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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农家幺妹 第250章 雄心

作者:金波滟滟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1151 KB · 上传时间:2017-03-01

第250章 雄心


宁婉给铁石的信中一再告诉他不必惦记家中,也知道铁石最快也要等自己生了孩子才能回家。(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


安平卫东北这一带的山地占地极广,较目前卫所实际控制的地面要大上好几倍,确切地说,其实那一带山地并没有清晰的边境,因着安平卫是□□最靠东北的卫所,是以自安平卫以东直到大海,以北直到扶余国境皆归安平卫所属。过去因为土匪盛行,朝廷尚且无法,更不必说安平卫了。


如今虽然虎踞山被铁石攻了下来,各处的匪患也渐渐息了下来,但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想要走遍了就要用很多时日,是以平匪决不是说一句平定就真平定了。


遥想当年高祖皇帝征夷回程时也颇剿灭了许多土匪的,但是大军一过,土匪就又如春天地里的野草一般长了出来;甚至在宁婉的梦里,铁石前去屯田,虽然历经三年将虎踞山的土匪平了,但其实并没有完全掌控这一片土地,他只是将屯田所附近全部收服了。跑到更远处的土匪他亦无力去管,当然也不是他应该管的,他只是受命去屯田而已。


但是现在却不同,他被派去专程剿匪,不必说军令如山,就是以铁石自己的性子,他也一定会踏遍整个山区将土匪全部剿灭的!


是以当宁婉见到铁石回到家里,并说要住上些日子时着实吃惊不已,“那剿匪的事怎么办?”


“周指挥使的一个侄子,也是安平卫的一个副千户,如今接替了我。”


宁婉气得脸都红了,“周家怎么这么不要脸!他们就差明火执杖地抢军功了!看你把虎踞山拿下来,又把最强的几股土匪都灭了,算算剩下的都好对付,就把你换回来!”


铁石赶紧抱住宁婉,一个劲儿地帮她顺气,“婉儿,别急别急,为这么点事儿犯不着,我能回来不也是好事吗?正好陪陪你。”


“我不用你陪也行,所有生孩子要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婆婆不放心,前几天还特别请接生婆过来看过呢。”话虽如此说,但铁石回来又不同,宁婉摸了摸肚子果然气就慢慢消了,“算了,有你在我和婆婆心里就更安稳了。”


“正是这样,”铁石轻轻地拍着她,“剿匪的这点军功我还真不放在眼里,让他们抢去,我们在边城,与夷人对上才是真本事呢!”


本朝最重的就是杀夷军功,而铁石也一直只将夷人当成自己的对手,而夷人狼子野心,迟早还是会南下的,那时才是尽显铁石将军英武的时候。宁婉就真想通了,笑道:“我是不是应该感谢感谢周家呀,这个时候将你送回来陪我生孩子。”


铁石就与她说笑,“那你就遣个人上门去道谢!”


宁婉也笑,“那你也得亲笔写一封信才好!”


两人将周家尽情笑了一通,“周家真是不成了,听说有好几个子侄都任着武官,结果竟没一个敢与虎踞山对上,现在只能拣软柿子捏。”


铁石又公允地说:“都以为剩下的土匪是软柿子,其实也未必尽然,先前所破的各个寨子总会有些惯匪跑掉了,这些人如今都到了更远的山里,力量并不容轻视。而且大家都瞧不起土匪,等到真打起来就知道了,土匪虽然不如夷人凶悍,但想对付他们却更不容易。”


“他们既然上赶着去抢军功,总得吃些亏的。”周家的人怎么样总与自己无关,宁婉倒是问起路家,“路大少爷如今是回来了,还是跟着周家接着剿匪呢?”


“他一见我被调回来了,立即就找了个运送收缴财物的差事回安平卫,与我一路同行过来的,本还要来给娘问安,让我拦住了,嘱他一定先将公事交割好。”铁石就又道:“分手时他再三向我说路指挥同知一定会为我们请报军功!”


路少夫人也曾多次在宁婉面前说过这一次铁石一定会因军功而升五品千户,就是宁婉也觉得只论平定虎踞山,擒获匪首,收缴上万两贼赃,铁石和路大少爷等人就应该得到军功,而且又有路指挥同知帮他们争。


但是,在她的梦里,铁石一直是个命运多舛的人,他的许多战功其实都被埋没了,因此现在他已经是从五品副千户已经比先前好得多,于是她的不平也消了下去,“军功算什么,我们又不缺吃又不少穿的,日子过得已经很好了。”说着又让铁石拿钥匙将箱子打开,取出了铁石上次给她的那些宝藏,“其实这一次剿匪,我们家得的已经够多了。”


一包袱和金银珠宝早被宁婉细细地分几个匣子装了,下面又垫了厚厚的丝绒,流光溢彩,实在好看得紧,没事儿时她常拿出来把玩。


即使宁婉在赵家也有了些见识,但还有许多认不出的宝物,眼下不方便拿出来示人,但她也有些打算,一些不那么骇人听闻的却可以慢慢用了,因此就笑着指给他看,“眼下我身子不便,等过些时候我拣几样给婆婆和自己打些首饰,样儿我心里早算计好了,你听着可行?”


卢铁石哪里懂得女人的首饰,因此一概都说好,又说:“娘一向不喜打扮,你倒可以多打几样。”


宁婉就笑,“如今婆婆比过去好多了,刚刚你不是见了她新做的衣裳,是不是比过去俏了?因此首饰上还真不能少了老人家的呢!”


“你可真行,”铁石由衷地笑道:“自你进了门,娘比过去年轻了,也不一直愁眉苦脸了。”


“老人家嘛,要将她们的性子全改了自是不可能,但是哄他们高兴倒还容易些。”宁婉就笑说:“如今婆婆在衣饰打扮上用了心,也肯在吃上下功夫,我觉得真很好。”而且本来寿数已经到了的婆婆现在还活着,并且活得不错,与过去只比死人多口气要强得多了。


铁石最是知道娘的变化,点了点头,又顺手在匣子里拣了一块宝石在宁婉头上比比说:“还有你打首饰时别忘记了岳母她老人家,还有大姑和大姐。”


“我想着呢,”宁婉就势在铁石的下巴上亲了一下,男人能想到岳家是很不容易的,铁石却从不忘记,“家里的事不消你操心。”


铁石就摆出一个为难的神情,“可是我现在闲赋在家,除了家事亦没有别的可做的了。”然后就十分用心地帮媳妇打算怎么镶首饰。


宁婉瞧着他手里拿着一块鸡蛋大的鸡血石往自己头上比,觉得十分好笑,自己若是戴上这样一块大石头会是什么样?就逗他道:“你怎么想的?”


“把这块用黄金镶成一支钗子?”


“你是想把我脖子压断吗?”


“嗯,是太沉了。”铁石掂了掂又拿了一把猫眼石,“那这些串成一串挂在脖子上。”


“算了!那样别我会以为我是个猫精呢。”


卢铁石想想也觉得好笑,就将东西都扔回了匣子,“这些东西的来历我大概知道了。”


“你怎么问到的?”宁婉很是好奇,就催促道:“赶紧讲给我听。”


“几百年前虎踞山下正是扶余国还有好几个小国到京城的必经之路,甚至还有几个海外岛国亦常乘船在安平卫东边海港上岸前来,因此无论是朝贡还是经商的人络绎不绝,那时虎踞山一带颇为繁荣。后来天下大乱,来往的人慢慢少了,当地就越发贫穷,虎踞山也被土匪占了去。”


“这些东西具体是准备送到京城的贡品或者是当时皇上赏下的回礼,或者是经商之人的货物,亦或是都有,总之因为乱世被留在了虎踞山,恐怕连知情的人也都湮灭了,上百年无人问津。虎踞山的匪首发现后还没来得及弄走,我们就攻下了山寨,他急切间只拿了些东西要逃,结果却摔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宁婉想到梦中铁石攻下虎踞山时,匪首果然早就不知所踪,正是他有足够的时间从容出逃,然后不知到哪里做了富家翁。


如今倒便宜了铁石和自己。


宁婉就信口说:“我们有这许多东西,只要拿出去两样换了银子,再搬到京城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买房子买地买下人,想过什么日子没有?何必再受周家的气?”


铁石瞧着媳妇,有些不安地说:“其实我倒不想离开辽东。”


宁婉笑了,“我不过随便说的,故土难离,我也舍不得辽东。再者我知道你却不是只想过富贵日子的庸人,而且我若只爱银钱也就不嫁你了。男子汉大丈夫本该如此,等我坐了月子,你就回军中!”


卢铁石这一次回来,固然是因为听从安平卫的军令,但他亦有借此机会陪着媳妇的心思,是以才就势回了家。但是,他的雄心壮志并不会因为周指挥使一时的为难而息灭,如今听了媳妇的话,笑着抱着她道:“还是我的好婉儿明白我。大丈夫生于世间,定然要建立一番功业!”


宁婉尽管早就知道,但是听了这话不由得心神激荡,她一直是仰慕铁石的,从来没有变过,就道:“过些时候我就将老宅重新扩建一番,将来你再带亲兵们回来也不至于住不下了。”


铁石就道:“你可真有远见,早将邻居的房子和地买了下来,否则跟我回来的人就要搭帐篷了!”原来铁石回来自然要将自己的亲兵带回,除了洛冰被路大少爷借去记帐外,还有十几个小伙子加上几十匹马要住上些日子呢!


宁婉的梦并不够长,她没有看到铁石成为大将军,但是她现在可以亲自帮着铁石了,因此就一笑道:“你有雄心壮志,岂不知我是最与你相配的媳妇?”


251.家常


铁石回到家,老宅里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更新快&nbp;&nbp;请搜索//ia/u///】


婆婆说儿子瘦了,每日里笑着张罗做好吃的给他补养;吴叔、吴婶、毕婆子等都得了赏不知怎么巴结好,原来虎踞山的银子他做为主帅得的最多,回家见娘和媳妇都好一高兴就扔给大家一人一锭元宝;洛嫣又与别人不同,因洛冰跟着路大少爷去了安平卫,铁石就哄她,“你哥哥很想你,让我给你带了许多东西呢!”说着让亲兵把洛冰的东西送过来,又让宁婉多给她拿了一锭元宝,只道:“留着买糖吃!”


洛嫣就说:“铁石大哥,我已经是大人了,早不吃糖了!”


“你算什么大人?”卢铁石就笑,“还是黄毛丫头呢!”


洛嫣急忙说:“我哪还是黄毛丫头?不信铁石大哥好好看看我头发!”春天一到她的个子长了不少,头发也乌黑油亮了,现在她虽然还梳着双丫,但在两个明显变厚实的发髻上各缠了一圈细米珠子,颇有几分大姑娘的感觉了,只是还纤瘦些。


“好了,好了,不是黄毛丫头了,”卢铁石就随口道:“过几天你哥哥回来看到你一定高兴的!”


说着就扶着宁婉接着在院子里绕着圈子走。


铁石回来,照顾最多的还是媳妇,看着媳妇的肚子这样大,他总觉得媳妇做什么都很危险,起床要抱,吃饭要喂,走路必然是要扶着的。


其实铁石回来前,宁婉都是自己走的,三家村里女人怀着身子还不是一样做饭洗衣?她如今成了官夫人,怀了身孕后穿袜穿鞋洗头洗浴都有人服侍,走路又算什么?而且当初干娘还说过,走动得越多,将来生孩子越容易,因此她每日一早一晚都与洛嫣一起在院子里走上百十圈。


可是铁石回来却紧张得不成,只怕她不小心摔了,先是不让她下炕,待知道了多走路好时便每次都要用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手帮她托着肚子,将步子放得慢慢地陪她转。


洛嫣也在后面走着,就又说:“我大哥看到我一定说我长大了!”


虽然有心机,但毕竟是个孩子,最喜欢纠结长不长大的事儿。宁婉就笑了,“你要是能多吃点儿肉,就更像大人了!”


洛嫣已经不似过去一般什么都克化不动,只是饭量还是小,因此就赶紧道:“我今天晚上喝了半碗肉汤呢。”


卢铁石就说:“你婉儿姐姐喝了一碗呢!”


宁婉听着他们的语气就笑问:“你们过去常在一处吗?”


“是啊!当时铁石大哥把我从夷人那边救出来,一直带回多伦,我还在多伦百户所的军营里住了大半年呢!”


宁婉就不解了,“军营里不是不能有别人住吗?”


“当时多伦百户所被夷人破坏了,所有人就先住在了一处,后来修缮好了才重新分开的。”卢铁石笑着告诉宁婉,又说:“嫣儿命大,她那时与寄养的那户人家一同被夷人掳了去,只她一个活下来了。回来后生了一场大病,多伦连个大夫也没有,洛大哥只得自己给她采药熬药,竟又挺过来了。”


“大家不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宁婉微微一笑,洛嫣命大才有福气当皇子妃呢。


洛嫣就问:“宁姐姐,你是说我一定会有福气的?”


宁婉哈哈一笑,“俗话就是这样说的。”却不肯再多说了。


转了半晌,宁婉觉得有些累时才停下来,“我们回房。”


“好!”散步一结束,铁石就将她抱了起来送到屋里,,然后帮忙洗脚、拆头发、铺被、脱衣裳,只除了一件事,却想要宁婉帮他。


宁婉倒是不推脱,有时她还庆幸,老宅里与指挥佥事府不一样,虽然现在吃穿都不差什么了,但还是更像寻常百姓家,没有大户人家的那种丫环。婆婆想不到,铁石也不会生出别样的心思,只他们夫妻两个,自然相互体谅的。


第二天一早,铁石就笑着说:“来,我帮你穿衣裳,去正屋里吃皮蛋瘦肉粥。”


宁婉立即就将眼睛瞪大了,“你自己做的?”


“那当然!”铁石就伸出手来捏捏她的脸,“你昨天不是说我做的粥最地道吗?”


“可我是悄悄说的,”宁婉赶紧拉住他的手,“现在大家一定都看到你去做粥了?”


“那有什么?”


“虽然没什么,但是……”宁婉就说:“一会儿我们去正屋时,你一定要说这粥是为婆婆做的。”


“我娘不大爱吃南方风味的,”卢铁石告诉媳妇,“而且,你别怕大家笑话你,我都不怕呢!”


不是怕别人笑话,宁婉在意的是婆婆。自铁石回来,他对自己宠得不成,但自己毕竟行动不便也说得过去。但是男人竟然下厨做饭给自己,要知道他可没给婆婆做过,婆婆听了恐怕心里不会太痛快。宁婉之所以与婆婆相处好,一则是付出了真心,再一则就是她懂得为人处事之道。夫妻二人背地里怎么好都不要紧,但现在大家住在一处就要小心些了。


因此她就将身子轻轻地在铁石的胸前蹭了蹭,眼波一斜,“你一个大男人懂什么,只管听我的!”


铁石一向最听媳妇的,现在更是连问也不问了,“好,我就这样说。”


于是婆婆端起了皮蛋瘦肉粥笑着向安婉说:“这是铁石在军中学会的,特别做了让我尝尝呢,你也吃!”


宁婉赶紧笑道:“铁石最孝敬婆婆了!”说着接了粥一匙匙地吃了起来,又悄悄看看铁石,用眼神告诉他,我还不是一样吃到了你做的粥?而且婆婆还这样开心!


就算是他们新婚时也没有像现在一般一连两三个月什么也不做整日腻在一处,虽然一天天并没有什么值得一记的大事,但是两个人过得说不出的轻松愉悦,便老宅其余的人亦是舒心畅意,宅子里在原本的温馨宁静之外更添了一份欢快。


一眨眼间宁婉的产期就到了。


接生婆是早就看好的,正是这一带最有名气的。这边刚一发动就请了人来,接生婆就将备好的东西仔细瞧了一遍笑道:“你们家对媳妇真好,什么都弄得妥妥当当的,竟没有什么可添改的。”


婆婆初听媳妇肚子疼就有些慌了手脚,自接生婆来了就跟在她后面转呀转,如今听了这话就赶紧道:“我这个媳妇是最好的,自然要疼了。你上次过来说要准备什么什么的,我们立即就添了,早打好了包袱放着呢。”


接生婆听出老太太的担心,就笑着说:“不要急,你儿媳妇身子好着呢,一定没事的!”看了一圈就又道:“离生的时候还早着,第一胎不会太快,我先回家里做了晚饭再过来。”


宁婉虽然没有亲眼看过妇人生孩子,但也经历了几次,现在觉得肚子疼得还不重,因此知道接生婆说的对,就说:“大婶只管回去,晚上过来就行。”


接生婆才要走,卢铁石赶紧拦住了,“大婶家里没有人做饭,我派个人过去帮忙,但媳妇这里却不能没有人,万一一会儿就生了耽误了怎么办?”说着就对吴婶道:“赶紧找人个替大婶家做饭!”


吴婶可是生养过几胎的,就笑着说:“做饭其实是小事儿,只是夫人离生还早着呢,二爷刚就太急着将人找来,眼下在这里也是白侯着。我看夜里能生就是快的了,还有可能要等到明天呢。”


婆婆就说:“你懂什么,就听你媳妇和吴婶的。”


“不行!”卢铁石拿定了主意再不会改,“如今你们都听我的,婉儿是第一胎,绝对不能离了人。”说着拿了一锭银子给了接生婆,“生了之后还有赏钱。”


接生婆接了半辈子孩子,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大的银锭呢,立即笑得嘴都合不拢了,“我家里其实没什么事儿,大女儿什么都会做,不必派人过去了。”将银子收到怀里就在宁婉身边打着转儿,只是着实没有什么可做的,忽见有人端来一碗面,就上前要接,“我来喂夫人吃饭。”


不想卢铁石腿长胳膊长早先接了过去,“我来。”说着熟练地用筷子挑了面条送到媳妇嘴边。


宁婉瞧瞧一屋子的人,还真有些吃不下去,就摆了摆手说:“婆婆先回屋里吃饭,歇一会儿再来,我这边还没事儿,等夜里可有得熬呢。”


婆婆胆子小,且她是真心疼儿媳妇和肚子里的孩子,因此倒不肯走,“我现在还不饿,再说铁石也说你这里离不了人。”


就是离不了人,婆婆也是不顶用的,宁婉忍着肚子疼又吩咐,“吴婶,婆婆身子不好,别让她在这里等着,你今晚还是要照顾婆婆为主,我这边有铁石和白氏他们呢。”


宁婉在家里作主惯了,吴婶也是听惯了,果然就扶着老夫人走了,“夫人说得对,现在老夫人正要吃了饭再好好歇一会儿,等夜里还要老夫人过来坐镇呢。”


接着宁婉又打发白氏带了接生婆去吃饭,这才让铁石扶着自己坐了起来将面吃了。只是吃一碗面却停了五六次,不是她娇气,而是肚子疼的时候怎么也吃不下的。


铁石见她一疼起来脸都白了,皱着眉咬着牙,一会儿工夫额上见了汗,竟也慌了,想找帕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于是拉起衣襟帮她擦了汗,不禁抱怨,“生孩子有什么用?竟要这样疼!”


自己有了身孕铁石也是欢喜的,但这欢喜却不若他们成亲时的欢喜,再想到梦中的铁石对子嗣并不在意,宁婉早觉出他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平日疼也疼的自己,就赶紧说:“你不知道,女人怀了孩子,就会对孩子全心全意地好,有的人甚至宁愿连命都不要了也要保住孩子呢!”


铁石就吓了一跳,紧紧握住她的手,将她的骨头都捏疼了,“你可一定不许出什么事!”


“我当然不会出事儿了!”宁婉才知道自己说了不吉利的话,铁石竟吓得六神无主一般,赶紧说:“我不过随口一说,别害怕!”


铁石还是紧紧地拉着她,“以后不许再乱说了!”


“我知道了。”宁婉就推铁石,“快松手,我现在手比肚子都疼了!”


卢铁石这才发觉自己太用力了,急忙松了手,又替媳妇揉着,“还疼吗?”


“早不疼了。”宁婉就与笑着说话,将刚刚的事混了过去,“一会儿接生婆来了你就出去,先吃了饭,再陪着婆婆坐一会儿,她最没主意了,你正可以安慰安慰她。”


“现在是你要生孩子了,还操这么多心!”


“其实也没操什么心,所有的事都是你们做的,我就是顺口一说。”


接生婆进来时,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家常,倒比外面等着的人还要轻松些。


252.有福


接生婆进了卢家就得了一锭银子,满心要好好显示一番自己的本事,可现在着实无事可做,看着小夫妻两个手拉手说话就出门抱了一捆麦桔进来,才要上炕将席子卷起来铺草,却又被拦住了。


铁石就问:“难不成要在干草上生孩子?”


“对呀,要么孩子生下来怎么就叫落草呢。”接生婆见他不懂就说:“生孩子会有许多血污,铺了草就能免得被褥弄脏了。”


“我们家不怕被褥弄脏。”


铁石想法与别人总是不同,宁婉倒不是心疼娘给她陪嫁的几床新被褥,但也觉得不应该如此糟蹋东西,就赶紧说:“哪家生孩子都是如此的,我们也一样。”


“不行,你也听我的!”铁石按住她,却又拿出一床新被替她加厚一层,笑着说:“这样你就能舒服一些了。”


一床被褥不是大事儿,但宁婉心里却说不出的感慨,想说什么终于只应了一声,“你放心出去吧,我什么事都没有。”


铁石却舍不得,“我再陪你一会儿。”


接生婆就搓着手说:“副千户再不出去,我可没法子了。”


宁婉就推铁石,“到外面等我!”她已经觉出疼痛终于越来越重了,就是再想逞强也忍不住地叫了起来。接生婆看了看就告诉她,“用力!用力!”


她就突然想起了干娘说过的一句话,生孩子这种事谁也帮不上忙,还是要靠自己!


一**剧烈的疼痛让宁婉神志有些迷糊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如今情况究竟如何了,但她心里始终坚信一点,自己一定能顺利产子,按着接生婆的吩咐,她一次次地用力,最终,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有如仙乐般地让她重新振奋起来,就听窗外铁石大声笑道:“终于生了!”


宁婉就笑着说:“赶紧把孩子抱过来吧。”


接生婆早将孩子包好了襁褓,却笑着说:“我先帮夫人把被褥衣裳都换了吧。”说着与林氏白氏将炕上打理干净,再把孩子放在宁婉臂弯里,“眼睛长得大大的,一定是个漂亮的大小姐呢。”


孩子一生出来接生婆却没有说是男孩女孩时,宁婉就知道生了女儿。世人都重子嗣,因此若是生了儿子接生婆早就大声说出来了,是女儿时就要委婉一些。


但是宁婉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不管男孩女孩都是自己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自己都喜欢得紧。铁石呢,应该也不会在意,只有婆婆,可能会有些失望。


正想着,接生婆已经将门打开让大家进来了,婆婆走了进来抱起了孩子,“是我们家的大孙女。”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是喜爱,又向儿媳妇说:“婉儿,你还真是个有福气的人呢!”


辽东这边第一胎生了女儿,大家就会说有福气,因为通常来说长女最能帮爹娘分担家事,做饭做菜、洗衣缝衣、照顾弟弟妹妹,爹娘便会轻省很多,所以比起第一胎生儿子的虽然面子上差一些,但却实惠。


但其实有许多人这样说不过是为了掩饰没有生儿子的失望罢了。


可是婆婆却不是这样的人,她如此说了就是真心这样想的,眼下她正摇着怀里小小的孩子,“我一直想要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呢,可惜只有你爹一个小子。现在可算有了大孙女儿了,奶奶早给你准备了好东西,有金项圈、金手镯、金脚镯……”说到这里就赶紧叫吴婶,“快把东西都拿来,给我的大孙女儿戴上。”虽然刚生下来的孩子不能真戴这些东西,可是总要摆在一旁的。


一同进来的铁石却直接坐到了媳妇的身边,将手伸到被子里摸着她的手,半晌才低声说:“我从小到大没怕过什么,今晚却是第一次害怕!”媳妇叫得那么惨,他的心一直提着,万一媳妇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真就是摘去他的心肝了。可生孩子的事他什么也做不了,就连一道门他也不能闯过去,“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有如天神一般的铁石将军竟然吓成这样,宁婉却明白他的心,其实自己岂没多想过?人都说生孩子是闯鬼门关,有多少女人就在这时出事。但是每一想到这里,她就立即将这个念头抛掉,自己早闯过好多难关,鬼门关也不算什么,定然能闯过去的!此时就笑,“有什么可怕的,女人都要生孩子的。”


“其实孩子生不生没什么……”铁石说了一半,又赶紧停了下来,媳妇对孩子可用心呢,就又爱怜地抚着她的脸,“你嗓子都喊哑了,一定是非常疼!”


“生出来就一点也不疼了”,宁婉后悔自己不应该叫出声来,才将铁石吓到了。但是那时真疼得忍不住呀!看他脸上尽是内疚之色,仿佛肚子是因为他才疼的,在他手上轻轻捏了一下笑着说:“我觉得有点嗓子有点干,你喂我喝点水吧。”


这时候毕婆子端着托盘进来,“我做了红糖通草小米粥,夫人先喝一碗就不渴了,再睡一觉,奶就下来了!”


铁石就一匙匙地喂着她喝粥,小米熬得软软的,通草切得碎碎的掺在里面,还加了适量的红糖,吃在口中又绵又甜,正合宁婉的眼下的口味。一会儿工夫就将一大碗粥都吃了下去,肚子里一饱,疲乏和困意就涌了上来,她只来得及笑笑就合眼睡着了。


再醒来时,却是因为听到了女儿的哭声。宁婉就见铁石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瞧着张着嘴正哭的孩子,赶紧坐起来想将孩子抱起来喂奶,可她其实也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一时竟停住了,也有些茫然。


好在吴婶听了声音急忙过来,“小姐醒了哟!要先换尿布,”说着几下就将孩子打理好放到宁婉的怀里,“夫人,该给小姐喂奶了。”


刚接过来时未免有些手生,但没一会儿宁婉就十分自在地抱着女儿哄着她吃奶了,母子天性,本就相通的。


铁石这时就坐到了一旁看着,又拿手指头戳戳女儿的脸,“她长得太小了。”


宁婉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你轻点儿,再说刚生下来的孩子就是这么小的!”


