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如何,乔治?”池江问道。“场地状况是坚良地,比预报的还要硬一些。这几天日头毒辣,水分蒸发得快,对你们日本马很有利。”杜菲尔德笑着说道。
听到“坚良地”三个字,池江和坂本的心头同时掠过一阵欣喜。日本马最擅长的正是高速硬地赛道,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三人走到角落,摊开了一张阿斯科特的赛道图。
“听着。”杜菲尔德的手指在图上滑动,“今天的主要对手有两个。5号‘望族’(Montjeu)是这里当之无愧的王者,此前两场G1赛事均以大胜告终,状态正佳。另一个是3号‘大利波’(Daliapour),刚拿下加冕杯,表现不俗,他很可能会担任领放角色。”
他的手指停在了赛道图上一处名为Swinley Bottom的低洼地带。“这里是阿斯科特最棘手的地段——一段急剧下坡后紧接着一个右转弯。很多外来马会在这里失了平衡,或是被欧洲马的节奏带乱。”
“我的计划是……”杜菲尔德压低了声音,“在这里沉住气,尽量稳住节奏,在中团位置死死咬住对手。”
他的手指划过一道弧线,直指赛道末端的直道:“然后是最后的上坡路段,坡度非常陡峭,不少马会在那里力竭。我会把‘川流’的力量留到最后一刻,等‘望族’动了,我们再出手。”
池江望着这位老将眼中的自信光芒,伸出手来:“乔治,全交给你了。他是日本最好的马,一定会回应你的。”
杜菲尔德握住池江的手,掌心粗糙却充满力量。
下午四点,亮相圈的环节开始了。
若说日本的亮相圈是马迷的海洋,那雅士谷的亮相圈便是名利场的巅峰。四周看台上,站满了身着燕尾服的绅士与戴着夸张帽饰的淑女,他们手持香槟,谈笑风生——对这些人而言,赛马不仅是竞技,更是一场盛大的社交盛会。
“NO.2,Northern River,from Japan。”广播里传来优雅的英式发音。
北川昂首阔步地踏入亮相圈,深鹿色的皮毛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流畅的肌肉线条宛如流动的黑金。
“这就是雅士谷的赛场?人模人样的。”北川好奇地打量着周围花枝招展的帽子,“倒也算新鲜。”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气场从身后袭来。
5号马“望族”出场了——去年的欧洲马王、凯旋门大赛冠军。那是一匹体型修长的枣色马,脖颈高昂,眼神傲慢,靳能正站在它身旁,神情轻松。
两匹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这并非初次相见,去年的日本杯上,它们曾有过一面之缘。彼时望族因水土不服输给了北川,但今日,这里是欧洲,是望族的主场。
望族打了个响鼻,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又是你?这次看你往哪跑。”
北川回以冷漠的目光:“手下败将?”
另一边,8号马“空中神宫”在武丰的安抚下仍有些焦躁,显然被大场面吓得不轻。
“别丢人了,老弟。”北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骑师上马!”
乔治·杜菲尔德走了过来,他身穿黑黄相间的社台彩衣,精神矍铄。
他先是轻轻抚摸了北川的鼻梁,低声道:“Ready, partner?(准备好了吗,伙计?)”
随即一个利落的翻身,稳稳坐上马背。
北川感受到背上的重量。虽是第一次正式配合,但这份沉稳让他稍稍安心——这老头,看来是个懂行的。
亮相与热身结束后,赛马们进入赛道,准备入闸。
伴随着管弦乐队激昂的乐曲,八匹世界顶级赛马踏上草地。北川踩了踩脚下的草皮,感觉比新市场的草地更坚实些。
在杜菲尔德的引导下,他在闸后缓缓盘旋,身边的对手们都在做最后的调整:
3号“大利波”正在热身,它是今日的第二人气,显然欧洲人更看好这位之前刚刚拿下加冕杯的G1马;
5号“望族”就在不远处,作为第一人气吸引了现场大部分的目光,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还有7号“奇异光芒”(Fantastic Light),这匹马已经拿了好多次第二名,今天看起来也战意高昂,透着不好惹的架势。
“Load them up.(入闸。)”
引导员松开缰绳。
杜菲尔德轻夹马腹,北川顺从地步入2号闸位。
哐当。
身后的闸门缓缓闭合。
周遭的声响仿佛在一点点抽离,唯有隔壁闸位里大利波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杜菲尔德收紧缰绳,手掌轻按马颈,身体微微前倾。
北川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来吧,雅士谷。”
“让我见识一下,所谓的欧洲赛马,究竟有多强。”
闸门上方的指示灯骤然亮起。
所有人的心跳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只等待那一声——
第91章 弯道上的惊雷
午后的阳光穿透稀薄云层,洒落在这片承载着近三百年历史的草坪上。
巨大的看台宛如一座沉默的堡垒,上万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于2400米起跑点那排钢铁闸门。唯有马匹偶尔打出的响鼻与金属碰撞的轻响,在窒息般的静谧中格外清晰。
靠近终点线的马主及练马师专属席位上,日本阵营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坂本助手身着不习惯的黑色燕尾服,双手死死攥着面前的黄铜栏杆。额上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嘴唇微微蠕动,似在念诵某种咒语:
“不要慢闸……千万不要慢闸……起步很重要……”
身旁的练马师池江泰郎则沉稳得多。他举着双筒望远镜,双眼锁定标着“2”号的闸箱。虽脸上不见波澜,但微微紧绷的下颚线条,还是泄露了内心深处那丝紧张。
“来了。”池江低声道。
咣——!
