南廖。
廖大太太亲自迎到垂花门外,和颜悦色,礼数十分周到。
在正房落座,寒暄之后,程夫人问道:“听说蒋家大夫人回来小住了?”所指的是廖书颜。
“是啊。”廖大太太竭力控制着情绪,不让笑容、语气显得牵强。
“蒋大夫人可是出了名的能持家又明理。”程夫人心念一转,道,“若她此刻得空,我想到她下榻之处拜望,只是不知道——”把余地留给廖大太太。
廖大太太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却也真不能拂了对方的心思——自己不够格,因而道:“夫人这话就见外了。稍等,容我命人去瞧瞧。”说完转头示意罗妈妈。
罗妈妈行礼出门,脚步匆匆地去往听雪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