“有苗不愁长,”吴婶也说:“再说我们家小姐长得多好呀,头发乌黑乌黑的,眼睛特别大,皮子又白……”


“嗯,”宁婉瞧着用力吃奶的女儿,说不出的爱惜,“将来我家的女儿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卢铁石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指了指孩子说:“你们说的是她吗?”除了短短的头发还算是乌黑之外,这孩子红红皱皱的,眼睛一直闭着,像一只小猴子一般,也不知她们怎么能昧着良心能说是大美人呢!


“你懂什么!”宁婉斜了他一眼,“小孩子现在越是红将来就越白,女儿像我,将来一定有雪花一样白的皮肤!”


“我们老夫人也白,二爷小时候长得也白,只是他平日在外晒得多,才显得黑些。”吴婶终于还是偏心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铁石,又说:“夫人看小姐的眼睛,虽然没睁开,可是多长呀,又有点上挑,我瞧着将来会像二爷的眼睛。”


宁婉点点头,“我觉得也像。”


铁石终于上道了,“我瞧着小嘴长得也好看,像婉儿。”


宁婉就笑了,“不错,你总算看出来了。”


小婴儿果然是最有趣的,就是她打个呃也特别招人喜爱,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吃饱了就又睡,留下一群大人围着她看个不停。


正说着,婆婆走了进来,马上就加入了他们,“昨晚我就说我的大孙女儿长得最好,果然不错吧!而且还特别懂事呢。”


这一次就是当娘的也觉得有些过了,才生下来一天的孩子怎么能看得出懂事?


可是婆婆自有她的道理,“你们看她只哭了几声,吃饱了就睡,一点也不闹人,多懂事听话呀!”


刚生下来的孩子不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的吗?


宁婉就突然笑了起来,“铁石小时候一定不听话的!”


婆婆就说:“他要是饿了,立即就哭得地动山摇的,我就急得不成,偏奶又不大够吃,只得给他再加点米汤。”


“幸亏铁石还能长得这样高大!”


吴婶就笑着说:“后来我们就养了一只羊,每天挤了羊奶给他喝。”


毕婆子进来就见炕前面围得风雨不透的,就咳了一声,“夫人该吃早饭了。”


大家这才想了起来,“可不是,月子里万不能饿着。”说着摆桌子的摆桌子,放筷子的放筷子,都催宁婉,“赶紧吃吧。”


宁婉见早饭依旧是小米粥,知道这粥要吃一个月的,好在她一向喜欢小米的味道,何况毕婆子又在小米粥里加了红枣、枸杞,将味儿调得十分香甜,便喝了一大匙,又去舀汤。汤是蹄花汤,猪前蹄用绍酒、通草、核桃炖得软软烂烂的,汤也变成了乳白色,虽然只放了一点点的盐滋味淡些,但一丝油花都没有,一点也不腻人。


婆婆看了媳妇将小米粥和蹄花汤都吃了就笑,“猪蹄好,最下奶了。”又说:“我已经让老林去买鲫鱼,中午喝鲫鱼汤,也是下奶的。”


宁婉放下碗筷便惦记起了家里的事,“从昨天起大家都累坏了吧,可放了赏钱?还有今日要送红蛋的,是不是已经煮了起来?”


大家就都笑了,“如今你正在月子里,什么事都不要操心,这些事情自有我们去管。”又怕耽误她休息,过了一会儿便都走了,婆婆走前还吩咐,“孩子睡着你便也赶紧睡一会儿,等到半夜里还要起来喂奶呢。”


253.洗三


转天就到了洗三儿的日子,这也是辽东的习俗,在婴儿出生第三天洗去污垢,保佑孩子一生平安吉利。


洗三儿请的都是女眷,宁婉娘家这边娘、大姑、大姐都来了,婆婆也有几位走得近些的亲眷过来。来人要先吃洗三面,也就是这顿饭不管做多少菜,最后必定要给大家下碗面条吃,也是平安顺利的好意头。


宁婉在屋里就听着外面欢声笑语的,原来这时节天气中午已经很热了,而洗三宴正是吃午饭,吃过洗三面,午后才能给孩子洗三儿。


洗三儿是要请当日接生的接生婆来洗,今日接生婆打扮一新,吃了面就进了宁婉屋里,笑着给她问好,“夫人果真是再刚强爽利不过的,我接了这么多孩子,就数夫人生得顺!”那日接生婆得了两锭银子,心里实在开心,今天洗三还会有赏,因此一到卢家好听的话儿就不住地往外冒。


宁婉也笑着客气了几句,“多亏了婶子,如今我和孩子都还好。”


家里早备好了一个大铜盆,里面盛了用槐树枝和艾叶煎的温水,接生婆就一手抱了孩子一手拿了一根大葱沾了水点在孩子身上,嘴里说着吉祥话儿,“一洗长命百岁,二洗富贵吉祥……”


这时就从婆婆开始将东西放在盆里,这东西也就是俗称的添盆礼。婆婆第一个放进了一锭金子,接着娘放了一个金锁,大姑和大姐各放了一对小金镯,又有吴婶等亲眷人,或是放小银锭子,或是放银锞子,还有放一把铜钱的,一会儿工夫就将盆底铺得满满的。


洗三的葱意味着聪明,添盆的钱意味着生财,总之都是给孩子的心意,因此大家还要在添盆时说些吉利的话儿。一时间,天下最好的祝福便都给了小小的婴儿。


自家人不需客气,宁婉只与娘、大姑、大姐打个招呼,待一会儿没人时再说话儿,却不肯冷落吴家的亲眷们,笑着向她们道谢,“难为你们想着过来,为她一个小孩子家的费了不少心思。”


“我们姑奶奶有了孙女儿,我们过来还不是应该的!”吴家一个排行第二的婶子就笑着说,又拉了身边的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向宁婉说:“近来家里一定挺忙的吧,不如让我们家朵儿过来帮忙侍候夫人月子?她是老大,下面有好几个弟弟妹妹,都是她带大的。”


婆婆的这些亲戚们,宁婉还是嫁过来认亲时才见了面,当时她作为新媳妇,对亲戚们十分用心招待,赢得了大家交口称赞。


嫁过来后,宁婉虽然在老宅住的时日不多,不过每逢年节时的走动之类却一点也没差,虽然觉出这些亲戚们对自己多是巴结之意,但她对婆婆的娘家人还是很恭敬的,与大家亦很是和睦,是以今日前来添盆的人便很多,送的添盆礼也颇为不少。


当然,宁婉自然会将这些礼加上几分慢慢还回去,吴家亲戚们家境都一般,自家不可能占他们的便宜。


但是送人来帮忙嘛,她可不能收。既然是亲戚,最好当亲戚往来;雇人做事最好还是明写契书,样样清楚明白,便是有了什么事好办。如今亲戚来帮忙,反倒难拿捏分寸,指使人做事轻了重了都不好,也不大方便。


特别是朵儿这样的大姑娘家,到自己屋子里并不方便。毕竟铁石如今在家呢。


因此宁婉就笑嘻嘻地说:“多谢二婶了,如此惦记着我。我也知道朵儿表妹一向最能干的,只是前些日子我就在牙行里请了万氏专门来带孩子,她可是带过好几个孩子的,倒十分得用。因此现在家里倒不缺人。”


为了即将生下的孩子,宁婉特别找牙行的毕老板挑了几个月,才挑中万氏买下,与先前雇的人不同,是买了身契的,为的就是让她在自家安心做事。说着就指了指身边的万氏。


二婶就说:“你毕竟是第一次养孩子,竟不知道一个孩子会有多少事?没见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身边都有奶妈丫头好几个人围着,更何况外甥媳妇如今也是副千户夫人,身边更是少不得人的,与其用外人,还不如用我们自家的好!你看,你婆婆身边还不是亏着吴婶事事用心!”


宁婉听着她的话很不像,自己平日依礼尊着亲戚,竟然尊出祖宗来了!难不成她还要教训自己怎么当家怎么理事!登时就收了笑容,“我婆婆与吴婶情份不一样,可从没将吴婶当下人用。至于别家怎么样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家没什么根基,家里人口也少,用不着弄那么大的排场!更何况我也养不起那些个人!”


也不知吴二婶是个没眼色的还是没将宁婉的话听进去,半点没看出她的不愿意,又大声道:“你们家就是再比不了大户人家,也总不差一个吃饭的人吧。让朵儿留在你们家,也不过就添双筷子的事儿!总是嫡嫡亲的表妹,自是真心帮你们!”


宁婉心里就升起了一股火,瞧着她冷笑道:“我们家既然不差吃饭的人,那么大家都别家去了,就整日在我们家里吃住吧!亲戚们都真心为我们好的,也都不必走了,我把家也全交给你们!”


这话说了才有人觉得不对了,就拉吴二婶,“卢家既然不缺人,也就算了,而且你们家里人多事多,还离不开朵儿呢!”


却也有人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意不言语,似乎在瞧热闹;更有人人低声嘀咕着什么,显然对宁婉的话不大满意。


吴二婶万没想到一向和善好说话的小媳妇厉害起来嘴像刀一样,一时倒被宁婉噎住了,就向后瞧瞧赞同她的那些人说:“我是好心,不想被当成了驴肝肺!”


宁婉才想说话,不料大姑接口道:“今天是我侄孙女的洗三儿的好日子,吴二婶子难不成是给她们娘俩添堵的?怎么一句句地都要压着我侄女?她屋里的事到底是她说的算数还是你说的算数?你说是好心,别人就得听你的!我也有一份好心,请你出去吧,别在我侄女屋子里多嘴!”


吴二婶被外甥媳妇呛了几句心里不痛快,却不敢真叫骂起来,现在见宁家人竟出来反驳,当即就高声喊了起来,“这可是卢家,你又是谁家的人,来卢家管事?”


大姑岂是能让人的,“你既然知道这是卢家,你又哪家的人?又凭什么到这里管事?”


娘一向老实,早出来紧紧地抱住大姑,“她大姑,有话好好说,她二婶也是好心。”


吴婶正端了茶送来,听了两句赶紧将托盘放在桌上拉住了吴二婶,“如今我们夫人才生了孩子,若是气着了可怎么办?况且家里的事都是夫人作主,老夫人都不管的,她二婶也不必多费心!”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吴婶陪了婆婆几十年,因此婆婆怎么想她是最明白的,很多事她几乎能代替婆婆作主,只是她与婆婆一样是个老实人,因此并不喜欢出头露面。现在这两句一说,大家就知道想借着吴家的身份压住宁氏是不可能的,因此先前还看热闹的几个亲戚便都转了神态,一起将吴二婶推出去,“刚刚婶子酒喝得多了些,便说了醉话,现在赶紧出去吃杯茶醒醒酒!”


婆婆过了一会儿才到,颇有些不好意思的,却因是她娘家人不好说什么,只道:“家里的事早就让媳妇管了,连我都听她的呢。亲家只管放心,我再不能亏了媳妇的。”又一再请娘和大姑几个出去喝茶,“屋子里闷,我们不如在外面坐一坐。”


娘和大姑倒不好不给婆婆颜面,便都出去用茶。


只是娘在外面打了个转,终还是不放心,又回屋里与幺女说话,“我瞧着你婆家对你十分尽心了,虽然生的是女儿,也把你和孩子当成宝一样呢。至于那不懂事的亲戚,你休理她,她说什么你也只当听不到就好,犯不上与她生气,对身子不好!”


“娘以为我是真生气了?我正坐月子,当然不会为了她气坏了自己!”宁婉就笑,“只不过她既然说了,我自然要驳的,要么她竟不知道自己是那个名牌上的人物了呢!”


“毕竟是你婆婆娘家人,就是说的有什么不对的,你也不应该直通通地回过去,你婆婆面子上不好看!”


“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因此才在洗三儿的时候当众开口,”宁婉就哼了一声,“以为我为了婆婆的面子不好说什么,其实不过是婆婆远房的亲戚,平日里也不大来往的,竟不知斤两把自己当成亲二婶来管我了!话说回来,就算是亲二婶,也没有她上门告诉我怎么做事的道理!”


女儿一向如此,如果别人不惹她,她倒是极温和的人,可是真有人戳到了她的肺管子上,她果真是极敢说话的。当年她还没嫁到卢家呢,那时候还不是亲家母的吴夫人去了德聚丰要退亲,婉儿也是一口回绝,还很是霸道地当面就说不许女婿娶别人!


偏女婿就喜欢女儿这性子,硬是将自己娘劝了回去,到了好日子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地把女儿接进了卢家。


似乎从那时起,女儿就没怕过婆婆。


今天亲家也没说一句自家的女儿不对,反还满脸歉意地向自己说小话呢。


于氏想着,就放缓了语气告诉女儿,“虽然她二婶不对,但她本意也真是好的。我们家过去我和你爹忙着的时候,你们几个都是贤儿管着的。那个朵儿一看也是个老实能干的孩子,听你们吵起来吓得直往她娘身后躲,其实留下也没什么,你过了月子打发她二两银子回家就好了。”


宁婉瞧瞧娘,她的心思还是这样简单,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了,多一点也不会想。不过宁家还真是如此,守着一份小生意,循规蹈矩地过日子,根本用不到想太多。


而吴二婶的心思,宁婉也不能拿得准,因此便提也不提,只笑道:“今天的事不在于留不留朵儿看孩子,而是卢家老宅里谁说了算!我若是随了她的心思,下次她更要骑到我头上来了呢!正是她才想冒头,我就把她的气焰打下去,让她再也不敢来惹我!”


娘听了就笑了,“你总有道理。算了,我也不懂,不帮你乱出主意了。”


254.槐花


刚刚的风波就算过去了,于氏就低声向女儿说道:“都说你婆婆是个糊涂人,我瞧着其实也不糊涂。刚刚我们出去她对我和你大姑十分地客气,反倒对娘家人很是平淡,可见她还是知道谁对谁错的。”


其实婆婆还是糊涂的。就说今天吴二婶的事,她能如此过分只能说明平日也不是很良善的人,自己是刚嫁进门的新媳妇,与亲戚们还不熟,而婆婆却从没有提点一句。只能说她根本不甚清楚,只看她对这些亲戚们都差不多,没有亲疏远近,就知道多没有心计了。


但宁婉只一笑,“我婆婆毕竟有一项好处,那就是一般的事情都肯听我们的劝。”只除了那一件事以外。


“只要不是故意为难媳妇就是好的了,何况还肯听你的劝,”于氏见多了婆婆刁难媳妇的,最怕女儿受这样的苦,因此十分为女儿庆幸,“就说你第一胎生了女儿,亲家非但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将这洗三儿宴办得十分隆重,就是生了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这一点宁婉也十分感念,“我先前也怕婆婆见生了孙女儿不高兴,不想她竟一直说我有福,又说她一直想再要个女儿却没有,故而对孙女也十分好。”


“有儿子当然好,可是有女儿也是极享福的。就说我和你爹吧,一直不是借女儿的光?”娘说着就俯身细看外孙女儿,“长得像她爹的多些,眉毛眼睛都像,好看里头又带着些英气,将来大了一定了不得。”


宁婉也越看越觉得女儿眉眼与铁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笑了起来,“刚生下来时,他还说孩子长得丑呢。”


“他从小去当兵,哪里见过小孩子什么样?”娘却帮着铁石说话,“说起三女婿,果真是个难得的,你的事他竟事事想到头里,在外人面前避也不避地对你好。”


许多男子未必是对媳妇不好,但在外面却为了显出男子汉的气概对媳妇颐指气使的,但铁石却从不这样,一则他对自己情分深厚,再一则就是他本就威名赫赫,也不需要靠着媳妇显什么本事!


宁婉就告诉娘,“我有身子后他一直在外面,因此一回来就整日陪着我,说要补偿我和孩子呢。”


于氏听了倒又想起一事,“前些天你爹去安平卫送货,听人说女婿因为私自将虎踞山的银子分给大家,得罪了指挥使,如今不让他接着剿匪了。这一次我来听着意思他在家里住了快两个月了,看来□□竟是真的?”


这些事小夫妻俩并没有告诉老人家,只说铁石因剿匪有功回家休息些时候,不想爹在安平卫听了信儿,宁婉就先叮咛娘,“我婆婆还不知道呢,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起。”然后才告诉娘,“事儿果然不假,但铁石也有因为我要生了回家陪陪我的意思。”又说:“娘回去与爹说,不必担心铁石的前程。辽东不同别处,常有夷人犯边,铁石这样的战将总会有出头之日。而我呢,倒宁愿他在家里多住些时候,反正家里也不缺花用。”


娘听懂了就笑了,“你说的也有理,虽然指挥使是坏心,但你竟然能得了女婿陪着生了孩子,就算是好事了。”


娘俩儿正说着悄悄话,大姑和大姐也走了进来,大姑就笑着说:“方才那个吴家二婶出去后就讪讪的,坐了一会儿见大家都不与她说话,觉得没趣儿就走了!”


大姐也笑道:“你婆婆对大孙女儿很欢喜呢,今天这洗三宴做了好多菜,如今又摆了各色点心果子请大家吃,门前只要有过往的人就送红蛋!”


宁婉就笑,“如今我婆婆手里有钱,从知道我有了身孕起就流水般地花用起来,又是给宅子里所有人都裁新衣裳,又是给大孙女儿打了一套的金项圈、金手镯、金脚镯,今天办宴定然也是好酒好菜地招待。所以我过得好着呢,你们不必惦记。”


娘早就放心了,便又问起,“奶水可够孩子吃的?”


“每天喝这么多的汤水,哪里会不够?”宁婉就说:“孩子毕竟小,有时还吃不尽呢,倒胀得我不舒服。”


娘和大姐就都说:“只听人家说奶不够吃的,你竟然还多了。”


大姑听了却赶紧道:“这可不是小事,倒要小心。我生喜姐儿的时候就这么样,然后就生了乳痈,非但喜姐儿没了奶吃,我也差一点烧得没命了。”


大家还是第一次听大姑说起这事儿,都赶紧问:“那怎么可好?”


大姑就说:“后来问了有见识的老人家,说孩子吃不尽的奶要挤出来。”


宁婉听了就赶紧要了碗,将多余的奶汁挤出来,果然觉得心胸畅快,“幸亏大姑过来告诉我,要么我恐怕也要得乳痈。”


大姑就又说:“婉儿怎么没请个奶妈?你们家现在毕竟是官宦人家,又不缺这份钱,且有人奶孩子带孩子,你也能轻省不少。”


娘就抢着答道:“才知道喜信儿时我就悄悄问了她,如果想雇就早些与牙行毕掌柜的说了,挑个老成能干的,只是她却只选了万氏带孩子。”


宁婉却有自己的道理,“大户人家的孩子都是奶妈喂着,与亲娘反而不亲;再者奶妈有好的,也有坏的,我就听人说过还有奶妈趁主人不在时偷偷打骂孩子,孩子这样小又不会说,只能白白吃亏;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的孩子,自然要亲手带着才放心,故而只又雇了个人帮忙。”又指了挤出来的奶水道:“再者哪个奶妈能有我的奶水好?”


“你说的倒是对,”大姑就说:“刚刚你娘看毕婆子做汤水有手段,又肯用心,给你做的吃食样样都好,还特别给她一对银镯子呢。”


宁婉听了就笑了,“这些日子我们家下人都发了小财,婆婆大方,铁石花起钱来更是撒漫,娘也跟着来凑热闹。”


大家就都笑,“还不是为了高兴。”又说了半日的闲话,走前又说:“今个儿来洗三儿,等到满月时还要来的。”


来添盆的女眷们走后,铁石才回了屋,他方才带着亲兵们跑马去了,进了门说:“我告诉吴叔了,以后不让二婶再进我们家。”


“谁这么快的耳报神!”宁婉就笑,“其实我也不过借此立个威,免得大家以为我坐月子便管不了家事,想欺负到头上来呢!”


“正是!”铁石听说二婶将月子里的媳妇惹生气了,早就不高兴了,“其实那些人也不必多理他们,当初娘和我过得不好时,也没见他们时常上门。”


自己若是早知道当然也会早对吴二婶有些提防,但现在事情发出来也不晚,宁婉瞧着铁石的神色,便知道他其实也没真正明白吴二婶的小心思,因此也只道:“趋炎附势人之常情,我也不在意帮帮亲戚,但是想压我一头是不能的!”


铁石见媳妇笑眯眯的样子就知她果真是为了立威,其实并没有生气就放下心,笑着将外面的事讲给她听。其实媳妇是喜欢打马出游的,但为了自己生孩子只能闷在家中,心里一定觉得很没趣。


宁婉笑着靠在被子上听。一时孩子又醒了,自是要换尿布喂奶的忙上一通。待奶过孩子,又将多余的乳汁挤出来,铁石见了自是要问,得知了原由赶紧上前道:“哪里用这样麻烦,我有办法!”


铁石的办法说起虽然有些难堪,但其实特别有效果,比起一点点向外挤要容易得多,且他还有道理,“挤出来扔掉多可惜呀,如今正好给我补养补养。刚刚你没听我娘说我小时候吃奶都吃不饱嘛!”


宁婉红了脸,却又说:“每次喂奶时你要是在,就便宜你了!”


“就是为了这个,我也会一直在家里的。”


居家的日子并无大事,守着刚出生的女儿宁婉满心欢喜,又觉得身上多了一重责任,每日里照料孩子之余又与铁石商量,“女儿的名字应该定下来了。”


其实生孩子之前他们商量过许久,也给孩子拟了好几个名字,有男孩的也有女孩的,但是真到选的时候却又犹豫了起来。


“要么就选‘珍’字,叫卢珍?”


“或者是‘玉’字,卢玉?”


“‘清’字怎么样?”


宁婉说着就摇了摇头,“总之不十分满意,要么再想相。”虽然许多人家生了女孩就随便取个名字,甚至图省事就大丫大妞的叫着,但她却一心给女儿起一个好名字。毕竟女孩现在起了名就不会改,而男孩在读书时还可能重新起个大名,因此就更要慎重。


卢铁石也没主意了,他还有一事没说,婉儿还曾请娘帮着孙女儿起名,但是娘却将他叫过去,让他去安平卫报喜,顺便请爹给大孙女儿起名。


报喜的事他是不会去的,安平卫那边甚至还不知道婉儿有孕了呢,上一次他去安平卫报捷就什么也没说。所以这个名字他一定要早些定下来,免得安平卫那边知道了又有麻烦。


因此他想了又想,突然笑道:“我们还真是糊涂,现成的好名竟忘记了用——卢槐花,我那次陪娘去看你,你正在采槐花呢吧,手里提着盛了槐花的篮子,头上落了几朵小槐花,满身槐花香气地走过来,后来还把半篮槐花给了我,回家后我就告诉娘按你说的蒸了槐花馒头……”


“天啦!”宁婉惊叫一声,“你没把那半篮子槐花扔掉呀!”


“怎么会扔掉呢?”卢铁石瞧着她突然就笑了,“我后来好多次梦到你提着槐花篮子送给我的情形。”又伏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虽然是夫妻,但宁婉听了依旧脸红了,赶紧掩了他的嘴,“说正事呢!”


最终就定了下来。但是宁婉还是又略改了一改,“若说槐花,就当小名吧,大名就叫卢槐,将来我们有了儿子也一样起名,我曾听封家少奶奶说过,许多诗书人家女儿的名字也与兄弟们一样,不落俗套。”


255.心意


宁婉自有孕起,就成了家里最宝贝的。


日子富裕,不愁吃喝用度,加之婆婆盼着孙辈的心意全用在了她的身上,又有娘家的关切,过得十分舒心自在。


到了铁石回来,更是不知道怎么宠她好了,不必别人,就是亲娘也说从没见过谁家这样宠一个生了女儿的媳妇,要她惜福呢。


但人就是这样,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儿。别人瞧她月子坐得再好不过了,但她却为了不能洗头洗澡觉得十分难熬。忍了十几日,宁婉终于受不了,想了想就悄悄与铁石商量,“你给我打一盆热水让我偷偷洗一洗,要么我就臭了!”


“什么臭了,我闻着还很香呢,”铁石不为所动,“我娘和岳母都说生孩子时骨头缝全开了,绝对不能碰水,会得月子病!”


宁婉之所以暗地里与铁石说,就是以为他不懂,好骗。不必说吴婶、毕婆子、林氏等生养过的,就是白氏没生过孩子也听人说过因此不许自己碰水。眼下见铁石说得头头是道,明白骗不到他了,就一头倒在炕上,“生孩子时虽然疼,但一时就过去了,可这月子着实难呀!我不开心!”


铁石瞧着媳妇恨不得要在炕上打滚撒赖的样子,就赶紧拿了梳子,“我帮你通通头,就舒服开心了。”将人拉起来拆了头发一点点地梳,又说:“当年我们在多伦时,一个月不洗头不洗澡算不了什么!那可真是一点水也不沾,身上是真脏。你现在每日都要用热水拧了帕子擦,哪里臭了?”


看媳妇还是撅着嘴,想了想就又哄她说:“要么从今天起,我也陪着你不洗头不洗澡,怎么样?”


宁婉就“噗”地乐了,“我怕你熏了我和孩子!”近来天气热了,铁石每日又总要出去骑射,如果不洗洗恐怕真会臭的。


“可见你也知道自己还是很干净的,不过是闷在家里与我混闹而已。”


宁婉也觉出自己是有些不讲理,但是她专门喜欢与铁石闹,就立即顶嘴说:“婆婆可一直说我最懂事了!”


铁石就说:“你在娘面前一向能装出讨喜的样子!”却又心疼媳妇,“闷在屋子里是难受,你不和我闹又能和谁闹呢?总归我们是夫妻。”


宁婉就用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他,“你这么一说我都不好意思闹了。”


“没关系的,你有什么不自在的都告诉我,”铁石就又说:“等出了月子就到了七月,我带你去外面玩儿。东边山脚下有一处河弯很是幽静,到时我们打马从那里骑过,马蹄把水珠溅起来,打在身上凉丝丝的,特别舒服。”


现在屋子里虽然不热,但外面应该上来暑气了,到了七月里正是最热的时候,到河弯里骑马果然不错,宁婉想到这里心里就静了下来,却又鼓着腮道:“我要下去趟水!”


“那还不容易!”铁石笑着说:“那里水特别浅,能看得到河底的石头,旁边还有林子挡着,你可以把裙子挽起来趟水,没有人看得到。”


头发通好了,果然就舒服多了,宁婉也笑了,“那好吧!”


