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灭口
光远侯一案后,慎王妃郑氏日日去佛寺烧香拜佛,祈求佛祖庇佑浔阳和她父亲能化险为夷,柳清月日日陪伴左右。
檀香氤氲盘旋,柳清月虔诚跪在佛前,不知是在求福还是忏悔。
一座座佛殿拜谒,郑氏的腿脚有些吃不消,柳清月扶她坐在石凳上歇息。
郑氏哀怨叹息,拍着柳清月的手感慨道:“真是难为你陪我走这么远的路,阳淌能娶到你这个媳妇真真是前世修得。”
柳清月浅浅一笑,道:“王妃客气了。”
“你与阳淌婚期将至,这个时候原该好好在家中待嫁的,明日就不必陪我了。”郑氏望着远方,“至多两日,我的浔阳就能回家了。”
柳清月闻言微诧,明明连证物也偷回来了,浔阳哪里还有释放的机会。试探问道:“王妃是说郡主的案子就快查清楚了吗?那可真是佛祖慈悲,心诚则灵了。”柳清月的笑容并不流畅,若是案子真的查清了,她的表姨岂不危险。
“可不是呢。”不擅说谎的郑氏为了掩饰自己拙劣的演技,始终将头扭向别处,“阳淌说,真凶留下了一块吊坠,虽然成了碎片,又被盗走了部分,但还是让唐近拼出了形状。这不是佛祖显灵又是什么呢。”
柳清月再扮不出笑容,低着头帮郑氏捶腿。她无心置浔阳于死地,但慷王手中有她父亲受贿的证据。为了保住柳家的清白门楣,她连婚事也听从了慷王摆布,更何况其他。
柳清月问道:“那唐大人可查出谁是真凶了?”
郑氏假装四下张望了一番,才低了声音说道:“那个吊坠正是乐昌公主当初的陪嫁之物。”
柳清月的手徒地僵住,那汝窑的粉青瓷鱼吊坠的确是乐昌公主赠给她表姨的。表姨日日佩戴从不离身,直至那次在山丹阁不慎打碎。
郑氏留意到柳清月的异样,暗暗叹息。她原本并不相信柳清月参与其中,但如今看来不由她不信。郑氏慨叹道:“好好的妇道人家,何苦去搀和党争,构陷旁人呢。”
这一语戳中柳清月痛处,她原本也想平静安乐度日,奈何身不由己。往后嫁入慎王府还要继续听从慷王差遣,日子怕也难熬。
柳清月亦是一叹,世间没有后悔药,走错的路也只能继续往前。她又问道:“既是如此,为何唐大人还不开堂审案,还郡主清白呢?”
“这毕竟只是个物证,还得把那人证也找齐了才好。乐昌公主宴客那晚,刘丞相家的云汾姑娘也在,她也听到了你表姨和乐昌公主说的话,只是碍于刘丞相的立场不愿作证,如今阳淌正劝她呢。”
“原来是这样。”柳清月若有所思,“刘姑娘深明大义,相信一定会愿意为郡主作证的。”
离开佛寺之后,柳清月借故先行下山,马车却是驶向了乐昌公主府。
那边厢,阳淌在丞相府已吃过了两碟甜点。
刘云汾每日这个时辰都会在梨树下里练字,原该是惬意自在的事,却因廊下那个白衣少年的注视而变得拘谨。
“刘姑娘,渴不渴?”这已经是这个时辰里阳淌第六次问她了。
刘云汾笔下一偏,“平”字的一竖写歪了。
见她不答,阳淌又继续看着她练字。树荫下裙裾翩翩,偶有彩蝶飞过,不失为一景。
刘云汾换了张白纸铺平,蘸饱了墨汁却执着笔出神,迟迟不落笔。半晌,又将笔放下,心神不静,再练也只是浪费纸罢了。
“二公子,我已说了数次,当夜之事我全然不知,你又何必在这儿耗费时辰。”这已是刘云汾第三次下逐客令了。
阳淌打了个饱嗝,顺便抬头瞧了瞧天色,几团云彩遮住了金乌。
“瞧这天色应是雷雨将至,今日恐怕要叨扰刘丞相了。”
明明晴阳正好,阳淌这借口找得也太过牵强。刘云汾道:“寒舍简陋,怕委屈了二公子。还是趁着雷雨未至,快些回府吧。”
“原来刘姑娘也看得出快下雨了。”阳淌道,“我这身衣裳是新裁的,淋湿了可不好。丞相府是御赐的官邸,又怎会简陋,还请刘姑娘收留则个。”
刘云汾一时说不出话来,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厚颜,强词夺理也要留宿他人府上。更何况,阳淌与柳家姑娘的婚事京城中谁人不知。大婚将至还如此轻浮,实在无法令人生出好感。
碍于阳淌的身份,刘云汾虽不待见他,仍是让下人“收拾”了间客房予他。被褥器皿一应都是旧的,倒要看看这位养尊处优的皇孙能不能受得住。
然而那夜阳淌并不曾沾床,只是吹灭了油灯,静静在黑暗中坐着听外头的动静。
慷王今晨已随圣驾去了西山避暑,靠山不在,又冒出了个人证,乐昌姑姑必然慌乱。
月黑风高,丞相府里只有几个老弱家仆,乐昌姑姑急于灭口,必定选在今夜动手。
原本他不该留下,若是乐昌姑姑的人对他有所忌惮,或许会坏了唐近的计策。但他这般将刘云汾置于险地已是万分愧疚,实在不能安心离开。
夜幕沉沉,薄月藏身云层背后,似不愿看见人间的纷扰。
相府的矮墙翻入三个黑衣大汉,无声逼近刘云汾闺房。黑衣人尚未踏入西厢,早已藏身在相府内的高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黑衣人寡不敌众,被围困在垂花门处进退两难。为首者以哨声为号,三人皆数举刀刎颈。
阳淌赶来时只看见了三具死尸躺在冰凉地上,随手指了其中一具吩咐送去大理寺,其余两个丢到荒野去。
待清晨刘云汾出外时,地上血迹已被清洗干净。管家说阳淌昨个深夜已回了王府,刘云汾想,他定是思念王府的高床软枕了。
大理寺狱中,唐近一勺勺喂浔阳喝着清粥。
两日光景,浔阳消瘦许多。这座阴冷的囚牢像从幽冥来的勾魂使,一点点摄去着她的气力,如今连勺子也拿不动了。
粥水入口苦涩,一咽入腹中立刻激起惊涛骇浪。浔阳强忍着喝了几口,转瞬却又尽数呕出。
太医说,要治好郡主这病,必须先离开此处,否则用再名贵的药材也是徒劳。
浔阳漱了口,不肯再喝粥。唐近向牢头讨了盆温水,帮她擦拭面颊。颈上的红点已向上蔓延,在苍白的面颊上显得尤为突兀。唐近仔细帮她涂着药膏,虽然治标不治本,至少丝丝的冰凉能让她不那么难受。
得知唐近设计去诳乐昌姑姑,浔阳甚是讶异,却连话也说不出来,只能脉脉望着他。当初那么固执的他,竟然也有变通的一日,也不知这是好还是坏?
这个问题唐近也曾问过自己,来牢房之前他尚没有答案,但一见到浔阳便再也不困惑了。
即使犯下五逆罪,永堕阿鼻地狱,也不会比眼看浔阳受苦更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