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谋位
慷王奉命彻查周逍的通敌卖国案,陛下只给了半年的期限,但对慷王来说足矣。当年的兵将名册里赫然写着阳湍的名字,阳湍在诸皇孙中才能最为出众,如今更手握数十万兵权。慷王有意借此事除去他,便对周逍施以酷刑,逼他承认阳湍是自己的同谋。
这陷害的手法与前世相同,但不同的是阳湍早在月前就去了北境。
陛下得知阳湍勾结外邦龙颜大怒,命慷王将远在北境的阳湍押回京城。慷王派黄禄快马加鞭赶往北境拿人,阳湍拒不肯回,反将黄禄扣下。
正当慷王向陛下请旨再拿阳湍时,北境传来消息,阳湍与北境玉凉、离墨、渚安三国达成和议,互通有无、永不相犯。皇帝龙颜大悦,北境的不太平一直是他的心病,如今莫说追究阳湍抗旨不遵,对他私通乌惊的罪名也起了疑窦。
刘丞相看准时机火上浇油:“陛下,依老臣之见,阳湍身在边关,若当真与乌惊国有所勾结,大可叛国而去,怎会这般为国谋福?当中怕有蹊跷。”
唐近亦道:“陛下,微臣前几日在牢中见到了周将军,似乎伤得有些重。”
皇帝银白的眉毛微微跳动,刑讯问供并不出奇,但若下手过重,这供词就未必可信了。然而此刻他并不愿追究慷王是否陷害了阳湍,毕竟这一追究,慷王和阳湍必有一人获罪。若被治罪的是阳湍,北境三国的盟书立时失效;而若是慷王,他多年苦心建立的两党平衡将立即倾斜。他不想当太上皇,被先太后钳制的日子生不如死,他不愿再被慎王重演一次。
“周逍不知悔改,攀咬皇孙,罪不可赎。”皇帝如是说道。
刘括微微垂眸,看来陛下依旧不肯动慷王。陛下年少时所受的苦他都看在眼里,却直到如今才发现,陛下为了自己能坐稳帝位,已到了不顾大数兴亡的地步。即使如此,他们只能按照第二重计划行事了:“陛下,阳湍受此冤枉仍为国立功,若无恩赏恐惹非议。”
皇帝薄唇微动,却没说出话来。本欲赏阳湍金银财帛,再一想若赏得少了有轻视北境三国之嫌,赏得多了又恐南方受水患的百姓不满。既然金帛不好赏,就只能晋封了:“拟旨,慎王世子阳湍和议有功,赐封安和郡王。”
皇帝近来精神愈发不济,每每议事不到半个时辰就昏昏欲睡,恹恹问道:“两位卿家还有何事?”
刘括又道:“关致一家不日将达京都,关致本是忠君爱国的勇将,在民间颇有声名,沉冤得雪重返京师,陛下是否派一皇族子弟代陛下迎关致入京,以彰圣心?”