不想离坐完月子还有几天的时候,夫妻两人正在屋子里说话,就听外面传来马蹄声,接着白氏就过来传话,“路总旗求见副千户。”


除了多伦的同袍,铁石的朋友并不多,因自己而结识的路大少爷路总旗要算是一个,可他前几天得知自己生女特别带了少夫人过来探望,如今又来一定出了什么事。


也许是铁石升职的事依旧不成?那样路总旗也会一样,所以才急忙来告诉他?


又或者周指挥使见铁石在家里住了这么久,便找出一个最坏的差使给他?


但是宁婉万没有想到,路总旗竟带来周副千户失踪的消息。


铁石没一会儿就过来说:“周副千户带着三个百户的兵进山剿匪,一个多月了就没有人出来,竟不知所终。现在安平卫急令我去援救,我就要走了。”


当初铁石被周副千户顶了剿匪之职时,宁婉就生气地说过让周副千户吃些亏好,现在乍一听这消息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拍手称快了。毕竟除了周副千户,还有三百多兵士们也不知怎么样了。当初自己送铁石出征百般不舍时,这些人的父母亲人也都出城相送自家的子侄,哪个又是舍得的呢!


“进山一个月没出来?会不会迷路了?”宁婉说完自己也不大相信,“毕竟三百多人呢,总不能都迷路呀!说不定是土匪们将他们困在了哪里?毕竟土匪时常在当地的山里转,路再熟不过了,你去援救他们时一定要当心啊!”


“我自然会注意,你不用担心,”卢铁石对媳妇唯有愧疚,“本想陪着你坐完月子的,竟又要走了。还有趟水呢,恐怕也不成了。”自己最快也要几个月后才能回来,那时天早凉了,根本不能去趟水了。


宁婉却笑了,“不过是随口的玩笑罢了,我根本没放在心上,偏你当真!”又道:“我这就将出门的东西帮你打个包袱,你赶紧去跟娘说一声吧。”


上一次铁石剿匪前,家里还包了饺子送行,这一次军令传来没一会儿他就走了。宁婉拿了块帕子包在头上就要出门,却被他拦在屋里,“等我回来再带你去骑马!”又叫白氏,“看着夫人别让她出来冒了风。”


宁婉只得退了回来,见女儿正睡着,就轻轻地点着她的小脸说:“其实你爹在家里也没什么用,他最多就是帮着娘梳梳头,拧拧帕子什么的,还不如白氏能干呢。再说他到现在也不敢抱你,是不是很笨?”


女儿醒了,从包被里伸出两只小手,又“咿呀咿呀”地叫了两声,也不知道她是不真的听懂了,可是宁婉还是笑了,“你爹走就走吧,他是一个大英雄,总要去建功立业,不可能一直在家里陪着我们。等他再回来时你也就大了,那时你爹就能抱着你玩了。”


不知不觉地,宁婉就习惯跟女儿说话了,每有什么消息都会告诉女儿,“你爹找到周副千户他们了,原来他去剿匪,却反让土匪给劫了,军粮、军马、铠甲、旗帜都丢了个精光,就连身上的衣裳也几乎没了,被困在一个小山谷里喝山溪吃野草勉强活下来——幸亏不是冬天,否则早冻饿死了。”


“这一次周副千户丢人可丢大发了,就连周指挥使也跟着丢脸。本来你爹拿下虎踞山,又拨了几十个土匪寨子,一路打胜仗,可他才接了多久就一败涂地,就连先前拨下的寨子也被土匪又夺回去几个。好在你爹能干,又重新抢了回来。”


小槐花儿现在会笑了,听娘对自己说话就“咯咯”地笑了起来,又将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用力挥着,仿佛她真听懂了一般。原来天热,宁婉恐她起了痱子,便不再用被包着,却做了一身浅绿色纱衣纱裤给女儿穿在身上,肚子既不会凉,动起来也容易。


有这么一个小宝宝在身边,宁婉纵是想铁石也不甚伤心,无论心里有多少忧伤只消看了女儿也就都没了。


如此可爱的小孩子,当然不只是当娘的喜欢,婆婆更是把槐花儿当成了心肝儿,每日一早就催着将槐花儿抱到正屋里,又时常抱了孙女儿向宁婉说:“我就说你是个有福的,第一胎就生了个女儿,长大了就是个贴身小棉袄,比儿子要体贴呢!”


辽东这边说起女儿来,常叫贴身小棉袄。因在这寒冷的地方,冬天时贴身穿着一件小棉袄是十分暖和舒服的,正如自家的女儿对爹娘的关爱十分亲切妥帖,比起粗枝大叶的儿子来,更加细致温和。


就如铁石对婆婆,孝则是十分孝,他的孝道表现在给婆婆银钱,替婆婆出气等等上面,但是生性刚硬坚毅的他毕竟很难真正体会婆婆的心境,更不会像女儿家一般与父母依在一处细语款款地说话儿。


若是别人,也许会以为婆婆不喜欢儿子,或者对儿子有什么不满,但与婆婆十分熟悉了的宁婉完全明白,婆婆先前有个儿子没养活儿,现在只余铁石一个,其实是把这这个儿子看得比她的命都重,但这不等于婆婆不想要个女儿。


如果一切都能按婆婆的心意,她一定还想要好几个孩子,至少要有一个女儿。她盼着儿子在外面建功立业,也想有个女儿在家里与自己说说知心知意的话儿。


因此婆婆羡慕自己有女儿,其实说到底还是羡慕自己还会再生孩子,将来一定又有男孩又有女孩儿。


宁婉不觉就想到了那次在指挥佥事府里无意间听到的一句话,更是可怜婆婆。她能有铁石还不知怎么自公公那里求来的,再想要个女儿的心思就没能实现,也可能是她自己没敢说出来吧。毕竟听公公的语气,给了婆婆一个儿子可以支撑门户似乎已经很仁至义尽了。


宁婉不会说让婆婆当自己是亲生女儿的话,并不是她对婆婆不好,事实上就是铁石也一向说自己与婆婆相处得比他们母子还好呢。但是有自己娘比着,宁婉还是觉出婆婆和娘是不一样的。


自己跟着娘可以撒娇,可以生气,可以不讲理,但那都没有什么,娘什么都能容下自己;但是婆婆面前哪里能行?自己若是犯了错,就算婆婆不说什么,但也不会高兴,因此样样事都要做得尽善尽美才行。


而婆婆呢,对自己已经很好了,可是她若是真有女儿,肯定还是不同的。


辽东有句俗话就是“隔层肚皮隔座山”,意思很明白,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因此宁婉就笑着说:“婆婆总说我有福气,其实要我说,槐花儿才真有福气呢。生下来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才两个月她爹又升了五品,现在她可是武略将军的女儿了!”


婆婆一听就笑开了怀,“可不是,我的大孙女儿是最有福气的!”看着孙女儿怎么也爱不够,又说:“天又热了,奶奶给你做了一件白绫子里儿红纱面的小肚兜,上面还绣了一串槐花儿,一会儿让你娘给你穿起来!”


256.为难


婆婆看了一整日槐花儿还不够。晚上宁婉要抱着女儿回房时,她就不舍地说:“要么你们娘俩儿就住我屋里吧,晚上我还能帮着哄哄孙女儿呢。”


宁婉哪里能答应,“婆婆的身子哪里经得住她来捣乱?每晚都要起来吃一次两次奶不说,有时候错过了困头还会玩上半夜,要么我屋里怎么又添了一个万氏?”


在宁婉的梦里,婆婆是没有见到孙辈的,这时候她已经过世了。但是现在她身子依旧够不上硬朗,但总归还不错,甚至脸上的青色比过去要淡一些,却多了浅浅的红润,人也开朗多了,时常还会与大家一起说笑。


婆婆的胸痹有两年多没有大犯了,大夫来诊脉时也说保养得好,在她这样的病症中是难得的。但不管哪一个大夫看,都要再三嘱咐病人不能生气不能劳累,因此宁婉哪里会让婆婆帮忙看槐花?


婆婆就说:“我夜里其实睡不了多少,槐花儿要是不睡跟着我不是正好嘛。”


“那怎么能一样?”宁婉就摇头,“婆婆就是睡不着,闭着眼睛养养神也是好的,若是经槐花儿一闹,第二日恐怕就要起不来了。”


“铁石小时候都是我亲手带大的,现在哪里就娇贵成那个样子了!”


“婆婆,我们娘俩儿都是有福气的,你老人家更是有福的,现在铁石这样出息,你可一定要保养好身子,好好享儿孙福呢,养好了身子长命百岁,等槐花儿大了再帮她看重外孙子呢!”


“我可没有那么大的福,也不能有那么长的寿。”婆婆从自己嫁过来时就说过,她的事儿都完了,哪怕就是立即闭眼也不要紧。但其实人谁不想长命呢?且近些时候她又一向觉得自己康健多了,因此听了宁婉的话虽然还是下意识反驳,但脸上却满是笑意,显然在心里也默认的。


宁婉其实并不是虚辞相劝,而是真有一件好事,她梦里并没有过的——那就是婆婆的诰命封号有些眉目了。


因着周副千户的大败,铁石夺得虎踞山的功劳功越发显得非同一般,又有路指挥同知一力支持,兵部便批下了他升任五品千户的文书。当然与此同时批下的还有路总旗的百户军职以及随铁石出兵数位有功之人的任职升职等等。


这一次升职后,铁石就又一次上书为婆婆请封诰命。


其实铁石成为六品武官后就开始为婆婆请封诰命,几年下来他已经是五品的千户了,可婆婆的诰封还是杳无音讯。


明明是正常的请封,却这么久没有批下,不必想也知道一定是被卡在哪里了——周家是最不乐于见到的,他们在京城又有人,因此就想法子拖住了。


宁婉知道铁石的性子不够圆融,且他一向不屑于去求情,因此便在路少夫人来看自己时悄悄向她说了,请路家通过他们的人脉帮忙将诰命批下来,又封了八百两银子交给路少夫人当运作的费用。


当时路少夫人可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做成的。毕竟路家自与卢铁石亲近起来后颇得助力,这一次路大少爷平白得了一个六品百户,再加上路指挥同知的从四品官职,将来路少夫人的两个儿子就都有了袭职,她开心得不成。


加之婆婆的诰封完全合乎朝廷的律令,就是不管公公和周老夫人,母从子得诰封也是天经地义的。只要铁石的上书被拿到主事人的面前,再没有不成的。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宁婉估计着时间应该就快有回话了。


诰命夫人的文书是由官驿一路送过来的,传诏之人在门前宣读后便将文书交给了卢家。文书用的是抹金轴,看着就沉甸甸的,上面绘着葵花,背面用柳叶篆写着“奉天诰命”四个大字,又有织金升降龙纹盘绕,一片金光闪耀,高贵不凡。


宁婉见婆婆手里捧着诰命文书跪在地上不动,整个人都呆了一般,周围看热闹的人正吵嚷着要赏钱,便赶紧让白氏拿出两个银锞子打点诏书的信使,又将十串铜钱拆了散与众人,自己与吴婶扶起婆婆回房。


婆婆呆呆地由着她扶进屋里,半晌无言,突然用手握住了胸前,眼泪有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掉了下来,哽哽咽咽地哭了起来。


宁婉瞧着不对,赶紧让吴婶拿药喂她吃了一丸苏合香,又拿帕子帮她擦脸,瞧着她神情缓了过来才笑着劝道:“这可是大喜事呀,婆婆怎么倒哭了!”


婆婆半晌才静下来,却道:“不想我竟能得了诰命夫人的封号!”


“你生养了一个好儿子,自然就应该得诰命夫人的封号,”宁婉就笑着说:“赶紧擦了泪赏我们些银钱才好!”


吴婶也在一旁帮着哄道:“可不是,外面的人都得了,唯我们家里的人没得呢!”


吴老夫人就有些不好意思,“你们想要什么,打开箱子随意拿!”


宁婉就赶紧说:“那我就把箱子整个抬回自己屋里去了!”


吴婶就笑,“平日里夫人整日往老夫人这里送东送西的,现在竟要抬箱子去,这笑话有趣!”


大家说笑一回,婆婆果然开箱子给大家都赏了东西,屋子里一片欢笑,又都围着朝廷送来的东西看,“原来这就是凤冠霞帔呀!”


宁婉也是第一次如此细看凤冠霞帔。虽然说是凤冠,但其实诰命夫人的礼冠上并没有凤,而是在金丝冠上饰有五只五彩的雉,上面点翠镶宝,流光溢彩。


而霞帔其实是深青色的绣花帔子,但上面有许多金银丝绣,婆婆这件正用的是五品命妇的绣云霞鸳鸯纹,两条彩练绕过头颈,披在胸前之处还坠着金玉坠子,艳丽如彩霞,真不愧名为霞帔。


“婆婆不如现在就穿戴起来!”宁婉就拿起一同赐下的朱红色大袖衫帮婆婆穿好,外面罩上霞帔,再戴上凤冠——“哇!婆婆整个人都变样了!”


无怪说人靠衣裳马靠鞍,平日里懦弱而不起眼的婆婆换了一套凤冠霞帔,脸上不知不觉就现出了几分气派,仿佛整个人都变了,宁婉就觉得八百两银子花得实在是值得,当然她是不会告诉婆婆的。


婆婆欢喜了几日还是想到了儿媳妇,“等过些日子铁石回家就让他也给你请封诰命,到时候我们婆媳两个就都有凤冠霞帔了。而且当了诰命夫人还有俸禄呢,虽然不指望着那点钱过日子,但毕竟也是难得的恩典不是?”


“铁石刚为婆婆请封了诰命,不好立即再为我请封,还是再等等看吧。”宁婉还有一事没有说出来,当时她请路少夫人帮忙时,路少夫人曾悄悄告诉她,与其花银子为婆婆请封不如直接为她自己请封,那样不但不必花银子,也会很快就能批下来。毕竟婆婆的情况特殊,而她是铁石的结发之妻并没有一点争议。


虽然自己没有做诰命夫人,宁婉却一点也不遗憾,她笑着向婆婆说:“我还年轻,享福的日子在后面呢,不用着急。”


但是其中的隐情,宁婉只在铁石回来时透了两句。


这时已经又进入了冬季,先后算起来铁石正用了一年时间将安平卫东北部的匪患全部平定,而安平卫便命他继续驻在虎踞山一带防匪。


宁婉时常会感慨,明明眼下与她的梦中发生了许多变化,但有许多事情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极相似的境况,就比如铁石,他竟然再次驻在虎踞山!


小两口分开了小半年才又重逢,真是久旱逢甘霖,说不尽的恩爱缠绵。明明疲乏已极,却都不肯睡,此时在被窝里相拥着喃喃而语,彼此心意相通。


兵士们驻在虎踞山,铁石自不可能在家中多留,因此小夫妻两人缱绻情深,却也得打算接下来怎么办。


铁石就说:“虽然这一次有许多军士家眷随行,但我还是不想你们过去,那里一片荒郊,衣食住行都不方便,不如等到明年开春后我带着兵士们整修一番再于山谷间开一些田地,到时我们一家人一同搬过去。”


宁婉一想到此事就免不了发愁,先前铁石去剿匪自是无法有家眷同行,现在明明可以带家眷过去了,可槐花儿又太小,只说这路上她恐怕就经不住,铁石不让大家去自是对的。但只铁石一人在那边,身连连个做饭洗衣服的都没有,她又舍不得。因此再三犹豫,却不知道应该如何。


婆婆就说:“槐花儿太小了,这么远的路万一着了凉可怎么着。不如让媳妇跟着你过去,把槐花儿留在家里我看着。”


这也是一个法子,但是槐花儿还吃奶呢,宁婉哪里舍得?且婆婆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把槐花留下她不放心。但一边丈夫,一边女儿,真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两边都要顾,可却没有法子两全。


宁婉迟迟疑疑下不了决心,“我再想想。”


头天晚上没怎么睡,午饭后奶了槐花儿她便困了,依在铁石身上合上了眼睛。迷迷糊糊间感到铁石的手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抚着,粗糙的手指让她觉得十分地安然,不知不觉就睡了一觉。


当她醒时,就见铁石还是她睡前时的姿势,稳稳地坐着不动,一只手将她揽在怀里,另一只手正放在她的肩上,而他的眼睛就在面前,黑黝黝地,里面却像有两簇燃烧的火苗,然后这火就将她点燃了。


宁婉颇有些害羞,“大白天的,让人知道了多难为情!”其实以前夫妻俩儿单独住在虎台县里时这种事儿没少做,但那时毕竟家里没有别人呀!现在万一婆婆或者哪一个过来人有些知觉,可真是把脸都丢光了。


“我想好好看一看,记得清清楚楚的,在山上难熬时就可以想一想。”


“你知道我不能跟你过去了?”


“我和槐花儿你都舍不得,可是槐花儿小,你只能先顾她了。”


257.祸患


知妻莫过夫,铁石的话完全说到了宁婉的心事。


眼下的情形,宁婉若是跟了铁石到军中就要将槐花儿留下,若是带着槐花儿就要与铁石分开。虽然哪一边她都不舍,但是到了最后选择的时候,她只能选槐花儿。


槐花才五个月大,小小的肉肉的一团,什么都要靠着自己。就算婆婆会看顾,奶娘会给她喂奶,下人会照料她,但是怎么能比得了亲娘?宁婉是万万不能放手的!


那只能让铁石一个人回军中了。


这些想法固然已经在她的心中,但其实她还没有真正想明白,现在经铁石一说,宁婉才觉得真正清楚了,但她也更舍不得铁石,勾住他的脖子贴了上去,“你再忍一忍,等到明年春暖花开了,我就带着娘和槐花儿过去陪你!”


铁石就笑了,香香她的面孔,“没关系的,我又不是没忍过。”


俩人打算好了就一同禀告了婆婆。宁婉就又说:“东西我帮铁石重新收拾了,毕竟不打仗了,不再只图便利,能带的都要带去,越全越好。再者听说那边穷山恶水的,吃用都不足,就多备些。这两日我们再做些肉脯、煎饼、杠头什么的。”


又笑着请教婆婆帮忙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


婆婆原以为儿媳妇一定会过去的,如今听了倒有些吃惊,便劝他们,“槐花儿交给我好了,再雇个奶妈就行。你只管跟着铁石去,免得他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在山里。”


宁婉听了婆婆将铁石说得可怜心里也不自在,但她既然想清楚了就不会再改,就笑道:“我请洛大哥帮忙在那边找一个能干的妇人帮忙铁石打点衣食,等到明年天气暖和了,槐花儿也大了,我们就跟着他过去。”


“难不成你们怕我带不好槐花?”婆婆就笑,“铁石小的时候,家里只有我自己,不也将他带到这么大?现在有吴婶、毕婆子、林氏帮忙,还有你新买来的万氏,你放心好了!”


宁婉还真不放心,但是她自不会如此说:“婆婆将铁石养得这样好,自然能带好槐花儿的。但是婆婆如今年纪大了,我们做小辈的哪里舍得累了婆婆?”


铁石就也劝道:“娘,我一个人在多伦好几年,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如今离天气暖和能带槐花儿出门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又有什么可急的?”


婆婆听了倒底还有些不情愿,宁婉就赶紧笑道:“敢情婆婆是厌了我不成?竟要赶我走呢!”


铁石也说:“虎踞山没多远,且现在土匪也灭得差不多了,我一定时常回家来看你们。”


两人好话说了一箩筐,总算将婆婆哄住了。老人家就起身到厨房,“给铁石带的肉干还是要我亲手做才行!”


宁婉赶紧跟在婆婆身后,讨好地说:“我也要学一学呢!”


婆婆就说:“这也是我们老家的做法,铁石和他爹都爱吃。”说着将成块的肉加葱姜花椒大料等调料煮熟,然后拿出来切成厚厚的大片,重新放回锅里加入酱油、盐、白糖煮入味,将汤收干,这时再将肉片用铁钎子串起来熏干。


卢家的肉干宁婉是知道的,婆婆切的肉片都是三分厚,一寸宽、三寸长,整整齐齐的,颜色红润,吃起来鲜香可口,滋味浓郁,而且越嚼越好吃。下饭也好、佐酒也好,都很适合,又最方便携带。因此她就笑道:“我也爱吃呢!”


婆媳俩儿说说笑笑地将肉干做了,宁婉就说:“家里买了这么多肉,不如我也做点肉脯吧。”


婆婆就想起铁石剿匪时媳妇给他带的肉脯,就说:“我看铁石也喜欢,你就再做些给他带着。”又笑道:“我也瞧瞧你是怎么做的肉脯。”


“其实很简单,”宁婉说着就剔下一块没有筋络的肉,加上各种调味料一起剁成极细的肉茸,“这时我们就把肉茸擀成薄薄的片,用平底锅煎熟,再撒了芝麻就成了!”


同样的肉,加的调料也相差无几,但做成肉干和肉脯味道却相去甚远。肉干吃着有嚼头,滋味醇厚,肉脯入口绵软,更为鲜美。


宁婉便一手拿了一块比着吃,品了半晌终还是道:“若是我自己,还是爱吃肉脯,但想来铁石一定会更爱吃肉干。”


婆婆每听到这样的话就会十分开心,可她竟也肯称赞儿媳妇,“你才多大,竟会做这么多好吃的,也算不容易了!”


过了婆婆这一关,其余的事情就好办了。宁婉这一次给铁石收拾了十个大包袱,吃穿日用,面面俱到,而他也难得地没有反对,看着摆在炕稍的一溜包袱只笑道:“这么多的东西,可怎么带过去呢?。”


宁婉就与他逗笑,“要么我再去买一匹马帮你驮东西?”


铁石就捏了她的鼻子,“瞧你调皮的!”


“其实这算什么呢!”宁婉就说:“明年天气暖了之后我们上山,别的先不论,槐花的尿布就要一大包!”


可不是?没有槐花儿前宁婉在屋子里摆放的东西不多,又一向井井有条的,如今卢家的东厢房里却像开了染坊似的,炕上放着一叠叠的尿布、小衣裳、小被褥以及拨浪鼓、木头玩具等等各色东西,每一样都是时常要用的,收都没法收。


以前整齐利落的屋子现在略有些凌乱,便是屋里暧暧的气息中又萦绕了奶香,但却更有一种居家的温馨之感,也让铁石更加地眷恋。他不说不舍,却笑道:“我到了虎踞山可要赶紧带着大家把房子盖起来,而且还要盖大房子,否则都不够你们娘俩儿摆东西的了。”


“听说那边山里人住的都是土窝子,想修大房子怕也不容易吧。”


“你竟连这个也知道?”卢铁石吃了一惊,明明他回来一直说虎踞山那边很好,怕的就是家里人担心,甚至不想家人现在过去也是为此。


宁婉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铁石,这可是他亲口告诉自己的呢,便笑了起来,“你以为你怎么说我就都相信了?”


卢铁石只当她问了哪个亲卫,便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前些日子他可不是将土匪窝夸得再舒服不过了,但其实呢,他还是挑最好的地方说:“那里果真有许多石炭,用热水十分方便。”


“这个我也知道。”宁婉一笑,而且将来你还会卖石炭养兵呢。


“什么都知道,真是个鬼精灵!”婉儿对自己的事真是十分用心呢。卢铁石就一笑,“我接着想说什么,知道吗?”


宁婉眼睛一斜,“我又不你肚子里的小虫,怎么能猜得出?”其实她知道,明天铁石就要走了,今天一定会哄着自己高兴的。


“等槐花吃了奶睡了我带你到外面骑马散散心。”


宁婉好久没骑过马了,确切地说她好久没出门了,因此骤然一听果然欢喜,“我是想出去逛逛了呢!”虽然在家里守着女儿日子过得也不错,但是出门还是有不一样的感觉,眼前天辽地阔,人的心胸也就宽阔起来了。


虽然逛得开心,但宁婉与铁石亦不敢走得太远,估量着时辰回来了。到了家里就听来了客人,原来是吴家的几个亲戚来与婆婆在说话。他们俩儿换了衣裳赶紧进了屋,铁石见是女眷招呼一声就走了,宁婉奉了茶又坐了坐,没一会儿白氏过来将她叫了回去,原来槐花儿醒了。


客人们走时,宁婉不便出去就让白氏替她相送,等槐花吃饱了便抱着她去婆婆屋里,“刚刚我和铁石出去,正好遇到了杀羊的,就买了半只回来,已经让毕婆子煨了羊肉。明天早上就包羊肉馅的饺子吧。”


“好,铁石一向喜欢吃羊肉。”婆婆自是赞同的,又笑着说:“先前你说到虎踞山找个人服侍铁石的,我当时没多想,如今倒有一个更好的主意,不如就有家里这边找一个让铁石带过去,比那边的人知根知底的多了。”


宁婉心里原就有些病,路百户这一次也跟着铁石去虎踞山预防匪患,因此路少夫人要给他带了个丫头贴身服侍,还特特地打发了亲信的婆子过来问她用不用帮忙选个懂事老实的丫头给卢千户。她倒是好心,知卢家没有合适的人,怕自己匆忙间找不到好的,真心帮她。


论起收个丫头甚至纳妾,本朝律令十分清楚,庶民四十无子方可,但官宦士人皆不在此列。虽然铁石年轻,与自己成亲时日又不长,但如今事出有因,在身边添个人也是应该的。这道理宁婉早就明白,只是她并不想如此,因此才拒了路少夫人,在家里一句也不提,只当没有此事。


以婆婆和铁石的性子,自己不说,他们也未必能想得到。宁婉心里打算着,过了这几个月,天气暖和了,槐花儿也大了,事情也就水过无痕了。


不想倒有人来撺掇婆婆了!


宁婉她脸上略一红,却挺直了腰说:“婆婆,我知道你疼儿子,其实我也一样疼铁石,但是就为了这几个月就在铁石身边放人,将来恐怕会留祸患的,毕竟我才生了槐花儿一个,万一那个就生了儿子……”


铁石这才明白娘话里的意思,立即就生气了,“娘,你说的是什么!亏得婉儿对你这样孝敬体贴!”


258.大哭


宁婉明白铁石待自己好,也懂得他不是那种寡情好色之人,但再想不到他竟能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帮自己说话,紧着的心一下了就松了下来。


只要铁石与自己同心,那些人的心思就不会成。


因此就赶紧推他,“家宅里的事儿不必你管,先去忙你自己的吧!”毕竟铁石太偏着自己婆婆看了心里会不舒服,且母子两个真要吵起来自己也尴尬,还不如自己劝劝婆婆,对此宁婉还是满有信心。


而且,她很清楚,这个主意不是婆婆自己的,她并不坏心肠想儿子儿媳不好的人。


将铁石推出门,宁婉就在婆婆身边坐下柔声劝道:“他就是这个脾气,有时候跟着我也急,婆婆千万别生气。”


儿子从小就孝敬,不想今天当着媳妇的面就说了重话。婆婆颜面上颇有些过不去,此时也胀红了脸,她一着急便说不出话来的,现在一个劲儿地摆手,半晌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


宁婉这时才觉出自己太急了,也太想当然了。婆婆是说另找个人陪着铁石去,但是她并没有说找个年青女子服侍铁石,自己怎么就一下了认定她是想给铁石添个身边人呢?“那婆婆是想让谁过去呢?”


“还不是刚刚闲话时说起铁石一个人在那里没个人关照,她们就帮我出的主意,从亲戚家里找个人帮忙,铁石有好几个表妹都是很能干的。”


要是去个能干的表婶表嫂还好,偏偏是能干的表妹!宁婉就不信这些人没什么别的心思,就问:“又是上次的朵儿?”


“说起朵儿,真是个能干的好孩子。上次你二婶让她帮你侍候月子真是好心,只是她不会说话才惹了你,”婆婆就说:“偏偏铁石发犟脾气,不让她们上门。今天她本也来了,求着要见我一面,但我想着我总不能驳了铁石的面子,就也没答应。”


“婆婆这话说得对,你与铁石是亲母子,他的话若是婆婆不肯听,那别人岂不是觉得你们母子间不和?”宁婉赞了婆婆一句,又问:“这一次来的究竟是谁呢?”


“你三婶娘家的花儿,也是很能干的姑娘,做饭洗衣带弟弟妹妹,在家里什么活都做。”


“农家的姑娘哪一个不干活?我没嫁时在家里不只做饭洗衣带弟弟,还能做生意呢!”宁婉就冷笑一声,“就是从没有单独去照顾过表哥表弟什么的,我爹娘也不能让我去!何况去了还回不回娘家!还嫁不嫁人!”


婆婆此时也听出了不对,她毕竟也不是不知道人□□故,娘家的几个亲戚都说让女儿去帮着洗衣做饭,但其实表兄表妹的单独在一块儿,就算没什么,果真也是好说不好听。若是有些什么,女孩家更是没法回娘家再嫁人了。也不知当时自己怎么只想到了有个可靠贴心的人服侍儿子,竟没有想到这里。


如今被儿媳妇几句说破了,反倒像自己离间儿子和儿媳妇似的。儿子已经生了气,媳妇也不高兴。


论起儿子走前说的话,自然是不错的,儿媳妇对自己再好不过,自己倒是个坏人了。吴老夫人脸越发红了起来,又觉得委屈,便掉了眼泪,“婉儿,我真没有让别人给铁石生个儿子的意思!我就是想有人服侍他,帮他洗衣做饭什么的。”


婆婆正是这样的人,她其实没打算好,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相处了两年宁婉还是知道的。但是宁婉还明白,婆婆虽没想到给铁石身边添个妾,若有人就势撺掇,却也未必反对,毕竟与儿媳妇相比,她更疼的是儿子。


现在势态还没到那个程度,吴家的人并没有敢直接说要把女儿送来做妾,只是想一点点地赖上门,但自己更是要坚决反对。


可越是要反对,就越是要想出好办法。


宁婉刚刚已经很强硬地表示出了自己的心意,现在婆婆哭了,她自然也要换个法子,便也陪着婆婆一起抹起了眼泪,“婆婆,我岂不愿意铁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不只婆婆在家里放心,我也能放下心来。”


“按说凭着铁石的官位,纳个妾服侍着也没什么,但我想着一则是他年轻,沉迷女色没什么好处。就像许千户,最是好色,身子都掏空了,竟然让羊家的大小姐一推就倒了,整个虎台县都传为笑谈。若只是个笑话也就罢了,要我说其实竟是极可怕的事,万一夷人南下,怎么能带兵打仗呢?”


“再就是我们成亲满打满算还不足两年,如今只有一个槐花儿,若是我不能再生也就罢了,铁石总要有子嗣承袭家业的。可现在就急着弄个表妹服侍他,在我之前生下儿子,将来家里又会是什么样?”


不比别人家,只说卢家,周老夫人明明是后嫁进门的,可是她身上有四品诰命,生下的卢铁城现在是长子,摆明了要承袭公公的爵位,又将自己的婆婆逼得只窝在老宅里。


当然宁婉若是婆婆,绝不会把日子过成如果窝囊。但是如果家里多出来一个表妹,她就是再有本事,想都不必想日子会糟心成什么样?


这话正说中了婆婆的心事,她明明是卢家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媳妇,给公婆送过终,给卢家生下子嗣,可还不是因为周氏失去了丈夫?方才的委屈就化成了痛心,哭得一发不可收拾,呜咽着再说出不话,只断续地道:“我,我,不想你,也受那样的苦……”


宁婉听着心酸,不由得想到如果铁石也做出与公公一样的事,自己将会如何呢?先前总觉得婆婆太过窝囊,但将心比心自己处于一样的境地,又假使自己能占了上锋,自己心里就会好受了吗?一时间悲从中来,抱着婆婆一同大哭不止,“我,我决不要那样……”


吴老夫人哭了半晌,终是先收了泪,她难过了二十几年,承受的太多了,这难过也就淡了,见儿媳妇竟然哭得肝肠寸断般的,心里越发内疚,拿帕子擦了擦眼睛说:“都是我的不是,你现在还奶着孩子,可不能生气,小心回了奶。”


宁婉最初不过是想博得婆婆同情才哭的,但不知怎么却真伤心起来,现在听了婆婆给自己陪不是,倒不好再哭,“没什么,并不怪婆婆,都是那几个人起的心思。按她们的意思,我们婆媳不和才好呢,只是我们究竟是一家人,就是真有什么也要在一处说开,断没有让外人生分了我们的道理。”


话虽说开了,但宁婉终还是恹恹的。晚上羊肉煨得又软又烂又香,本是最对她胃口的,却只勉强吃了两块,喝了半碗汤,闲话了几句就只推困了回房抱着槐花儿早早睡下。


铁石被媳妇推出屋去后便去看兵士们将军械、粮饷装车,再回来时就见婆媳两个眼睛都肿了,却又都笑着说没事儿。吃过饭媳妇先回房了,娘就说:“事情已经说开了,原是我没主意听了亲戚们的话想错了,刚刚就让吴婶带信儿把事情回绝了。你赶紧回去陪陪媳妇,明天就出门。”


及进了自己屋里,媳妇儿却已经朦胧欲睡,听他问起就迷迷糊糊地说:“早没事了,竟是我想领会错了婆婆的意思。如今早回来是因为许久没出门猛一骑马便有些累着了。你明天就要出门,去多陪着娘说说话吧。”


两人越是这样,卢铁石反觉得不对了,他原本不是细心的人,家宅里的事果然也一向不大管的,只得又去与娘说了半晌的话,“婉儿是我看中的人,对娘和我也实心实意的好,且又是能干的,以后家里的事就让她操心吧,娘好好保养着身子就行了。”又将请封诰命的事告诉了娘,“娘想想,婉儿若是有一点私心,哪里会出私房银子为了娘求人?那路家的少夫人其实是愿意结交婉儿的,只道若是给婉儿先办不用花银子,还是婉儿一力要她先把娘的诰封办下来的。她待娘好,对我更是一心一意的,所以儿子的事就都让她打点就好。”


吴老夫人心里其实也是后悔的,先前她便是不大管事的,自儿子娶了亲更是觉得自己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只让儿子和媳妇在虎台县里好好过日子。自儿子出去剿匪,儿媳妇搬回老宅之后,更是大事小情都由着她张罗,自己只管享福。


现在知道了诰命夫人竟也是儿媳妇偷偷求了人办的,心里倒越发惭愧起来。儿媳妇会做生意挣钱,也会帮铁石在官场上结交上司,又肯给自己出力,而自己又做了什么?


原本儿子出门的事都已经定好了,偏娘家的几个亲戚过来一说自己竟改了主意,只当是好意,其实却是错的,儿子生气儿媳也不高兴。现在就点头说:“我知道的,再不管这些闲事了。”


吴婶传了话后此时也回来了,虽然没听到事情的始末,心里却是有数的,此时也道:“其实我也是吴家的人,按说不该说这话的,但是我们本家里果真有几个不怎么样的。”


卢铁石就问:“我小时候在家里时很少见吴家的人过来,怎么近来他们倒时常上门了?恐怕是看我们日子过得好了来攀亲的,娘以后少见他们就是了!”


吴老夫人就应了一声,“我先前想毕竟是亲戚,倒不好拿架子,现在才知道他们的心都大着呢,平日里给了些好处竟怎么也不够。”


吴婶就叹气道:“哪里是现在才知道,当初就是他们说的谎!”


卢铁石听了却不明白,“当初谁说谎了,又是什么事?”


“早是许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都是些说不清的旧事,不必再提了。”吴老夫人摆摆手,却又催儿子,“我早想通了,以后任他们再说什么只是不理,你也不必再担心,赶紧回屋里歇着去吧,再好好劝劝你媳妇,让她别生气了。”


卢铁石点头应了,又告诉娘,“婉儿是个大气的性子,你既然已经知道做得不对,她必然不生气的。只是平日里带着槐花儿就很累了,今日又随我出门更是疲乏就先睡下。娘也早些歇着吧。”


259.想通


卢铁石回到屋里,见媳妇早睡着了,桌上倒还给自己留着一只没熄的蜡烛。


他解了衣裳却刚要将蜡烛吹息,却又停了下来,端起蜡烛照了照婉儿的脸,见她眼皮还有微微有些肿,眉毛也不似平时般的舒展,却蹙在一处,忍不住伸了手替她抚平。


宁婉半醒不醒地,便含糊着说:“赶紧睡吧。”


铁石瞧着她的模样,果然是累了。除了自己在娘屋子里说的原因,还有自己回来这几天也给她添了许多辛苦,因此就收了心思,吹了蜡烛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半夜里槐花儿照例哭闹起来,宁婉才将孩子喂好哄睡,卢铁石就接了槐花儿将她送到摇车中,将媳妇抱在怀里,“明日我就走了,你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我,我一定都替你开解了。”


宁婉睡了足足一觉,将这几日的困倦都消了,便是昨日那点不快也早散去,因此就笑着说:“如今我有了槐花儿,你又新升了五品官,便是婆婆受人撺掇想给你添个人也让我一句话驳了回去。哪家的媳妇能像我这样,还有什么可委屈的!若是我再要委屈,恐怕老天爷都要不服了!”


“但你心里还是有过不去的地方,刚刚我回来时见你睡着了眉头还蹙着呢。”卢铁石见她不肯承认,想了想猜道:“我觉得你定不是因为我娘还生气,她一向糊涂,而你又不是与她计较的人。只是究竟为了什么,我竟想不到了。”


娘哭得伤心,卢铁石能明白。婉儿为什么也哭得如此伤心呢?娘的心结他是解不开了,但是婉儿可是自己的媳妇,他决不想让她也有了心结,因此再三问道:“好婉儿,告诉我吧,要么我去了虎踞山也不安心。”


宁婉果然早不在意婆婆做的糊涂事了,毕竟她其实是被人骗了。但是她心里还有一道坎却怎么也过不下去。见铁石胡乱猜着,就幽幽地道:“其实是我的小心思了,我亦知道不对,但就是不自在。”


“如今我只生了槐花儿,自不会让你纳妾,但等我生了儿子——不,生了两三个儿子之后,总不好一直不给你身边添人。想到这里心里就不是滋味了。”宁婉说着就将铁石紧紧地抱住,“想到了那时候,就觉得自己的心肝宝贝被别人抢去了一般,好舍不得呀!因此我才在婆婆屋里越哭越伤心,好像你果真已经纳了个小,跟她睡在一个被窝里,把我扔在外面似的。”


“原来竟是这样的小事!又算什么呢!”卢铁石就笑了,又去捏她的鼻子,“原来我竟说错了,你竟然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呢!”


被人如此宝贝的感觉还真好,卢铁石笑得很是得意,笑够了就说:“放心吧,你既然舍不得我,我才不纳什么小妾与她在一处呢,我只搂着你睡在一个被窝里,也只当你一个人的心肝宝贝!”


宁婉想斥他一声“胡说”的,她早不是刚从农家出来的小姑娘了,梦里加上醒来之后见的不可谓不多,但当官不纳小的还真没见过。赵家她是最熟的,只是个典史,公公就有一个庶子赵国葆,若不是他早瘫在床上,可能还不止这一个,那个不成器的赵国藩身边人就更多了;至于真正的官员们,钱县令有两个小妾,许千户家里有五六个,张、曹两位副千户也有一两个,就是最穷的羊百户家里还有个羊二姨呢!


岂止当官的,就是富商、大户人家,谁家没有小妾呢?


如今铁石年轻,不论是为了嫡子还是为好名声等几年再纳妾都没什么,但自己生了儿子,而铁石也已经过了中年,那时家里一个姨娘也没有果真有些不大好看,就是旁人也会笑话铁石和自己的。


可宁婉却没有反驳他,因为她竟希望铁石说的是真话,只他们两个人,家里再没有别人。哪怕如今自己已经得路少夫人传授了秘法,能管得了妾室生育之事,但就是不能生的妾她也不想见到!


于是她明知不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应了下来,却将人搂得更紧,“从现在起你可是我一个人的了!”


“对!就是你一个人的!”铁石笑得越发欢畅,“我的人既然是你的了,所有的也都给你!”


宁婉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便也与他笑闹了起来。


后半夜两人便没有睡,将昨晚空下的事情补上了,又将未来几天不能得的提前做过,再说些衷情的话儿,听着院子里有了声音便赶紧起来,这一次倒是赶上了与婆婆她们一起给铁石包饺子。


送了铁石出门,当婆婆的便待儿媳妇更好了,一日将诰封凤冠霞帔拿出来细看时就说:“我只当朝廷的诰命想当然就封下来了,竟不知道是你想法子花私房钱托人帮我办下来的,你偏又不说,若不是铁石告诉我,我还糊涂着呢!”


宁婉就笑,“婆婆,你和铁石都是赤诚的人,这样的性情最难得了。我家里毕竟是经商的,来往的人多一些,因此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但说到根本,若是没有铁石的军功,我便是拿一座金山去,也不能给婆婆请来诰封呢!”


婆婆听儿媳妇说话越觉得顺耳,就真心地道:“我都是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要这诰封有什么用?还真不如直接给你请封了呢!还能省些银子。”八百两银子啊,儿媳妇还真舍得!


“婆婆若是没有诰封,我纵是有了穿戴着也觉得没脸!”依朝廷诰封之律令,哪怕婆婆是侧室出身呢,也要在自己前面请得诰封。路少夫人所说不过是因为自家的事与正常的人家不同,能糊弄过去,但自己可不能做那样不讲理的事,岂不与周氏一样了?


论起人品,自家的婆婆其实是极好的,比起封太太、付太太等等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儿,就是跟赵太太相比,心地也要良善得多,只是她不够聪明能干,常做错事而已。


因此宁婉就将话彻底说开了,“上次的事,其实我也有错,一听事关铁石,就太急切了。婆婆这样好的人,我只要好好说清,又哪里能一家人都伤心呢。”


“还是我的错。你对我这么好,我竟差一点让你受我受过的苦呢!”


“是我性子急了……”


“分明是我糊涂……”


婆媳俩儿抢着认了错,也就相视一笑,竟比过去还要融洽了。宁婉就耐心地给婆婆讲:“婆婆不必担心铁石的,铁石待我固然好,我待铁石却要更好。眼下铁石一个人在虎踞山里是苦了些,但正与婆婆当年能狠下心来送他去多伦一般,都是为了他好。”


“公公虽然有四品的袭职,但我们这支还是白手起家,因此正要从根子上就要立下好规矩,将来好一直传承下去。男人立身端正、习武卫国这些自不待言,断没有年轻轻无嫡子时就纳妾的道理。”


宁婉将婆婆所得的诰封打开,指了上面的行文给婆婆看,“这是我们家第一个诰封,将来铁石给我请封时是要将这诰封送回京城,在空白之处继续增写,然后再盖上‘制诰之宝’送回我们家。从此之后,我们家世袭的官职一代代传下去,这个诰封也会一直写下去,增满之后才会重新填写一张新的。”


“婆婆也一定愿意我们家的诰封上一代代写的都是八抬大轿抬进来的正房夫人吧?我就是这么想的!只有这样一代代传下去,才足够体面尊贵!”


“婉儿,你可真有见识,无怪铁石什么都愿意听你的呢!”婆婆才明白原来诰封还有这么多的说法,也愈发觉得自己的诰封有多尊贵体面。如此说来,周氏虽然窃去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诰封,但她每每看到诰封时心里又该怎么想呢?会有这么底气十足吗?这样想着,吴老夫人突然觉得原来自己一直以为失败得一塌糊涂的一生,再细细论起来其实也没有输到底呢!她由衷地笑了。


宁婉见婆婆完全信服自己,就又将话题转了回来,“铁石如今是五品的武略将军了,将来没准儿还要往上升的。再过上几年,虎踞山、虎台县、安平卫,甚至整个辽东都平稳的时候,他到了中年,我也生下两三个儿子了,我就作主给他挑个懂事可心的妾室在身边服侍,保证不亏了他!”


铁石已经答应了自己不纳妾,自己当然相信他。


但官员及士人本就不同于庶民,他们理应享受姬妾的侍奉,律书上也曾写明一则是为了尊贤,一则是为了广继嗣。可以说这本也是与铁石立下战功得了官职一样应该得到的好处,自己硬是反对倒不合世情。


过去在自己的梦里,铁石是个不好女色不重子嗣的人,但是现在他已经变了,所以他其实也会喜欢多讨个小妾多生几个儿子的吧?


虽然宁婉用了好几日想通了这个道理,但是现在说起来她心里还是酸酸的不舒服。好在她立即就安慰自己,羊夫人和羊二姨不就相处极好吗?羊夫人对羊二姨没有一点不快,羊二姨对羊夫人也十分尊重照料,现在自己之所以会这样不舒服,恐怕是因为太年轻了。也许自己到了那个年纪,也就不会在意了。


最关键的是纳妾的事还早着呢,只说自己生下两三个嫡子最少就要十年八年的吧,可能还会更久,而夷人南下后辽东究竟是何时平定就她更不知道了。而且自己一日想不通就可以一日不提,铁石是一言九鼎的人,又十分疼自己,才不会反悔呢!如今先将话说出来也是为了让婆婆满意而已。


不料吴老夫人得了铁石的劝说,竟难得地想明白一件事,就笑着说:“你们小俩口儿的事自己商量去,不必告诉我。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高兴!”


既然如此,那么纳妾的事就更可以先放下了!


260.猫冬


刚入了冬就下了场大雪,天气越发冷了。这时节辽东人便很少出门,大家早已经习惯了在家里暖和的炕上度过寒冷的冬天,正是所谓的“猫冬。”


猫冬的时候,常会有几家人凑到一处,男人们在一起喝点小酒,女人们做做针线,再说说笑笑的,就过了一天。


吴家的亲戚们还是常过来,除了被铁石吩咐了不许进门的二婶一家,宁婉并没有对后来生事的几家人有什么为难,毕竟是婆婆的娘家人,她总要给面子的。


但也只是给面子而已,别的可就没有了。


要知道过去宁婉对这些亲戚们可是很用心的呢,每次来了茶水点心样样都是上好的,遇了饭点就要留饭,家里有什么也时常给他们带些回去。


现在呢,茶水自然还是有的,只是茶叶早换了。宁婉特别让老林到茶铺子里花了几文钱买了一斤最便宜的茶叶末子交给林氏,吴家亲戚一上门就沏上一壶,随便喝。至于点心、果碟都不必摆出来,饭就更不留了。


就是有那脸皮厚,到了饭点不走的,毕婆子就进来说:“饭做好了,只是家里没有多余的米,只做了老夫人、夫人两份,如今是摆还不摆上来呢?”


吴家的亲戚们日子虽然过得寻常,但却也都在温饱之上,因此倒没有宁家三老太太那般一定要赖在别人家吃饭的泼辣劲儿,每于此时便都红了脸走了,还要说上一两句门面话,“竟没发现到了这时辰了,家里还等我回去做饭呢!”


就连婆婆也不说儿媳妇不对,毕竟儿媳妇嫁过来后对自已娘家亲戚的好她一直看在眼里的,现在被伤了心也是人之常情。再则儿子和媳妇都说过,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怎么也不能再糊涂地帮着外人说话。


更何况如今家里来往的人多了,与外面的人比起来,越发显得吴家人不知礼数。


路家赵家自不必说,人家都是官宦之家,就是来个仆人也行事儿周全,别人都比不了的;但铁石手下不少将士的家眷其实也是农家或者军户出身,也都礼数不差;最现成的例子就是儿媳妇的娘家,自打儿媳妇有了身子,宁家人便时不时地过来,送东送西,问寒问暖,真真地关切得不成,这才是给嫁出去的姑奶奶撑面子呢!


吴老夫人心里感慨,背着儿媳妇与吴婶说了几句心里话,“要是我有这样的娘家,也未必会出那些事儿。”


吴婶那日几乎将事情对铁石说了,却被老夫人拦住了,如今听吴老夫人嘀咕,反过来又安慰她,“宁亲家亲家母可是夫人的亲爹娘,且那两人把女儿当成眼珠子一般地疼,老夫人倒也不必去比。”


“可不是?”老夫人怅然道:“儿媳妇还没生,就送了三十只鸡,让毕婆子一天杀一只熬汤,这几个月每个月不来上两三次,每次大包小包地送。”


“便是如此,家家也都有难唱的曲。”吴婶就说:“夫人的二姐可是一次都没过来,也没送过一样东西。”


吴老夫人是受过苦的,因此每遇了别人不好之处便格外宽容,便叮嘱道:“婉儿不提,我们也别提。”


“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在老夫人面前说一句而已。”吴婶就又说:“我还要劝老夫人呢,如今夫人整治那起子起坏心的人,老夫人可不要管。”


“我也知道,怎么也不能让外人离间我们婆媳母子。”


两人便相视一笑。毕竟在一个院子里住了几十年了,只一两句话就什么都明白了。


经了宁婉几次的□□,吴家的亲戚们非但没有不满,反而还继续上门,且比过去殷勤周全多了,来的时候手里或是提着些家里做的豆包,或是带一副自己绣的鞋面;神态也比过去恭敬了,再不一进门就大刺刺地当自己是亲戚长辈的;便是说起话也也知道捧着卢夫老少两位夫人,再不敢随意出什么主意乱掺和卢家的事了。


如此这般,相处倒比过去好些。


但是想要有过去的情分,是怎么也不可能了。


这天吴三婶过来说话,“花儿说亲的那家愿意早些成亲,媒人三四次上门催,我想着迟早也是嫁,还不如就答应了,好日子就定在腊月二十,特别来禀告老夫人和夫人。”


“这是好事儿。”吴老夫人点了点头,当初就是因为这个花儿家里才闹了一场别扭,现在她嫁出去倒省了心,拿了钥匙递给吴婶,“开箱子拿,……拿两块尺头给花儿。”


儿媳妇早向自己说好了,对吴家的人情往来要变一变,过去给十两银子的要改成一两;一匹缎子的就改成一块尺头;送二斤肉的就改一包点心……诸如此类,免得升米恩斗米仇的。


宁婉向婆婆轻轻点了点头,就笑着说:“刚好我前儿个买了几斤棉花,如今分出二斤给花儿,做两件缎袄。”说着让白氏回房里去称了二斤棉花拿来。


一两个月前还要送去服侍铁石,现在就要成亲了,谁知这亲事是先前就订的还是后来才订的?若是先前就订了亲更是可恨,把铁石当成什么了!


几个亲戚就看那尺头棉花,又笑着说:“都是好东西,做了缎袄穿多体面!”


不必说金银饰品,竟然连一套衣裙都没有,三婶娘失望至极,却不敢说别的,勉强笑着说:“真是谢谢老夫人!夫人了。”


“谢什么,都是亲戚,我们给花儿妹妹添些嫁妆还不是应该的!”宁婉笑着,心里却道:“想我送金钗银钗?再不能了!”


人就是这样,先前卢家大方,大家越是觉得不知足,还想要更多,稍不如意就不满。现在卢家手紧了,大家还不敢说什么。三婶娘就再三道了谢,正要告辞,外面却来了人,正是德聚丰的伙计。


宁家人时常过来,但毕竟也不好走得太勤,就三天两头打发伙计送东西,铺子里的山珍、各色果品、又有宁太太自己做的吃食,或者给女儿外孙女儿买些精巧的小玩意。非但卢家老宅里的人都看惯了,就是亲戚们也都知道。


大伯娘等人就赶着出门,“既然亲家打发人来了,你们说话,我们便不打扰了。”都是一样的亲戚,宁家常送东西过来,吴家常过来打秋风,因此她们哪里好意思留下看热闹?见了宁家送好东西,岂不是打他们的脸!


不想这一次德聚丰的伙计进门行了礼没有拿出东西,却道:“老家那边的三老爷子没了,二老爷子也不大好,东家和太太正要赶着过去。告诉夫人千万别着急上火,也别出门,只派了家里人替夫人去祭奠一番便可。”


宁婉自嫁了人便没有再回三家村,只听爹娘说过二老爷子身子越发不成了,整日在家里不出门,三老爷子倒还精气神儿十足,每每都要想法子自侄子身上刮下来些东西。


其实二老爷子已经活得更久了,宁婉记得当年自己带着爹卖地离开了三家村他就倒下了,病了两年就过世了。从那以后宁大伯开始每逢年节给自己送东西,而自己觉出昔年的秘密后找三老爷子打听却什么也没有问出来。没多久,三老爷子就横死了。


如今不想他们竟走到了一处。宁婉骤听消息果然吃了一惊,“报信的可说了是怎么个缘故?”


“只听说宁三老爷子砍树时出的事,二老爷子一听就不成了。”


原来还是因为砍那株桃树?


先前是因为拴儿这个小混蛋惹了事要赔人家银子,三老爷子便将算盘打到了大房的那株桃树上,砍树时却被树砸死了。现在还会是一样的原因吗?


宁婉见伙计语焉不详,便知他未必知道。且宁家两位老爷子出事,自己果然是要派人过去致奠的,因此就问:“我派了人是回虎台县与爹娘一处走吗?”