当初毕竟是皇帝陛下错信了周逍,连累关致受刑,举家流放。若非圣躬违和,应是御驾亲自出城相迎的,如今只能由他人代劳。这人选必须身份贵重,才足以彰显陛下的诚意,那自然便是在慷王和慎王中选一人了。
这一趟虽是代皇帝行事,却算不得优差,需得免冠徒跣相迎以示诚意。慷王此番办了这样的事情,总不能再让慎王去受罪。
关致一家老弱,慢慢悠悠回京,直至六月初七才到了京郊。
骄阳灼灼,慎王光着脚站在火热的黄土上,翘首以盼。一驾残旧的马车缓缓驶入视野,慎王疾走几步,脚底被石子刮出血痕。
断了右臂的关致在女儿关柔娘的搀扶下走出马车,当年骁勇的定远将军已然成了枯瘦病弱的老者,空荡荡的右袖随风摆动,见者为之悲怆。关致颤颤巍巍跪谢了皇恩,虚弱地请求慷王:“老夫离京多年,祖宗山坟无人祭扫。老夫想先向祖先请罪,还请慷王应允。”
慷王本就是来彰显圣恩的,自然不能拒绝人家祭奠祖先。关家的祖坟也不远,过了一座木桥,走段山路就到了。山坟多年不曾祭扫,已被杂草掩得严实。一番除草,关致与家人向祖先烧香叩头。关致声泪俱下,一时激动竟晕厥了过去。
慷王吓白了脸色,关致若出了什么好歹他可不好交差。关晨娘倒是镇定,掐着关致的人中把人救醒了。慷王松了口气,想来这应该是常态了。
关致靠在树下喝水,面无血色,关柔娘请求慷王让关致休息些时候再走。慷王也只得寻个树荫等关致缓过劲再回去复命。柔娘望向京城方向,唐近与浔阳郡主的恩情他们关家算是还了。
这一等就到了黄昏,待慷王安顿好关家老幼已是深夜,皇宫宫门早已关上,慷王只得等次日再入宫向陛下复命。慷王一日不在京中,回府后立即传了长史问宫中情况。今日陛下曾召慎王入宫商议北境三国议和之事,慎王黄昏时离宫,一切正常。
然而慷王并不知道,天色昏暗、灯火未上之时坐上慎王马车的却不是慎王本人。禁宫已被雷霆军控制,刘丞相与彭妃守着寝殿,分别将前朝和后宫来的人拦住。
子夜星辰漫漫,慎王仰望薄月。今日之举无异于谋反,若陛下并未如浔阳所言在明日拂晓时殡天,慎王府上下难逃厄运。龙榻上的垂危老者是他的生父,但他们之间的父子情却比夜空中的云雾还要淡薄。他记不起自己的父皇是否曾抱过自己,只记得儿时先太后常将自己抱在膝上,记得陈妃对自己无微不至。
皇帝从睡梦中醒来,见有人立在窗边不免一惊。定眼一看是慎王,立时警铃大作。
“你为何在此?”
病重的父亲看见儿子却是这般气愤,没有半点温情。慎王深吸了一口夏夜微凉的空气,想起陈妃和他的生母,胸中多了几分戾气:“御医说,父皇病情汹涌,儿臣不敢不在此守候。”
皇帝一听这话怒气更重,斥道:“朕身体安好,你出去!”
“父皇不必为朝政忧心,儿臣不会辜负太祖打下的江山,竭心尽力也定要再创先太后当政时的盛况。”
皇帝的眼皮跳动不止,太祖打下的江山,太后创下的盛世,慎王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中。皇帝气得声音颤抖:“朕不曾传位于你,谋朝篡位,你以为百官万民能服?”
“谋朝篡位?”慎王道,“父皇不是已立我为太子了吗?”
皇帝的脸因惊诧而更加扭曲骇人,他从不曾立过太子,只封了个郡王。本朝皇帝共有七方玺印,不同的旨意盖不同的玺。若立遗诏传位,必须用“传国玉玺”,而立太子和封王侯都是用“皇帝行玺”。皇帝急怒功心涌出了一口血,那日拟旨用印的是刘括,他最信任的恩师。
皇帝看着龙袍上的殷红血迹,自知大限将至,眼眸蒙上了一层灰暗。他抬起头恳切望着慎王,方才的暴戾早已消散,只剩哀求:“朕只求你一事,朕去后,不与陈氏同陵。”
若说慎王原本还感念生养之恩,这一句便彻底将一切撕碎。陈妃是那么贤良恭顺,对他从无二心,只因是先太后的侄女就受他厌弃至此,丝毫不念夫妻之情。
“父皇放心,待父皇大行,儿臣必当追封陈氏为太后,永远陪伴父皇!”
“你!”皇帝一口痰卡在喉咙处,脸色涨的发青,双目瞪圆,缓缓向后倒去。
慎王转过身阖了眼,朝日未露,比浔阳说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