“东家和太太先派了小的报信,他们随后就出城,在岔路口那里等着夫人派的人,大家一处过去。”


宁婉知爹娘因着白事不好到卢家来,因此先叫白氏包了银钱东西,又叫了老林,“你赶车替我去一趟,三老爷子那里行个礼送二两奠银即可,二老爷子那边先送上药材,万一事情出了便送二十两奠银。”又嘱咐他,“我娘家那边虽然有车,但恐去的人多,你让我娘她们坐你的车,能暖和些。”


又让送消息的小伙计去厨房吃些热汤水,抓一把钱打发他走了。


事情安顿好了,宁婉却说起了娘家的事,“婆婆一定觉得我对两位长辈怎么会如此不同吧?其实都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先前我恨三老爷子,想着就是他死了我也不会去看一眼。现在有了孩子心比过去软了,又想着看爹娘的面子拿二两银子也不算什么,且我不拿我爹娘指不定悄悄替我送了,但也只就这二两银子的情面而已了。”


渐渐便说到了吴家的亲戚,“婆婆与我娘一样,都是心肠和软的,因此对哪个都好,但有的人得了好知道感激,有的人得了反不知足。”


“如今我们家富贵了,穷亲戚照应照应都是应该的,只是这照应也要看看是什么人,真养了白眼狼还不如将银钱花在善事上呢。”宁婉就说:“我打听清楚了,朵儿和花儿的事不是才有的,其实他们早想铁石娶个表妹,还来探过婆婆的口风,因为婆婆说铁石的亲事要公公做主才没敢提。”


“后来铁石娶了我,他们就又动了心,先是我们在虎台县没机会,后来二房见我生了槐花儿就抢先说了,接着就是三房,其实就是想给铁石做妾,只是婆婆没往那边儿想。”


“最可恨的是三房,花儿已经订了亲,他们想悔亲送我们家里,如果真成了铁石要落个什么名声?抢人家媳妇儿?”


在家里猫冬,说话间就将这些理一点点地辩明白了。


261.顶债


三老爷子的丧事没办完头七,二老爷子就过去了。


爹娘接连参加了两场丧事,到了腊月才回虎台县,因为刚经了白事还有孝便没有来卢家,只让大姐来看看宁婉和槐花儿,又带了些三家村的土物。


大姐虽然也没有过去,但事情她却听爹娘和大姐夫说过,比老林知道得详细,便告诉幺妹,“其实祸根儿还是三奶奶。这几年拴儿娘越是管着拴儿,她就越是纵着,仿佛就要与拴儿娘对着干似的。前些日子拴儿与老余家的孙子打架,拴儿娘就将儿子关在家里,不想三奶奶竟悄悄将他放出去了,又给他十个钱让他买吃的。”


“拴儿就拿这十个钱收买了郭家的两个小子做帮手,一起把余家的孙子打瞎了一只眼睛。老余家哪里肯依,要拴儿家赔八十两银子!”


还是拴儿闯的祸,宁婉哼了一声,“算算看病用药,将来娶媳妇生孩子养孩子,八十两不多!”


“还是婉儿聪明,一听就知道不多。听说当时三爷爷气得跳脚说老余家是强盗,”大姐就说:“村里也有人说老余家要太多了,但是老余家的人果然像你这样说的,孩子看病吃药花钱只算一项,瞎了一只眼将来不好说媳妇聘礼要多,有了媳妇生了孩子都要养,加起来就算到了八十两银子。”


“后来大伯几个人商量着定下,郭家出十两,三爷爷家出七十两。三爷爷哪里能拿出这么多银子,他不知听什么人说桃木的东西辟邪,年前能卖上价,因此就对我们家的桃树动了心,半夜里偷偷去砍,不想树砍倒了,可他也被树砸在脑袋上,第二天早上有人出来才发现。本就砸伤了,又冻了半夜,人都硬了。”


“二爷爷听了信儿就说那桃树是我们爷爷亲手种的,他见三爷爷砍树就生气了,因此就把三爷爷收去了。然后就一直念叨着说他也要跟着去了,没几天果然也走了。”


爷爷是不是显灵宁婉不知道,但她清楚三老爷子是恶有恶报,二老爷子是心里惭愧,因此就一摆手说:“算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与我们无关。”


大姐一向好脾气,现在还是不急不徐地说:“哪里就过去了呢。虽然三爷爷过去了,但是老余家一定要这七十两银子的。刚过头七,老余家就找上门了,立逼着三奶奶还钱,三奶奶不还,老余家就将三房的房子和地都拿去顶债。三奶奶无奈只得交了房契和地契,带了儿媳妇和孙子不知去了哪里。”


三房的儿子前两年就没了,三房里只剩下儿媳妇和孙子,这些宁婉是知道的,那么现在三老太太竟然也如当年自己一般离开三家村了!还真是报应啊!


宁婉想了一想,“爹一定把三房的房子和地都买下来了吧?”而且还是做价七十两银子。


“你又猜到了!”大姐就说:“毕竟是我们宁家的房和地,爹也不好让它们就归了余家,总要赎回来的。余家原也不要七十两银子,但爹还是给了。”


宁婉不由得叹了一声,“爹和娘就是太好心了!”


大姐虽然不大清楚原因,但她早感觉幺妹对三家村一直有着很深的恨意,此时就劝道:“爹娘好心自然有好报,如今你看三家村里我们家日子过得最好。再说爹娘一直说将来养老还要回三家村呢,因此把宁家的房子和地买下来正好,房子是挨着的,地也是连成一片的。”


毕竟许多事早已经远去了,宁婉便也不再纠结,问起了囡囡几个。


大姐就笑了,“孩子们都好。”


姐妹俩又说了半日的话,宁婉留姐姐吃过午饭方送她回虎台县,“告诉爹娘不用惦记我,我一切都好着呢。如今虎踞山那一带的土匪都剿灭了,铁石每隔一个月就回来一次,前两天捎信说腊月十四回家。”


如今土匪早剿灭了,两边通信十分方便,每隔十日八日的便有人往来于安平卫,顺路就带了信件。


而且这一次铁石回来没有公事,只是回家歇几天。


不提小别胜新婚之种种,宁婉将家里的事告诉了他一些,又提醒他,“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你带着婆婆去安平卫里打个转吧,免得过年时婆婆一个人过去孤零零的。”老宅到安平卫并不近,槐花儿自是不能坐那样久的车,自己不能陪着,所以不如让婆婆提前几天到公公那里见上一面好了。


宁婉早想明白铁石这一次回来其实是提前过春节。作为虎踞山剿匪防匪的主将,铁石将军过年的正日子总要与兵士们在一处,因此先回家住上几天就要走的。


果然卢铁石早就订下二十五日回虎踞山,因此也知道媳妇选的日子已经是最合适的了,点了点头,“明日我与娘说。”


第二日铁石果然主动开口,“娘,我不能在家里过年了,婉儿带着槐花儿也不方便出门,不如小年那天我陪你去安平卫看看爹。”


宁婉嫁进来两年多了,深知婆婆的心事。她每次到了去安平卫的时候都是很开心的,尤其是铁石主动提出来,应该更对她的心思,因此半晌没听婆婆答应便停下手里的针钱,奇怪地看向她。


婆婆正抱着槐花儿,拿了个布老虎逗着她玩儿,此时槐花儿刚学会坐着,正坐在奶奶的怀里,见了布老虎身子向前一倾,两只小手就抓到了,然后就胡乱挥了起来,嘴里又吚呀呀地叫着,婆婆就笑道:“看我大孙女儿多可人疼啊!”


铁石见状也笑了,就去捏槐花儿的脸,“瞧她笑得还真好看呢!”


婆婆就一巴掌将他的手拍了下来,“不许乱捏,该流口水了。”


果然槐花笑着笑着就流下了口水,宁婉赶紧放下针线拿了帕子去擦,婆婆却接了过来,“你只管给铁石缝衣裳,我来擦。”轻轻地将口水擦净了,又说儿子,“记着,不许捏槐花儿的小脸儿。”


铁石就委屈地说:“刚刚我还没捏到呢。”


“那也不成!”婆婆就说:“女孩子要经心着呢,你以为像你一样的粗糙!”


卢铁石只得应了,又问:“娘,我们先将日子定下来吧。”


宁婉就也帮腔说:“是呀,定好之后总要传个信儿过去吧,免得突然去了见不到人。还有礼品也要先备出来。”


婆婆又想了想,却说:“今年就不去了吧。”然后就低着头去哄槐花儿了,“大孙女儿,给奶奶笑一笑!”


铁石和宁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呆住了。


婆婆竟然不想去字平卫卢指挥佥事府了!


每一次去安平卫前她的急切雀跃都再明显不过了!


要知道两年前她还因为车晚了急得不成呢!


去年,铁石剿匪没能在家中,她也没有中断去安平卫!


但是很显然,小夫妻俩儿都知道不能去问婆婆的,因此就笑着说些闲话,又一同哄着槐花儿玩一会儿,直到了回了房到被窝里才悄声嘀咕起来,铁石自然要问媳妇,“娘这是怎么了?”


宁婉也不明白,“我哪里知道,平日并没有什么异常。”


“是因为槐花儿不能去,她舍不得离开槐花儿?”


不过是一两天的工夫,总不至于吧。但是还真没有别的原因,宁婉想了想也说:“可能吧,娘的确是喜欢槐花喜欢得不成,每日一早上就招呼我把槐花儿抱过去,晚上又舍不得让我抱回来。”


“不去也好,”铁石就说:“这样我们就能多在一起了。”


如果说铁石与自己梦里变了许多,但有一点他始终没有变,那就是对公公那边的冷漠。这一年多剿匪期间,他其实颇去了几次安平卫办公事,但却一次也没有回卢府,更没有向家里传什么消息。宁婉甚至猜想自己生了槐花儿的事那边可能还不知道呢。


自己先前劝过他,当时他瞧着神态温和些了,但其实不过是为了婆婆装样子,骨子里还是一样冷漠。不,宁婉觉出他不是冷漠,而是冷酷,对,还应该再加上恨。


过去宁婉还会觉得亲生父子怎么也不至于到这地步,但是身在卢家,她如今竟也觉得铁石做得一点也没错。因此也不提到卢家传个消息什么的,却笑了起来,“多在一起两个白天加上一个晚上!”


别看很少,但对他们很宝贵呢!


尽管他们把每天都过得特别丰富用心,但铁石回虎踞山的时候还是到了。宁婉送他出门,“我和槐花儿自然没事儿,就是婆婆你也只管放心,我瞧着她竟似想开了一般,这些天连一点伤心的样子都没有,与槐花儿在一处玩得开心着呢。”


铁石自然也看到了,就与媳妇约定,“到了子夜的时候,我们要一起喝一杯酒,别忘记了!”


“我现在还不能喝酒呢,就用茶代替吧,”宁婉笑眯眯的,她顶喜欢与铁石做这些小小的约定,“怎么也不会忘的!”


虽然他们不能在一处过节,可是大年三十子夜时分却一起端起酒饮了,与相对而坐饮酒有什么区别?


于是正当除夕的夜里,宁婉将家里收拾得十分整齐,炕褥、门帘换了新的,贴了对联窗花各种福字,又在窗台、炕柜、炕桌及地上的桌子上各放了一对手臂粗的大红蜡烛,将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午夜时分,外面响起了鞭炮,饺子也端上了桌,她就举了酒杯向虎踞山方向遥遥一举,一饮而尽。


婆婆正与槐花儿说话儿,一抬头见儿媳喝了一杯酒赶紧急忙说:“婉儿,你现在可不能喝酒呀!”


宁婉便将酒杯倒过来,“我喝的是茶,刚刚口渴了。”将事情遮掩了过去。一时想到了什么,脸略有些发热。就给婆婆挟了个饺子,“婆婆,你别一直哄槐花儿,过年了要吃了饺子呢!”


“可不是,过了一年,槐花儿一岁了呢!”


262.俗气


过年时大家都相互串门拜年,一早上宁婉到了正屋,就见婆婆将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并排插着三只新打的猫眼儿钗子,石青色袄裙上面罩着真红大袖褙子,褙子上绣着五品诰命鸳鸯纹样及缠枝花纹,完全一派富贵人家老太太的作派。


她就笑着说:“天增岁月人增寿,婆婆如此打扮倒像是年轻了呢。”


吴老夫人一笑,“这件褙子我顶喜欢了,吴婶也说我穿着好看,难为你这么忙还要给我做针线。”


“一年多工夫都在忙槐花儿,只给婆婆做了这么一件衣裳。”宁婉说着,却也觉得这褙子做得不错。诰命衣冠平日里谁又能常穿戴?不过是祭祀、拜年等大场面偶尔穿一回罢了,但只有诰命夫人才能穿的大袖绣品级纹褙子却实用得多了,就笑着点头说:“过年里婆婆就穿这件衣裳见客人吧,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呢。”


说着将槐花儿抱了过来,她特别给女儿做了一身石榴红缎子棉袄棉裤,扣子夹了金线盘成一对金鱼,领口袖口和裤角都用金钱绣了花,脖子上又挂上着一把明晃晃的金锁,打扮得比年画里的娃娃还好看。


婆婆早在炕上放了坐褥,将槐花儿接过来让她在上面玩,“你只管忙去吧,槐花儿就放我这儿。”


如今卢家老宅里客人多了起来,铁石手下兵将们的内眷至少要来给千户老夫人和千户夫人问个好的,宁婉又有些朋友,再有就是几家的亲戚等等,都要应酬。


其实吴老夫人在人情往来上也颇历练出来了,所有见过的人都说老夫人良善宽和。而安平卫过来的人又对卢家的旧事也十分好奇,原来她们都听说卢指挥佥事的原配嫡妻愚不可及,根本上不了台面,现在看守着先人坟茔和老宅的原配妻子并非如此,那么这里面有许多事恐怕就更另人深思了。


就是周氏一直占了上风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人对她有微词,现在舆论完全倒了过来,宁婉能够想到安平卫那边的难堪,对他们竟连婆婆被封诰命也只能装做不知道就悄悄嗤笑了几次。毕竟天地良心、因果报应还是有的,他们也应该受着!


当然这些话宁婉是从不许人在婆婆面前提起的,就是有人带出一句半句的她也几句就岔了过去,婆婆既然连指挥佥事府里都不愿意去了,周氏的事她更是不会愿意听。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老宅这边完全不必落井下石,是非自有公论。


因此这个年要算得上宁婉到卢家真正的第一个年,真正在自家过年。


宁婉虽然做了不少的准备,但她还是有些失算。她只想到了家里会来客,来不少的客人,却还是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愿意与铁石结交,因此备下招待客人的酒菜及一些用品竟有些不足。好在她管家应酬都是极娴熟的,一面招呼着客人,一面想法子悄悄弥补了。


于是吴婶、毕婆子、林氏等人见了家里忙碌的情形便都没有请假回家,而洛冰又自腊月里就一直留在老宅,有他们相帮宁婉还能轻省了些。


到了正月十五的灯节,拜年的人终于少了下来,大家今日看过灯,明天衙门开印、商户开门、学堂开课,年也算过得差不多了。


中午时宁婉就让毕婆子做几样素淡的菜请大家。这大半个月的天天鸡呀肉呀地吃下来,所有人都吃腻了,只想吃些清淡的。


宁婉先给婆婆倒了一杯葡萄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笑着说:“大家辛苦了呢,今日吃了饭都去看灯吧,也松快一下,然后想回家的都给半个月的假!”


毕婆子第一个笑着说:“我们拿着工钱,还不是应该的,老夫人和夫人又赏得十分丰厚,正是感激不尽呢。”大家亦都应和着。


宁婉一笑,“那岂不是应该的,哪里能让大家白忙!”


虽然是主仆,但在一处久了,早处出了情份,这顿饭大家吃了更是感念卢家的厚道,也如夫人之意,饭后便都去看灯玩耍,又特别将老夫人也拉了去。


宁婉送到门前,特别拜托洛冰,“幸而铁石请洛大哥回来帮忙,家里人手实在是少。如今婆婆就交给你了,她一向没怎么出过门的。”


洛冰就笑了,“铁石在虎踞山也是惦记你们,只是他不好回来,弟妹有什么事只管交给我就是。”说着坐在车辕上带大家出门。


刚入更时,洛冰先送老夫人回来,将两盏灯笼给宁婉,笑着说:“我也顺路看了灯——不想虎台县里的灯竟如此精巧,与南边的竟不差什么,就给你们娘俩儿带两盏。”


婆婆一向少出门,多少年没有看过灯了,此番出门也是儿媳妇一力劝她去的,虽然比旁人早回来了,但也异常兴奋,立即就说:“正是呢!我年青的时候可没有这些好看的花灯!”她手里亦提着盏小巧的花灯,赶紧送到孙女儿面前,“槐花儿,快来看灯!奶奶给你买的!”


宁婉顺手将两盏灯挂在窗子上,笑着向洛冰道:“自从上次你们追到大漠斩了夷酋之后,夷人好几年没有再来侵扰,虎台县就越发繁荣,这灯也一年比一年好看了!”


提起那一次千里追敌,洛冰心有余悸,“铁石果真是勇猛有胆略,回到多伦见那情形立即带了人上马就走。当时我因为嫣儿被掠走了自然要跟着去的,心里却不免想恐怕一辈子就回不来了。不想我们不只回来了,竟还能将嫣儿找回来。”又叹道:“嫣儿究竟是命大,因此也有后福,前些日子我一见她,竟不敢相认了!”


宁婉就说:“所以人们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果真是不错的。”


宁氏一直对自己兄妹非常有信心,是以洛冰每次与她说话都会又增添自信,便笑道:“弟妹能让嫣儿与封少奶奶结识,一定用了不少心思吧。”封少奶奶娘家也是江南的世宦大族,虽然比不了洛家,但洛冰一听妹妹说起姓氏便知道的。有这样的女子教导妹妹,不比生长在洛家差什么了。


“不过是机缘巧合,算起来也是嫣儿的福气。”


“我听嫣儿说封少奶奶送了她许多器物衣饰,不下几百两银子。如今我也攒下些银钱……”


宁婉截住了他的话,“当初我给封少奶奶送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她让人送回来了,还说她不是女先生,只是喜欢嫣儿,当她亲妹妹一般。”


封少奶奶的原话就是这样,但是宁婉知道她除了喜欢洛嫣,还有同情洛家的原因。还是在梦里,自己就听封少奶奶提起过洛家、闲园、洛榜眼等等,虽然封少奶奶从没有亲眼见过,只是听人传言,那却是她年少时的梦,虽然后来破碎了,但其实在她心里一直保留着最美好的想像。


洛冰不语了,脸上露出些萧索。他就是再落魄,也是个有骨气的人,并不想欠下封少奶奶人情,尤其他根本就不曾认识的封少奶奶。


宁婉大约能明白他的心,就像她能明白封少奶奶一样,他们骨子里是一种人,虽然还不相识,也不可能相识,更不可能有任何世俗的往来,但他们是惺惺相惜的,也是愿意为彼此付出的,但他们都更怕在彼此面前失去傲骨。


她便轻轻地说:“你若认得封少奶奶,就知道她是怎么雅致的一个人,她曾对我说过古人梅妻鹤子,她则能以琴棋相伴,逍遥一生。封少奶奶对嫣儿的好,其实也是对她自己好,全她自己的一个梦,她果真是不求回报的。”


洛冰明白,“我早以为闲园、洛家已经灰飞烟灭了,但其实就算我化成了尘土,它们都还在呢!”就又笑道:“我过去小看虎台县了!”


婆婆听他们正说花灯,却又转到了别处,竟有些没大懂,突然听洛冰说过去小看虎台县了,就接过话说:“虎台县果然是处宝地,听老人们说起,我们家好几代前就有人从山东迁到辽东,走到这里见山青水秀就停住安下家来,日子过得好了便给老家的族人捎了信,又有许多人过来。一代又一代的,也不知来了多少人,现在虎台县这一带吴家的亲戚有很多呢,只是有些因为住得远已经不大来往了。”


洛冰一笑,“老夫人果然说的不错,这里不只山清水秀,还地灵人杰呢,我们铁石将军不就是辽东最有名的猛将吗!”


吴老夫人更高兴了,“我们槐花儿也生在这儿呢!”


一时,洛冰心中有许多东西流过,让他心里酸酸胀胀的,但他只是拱手笑了笑,“时候不早了,老夫人安歇吧,我再回城里接妹妹。”


原来今天晚上封少奶奶在望远楼里包下最高的一层,请了县城里少奶奶年轻姑娘们开个花会赏灯吟诗,洛嫣自然接了帖子去了。


其实送到卢家共有两份帖子,还有一份是宁婉的,只是她没有过去。


梦里的宁婉对于这一类的活动一直十分捧场,非但次次不落,而且还会主动张罗,与封少奶奶一唱一和,并颇觉得有高山流水的出尘不凡。现在的她却留在了家里,并不是有谁不许自己去,就是槐花儿其实也可以交给别人看顾一两个时辰。


只是宁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得俗气了,对风花雪月不再感兴趣,心里更多想的是柴米油盐、丈夫孩子。


可能她本就是一个大俗人吧。


263.异彩


宁婉一早抱着槐花儿去正房,就见洛嫣穿着雪青缎面白狐狸皮披风,头戴同色昭君帽,笑盈盈地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只八角琉璃宫灯,她的丫头青儿手里则捧着一大堆的东西跟在后。


原来她们玩了一整夜。


洛嫣见了她早就亲热地过来笑道:“宁姐姐,昨日我们玩得好快活,又是品茶又是写诗的,封少奶奶一直说可惜你不能去,十分想和你下一盘棋,再三说虎台县里她的对手只有你一个。”又凑过去向包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的槐花儿说:“小姨得了许多彩头,最好的都给槐花儿!”


槐花其实还不能听懂,但洛嫣时常哄她玩,她是喜欢的,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洛嫣就说:“槐花儿是高兴了呢!”


大家一面说着,一面就进了屋子。洛嫣就先到老夫人面前问个好,又笑道:“老夫人走得早,半夜时还有人放了许多烟火,竟没有看到!”


老夫人就笑,“我本就不想去的,只是婉儿一个劲儿地撺掇,你们也硬拉着我,看看灯就够了,烟花没看到倒没什么,年三十的时候家里买了许多不是刚刚放过。”又招呼洛冰,“正要摆饭呢,你就别回去了,与我们一处吃吧。”


洛冰知道老夫人心善,就答应着,“我正好也饿了呢。”


洛嫣先将手里的琉璃宫灯挂了起来,然后解了昭君帽和披风,露出乌鸦鸦的头发,梳成坠马髻,赏灯斗茶玩了一夜之后竟一丝不乱,雪白的细米珠串点缀在发间,又俏皮又可爱。与身上湘妃色镶白兔毛缎袄,石榴红裙,仿佛刚刚从画上走下来的美人。


宁婉心里正感慨着,就听婆婆已经说了出来,“嫣儿长得越发好看了,我怎么看也看不够!”


洛嫣就笑了,“宁姐姐长得比我好看呢,还有槐花儿,现在就能看出是个小美人!”


吴老夫人是个实在的人,因此就说:“婉儿长得是好,就是小槐花儿也招人喜欢得紧,但你和她们不一样,不像是真人,倒像是仙女儿。”说着指了指屋子里贴的一张嫦娥奔月年画,纤巧出尘的感觉果然与洛嫣有几分相似。


大家便都点头,“还是老夫人眼光好,我们先前并没有发现,如今听了老夫人一提才觉得果然不错!”


洛嫣就笑着摆手道:“难不成我出去赏灯的时候,你们在家里串通好了怎么捉弄我?”说着将丫头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摆在炕上,手串、香粉、胭脂、纨扇、梳子,琳琅满目,皆精巧可爱,“我得了些小玩意儿,正要孝敬老夫人、宁姐姐,再给槐花挑些玩!”


便是婆婆也知道,“你作诗又得了第一吧?否则怎么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有作诗得的,也有猜灯迷得的,还有斗茶得的。”洛嫣原本就是一块美玉,只要稍加琢磨,立即就放出异样的光彩,除了因她年纪小在棋艺上略逊了一筹,其余写诗作画种种,封少奶奶也要甘拜下风的,在虎台县里独占鳌头。每有差不多的活动,她得的彩头都最多。


而每次所得之物,她都会拿出来分送大家。今天自不例外,洛嫣说着便先挑了一个绛纹石的顶针捧到老夫人面前,“这个是做针线用的,我瞧着很合老夫人用呢。”


老夫人瞧瞧也觉得很好,就笑着放在针钱笸箩里,“那我就留着了。”


洛嫣就又将香粉和胭脂几样拿出来送给宁婉,“我还用不上呢。”


宁婉因洛嫣还小,又怕她先前在谢家看多了学得不好的风气,因此并不许她穿金戴银、擦胭抹粉的。就是封少奶奶指点洛嫣,也说她的相貌气质清雅秀丽,胡乱打扮起来倒是宝珠蒙尘,因此一定要“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有了这两位的话,洛嫣果然再不用一点脂粉,每日搽些上好的膏霜保养而已。


其实宁婉在家里带孩子,也不大用得上脂粉,本不想要,却不好拂洛嫣的情面,就笑着拿了一样香膏,“我只这个就够了,其余的你给大家分了吧。”


洛嫣就将那些脂粉分给家里诸人,最后却将那些手串、香坠等等一骨脑儿地包在一处,“这些都给槐花儿玩儿。”


宁婉就又笑着挑了串木头珠子说:“这个给槐花儿吧,别的你自己留着,送人、赏人都好。”


洛嫣就笑,“我手里不缺送人赏人的东西,宁姐姐给我备的够多了。”


“那你也自己拿着,”吴老夫人就笑着说:“槐花儿还小呢,你倒是大姑娘了,常要出门的,与人往来时岂不就用上了。”这些话儿媳妇教过洛嫣几次,她听了也知道了。


洛嫣本是罪臣之女,发配在多伦的,原就应该在多伦住着。但在偏僻的辽东,倒也没有几个人清楚,封少奶奶亦不会多嘴,于是宁婉就将她认做自己的妹妹,让她以这个身份与众人往来,于女眷们中学会为人处事。


最近几个月见洛嫣越发稳重可信,便不只让她与封少奶奶等人谈诗品茶,家里有些小事情也让她去办理,是以出门在外,时常会遇到打点下人的时候。以洛嫣的聪明,自然很快就上手了,而且游刃有余。现在听老夫人教导,就笑着点头,“是。”


大家正说着,白氏端了早饭进来,“毕婆子回家了,今早我擀的面条做了混汤面。”


婆婆就说:“这大冷天早上吃点热汤面倒是好。”


婆媳两个坐在炕上吃,又有槐花儿,也能喝几口面汤。


洛嫣就在地上的桌子上陪着哥哥吃面。


一时收了早饭,看灯的人昨夜都没怎么睡,便都回去歇着。洛冰就向卢家婆媳说:“这几日我借着拜年的机会已经与左右邻舍说了我们家想高价买房买地的意思,几家已经点了头,还有一家还在迟疑,我瞧着并不是不想卖,而是想要再高一些价。”


这些事婆婆一向不管的,宁婉就点头:“只要肯卖就好,让他们开出价来,我们照给就是,而且先前比这个价底的人家,我们也一并补上。”


“这家一定会狮子大开口的,恐怕我们要补一大笔钱。”


“那也补,现在虽然瞧着钱多,但却能免了将来许多麻烦!”宁婉又道:“补的时候还要把事情说明了,让大家都知道。”


洛冰思忖了一下醒悟过来,“弟妹说得很是!”他一向觉得自己的见识不算少了,但想通了宁婉的话还是佩服得紧。表面看卢家是多花了钱,但如此一来将来却再不会有任何麻烦。


要知道每年都会有一些官员因为买房买地等事项被告到御史台,强买强卖的当然有,但也有许多也是冤枉的,那些卖了房子又混不好的人很容易被官员的对手利用,还没等到对簿公堂时,就先闹个沸沸扬扬。


如今卢家把事情办到这种程度,就是有人想找这个借口,但左邻右舍都知道这样的高价后就是想挑些事也挑不起来了。


也不知道她一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女子怎么能想得这样深!


当然宁婉还是得益于在典史家那么多年的磨练。她虽是典史家的少奶奶,但暗地里行的就是典史之职,对这些事的把握甚至比从小富贵科举出身的洛冰都要准得多。而且她又狡黠地一笑,“除外绝了后患,不想老实人吃亏,我也是想让大家知道这家的贪心。”


洛冰就笑了,宁婉这一招真是绝妙,这家自以为趁火打劫占了便宜,其实却在众人面前成了贪心不足的小人,将来恐怕没有人愿意多与他们往来,“还真是……”还真是女人的小心思,但果真有效。


可他还是有点担忧,“弟妹,卢家虽然应该置产了,但如此大张旗鼓地高价买房买地,你不怕影响了铁石的官声?”


宁婉将嘴角勾起来别样地一笑,她岂能想不到此事?但是别人不知道她却是最清楚的。当年铁石立下赫赫战功之后没置下一间房舍一亩田地,可是他的官声就好了?恰恰相反,他的官声、名声都差得不能再差,就是自己,也是在虎台县被围与他熟悉了才真正明白了他的为人。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畏首畏尾的呢?


而且,宁婉为家里置产用的都是铁石剿匪所得的银子和自己铺子的利钱,这些钱完全都经得住任何人查。毕竟这两年她赚的钱越发多了,置些家产是足够的。不必说自己,就连爹娘占的股不多,竟然也买了不少的地,又要将老家的房子重新翻修了呢!


哪家富贵了不置家产?人辛辛苦苦拼博为的是什么?


以后宁婉还要做更多的事呢!


因此她坚定地道:“别人愿意怎么说都随便!我们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洛冰就笑了,“弟妹倒与铁石一样的脾气。”


老夫人就赶紧说:“其实婉儿比铁石脾气要好得多,有什么事都不嫌烦地跟我说好多次,不像铁石犟着着呢。”


“老夫人看儿媳妇,自然什么都是好的。”洛冰笑着应和了两句,就又说:“那房舍之事就如此了。”


老夫人就摇头道:“那我就不懂了,反正这些大事你们商量去吧,我是不管的。”


宁婉也笑,“婆婆,你只管享福就行了。”又向洛冰道:“买周围的几处房舍其实还是小事儿,我们家西边那块荒地是一定要拿下来的,你测好了画成图册给我,我去找虎台县衙门批下来。”


264.人情


卢家老宅原本在村边荒地上建起来的,先前只是个小土房,后来卢指挥佥事发达了,便在原处建起青砖的小院落。


又因这些年虎台县着实繁华起来,附近村子人烟日渐稠密,卢家院子前后左右便都有了邻舍。宁婉先前便将一旁的房子买下来给铁石的亲兵们用,这一次更是请洛冰与周围的几户人家商议,将一带的房舍尽数买下,洛冰估算足够建一处两三进的大院子了。


虽然格局有些小,但想到铁石毕竟才崭露头角,倒也可以先建着,以后再慢慢扩。如今洛冰听了宁婉的打算,才知道了她心里的宏图,不由得赞叹,“好见识!”


宁婉确实是有些见识的,不管是梦里还是现在。然后她又从中领悟了许多道理。当年她不没有出嫁时便为宁家做了长远的打算,现在她就笑道:“我既然嫁做了卢家妇,自然要为卢家奠定百年的基业。”


洛冰点头,这才是宗妇的气度。既然知道了宁婉的意思,他亦明白应该如何做了,“弟妹只管放心,我尽快将几处房舍之事办好,再赶在正月里将那块荒地画出图册,只等县里面批了,哪怕近几年不能全部修好,但也坐实了是卢家的产业。”


宁婉见他一点就透,心里庆幸,“幸亏铁石请洛大哥来帮忙,如今我只在家里说句话事情就能做好!”


其实宁婉本可以随便变卖几样铁石给她的宝藏,将荒地一次性建好,但这样的事她可是极谨慎的,宝藏的事她与铁石一样,不打算让第三个人知道。就是现在拿出几样打首饰,也都是其中最不起眼的。


事情定了下来,洛冰起身告辞,走前又说:“嫣儿在卢家真是脱胎换骨了,都是你们教养得好,我真是感激不尽!”


吴老夫人就实打实地说:“我哪里会教养女孩子?都是婉儿管着的:做衣裳打首饰,又添了贴身的小丫头子,说大家小姐就是这样的,出入身边不能离了人。又要嫣儿每日在院子里走路;盯着她好好吃饭;又常送她去封家与那些才女们一处写诗弹琴什么的……”


“婆婆,哪有你这样夸媳妇的?岂不让洛大哥见笑?” 宁婉就说:“我虽然有点小功劳,但说到底,嫣儿就像那名贵的花木,只要培好土上好肥就能开出美丽的花。反之若是狗尾巴草,就算养在玉石的盆子里,最多也只能开出狗尾巴花来!”


一席话说得大家都笑了,婆婆就说:“你这几句真是有趣,却也不错!嫣儿底子本就好,可不是好好养着就出息了!”


这些日子洛冰在老宅里住着,与妹妹时常在一处,却知道妹妹的出息,根本不只是吃好穿好,也不是学了弹琴下棋,更不是会了应酬往来,而是整个人都变了。


洛冰那时之所以厚颜将妹妹托给宁氏,一则是知道了谢媒婆家的事,再则就是他亦隐约感觉到妹妹并不大对。原以为她因从小过着穷困至及的日子自然不可能与过去家里的女子们一样,但后来结识了宁氏后才明白并非如此。


嫣儿那种聪明外露,行事机灵但却失之取巧,真正遇了大事却又畏畏缩缩的样子绝不是因为贫穷!宁氏娘家先前就不富裕,甚至她并没有嫣儿那样早就读书识字了,可是她能撑起一片家业,让铁石对她爱慕至极,就连自己也十分敬佩这样的女子。


嫣儿如今言谈举止早已经变得可爱又大方,让人一见就觉得舒服自在,遇事亦有了自己的见解,再没有唯唯诺诺、察言观色的卑微模样,却变成了宁氏的那股处事温柔,骨子里头却带着刚强的风格,十分可贵。


宁氏一直说她没有做什么,但其实这正是言传身教的影响,最最难得。古人曾道大德不言谢,洛冰于心有戚戚焉矣,因此在宁婉面前再没有说起,只记在了心中。


过了年,看皇历挑个适出行的日子,宁婉难得地离开老宅,坐车去了虎台县。因她先前已经递过贴子,到了县衙便见到了钱夫人,寒喧几句便将自家要买荒地的事情说了。


平常的土地买卖自是买卖两家商量,到县衙里写个契书就行了,但是无主的荒地却不同,总要县令答应的。答应了还不算,这荒地买卖可是有许多说法,怎么合了朝廷的律令,又能低价买到手,再上了正式的契书,可都是要费些心思的。


宁婉既然来求,自然也是有这个底气的。


果然钱夫人听卢夫人相求之事没有一点为难之意,说起来钱县令一直欠着卢千户人情呢!而她一直想法子与卢夫人走得更近些,此时正是个机会,就笑着点头道:“这事儿好办,不过是荒地而已,我这就让人拿到县令面前,请他帮忙办了。”说着吩咐贴身的婆子拿了宁婉的图册去了前衙。


没一会儿,那婆子就转了回来,将图册还给卢夫人,传了钱县令的话,“这两日就派了人去那里查看查看,再与鱼鳞册子比一比,只要真是无主的荒地,又无法耕种的,自然低价转卖卢夫人,到时候去典史处办契书就好。”


这都是应该有的过场,宁婉站起来接了图册,“真是多谢钱县令了,那处地果然是无主的荒地,因为到处都是大石头亦无法耕种,衙门里去了人一看便知。”又与钱夫人笑道:“如果事情办成了,天气暖了我家就开始修园子,修成时我请钱夫人来家里看戏吃酒!”


钱夫人也笑,“自赵太太回了老宅,虎台县里就没有过去热闹,大家看戏吃酒的时候少多了,平日正觉得闷得很呢。卢夫人赶紧修园子,到时候我们去乐上一日!”


宁婉就笑,“我正是为了此事才要修园子呢!”说着便站了起来,“家里的孩子太小,一时离不了人,只因这样大事怎么也要亲来请钱夫人帮忙,现在钱大人和夫人既然都允了,我却要赶紧家去了呢。”


钱夫人本欲留饭,但亦知卢夫人家里实情,只得放了人道:“得了空儿常过来坐坐,我时常想着你。”


宁婉自然也有一番辞让,回家后又过了几日,果然得了钱夫人的信,地的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县令已经批下,只要到典史那里交了地银,再立下契书便可。她便第二次去了虎台县,这一次却到了封家。


虎台县县衙里的情形,宁婉再清楚不过的。县令自然是最大的官,一切事情都要他点头才行,但真正做起事来,只有县令点头是绝对不能成的。特别是如此大宗的荒地买卖,典史那里一定要打点。


银子她不是没有,但钱县令那边尚且没有打点呢,更何况封典史?


而且她亦不打算请封少奶奶帮忙。因此见了封少奶奶只笑着说几句闲话,“嫣儿听我要过来,也想一同来看你呢,只是她哥哥这两日在家里画图样,她喜欢得不成,又舍不得离了家,又想封少奶奶,最后只得写了一封信让我带来。”


“我原也听了钱夫人说你们家要买荒地建房舍修园子,原来请了洛榜眼筹画,想来一定不凡!”封少奶奶就问:“想要修成什么样子的?赶紧说给我听听。”


宁婉见她十分好奇就笑,“其实我们家出身寻常,又是世代习武,哪里能有什么风雅,不过因老宅实在狭窄,铁石在家里亲兵都无处落脚,因此早想建一处三进的宅子,将内外院分开,大家方便。后来我就想既然动一次工,索性就想得远些,不如再带上一个跑马场给铁石他们用,顺便又修一个小园子既然能随意走走,也能摆酒唱戏。因此就想着将那块荒地买下,盖那里种地不成,但建房子却还行!”


“铁石知我有这样的主意就请洛大哥来我家帮忙。他在虎台县里找了几个人匠人问过都嫌俗套,便一定要自己画图样找人修建。其实他从没弄过这些事情,只是从小就在江南名园长大,何处堆山凿池,何处起楼竖阁,何处种花植树,不必思量就胸有成竹的,因此建成什么样我现在统统不管,只将这地买下就交与他。至于他画的图,我却不好像嫣儿一般整日在洛大哥屋子里看,而且眼下我又没有多少空闲。”


一席话倒说得封少奶奶心里更痒起来,只是她即使在封家管着家事,却依旧不好随意出行,“我若是也能与嫣儿一样看着洛榜眼画画多好呀!”可是她自然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就叹道:“只等洛榜眼的图样画好了请嫣儿来给我讲一讲吧!”


宁婉就说:“嫣儿过些日子定然要来的,其实若不是她哥哥在老宅里,她早来看你了。过些时候洛大哥到虎台县里采买东西,她定会同来的。”


封少奶奶放了心,便想起了正事,“你这次过来是办地契的吧?”


宁婉一笑,“可不是,我正是专程为此而来的,正要去见你们家太太呢。”


封少奶奶就说:“若是为了契书的事,就交给我吧,我派人去与典史说。”


平日里封少奶奶并不大与封典史相见,有什么事都遣下人传话,此事交她固然能办,但总要她为自己去求封典史,很是不必,宁婉就摇摇头,“不必麻烦你,封太太正欠我人情呢,此时正要她还回来。”


封少奶奶就笑了,“可是上次来劝我的人情?”


“当然,”宁婉也笑,“这些事我可记得清楚着呢,既然求过我,总有还的时候。”


265.默契


如今宁婉与封少奶奶虽非知交,但经历了这些事情亦颇有些默契,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之中。


封少奶奶便笑道:“那我就正好不管了。”她本就不愿意与封典史打交道,但为了卢夫人自是不能不管的,结果卢夫人如此知情知趣,还真对她的心思呢!


宁婉却又多了一句嘴,“如果你要管,与封太太可有不同?”


封少奶奶一向耻于向外人说起家中之事的,但此时她分明地感觉到卢夫人的善意,就点了点头道:“自然是一样的,甚至还会更快些。”说起来封典史就是个下贱人,当初自己求着他的时候摆出一副高傲的样子,现在自己踩着他了,他又上赶子来求自己。倘若自已事传话过去,他哪次都奉了圣旨般地紧着办了,让自己越发瞧不上眼。


“那就好。”宁婉点了点头,又道:“我们女人一定要会为自己打算。”特别是男人不肯为自己打算的时候,更要自己打算好。


“你为卢家和子孙后代打算得很好!”封少奶奶是完全看懂了宁婉的长远计划,却又点点头,“我为我自己也打算得很好。”


她在封家隐忍了几年不是白隐忍的,早将事情想通了。如今封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家里亏了自己,虎台县差不多所有人都同情自己,当然这些舆论虽然帮了自己不少,但她真正的助力还是娘家。


娘家如今蒸蒸日上,就更因为不能接她回去十分内疚,父母兄弟个个提起封家就恨得咬牙切齿,现在族里也因为上一次闹出来的事失了颜面,只怕让人以为自家不能给出嫁女撑腰,因此出资为她在虎台县另置了一套房舍、几百亩地,契书写得明明白白,算是娘家给她补的嫁妆,她活着便由着她用,她就是死了,这份家产也由着她指定给哪个为她养老送终的人。


如今她再没有一点后顾之忧,行事也就越发随心所欲。


宁婉虽不知详情,但瞧封少奶奶神情就放了心,“你送我去封太太屋里吧,我来了自然应该去拜见长辈的。”


封少奶奶就送了宁婉去了封太太的院子,路上又小声告诉她,“近来一直说身子不大舒服,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瞧也没瞧出什么。”


封太太这样的人其实没有什么大本事,只能在家里弄些小伎俩,一经真正的计谋立即就土崩瓦解,一败涂地。眼下她正病歪歪地靠在炕上,从神情上便看得出这些日子过得不尽如意。


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封家刚接典史之位时封太太的得意还在眼前,如今她在虎台县颜面尽失,就是家事也不得不交给儿媳妇。这么多不痛快偏她又无人可诉,就是亲儿子也隐隐有些埋怨她的意思。猛然见了卢夫人倒很是亲热,欠身笑道:“我这里久没有人来了,不想你还能来看看我。”


宁婉就笑问:“听少奶奶说太太身子不大舒服,可请大夫看过?用了什么药?”


“我这病也不是吃药就能好的,”封太太叹了声气,“你婆婆有你这么个孝顺的儿媳妇,听说身子比过去好多了?”又拿眼睛扫了一下封少奶奶。


宁婉自是听出来她话中之意,亦知封少奶奶定然请医用药样样不少,但不可能对封太太的“病”多尽心,至多每日到她面前打个花呼哨而已,封太太是不满意呢。可她却笑点头道:“我婆婆身子果然比过去强些,今年灯节时还进城里看灯了呢。她又逢人就说我好——要我说,其实我婆婆待我更好,她不似有些人会说些好听的,但却真心实意愿意我和铁石日子和顺。”


封太太倒不知卢夫人其实对自家的事一清二楚,因此亦不能肯定卢少夫人是在暗讽自己还是无意间说到了此处,脸红了一红终还是笑着说:“可不是呢,老人家都是愿意小辈们日子过得好。”


宁婉就似十分相信地点头,“正是如此。”又将自己的来意说了,“如今还请封太太在典史面前为我说句话,将契书写了。”


封太太的性子本就是看不得别人好,因此她一听了卢家买荒地修宅院心里就不自在起来,又听这买地的事钱县令已经答应,价又极便宜,立即生了作梗之心。沉吟了一下说:“这样的事我并不明白,还是要问过我儿子,想来都是要按律令而行的。”


宁婉见她拿腔拿调,早在心里厌了。当初赵家要把典史之职让给封家时,自己陪着赵太太见她时,她那时有多巴结;还有求着自己来劝封少奶奶时又是哭又是闹的,现在自己有事来找她竟然还要摆架子!


但越是这样,自己越是要她把事情办了,而且还要一文钱不花地办!


宁婉拿定这个主意自然是有底气的,因此非但不着急,反而笑道:“封太太说的果然有理,凭什么事不要遵律令的?我家的这事儿只管拿去请封典史按律令办,即便封典史对律令还略有不熟也不要紧,我过两日正要去赵太太那里拜见,只问赵太太一声回头教封典史一声就完了。”


别看赵家将典史的职位让了出去,但赵太太那样精明的人岂能不留后路?她人离开了虎台县,但并没有将所有的事情都交出去,拿捏封家还不容易?


封太太真是个健忘的人,别人对她的好她很难记得住,听了这话才想到当初正是卢夫人陪着赵太太找自己过来说了典史职位之事,如果事情找到了赵太太,没准儿赵太太会说出什么,又会给自己或者儿子多少麻烦,心里就生了退意。


再看卢夫人似笑非笑的神色,便又想起自已曾到德聚丰求卢夫人到自家帮忙劝说儿媳妇时的情形,更是红了脸,再不好主难,“晚上儿子来问安时我与他说一声,让他这两天抽空帮你办好。”


宁婉却不想等,“我以前给德聚丰办契书,那时还是赵典史管着呢,只一会儿工夫就办好了。”却又若有所思,“封典史毕竟年轻,写契书自然要慢些。”


封太太一听,心里别扭极了,只得说道:“先前的赵典史连学都没进过,我儿子可中过秀才呢!”


“噢,我竟忘记了!”宁婉就笑道:“那一定是封典史写契书不大熟,若是如此我就多等几天也没什么。”


一句接着一句,且每一句都要比过去锋利,这些话只要传出去一句,对儿子名声都不好,封太太知道拖不过去了,只得立即让人给儿子传话,“卢夫人来办契书,你是再忙也赶紧先抽时间把契书写好。”


宁婉见状便让老林和白氏跟着传话的人去了县衙里交买地的银钱,再将契书取回来,这两个现在都认字了,也不怕被骗了。


地契一到手,宁婉立即就告辞了,将封太太想自己再帮忙劝封少奶奶好生与封典史过日子,再生几个孩子之类的话都堵在她的嘴里。封家的事她是不会再管了!


现在她急着回家,用心打算怎么将未来的家建得更好才是!


开春后卢家的新宅子就开始建了起来。


这是一件宁婉从来没有经历的事情,但是她却十分笃定。一则银钱足够,二则是有洛冰张罗着再放心不过。


建宅子的细事她并不问,只是与婆婆一同抱着槐花儿过去转了几次,其实还什么也看不出来呢,只能当成散心。


没几日,铁石就来接她们去虎踞山了。


虽然刚成亲时婆婆怎么也不肯去虎台县里,但这一次宁婉一直以为她会一同过去的,毕竟虎踞山要远许多,不比先前虎台县内外相距没多远,又有槐花儿,她一晚上不见都要想的亲孙女儿。


但宁婉还是想错了。


铁石与她两个人一同劝了三五日,婆婆还只过去的话,讲不过道理之后便是一句,“我死也不离开老宅。”


“那槐花儿跟着我,婆婆不想她?”


吴老夫人自然早想过这个问题,现在还是犹豫了半晌,将怀里的孙女抱得更紧了,却说:“你常带槐花儿回来看看我吧,到了她断奶的时候就送回来我带着。”


宁婉真是无奈了,她以为婆婆变了,当然婆婆果真也变了,但变的还是不够,她依然放不下那些旧事,不肯真正改变自己。一时间十分失望,就赌气说:“那我也不去了,留在家里陪着婆婆,让铁石一个人回去吧!”


吴老夫人不知为什么竟觉得亏心,就好言好语地哄儿媳妇,“你当我不想你留下陪我?我们娘俩儿在一处日子过得多好?只是两口子总不在一处如何能行?再者槐花也大了,你跟铁石也应该再要个儿子,赶紧收拾东西与铁石去吧。”


宁婉便臊了,不好再说什么,只拿眼睛溜了一下铁石。


铁石自然也是无奈,但是他与宁婉不同,原就对劝娘一同去虎踞山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如果娘是能劝的,他早就劝好了,因此失望也就没有宁婉大,反而说:“虎踞山那边虽然不缺吃少穿,但看病吃药还是不比家里,娘若是想留就留下吧,我们时常回来看娘。”


宁婉再想到婆婆每个月都要请大夫诊脉,又有谢大夫每季都要给她针灸,且她的身子原本也靠每天服药撑着也就罢了,“那我们就时常回来,到了天热的时候接娘去虎踞山消暑。”


最终宁婉带着槐花儿跟着铁石去虎踞山,婆婆留在老宅。好在家里的事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特别是洛冰留下建新宅,正好将婆婆托付给他。而洛嫣也不必跟着自己,与亲哥哥在一处过日子。


266.递铺


春光正好时,宁婉坐在马车里抱着槐花儿向虎踞山行去。


一行人离开虎台县先向安平卫方向,上了大路再往东北几十里后就进入了山区,延绵不断的丘陵此起彼伏,道路随着山势,车子里自然也是一摇一晃的,没多久槐花儿就睡着了,宁婉便将她交给了万氏,自己却下车上了一匹马。


周围的景色早已经变了,树木稀疏,就连地上的草也并非平时常见青翠茂盛的样子,却显得干枯少叶,一蓬蓬地生长着,随处露出一块块灰褐色土地,荒凉之意由然而生。


不过,尽管原野一片荒凉,但是行人却不少,多是带着货物,或骑驴或挑担,自然也有乘车的,且她竟看到了一个十几辆车子的车队,带着几十个精壮的汉子,执着扑刀棍棒,比自己这一行人还要显眼呢。


走了一会儿,宁婉就发现这个车队还有一些人放慢了脚步一直跟着自己,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想明白了。毕竟匪患初平,又是人烟稀少之地,行路之人与军士们同行会觉得安全,也是正常。


又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这里怎么完全见不到田地人家呢?”


不必说安平卫或虎台县等城池附近,就是宁婉小时自三家村到马驿镇一路上也总能看到或大或小的村落,大人们在田里耕种,小孩子们在村口玩耍,若是到了饭时还会看到一缕缕的炊烟升起,现在走了小半日竟一处村子也没看到。


既然这里有土匪,那么也应该有很多人家才是啊!


卢铁石就向山里指了指,“真正的农家都在山沟里面,也是因为只有山沟里才有能耕种的地。不过听说这里的地都十分贫瘠,一亩地也就能产一两石的粮食。”又向后面跟着的车队点了点说:“过去这里大路上行人是极少的,倒是土匪的探子更多些,现在行商人比过去多了,时常就能看到,但今天我们遇到的这队还真是最大的。”


“想是路面平静,这些人也就敢于多带些货物了,先前你不是告诉过我这里上百年前正是扶余国还有几个属国朝贡和经商的要道吗?”


“不错,”铁石就说:“前些时候还有扶余国的商人到千户所送礼,让我打发出去了,只传话告诉他们只要遵我朝律令即可。”


宁婉又想起自己曾经给他送礼之事,便笑了起来,“还是过去的性子,一点也不改的。但我觉得你做得对,这些商人千里迢迢地辛苦往来,不过是挣钱养家糊口而已,我们若是收了他们的东西,岂不与土匪一样了?”


卢铁石自然也想起了过去的事,却绷住脸一本正经地道:“夫人言之有理。”


宁婉脸一红,可在外面却不好说什么,便问:“你可带着兵士们屯田?”


“自然是要种些田的,”铁石就说:“如今三个百户有两个分散驻在山区间,防止匪患再起,大家就顺便在各处种些田,当然种的多是些新鲜菜蔬。我们虎踞山的山谷里也种了一大片,各种菜都有,你到的时候就能长出小苗了。”


眼下剿匪,安平卫是要拨粮草的,因此铁石不愁军粮,种田不过是顺手的事。由此看来一切都比过去好多了,宁婉就笑,“我们在虎踞山的日子一定能过得不错呢!”


卢铁石看媳妇笑得阳光明媚一般,就也笑了,“吃用之物自然都有的,房子我已经重新修了,今年先住着,到了秋天还会再盖新房子!”


行路之中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递铺,这里是铁石带兵剿匪时新建的,房舍还簇新呢,兵士们赶紧给他们备出最好的小院,又立即烧了热水送来。宁婉见十分洁净,且又便利,更是惊奇,“不想你竟修出这么好的递铺,比马驿镇上的好多了。”


铁石虽常从这里来往的,但其实还是第一次停在这处离安平卫最近的递铺,盖他每次从这里经过时都没有停下,如今带着媳妇和女儿却不能赶路,便是中午也要歇上一歇的,才第一次进门。


好在这些递铺毕竟是他下令修的,情况倒是知道,“还是在平匪之前,我就在虎踞山到安平卫间修建了五个递铺,这处还是小的,只有一个小旗的兵士,亦没有建堡城,晚上我们到了大递铺你再看看,比这里还要整齐几分,且又驻扎着一个总旗,不必说土匪,便是有夷人来了尚可一战。”


宁婉就懂了,这些递铺既能及时传递军情,又方便相互调兵,正能对付在山里流窜的土匪,应该是铁石根据眼下情形想出的剿匪防匪的好法子。这个人还真是不拘泥于先前屯田的旧路,情形一变他亦有更好的应对,便由衷赞道:“你果真是有本事的人呀!”


卢铁石被媳妇夸得惯了,因见万氏抱着槐花进了里间,就趁空儿在媳妇儿的脸上香了一香,这次回家接了媳妇过来,虽然解了几个月的相思,但相聚日短又哪里能够呢?且一路打马过来,身边跟着亲兵和下人,他一直循规蹈矩,心里便更是痒得很。占了小小的便宜,立即就愉快起来,便俯身在媳妇的耳边道:“你去看槐花儿吧,我让人把饭菜摆上。”又见媳妇那小巧而白嫩的耳朵轮廓都红了,忍不住拿手轻轻捻了一捻,听外面有声音传来,才放了手。


宁婉果然向里间走去,可从他身前过去时却故意自他的脚上踩过,难不成只许他调戏自己,自己却不能调戏他?


夫妻两个耍花枪,因为要瞒着外人便更觉得有趣。


在递铺里用了饭菜又出发,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铁石所说的大递铺,与其说是递铺还不如说是个小城堡,十几尺高的夯土墙,南北两个堡门,里面驻着一个总旗五十多名兵士,再加上帮丁家眷,足有二三百口,还养着几十匹的马,就是成群结伙的土匪亦不敢相拢,驰援邻近的小递铺也是绰绰有余。


这里比起小递铺住起来更舒服,吃的也好,那总旗早自前面的递铺得知千户带着家眷过来。因此一早就杀了羊,正用一只特别大的行军锅在屋外架起来炖着,香气老远就能闻到。


宁婉猜递铺里炖羊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的调味料,味道也不过耳耳,但待到尝了他们炖的羊肉不免还是叫好,“这肉炖得可真软烂香嫩!汤也好喝得紧!”


铁石就得意地笑了,“我原来就告诉你军中做的羊肉好吃,不假吧!”


宁婉过去对这样的话是不大相信的,现在亲口吃到了自是奇怪,想了半日才明白过来,“你们做的羊肉之所以好吃,其实不是烹饪的法子有多好,佐料有多少样,而是一则占了东西新鲜,再一则就是用大锅做的!”


白氏、万氏也喝着羊汤说:“这可是真的,同样的东西,用小锅炖出来总没有大锅好吃!


这种说法宁婉也听过,虽然不明白道理是为什么,但绝对是事实,也许许多食物放在一起味道就更加浓郁了?比如杀猪菜、大锅炖豆角、炖酸菜等等莫不如此!


就连递铺里用大锅蒸出来的大馒头也好吃呢!雪白暄软的馒头比碗口还大,面香十足,还带着些回甜,宁婉咬了一口,就说:“竟与大姑家的馒头不相上下呢!”就笑着向陪着自己的总旗太太说:“定然是你们过来后才蒸出这好馒头吧?”


“还真是他们自己蒸的,”总旗太太就笑道:“听说从他们剿匪出安平卫起,军粮一直就是上好的麦粉,因此这一年多大家蒸馒头的本事都高了,我们这些后来的女人们做面食反比不了他们了呢!”


原来铁石一直说剿匪期间军粮军饷充足,大家吃得好也并不全是欺骗自己。路指挥同知还真费了不少心思呢!


吃着羊肉,喝着羊汤,再配上大馒头,身边有铁石陪着,这日子真真是不错!


虎踞山到安平卫所建的递铺,对于路过的兵将及他们的家眷吃住都是不收钱的。可是第二日一早宁婉走时还是拿了十两银子让白氏给总旗夫人,“昨晚实在叨扰了。”


总旗夫人摆着手不肯收,“千户夫人过来,我们招待岂不应该!”


总旗也说:“我们都有军饷军粮,又不是开客栈做生意,就是那羊也是自己养的,吃也是大家一处吃,堡城里每家都分到了,哪里能收千户夫人的钱!”


宁婉就笑,“那你便拿这银子多买几只小羊养着,再有到搬到虎踞山的女眷来时就请她们吃!”


铁石见总旗还想推拒,就截住他道:“夫人说给你们买羊,你们就留下买羊好了!”倒底是他说话有用,总旗就赶紧躬身接了,“那我们就多买些羊招待过往的军眷们。”


267.商妇


自老宅到虎踞山,铁石骑马一天就能到达,但是这次带了妻女出门自然不能纵马疾行,一行人遇到一处递铺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其实本可以再快一些的,但是宁婉觉得第一次带着槐花儿出门,只怕她人小受不了,更何况这路面也着实不大好,车子走得快了未免太颠簸。她每每还会挑一天中最好的时候抱着槐花儿出来转转。原来自开春后槐花儿便开始出门,小小的人儿竟也知道外面比屋子里有趣儿,到了外面总是格外爱笑。


因此他们这一行人走得越发慢了,先前跟在他们后面的人大都越了过去,但唯独那十几架车的大队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宁婉就悄悄与铁石说:“那个车队好奇怪呀!”


卢铁石一笑,“是个扶余商队,刚从辽东贩了许多丝绸彩缎并书籍等物件,并无什么特别的。”这条路如今全在他手中,因此倒没有什么不知道的。


“可是他们故意跟在我们后面。”


“放心吧,别看他们人多,但不可能有坏心,也不敢有坏心,”铁石安慰媳妇,“这个车队带的东西很多,又很贵重,应该是为了安全些才跟着我们的。”


也许是吧,但是宁婉总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因为她已经几次看到车队里有一个中年妇人向她和善地笑着点头示好。


自家是军中眷属,因此一路都住在递铺,那队商人却没有资格住进去,每次就都在递铺外面搭了帐篷住着,因此两队人一直没有碰面的机会。宁婉觉得若非如此,那妇人早过来与自己打招呼了。


到了虎踞山脚下,宁婉才知道她的感觉果然是对的。


车子是上不去虎踞山的,大家正在缷车,她就抱了槐花儿在一条小河边看景儿,随意沿着河走下去。那妇人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站在下首处向她行了一礼问好,又笑道:“小姐真可爱呀!”


槐花果真是极可爱的,而宁婉与天底下所有当娘的都一样,特别喜欢听人赞扬自己的孩子。她又知道这妇人不是坏人,因此就笑着点了点头,拿起槐花白嫩嫩的小手向那妇人挥了挥,又教她,“说‘姨姨好’。”


槐花儿还不会说话呢,可她到了外面晒着太阳正开心,所以就吚呀呀地叫了几声,越发可爱得很。


那妇人便笑着走上前,拿出一个荷包递了过来,“卢夫人,行路匆匆,一点家乡的特产不成敬意,给小姐留着吧。”


槐花儿见那荷包十分鲜亮可爱,便伸出小手抓了过来摆弄着玩,宁婉赶紧拿出一块帕子哄着将荷包换了出来,让跟在后面的白氏送还那妇人,“我不知你怎么认得我,但我却不认得你,东西自然也不能收的。”


那妇人陪笑道:“我原也不认得卢夫人,但却见过卢将军,在看夫人陪在一旁就知道是卢将军的夫人了。”又当着宁婉的面将荷包打开,原来里面是两只参,再次递上来道:“果真只是家乡的小东西,我们那边女子都用来补身子,能放很久不坏呢。”


宁婉却认得这参正是上等的红参,只看那蝴蝶芦就知道极难得的,因她还知道这红参多是扶余国所产,再特别细看那妇人,圆脸细眼,容貌举止果然与国人略有些不同,先前并没有发现是因为她看起来温和知礼,一口汉话说得十分流利,根本分不出是扶余人,就笑道:“这是极好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


那妇人见卢夫人是识货的,就又笑道:“不瞒卢夫人,这对参我原就是为夫人准备的,这一次到辽东就要拜访夫人,因没有打听到夫人的住处,我们行程又急,才只得回来了,不想路上倒碰到了夫人,岂不是极巧?还请夫人给小妇人些颜面,收下这参。”


宁婉就奇怪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妇人就说:“我们是扶余人商人,我夫家姓崔,每年都要到辽东做生意。先前从这条路上过时,总要给各处山寨交买路钱。买路钱一年比一年交得多,得的利一年却比一年薄,只是家里又没有别的营生,只得忍耐着。如今卢将军将土匪剿灭了,我们这些商人的生意容易做了,因此就一心想孝敬将军。先些日子外子前去拜访将军未能一见,我便想求见将军夫人帮我们说说情。


宁婉就奇怪了,“你们做生意的便只管做,有什么情可说?”


崔太太就道:“扶余国到辽东的商人中以我们家为首,大家早商议好了,每有十分货便将其中的一分用来孝敬将军,只求将军保护我们的安全。”


“如今我看路上很安全的,难不成哪里还有土匪?”宁婉就说:“若是哪里有土匪,你只管告诉我,我们家将军一定会发兵剿灭。”


“并没有了,我们这一路上一个土匪也没有看到呢,”崔太太笑道:“因此更一心感谢卢将军,想向他献上大家的心意,当然我们也感谢夫人,这红参不过是给小姐玩的小东西而已。”


这么贵的参只不过是小东西,看来这些扶余商人还真是大手笔呢。他们的想法宁婉明白了,就是宁愿舍出些财物保住生意继续做下去,若是如此其实答应他们就是白收钱!


但是宁婉却直接替铁石拒了,“若是如此就不必了,我们家将军是从不收礼的。而且他既然奉命前来剿匪,定然能保这一带平安。”说着回头看车上的东西缷得差不多了,便要抱着槐花儿回去。


崔太太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就没见过不花钱能平安的,因此反而急了起来,赶紧上前两步道:“我们真是实心实意奉上货物的,只要卢将军答应!”


宁婉就笑了,“你们故然是真心实意,但岂不知我们家将军就是铁面无情,从不收一文钱的礼呢!”


崔太太自见了卢夫人起便觉得她亲切和蔼,如今只得相信了这不可思议的事情,再三感谢,“如此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


宁婉就说:“虽说你们省了过路钱,但别人亦省了,而且因这一路平安,做生意的人只会更多,贩过去的货再不会只在你们几家人手中,也会便宜许多了。”


“什么也瞒不过卢太太,经商正是如此。”崔太太这时才真正心悦诚服,她要孝敬卢将军钱财,其实除了保平安的目的外,其实未免还有一种想法,就是借此攀上卢将军,将来控制住这一带所有的生意。这样虽然要交许多货物,但其实也因此限制住了两处平常人的来往,那时货物的价也就完全由着自家要。


如今卢将军一文不收,真正得益的就不只自已一家了,而是所有的人。


崔太太虽然有些失望,但这样的结果其实也是极好的,她亦是高兴。而且她为了见卢将军和夫人早准备了很久,因此就又道:“我们几家人又商量了,愿意献上财物,求卢将军在虎踞山东北边也建几处递铺。”


“可就是建了递铺,你们也不能住在里面呀?”


“虽然递铺不许我们住,但我们只要依着递铺歇息就再不必害怕,就连递铺周围几十里都极安全的。”


这倒是不错,一路行来果然每天都见到递铺外面住了许多行路之人。想来过不多久,递铺一旁就会盖上房子,也许还会形成像马驿那样的小镇呢!


宁婉本不欲管这些闲事,但听了崔太太的话竟有几分同情这些商人。自己虽然也开铺子做生意,但毕竟守在城里安安稳稳的,从没有遇到过土匪打劫。现在这些人求到自己面前不过是想保住辛苦贩运的货物罢了。


但这样的大事她当然不能自做主张,因此就说:“我可以帮你问问千户会不会再修递铺了。”说着果然抱了槐花儿去问铁石。


铁石早看到媳妇与扶余人说话,现在听媳妇过来替他们问事儿,就笑道:“你倒是好心,”又说:“你只管传话过去,为了防匪我还会再继续向东北方向修建递铺。”


宁婉果然传了话,“递铺还会再修,你们只管放心吧。”


崔太太听了便笑,“多谢将军!如此我们便能平安无事了。”挥手自商队里叫出几个人,都上前向铁石行礼,“感谢卢将军剿灭土匪,因此我们愿意献上家财投靠将军!”


“不必!”铁石方才还笑着,现在却沉下面容冷淡地说:“先前通匪的商人我已经处置了,你们做生意自是无碍,但若有违反本朝律令之处,定然不饶!。”


扶余人早害怕起来,再三叩头道:“我们先前虽然交过买路钱,但是被土匪们逼得,否则连人带车都要被他们抢去,最惨的还有连命都没了的!实不敢通匪,更不敢违反朝中律令!”


卢铁石就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去吧!”


扶余人便都起来恭敬地向后退去,崔太太留在后面向宁婉一再行礼道谢告别,“有将军和夫人的话我们就安心了。”又低声说:“我们都特别害怕将军,幸亏有夫人在。”


宁婉也觉出这些人果真很害怕铁石。


其实铁石根本没有那么可怕。他不过是看着严肃些,但其实只是对敌人的,至于对平常的商人百姓从不为难,也不愿意过于亲近而已。


但转念又一想,铁石是剿匪将军,如此态度应该是更合适。就如温和的话自己说比较好一样,就笑道:“只要你们不通匪,不做违反律法的事,我们家将军非但不会要你们的财物,还会保证你们在虎踞山一带的安全,你们不必担心,只管好好做生意去吧。”


268.丈夫


虎踞山雄奇一方,不知有多少代土匪在这里立下山寨,山脚下的大路前如今还留着不知什么时候建起来的木头栅栏寨门,只是现在换成官兵在此把守,见了他们一行人上来便将身子站得更直了,待他们经过又将手里的兵械猛地高高地举起致意,口中高呼:“将军!万胜!”


宁婉吓了一跳,赶紧去抚慰槐花儿,却见女儿听了这么大的声间一点也没有怕,只是奇怪地将小脑袋转过来又转过去,一双眼睛瞪得溜溜圆。


白氏也赶紧上前,小声在宁婉身边说:“吓死我了!”万氏亦凑过来,紧紧地靠着宁婉,显然也是怕了,却又奇怪地问:“小姐怎么一点也不害怕呢?”


宁婉心里也觉得奇怪,就笑着说:“恐怕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呢。”


白氏就又说:“夫人胆子也大,我吓得都快不会走路了。”


“你现在不是还走得好好的?”宁婉就笑了,“他们又不是坏人,你怕什么!”但其实她刚刚也是害怕了的,而且在这些人的注视之下她也觉得走起路来十分地别扭,但是身为铁石将军的夫人,她怎么也不能显示出来,反而要昂首挺胸向前。


白氏就稳了稳神说:“夫人,让我抱一会儿小姐,你也该歇一会儿了。”万氏也要接孩子,“可不是?夫人抱了半日也该歇歇了。”


虽然是上山,但上虎踞山的路竟十分平坦,有些地方还修出了台阶,宁婉抱着槐花儿拾阶而上倒不觉得累,就笑道:“槐花愿意跟着我,我再抱一会儿吧。”


忽然间铁石自一旁伸过手臂要将槐花儿接过去,“我来吧!”


宁婉赶紧向后躲,竟比刚刚受的惊吓还大,“你怎么能抱着孩子呢?”铁石在军中一向是冷面无情的,真不能想像他怀里抱着小女儿的模样!


“那有什么,”卢铁石见媳妇受了惊吓就微微一笑,“路还很长呢,你若是不让我帮着抱,就要给你们娘俩儿弄一个小轿抬上去了!”


平时军中哪有什么小轿?想来是要现扎的。再瞧着跟在他们身后的军士们都或挑或扛着大包小包的,宁婉哪里还会再添麻烦,“坐什么轿子,我和白氏万氏轮流抱着她并不累。”


铁石就向山上瞧瞧,“你才走多久就说不累?”说着坚持要将槐花儿接过去。


宁婉也知道山路是越走越累的,白氏和万氏恐怕还不如自己力气大,三个女人走上一段恐怕都会没力气了。可她依旧不放心,便问:“你会抱孩子吗?”


在家里铁石虽然也给自己打过下手,但其实一来自槐花出生他才在家里住了几日?二来在家时从不用他抱孩子的。其实也不只铁石,就是寻常人家男人也极少抱孩子,特别是还不满周岁的孩子,宁婉并不大相信他。


卢铁石其实果真不会,但他却说:“你教教我不就会了?我可是她爹呢。”


也对呀!宁婉想想就将槐花儿放在他的怀里,“这样抱着就好,其实也没什么难的。”


槐花儿突然换了个怀抱果然觉得不舒服起来,将小眉头皱起来不高兴,哼哼着重新往娘的怀里扑,宁婉就无奈地笑了,“算了,还是我抱着好了,如果我累了还有白氏和万氏呢!”说着要接回槐花儿。


卢铁石却没有放手,学着宁婉平日的样子将女儿颠了颠。他手劲儿大,将小人儿一下子晃了起来,槐花儿便猛地咯咯笑了起来,看来十分喜欢。


“原来孩子也很容易哄呀!”铁石说着,便将槐花扔了起来然后再接住,把槐花乐得笑个不停。


宁婉就惊道:“你可别摔了槐花儿!”


“没事儿!”铁石说着,将槐花放在肩头,一手扶着便大步向前走去,只将槐花儿的一串清脆的笑声留给宁婉,“我们先走了。”


宁婉跟在后面,不禁也笑了。


虎踞山越是向上,路就越陡,且每于陡峭难行的地方又设了木栅,如今也都有官兵把守,以宁婉外行的眼光看着也知道这就是易守难攻之处。一连过了五六道关卡,铁石就停下指着路旁的一块大石头说:“我们在这里歇一歇。”


宁婉就笑,“抱孩子不是轻省的事,你累了吧?”


铁石就瞧了她一眼笑,“我是怕你走不动了才停下的。”


虎踞山的形势正是一只蹲踞的老虎,最高的虎头峰由巨石堆就如同刀削一般陡直难以攀登,土匪的山寨正在虎颈之处,自山下到这里用了一个多时辰,白氏与万氏早落在了后面,唯有宁婉还一直跟住铁石一行人。


因此她颇有些不服气地道:“谁说我走不动了?我还能走很远呢!”其实她果真觉出累了,一说话便微微有些喘息,想来铁石也是如此听出来的。


卢铁石看着她好强的模样就笑了,招呼亲兵在石头上铺了一块羊皮,“虽然你还能走很远,但我累了要歇一会儿。”


宁婉早发现铁石气定神闲,自己果然比不了的。也不好再逞强,坐下将槐花儿接了下来,见她笑了一路,现在乏了正朦胧欲睡,就问:“不知还有多远?”带着孩子就是不方便,若是在家槐花儿就要吃奶睡觉了。但如今在路上,虽然能让铁石帮自己挡着,但亦十分不便。


铁石便忖度出媳妇的为难,“不如先在这里搭了帐篷?”


一路上因着她们母女已经很麻烦了,宁婉想了想,“半个时辰可能到了?”


“能到。”铁石就说:“过了这个山岗再向上走一小段就到了。”


“那样就不必搭帐篷了。”宁婉说着先喂槐花儿喝了点水,又拿出一块软软的米糕给她吃。原来槐花儿已经长了小牙,早就能吃些蛋羹米糕之类的软烂之物,且她也喜欢吃。


吃罢,宁婉也歇了过来,便又自亲兵所背的包袱里拿出一件小斗篷给槐花儿披上,重新交给铁石,“这里比山下凉,还是包上些。你抱着她快些走吧,到了家里就好了。”


家?媳妇还没去过呢就称那里是家了。卢铁石便轻轻一笑,也是,“媳妇过去了,那里也就是家了。”于是抱起小女儿迈开大步向山上走去。


过了最后一道山岗,这时又见一重岗哨,但这里却不同先前的木栅,而是一带十尺来高的石头墙,正挡在路中,两旁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宁婉纵是不懂军旅的女子也要叹一声,“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呀!”


进了石头墙的门,宁婉又发现这门不像虎台县城门能开能关,而是要走一个长长的回形通过,防守之严前所未见,宁婉就更感慨了,“无怪你声名赫赫,这样的地方你竟能悄没声地攻进去,将土匪连一股脑儿地都抓了,果然了不起!”


铁石显然是不满意的,“虽然在虎踞山的外围布防了几道,但匪首还是跑了。”


“但终还是没逃出去,”原来铁石对于匪首跑掉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呢!宁婉就笑了,“我倒觉得结果并不坏!仿佛上天就是如此注定的。”她其实并不只是指铁石顺藤摸瓜找到了宝藏,而且还有与自己梦中情形相比的意思,那时铁石可是用了三年的时间才拿下虎踞山,而莫说匪首了,就是土匪恐怕也跑了许多,土匪藏的一万多两银子没了大半就是明证。


卢铁石便点了点头,“婉儿,我们成亲后我突然觉得事事都十分顺利,好像真有老天帮忙似的。”


是比过去顺了,也不只是老天帮忙,“好多人说我有旺夫命呢!最有趣的是婆婆竟也信了,那日还特别问我呢。”


“可见我娘现在也有见识了。”


宁婉就笑,正好他们自回形的墙中走了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参差不齐的土窝子乱七八糟陡然出现在眼前,非但与寻常的村落不同,更是与严整的军营完全相反,“这里还真是个土匪窝呀!”


其实卢铁石初到山上时,这些土窝子上面还随意地乱插着些旗帜甚至挂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更是不像话,他已经将最乱的一些拆掉,只是辽东冬天的土地冰冻三尺根本无法动工,不得不留了这些土窝子给大家住,此时轻轻地皱了皱眉,“已经开始推翻重建了。”


宁婉就偷笑,铁石应该最受不了这样的凌乱,才开春就已经迫不及待,又隐隐见北边一角露出新砌的石头墙,恐怕就是新建的房子了。


只是此时宁婉急着回家无心四处去看,便点了点位于一座小山丘前的的房舍,“我们家是那处吗?”


她之所以认了出来,一则这处房子最高最大,颇是有鹤立鸡群之感,二则是后面正依着山,也合了铁石先前对自己所说的情形。果然铁石就点了点头,“对,我们再住一两个月就搬到新屋里。”


宁婉便接了女儿径直进了房里,急忙给槐花儿喂奶。女子出门果然十分麻烦,纵铁石一路上十分照顾,而她又做了许多的准备,但最后这一段路也差点撑不下去,胸前胀得十分厉害,幸而她上山前在衣裳里面垫了两块布巾,否则就要出丑了。


而山上的屋子,铁石做为主将占了最好的房子——但其实也只能勉强算得上房舍,更应该称为大一些的土窝子。因为也是用修土窝子的方法,先将地面上向下挖两三尺深,四周用石头砌起矮墙,顶上盖了木板苇席,说起来不如自家在三家村的老房子多了。


但修这样的土窝子比建房子容易,且又能借着地气冬暖夏凉,连火炕都不必盘,只要在挖土少挖下去些,留下一块高出来的平台即可。当然这炕里面并没有引火的炉子,取暖是靠炭盆的,这里用的就是此山最容易得的石炭。


看来土匪们只会打家劫舍,真论起建虎踞山恐怕无心也无力。


因此也无怪路少夫人与路百户恩爱夫妻,却依旧没有陪着丈夫过来。这里的日子差实不是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女子能承受的。


喂了女儿,见槐花儿也不必哄就沉沉地睡着了,宁婉放下心,刚要起身收拾东西,却见铁石早将摇车摆好,正将各样常用的东西一样样排在炕上——。


但如今东西却与家里摆放完全一样,见她就笑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一口白牙露了出来,“你先歇歇,我去把饭端过来。”


宁婉知道铁石是多么勇猛的将军,她对铁石的崇拜敬佩永远也不会变,但如今见了铺了被褥又帮女儿拿尿布的他,心里却更加爱慕,这才是她的丈夫呢!


269.山洞


宁婉带着女儿很快就适应了虎踞山中的日子。


土窝子虽然简陋,但习惯就好,每日出门时要先上几个台阶才能到地面上,回来时自然相反要下台阶;屋子窗户太小过于阴暗,她便时常带女儿到外面晒太阳;唯独烧石炭的烟气大,她担心槐花受不了不肯用,便烧开水灌了热热的水囊先将被窝焐暖,这里烧热水果然极方便的,洗头洗澡也就容易,算起来也是优点呢!


石头墙里围着的这一方天地并不大,里面住的人也不多,家眷不过几十户,大人孩子加起来不过几百。宁婉很快就与大家熟悉了,毕竟其中还有些人她在曾在老宅里见过,或者有一些别的渊源,就如路百户身边的丫头佩玉是路少夫人的陪房,又如须总旗的太太曾经随着婆婆须指挥同知夫人与自己在指挥佥事府里有一面之交。


宁婉身为千户夫人,当仁不让地成了虎踞山上女眷们的中心。她却不只与大家在一处应酬说笑,到了两三日就张罗着带女眷们给军中的兵士们做鞋。原来她先前守城时曾听人说过,军服自有朝廷按期放,军中倒是不大缺,唯独鞋子又费又难买到合脚的。


现在把兵士们的鞋样描下来,找些旧布打袼褙做鞋底,宁婉再自掏银子买上几匹黑布做鞋面,几匹白布做里子,花费不多,成效却好,没多久虎踞山上的兵士们都穿上了新鞋。


铁石知道了便拿了一百两银子贴补,竟又带着路百户和两个总旗当着众人的面向她和众女眷们拱手道谢,原来她们比着个人脚做出来的鞋子着实对了大家的心思,尤其是没成亲的那些光棍们,十分感激。


其实帮着做鞋的女眷们倒不是见钱眼开,大家当初肯来自都是好心,但有了这一百两银子,却又是不一样,买了许多布匹麻绳棉花之类不说,大家干劲更足了,没多久便为所有人又做了一双替换的,还准备将冬天的棉鞋也提前做出来。


后来,这些情形自虎踞山传到了下面的各处递铺,于是整个千户所的女眷们便都开始为军中做鞋,竟成了定例。


铁石在外面向媳妇拱手称谢,回了家里自然理工是要再三慰劳的,“你到了这里,不只家里不一样了,就是外面也有一种新气象,我可得再感谢你一回呢!”


其实做鞋并不用多少布料,费工夫也有限,大家一处做还省了许多时间呢。宁婉正是借着自己的梦才轻易找到最讨巧的法子。但铁石眼下明显是假公济私占便宜,她就笑着说:“你既然谢我,就与在外面时一样,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我行个礼,那样才体面呢。”当时她与女眷们受了男人们的礼,心里那个妥帖!


宁婉在心里一直觉得铁石给的一百两银子其实不算什么,大家心里感动的是男人们的那一礼。虽说夫妻一体,但世上还不是男尊女卑?所有的女子不过是接亲时男人会拱手一礼请出门,此后只有女人为男人操持家事,生养子女,奉养父母,还要听男人的,事事对男人恭敬三分,论起行礼,也只有女人给男人行礼的,再没有男人对女人行礼的道理!


如今女眷们得了男人们的尊敬,越发自尊自重,虽然大家力气不如男子,不能打点剿匪,但论起其余的事,其实也都极重要,世上果真少不了女人的。


此时宁婉的语气里不免带了洋洋得意。


卢铁石正赖在媳妇身上如何肯动呢,“外面的礼与家里的不一样。”成亲不过两年,二十出头的健壮男子独自在虎踞山中熬过了一个冬天,那滋味可真是一言难尽啊!现在媳妇来了,他哪里舍得分开,回了屋子里就恨不得粘在一处呢。


“我说不过你,”宁婉就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道:“你的鞋我就不做了,回头让白氏给你做去!”


“那不好,我只穿你做的。”因在家里,铁石就闹媳妇,“你若不给我做,我就光着脚出门,看你的脸放在哪里!”媳妇一向最要面子的,自己的东西她非但打理得整齐干净,还要想法子别出心裁比别人的都好呢。


其实宁婉哪里舍得把铁石贴身的东西交给别人做,“看你说得可怜,我还是给你做鞋子吧。”却又笑道:“如今白氏也没空做别的了,老林的事她还打点不来呢,我许了她一个月的假。”


到了虎踞山,宁婉便张罗着给老林和白氏办了亲事,这二人算是宿愿得偿,而宁婉也觉得理所应当,家里虽然又买了万氏帮忙带槐花儿,但平日里还真亏了白氏打点一应琐事。便是白氏嫁了,她既然愿意还跟在自己身边帮忙,自己当然也要留人的。


大家更有一喜,原来军中并无陈腐之气,经过死生一线的人就算知道白氏先前的经历却也不会有任何微辞,世上所谓的再嫁失节对他们不过是笑话而已。老林昔日的一众同袍们在喜宴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又火热无比地闹了一次洞房才放过这一对新婚夫妻。


这亲事虽然晚了些,但在这里办真对了。


铁石对跟着他的老林能娶了媳妇也是开心的,初听了消息就给了老林五十两银子,让他把喜事办得体面些,别委屈了新娘子。现在就去堵媳妇的嘴,“我们不管别人,你来了虎踞山竟没空多陪陪我呢!”


宁婉笑笑又去哄他,“是应该去看看那些宝藏了。”想成堆的黄金就在不远处,自己竟能等了一个多月才要过去看看,“我可真是定力非凡呢!”


“我可知道我媳妇心里只有我和槐花儿,至于万两黄金在婉儿眼里又算什么呢!”


宁婉被恭维得哈哈直笑。


第二日宁婉便将槐花儿交给万氏,自己跟了铁石进了山洞里。


山洞的一处入口本就是她住的屋子后门,铁石因自已要过来早将那里用石头堵死了,外面又砌了墙。现在他们只能自另一处走了进去,先前也是匪首用一间土窝子盖住的。


虽说宁婉在山村里长大,山洞是什么样没少见过,但钻进了虎踞山的山洞里还是颇长了见识。原来山与山不一样,山洞便也与山洞不一样。


这里的山上树木稀少,草也不甚不茂密,倒是满山遍野的大石头。而这山洞也就在大石头中。长长的、黑黑的,狭窄的,弯弯曲曲的山洞让人不知不觉便生了恐惧之意。


但自己身边有铁石呢,而且他紧紧地牵着自己的手,宁婉就慢慢松心情,借着铁石提的灯笼向四周看去,到处都是形态各异的岩石,风自岩洞里穿过,发出奇怪的啸声,偶尔又夹杂了不知从哪里落下的水滴声,颇为奇异,就是没有宝藏,也值得过来一看。


东瞧西望了半晌,宁婉便小声问:“大家都来过这里吧?”声音在山洞里一荡,后面就带了回音,宁婉赶紧将话停住了。


卢铁石却知道她想说什么,就笑道:“那时搜寻匪首时大家都进来了,后来也有人闲了到这里转转,只是大家都逛得够了,最近倒不常有人来。”


说着他们就到了石头墙外的出口,当初匪首便是从这里逃掉的。宁婉见没有兵士守着就奇怪了,“万一还有人知道山洞的秘密,悄悄从这里过来,岂不要糟糕?”


卢铁石就笑了,“我正盼着有人能来呢!”


宁婉想起入口处的几个兵士突然就明白了,铁石正张开网等着知道山洞秘密的人。也许就在这附近,也有他布下的兵士。


卢铁石见她四处探看,拍拍她的头说:“这里我特别没有放人,但在外面一圈却有巡视的。”


“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人来?”


卢铁石点点头。


看来只有匪首一个人知道山洞的秘密了,而那宝藏应该也是一样的。


卢铁石就拉了她的手,“走,我带你过去看看!”


原来藏宝的山洞亦是相连的,这也是匪首当初能发现宝藏的原因。铁石早将外面的入口堵住了,因此带着她自山洞又重新穿了回去,东转西转,钻过好几处小洞口,又搬开几处挡路的大石,宁婉早已经不辩东西南北时,突然进入了一处宽阔的岩洞,像山一样的黄金蓦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元宝样的,马蹄样的,还有长条的、叶子形的各种黄金就如粪土一般地堆在那里,纵上面蒙了厚厚一层的灰,但灯笼光芒之下还是有金灿灿的光闪耀着,与周围黑暗的岩壁一同显出神秘的诱惑。


这种情景其实极有震撼之力,宁婉本以为自己见了成堆的黄金一定会兴奋得昏过去,但其实她只是激动了一下就又镇静了,自成堆的黄金上面拣了一块,擦去了灰尘细细看了看,“成色不错,上面又没有标识,就是拿出去几块用也不打紧,只是若要多了就会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了。”


“正是这样,”自己拿经媳妇那么珠宝,也没见媳妇用几样,其实就是怕露出什么,而这样大笔的黄金,“只要稍略多些就会被发现。”


显然铁石要用很多钱,宁婉知道当年他曾在虎踞山里屯田练兵,就笑问:“如今你要银钱做什么呢?”


“眼下要做的事很多,防止匪患、修递铺修路,这都是极费钱的,更重要的是我要练出一支能抗衡夷人的军队!”


不管情形怎么变,铁石练兵的打算从没变过。想到夷人没两年就要南下了,宁婉不由得惊奇地问:“你知道夷人要来了?”


以前婉儿就问过自己夷人南下的事,看来她也是明白夷人狼子野心从没变过,正与自己一样,“我只知道他们一定会来的,所以什么时候都要做好准备。”


正是因为他一直准备好了,虎台县所有人才因为他有了活命的机会,宁婉刚要给他出个主意,铁石就说:“这些黄金正是我要用的,但不是就这样拿出去,我已经有一个好办法。”拉了她的手笑,“正好你喜欢做生意,我还要与你商量呢。”


270.石炭


山洞里自不是商量的地方,且宁婉出门时间不能长,毕竟家里还有槐花儿呢。


夫妻俩自山洞里走了出来,又将那些遮挡的石头放回,到了家里,将万氏打发了,媳妇奶着女儿,铁石就靠在一旁说:“直接拿出太多黄金用肯定不妥,我想着做一样生意养兵,我们再拿出很多银钱就不显了。”


“你想做什么生意?”


“这里屯田种粮不成,但却满山都是石炭,就卖石炭吧!”


果然还是要用这个办法!不过这里正产这东西呀!


宁婉赞同地点头,“我瞧着这里石炭多得很,大家都不在意。其实这东西好用得很,特别耐烧,比木柴方便多了。真要是运到虎台县安平卫,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你也看好石炭?”卢铁石就笑了,“我先前还担心大家不习惯不肯买呢。”


“不会的,只要好用的东西,很快就会传开了。”当年铁石将石炭送到虎台县里,开始的确许多人不认得,也不敢买,但没多久石炭就成了紧俏货,想买的人都要找老卫东家说情呢——老卫东家正是替铁石在虎台县里卖石炭的人。


卢铁石虽然心里早有了打算,但得了媳妇的认同还是更有信心,要知道媳妇可是顶能干顶会做生意的,整个虎台县,不,加上安平卫的山货生意宁家做得最好最大,这都是媳妇一力做起来的,岳父岳母从来都说若是没有媳妇家里还在三家村种地呢。


“那好,我便抽出一个总旗的兵士挖石炭,再送到虎台县里,那边怎么卖出去都听你的,到时你便将一半的收益交给军中就行了。”


宁婉就点了点铁石,“你呀!虽然是个有法子的人,但其实还是不懂得生意上的事!”


卢铁石一听赶紧笑着又凑上前一步,枕在了宁婉的腿上,还轻轻地摇着,“媳妇有什么好主意自然要告诉我,我又没有旁人可商量。”


正是如此,在自己的梦中,铁石一直是一个人,纵有洛冰在他身旁,但生在江南,读书入仕的洛冰并不懂得经营生意,他其实更擅长朝堂之事,是以后来一有机会便成了中极堂大学士。


当年身为赵家少奶奶的宁婉尚且发现铁石的石炭生意做得不够好,现在白手起家开了两家铺子几个作坊的她见识自然又高了一层。


正好槐花儿也吃饱了,就从宁婉的怀里爬到了爹的身上,小手用力地揪他的头发,又“呀呀!”地叫了起来。


铁石就明白了,赶紧坐起来将槐花儿一下下地举起将她逗得咯咯笑。原来自从路上他抱着槐花颠着玩儿,这孩子便记住了,每次见了爹就要。眼下屋子太低短矮,铁石丫起来不过勉强站直,因此只能坐在炕上举着她。


宁婉见父女两个玩了一会儿就将槐花接了回来,拣了几样木头玩具递给她,又说起方才的事,“这挖石炭还有运送的事不必让兵士们做,如今你又要修递铺又要修路本就缺人手,再都练兵也是要时间的,兵士们整日做这些杂务哪里能有空儿操练!”


“这个道理谁不明白?”铁石就无奈地说:“如今幸亏有路指挥同知,我倒不必愁军粮军饷,先前只是让大家吃饱我就要费多少心思!本朝立国之初便在辽东屯田,早年还自南边调军粮海运而来,当初为运粮所建的水兵二十四卫早已船舰俱废,现在只在江河间巡查走私而已。而辽东军粮皆由军屯补足,唯饷银自朝中调集,十年有八年是不足的。”


正是因为这些弊端,辽东军的战力日降。只说公公几十年前之所以能自一介小兵升至四品指挥佥事,正是因为那时朝中与夷人尚且能够一战。自那以后,朝廷就屡战屡败,慢慢将最北端的几个卫所一一撤回,夷人得了大片放牧之地方才没有再次进犯,也是因此安平卫才成了最北的卫所,多伦先前平常的一个百户所成了与夷人杂居之处。


“所以,我们要雇山里的百姓替我们做事,”宁婉早胸有成竹,如果今天铁石不提起石炭的事,自己也要说出来的,这些日子她带着女眷们做鞋,早顺便将石炭的事情打听得差不多了,“这一带之所以土匪多,大家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正是这个道理,没有饭吃只能去抢了,你现在剿了匪,百姓还是吃不饱呀!饿得狠了恐怕还是会出来抢的,我们让百姓来挖石炭,他们有钱赚就能吃饱饭了,自然也不会再去当土匪了!”


卢铁石被派剿匪,他一向想的是怎么剿灭土匪,却从没有自土匪的角度想一想,此时不禁在炕上一拍,“媳妇,你说的真有道理!”


他的力气大,竟一下子拍得山响,槐花被惊了抬起头来四处看看,飞快地爬到娘的怀里。宁婉将女儿抱起来摸摸头,“不怕啊!我们槐花儿胆子一向大得很呢!都是你爹,一点也不小心,吓了小槐花儿呢。”


铁石也知道自己错了,赶紧接过女儿,“爹再举着你玩儿,好不好?”


一时将女儿哄笑了,铁石就道:“你接着说。”


宁婉就道:“那些匪首、惯匪们做下的坏事太多,恐怕也不可能改了,你正也将他们灭得差不多。现在剩下的都是些小土匪,他们原来也不过为了饭吃,现在给他们一个靠自己力气谋个温饱的机会,想来他们也愿意的。”


“这法子是不错,可也有难处。雇人干活儿总要给工钱,又有运送石炭要买骡买车,在虎台县里还要开铺子,不动那些黄金哪里有银钱?”


铁石虽然剿匪中得了一笔钱,但赏赐下去也就所剩不多,家里媳妇铺子作坊里挣的钱又在修宅子,其实他们夫妻如今都手紧着呢。


“不必的,我早算好了。”宁婉就扳了手指说道:“第一,雇工虽然要给工钱,但乡下一向都是逢年节结帐的,我们就定下立冬结帐,那时石炭已经卖出去许多,自然有钱了,且天冷了也要停工;第二,眼下天气已经暖和起来,所以只给做工的人盖些简单的工棚就好,再就是一日三餐的粮食,我们拿皮毛铺子向大粮商抵押赊帐,到年底还钱就行,那时候正应该是石炭大卖,价早涨了上去;第三运石炭的车辆骡马铺子请生意人来做,我们只拿抽成就好,连一丝心都不必费的。”


原本十分烦杂的事让媳妇一说立即就条理分明,而且似乎十分容易,且不用动一兵一卒,卢铁石就笑了,却不敢大声,便又将槐花儿举了起来,于是女儿就嘻嘻地笑了。


宁婉既然想好了,就将细事也一一定下,“我瞧着虎踞山脚下有一处空地,先令人修了围墙堆放石炭用,门要开得大大的,骡车能进出的那种……”


“虽然不用兵士们帮忙,但我们这里还是要出人管着石炭的数量,防着有人居中弄鬼。更何况雇来的人挖了多少石炭,又送了多少下山总要记着的,还要按这个数目发工钱,这样才公平……”


铁石听了一再点头,却突然打断她问:“可是媳妇儿,石炭的生意你一点也不打算管吗?”他本意虽然是想借此将那些黄金拿出来过了明路,但同样也想媳妇居中挣些钱呢。


宁婉是最清楚将来石炭生意的火爆,也知道其中的利有多大,但是她果真是不想参与的,“我当然要帮你打算,但不管是钱财还是货物就都不想过手了。”


“那你就挣不到钱了!”


“我本也没想借着石炭生意挣钱呀!”宁婉就笑着说:“你给了我那么多的珠宝,足够我用上几辈子的了,再挣太多的钱就没处放了!”


“也不完全是挣钱的事,”卢铁石隐约也是明白的,媳妇所谓的喜欢钱,固然也是喜欢,但她应该更喜欢做生意。现在怎么也不肯接石炭生意,应该是有原因的,想了想就明白了,“你不必怕别人说三道四,有我呢!”


“我知道,我知道!而且我特别特别地开心呢!”宁婉笑道,也摸了摸他的头,像对槐花儿一样安抚着。铁石是非常有本事的人,他勇猛善战、有坚定的信念,但是因为特殊的家庭和经历,他与别人不同,在性格上未免太特立独行些。


在与人交往上,铁石对大多数人都十分冷漠,懒于同人打交道。但如果真正成了他在心底里在意的那个,他又会无限地用心。在梦中他真正的朋友只有洛冰一个,而现在又加上了自己,甚至自己要排在洛冰之上。于是铁石对自己的好并不普通的好,甚至只能用“宠”这个字来形容,他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会管什么舆论,只一心地想哄媳妇儿高兴。


铁石让自己做石炭生意,其实就是平白地把钱送到自己手中,他挖出石炭送到城里,卖的钱表面给他练兵,其实全留给自己,他只用那些黄金,甚至就连黄金他也会补贴给自己呢。


能有这样的丈夫,宁婉实在幸运,幸运之余她却不想只靠着铁石的宠活着,而是也要帮着铁石。因为她在某一点上其实与铁石是同样的人,她也宠铁石到骨子里,也愿意尽全部的力量让他达成所愿!


夫妻一体,宁婉会用自己开朗的个性以及历练出来的应酬能力帮着铁石弥补他所欠缺之处,比如人情往来,比如树立良好的声誉等等,因为这些也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铁石,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对我们家最好!”


271.知趣


石炭的事情一经说定,虎踞山到处忙了起来,铁石令路百户开始了雇工,采炭、运炭一等等事项。


其间又有一件定好的事情变了,原来路百户听说要用宁婉的铺子抵押买粮当时什么也没说,第三天却让佩玉拿了一千两银票送给宁婉。


宁婉接过银票一看就笑了,路家对铁石还真是相信呢!


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路家纵是家底厚实轻易也不会把一千两银子打水漂。而路大少爷虽是嫡长子,恐怕也做不了一千两银子的主,更不必说他身上能带着这么大数目的银票了!


算算时间,一定是当晚就让家丁回安平卫报路指挥同知取回来的。


这份情自己领了,宁婉便将银票拿去买粮,向佩玉说:“替我谢谢你们家百户,就算铁石和我向他借的吧。”


佩玉是个机灵的,否则也不会被路少夫人选来服侍少爷,这些日子早与宁婉相处不错,此时就笑着说:“哪里用说什么借不的,我们少爷说只要将军和夫人能用得上就好。”


宁婉回头告诉了铁石,又说:“抵押本也麻烦,更何况将来赎回时也要亏些钱,如今用路家的银票,我们也不白用,到时候给路家些利钱吧!”


铁石自然是可有可无的,他的心思从没有真正放在做生意上,“你说好就好吧。”


“真不想路大少爷是个如此知趣的人呢。”


“其实他武功平常,也不大懂得打仗的韬略,但的确十分知趣。”卢铁石也就笑了,“路大少爷在那些家派来的子弟中对我最信服最恭敬,我用起来也顺手,又有你和路少奶奶的交情,我就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了。



正因为路百户一直跟着铁石,所以就在攻下虎踞山的那队人中,“因此他就当上了百户?”


“若不是洛大哥的身份,百户应该是他的,”铁石就说:“不过好在路大少爷也读过书,帮我在军中做些杂事倒能胜任,正好你要修宅子我就请洛大哥回去了,免得他白白在军中出力却得不到什么。”


宁婉却若的所思,“我终于真正明白路指挥同知的心思了。”


铁石就不解了,“什么心思?”


“我一直以为因赵太太我与路少奶奶结识了,然后我们才与路家有了联系,其实路指挥同知早看中你了!”宁婉娓娓道来,“听说路家指挥同知的官职是祖上传下来的,而按路指挥同知的年纪,如果他能征善战,我们自然能得知,现在既然无此传闻就是因此路家已经好几代人不长于行伍了。”


虽然是推断,但一定很接近事实。宁婉没说的是公公正与路指挥同知同龄,安平卫里都知道他勇武善战,铁石自多伦初露头角,大家便立即赞“虎父无犬子。”虽然这句赞扬的话很快就被卢家内宅的那些传言盖住了,可公公打仗很厉害是肯定的。


而路指挥同知果然一点这方面的声名也没有呀!


“路指挥同知那样长于谋算的人岂能不想法子?他就选上了你,正好借着路少奶奶与我相识,向我们示了好,然后又把儿子送到你手下。现在路大少爷果然跟着你立下军功,成了百户。”


“百户之职对于路家也未必有多重要,但是路大少爷立下的军功可是板上钉钉的,将来他接了指挥同知的袭职,在军中说话都硬气!”


军功对于军中之人是再重要不过,只看铁石就知道。他的军营不许任何人随便进去,哪怕是指挥佥事指挥同知那些比他高出几级的官也是如此,而他自己更是敢跟指挥使拍桌子,谁又能将他怎么样?就是自己梦里,周指挥使也只能将他调到虎踞山屯田。


然后宁婉又多想了一些,周指挥使之所以要把自己的女儿嫁给铁石,也许也有拉拢铁石的目的?至少是让他不能再像现在一般与路指挥同知关系很好了。


因此她就笑问:“先前你还在多伦时,每次回了安平卫路指挥同知是不是对你也很和颜悦色呀?对了,他还有个女儿与你年纪相仿呢,有没有想把女儿嫁给你呢?”


“你胡说什么!”


“嫁女儿的事虽然是胡说,但也未必没有这个可能。”宁婉可是听路少夫人说过她的小姑嫁了安平卫一个千户的长子,算起来还不如铁石呢。但是路家没有向铁石说过亲事,“你那时一定没发现路指挥同知对你不错吧?”


“我当了百户之后只去过安平卫两次,因为多伦的兵饷不足差不多与卫里的几个指挥同知都吵过架!”


原来是这样,宁婉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得不错,“你哪里会察言观色?更想不到这上头去,”接着就坏笑,“还真可惜了呢!”


论起言语,卢铁石并不是媳妇的对手,明明根本没有的事,偏让她说得有眉有眼的,而且怎么否认也没用,媳妇儿脸上一直就摆着这种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他差一点就跳脚了,但毕竟是有韬略的将军,转眼又不气了,主动哄着槐花儿玩儿,一会儿将她举得高高的,一会儿逗着让她从这边爬到那边。这么小的孩子,玩得累了自然就呼呼睡着了。


眼下媳妇就成了他网里的鱼了!怎么蹦也没用!


他也露出一个坏坏的笑,“现在你应该可惜可惜你自己了!”


宁婉自槐花儿笑得叽叽咯咯十分开怀时就知道了铁石的打算,现在就赶紧陪笑说:“我刚刚的推测还没完呢,你听我说!”


“不听!”铁石把女儿放到摇车里,然后就将媳妇儿一把捞了过来,“反正我就想过娶你,别人与我都没关系!”


半晌儿,宁婉软绵绵地躺在铁石的怀里,拿手指头在他的胸前一下下地点着,尽管想强硬一些,但发出的声音却又糯又甜,“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娶了我是最正确的,比别人都好!”


卢铁石就摸摸媳妇的头,听着她像一只小猫般地在自己怀里喵喵地说着自己最喜欢听的话,就赞道:“乖,你的小脑瓜终于好用了!”


他一定以为息顺着他的心意才这样说的,事实上真不是!


铁石娶了周氏女是什么结果宁婉早已经看到了,若是娶了路家女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如果他与岳家不甚和睦,与娶周氏相差不会太多,如果和睦,他可能就会成为路家的垫脚石,一切都要帮路家了。


他唯有娶了自己,才能有一心一意为他打算的媳妇儿!


“其实我的脑瓜一直很好用,刚刚不过是想逗逗你,故意只说了一半话而已!”宁婉委屈地说,“然后就被你借着蛮力打压了。”


铁石就又摸摸脸,“那我再给你赔礼吧。”


“算了,明天还要搬家呢,”说是赔礼,其实还是一回事儿,宁婉一转身,把后背对着他,“我要早点睡,早点起来搬东西。”


“要是这个原因就不必早睡了,”铁石早将人拉回来,“你什么也不必管,就连你自己我也可以帮你搬过去!”


宁婉最后还是保住了自己的尊严,没让铁石将她搬过去。但是除了她以外,所有的东西,再加上小槐花儿,都是铁石搬的。


“不过,新家真很舒服,”宁婉坐在真正的炕上看着明亮宽敞的屋子,说不出的满意,“你盖房子也盖得这么好!”


“修过城墙,自然就知道怎么盖房子了。”


也是,盖房子也是砌墙,哪家的墙有城墙要求的高?


如今虎踞山新盖了一排排的新房,全部用青砖砌得高大结实,毕竟在这里烧砖容易,石炭可比桔杆的火更好呢。


房子大了,什么都好,但也有一样不足,宁婉此时就觉得家里东西太少了,急忙派白氏回了虎台县老宅带些东西过来,再采买一批,拉回满满一车,屋子里才不至于空空荡荡的。当然,接下来还要继续添置,只是不必太急了而已。


房子是一同盖的,千户搬了家,各家便也都陆续搬了,一时间大家都到了新居,原来山上乱七八糟的土窝子就都拆掉推成平地,重新建了马厩、练武场等等,到处整齐洁净,果然就是军营气象了。


而山脚下的石炭场也建起了围墙,黑黑的石炭堆了起来,整个虎踞山上下到处一片热火朝天的情形。


佩玉就又来找宁婉,“我们少爷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夫人成全。”


路家是有底蕴有教养的人家,路大少爷又在铁石手下,因此每每过来说什么事都十分客气,宁婉亦待佩玉很是和蔼,笑着拉她坐了,“别这样拘束,有什么就说,我能帮的自然要帮。”


佩玉扭不过,就在炕沿边上半坐着笑道:“我们家少爷说,如今来了许多干活的,记帐的人就不大够用,听说给夫人赶车的老林会写字,就想请老林闲的时候过去帮忙呢,若是夫人另有差遣,立即传他回来,保证不误事儿!”


记帐的人果真也不够,但是路少爷这一招其实至少还有两层意思呢,第一层是给老林些好处,记帐不是白记的,让自己身边的人得了工钱也算送自己一个人情;第二层就更深了,路少爷借着让老林过去记帐看帐,也是证明他所有的帐都没有隐秘,完全能随便自己查。他其实早看出来铁石对于生意不大上心,却愿意交给自己。


不管是哪一层意思吧,宁婉都不反对。老林学会了认字读书可是费了不少心血的,他那样一个粗人,先前连笔都没碰过,刚学写字要多难有多难。可是他因为身上的残疾一定要学,就是想着将来能写书信记帐谋生,自己也曾想替他安排的,现在倒正是机会;而石炭生意的事,自己不做不等于什么也不管,如今已经进行的每一步都是自己的主意,而帐本将来也要自己看的,老林再过去记帐,对自己而言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眼下的石炭生意,路大少爷张罗着不假,但其实并不会太久,他迟早会离开的,承袭路家的从四品指挥同知之职。眼下他还继续留虎踞山是为了再建些功业,为日后打下更好的根基,所以他更要卖自己这个人情。


而自己呢,也要真正将石炭生意的根本抓在手中,成为铁石练兵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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