话音未落,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八扇闸门同时弹开。
仿佛压抑已久的洪水终于觅得宣泄口,八匹赛马瞬间冲破束缚。马蹄轰鸣声刹那间撕碎了雅士谷的宁静。
“好!好出!”坂本忍不住喊出声。
赛场形势瞬息明朗。
6号雷波(Raypour)——这匹隶属于阿加汗阵营的赛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骑师佛森(Jimmy Fortune)一出闸便全力推骑,抢占了最前位置。紧随其后的是3号大利波,这匹刚赢下加冕杯的爱尔兰强将也不甘示弱,骑师莫塔稳稳控马,迅速占据第二。
“好位置。”池江泰郎放下望远镜,指向仍在第一直线的马群。
只见马群内侧,那深鹿毛的身影,2号北方川流的起步未有丝毫迟疑。老将乔治·杜菲尔德尽显经验,并未急躁推骑争抢头位,而是借2号闸的内档优势,极其顺滑地引导马匹切入内侧,恰似一滴水融入河流。
第一直线刚过约200米,北方川流已悄然切入最内栏,紧贴白色护栏,稳稳咬住前方第二位的大利波,占据了第三的位置。
这是个绝佳的位置——前方有马匹挡风,内侧有护栏参照,且处于最短路径上,加之参赛马匹不多,也不易被阻挡路线。
“漂亮。”坂本望着大屏幕上的航拍镜头,激动得声音发颤,
“杜菲尔德先生的选择很好!川流贴着栏杆,一步冤枉路都没跑!”
俱乐部代表高桥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换作年轻骑师,刚才怕是急着抢头,结果反而会被外侧马匹盖住。这就是老将的经验啊。”
马群通过第二个200米标志牌,队形逐渐拉长。
阿斯科特的赛道不仅起伏大,每个弯道的转弯半径也各不相同。
看台上的气氛稍缓,却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高桥代表手持出马表,紧张地核对每匹马的位置,额上满是汗水,不断用手帕擦拭。
“那个蓝色彩衣……是7号奇异光芒(Fantastic Light)。”
高桥指着赛道,语气焦急,“它在我们外侧?这是被盯上了吗?”
“没错,是高多芬阵营(Godolphin)的主力。”
坂本迅速确认,“它一直跟在我们右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
池江泰郎皱起眉:
“这个位置很棘手。里德也是个老狐狸,他知道我们是强敌,所以守在这个位置。既能随时发力超车,又能在大弯道把我们封在内侧,典型的压迫性站位。”
“那……那怎么办?”高桥有些慌乱。
坐在中央的吉田照哉,正翘着腿,神情平稳得仿佛在自家后花园品茶。
但藏在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却透着一丝急切。
“别慌。”吉田声音依旧平稳,“这种级别的比赛,没人是傻子。被盯上说明他们忌惮我们。不过——”他的目光转向别处,“我们的‘队友’呢?”
“8号空中神宫在中团第六位。”
坂本找到了那个黑色的身影,"武丰骑手采取了居中跟随的战术。"
"武丰很聪明。"池江评价道,"空中神宫性子火爆,如果跑到前面和马群纠缠,很容易失控。把它放在后面,让它看着前面的马跑,反而能让它冷静下来。"
吉田照哉示意众人看向队伍的最后方。
"真正的麻烦,在那里。"
众人的目光随之移动。
在马群的末尾,第八位——也就是最后一位。
5号,望族(Montjeu)。
它是欧洲马王,凯旋门大赛的冠军,也是本场比赛的第一人气马。
此刻正不紧不慢地缀在队伍最后,步伐大而舒展,仿佛是在享受一场午后散步。
马背上的爱尔兰著名骑师靳能,姿态放松得甚至有些过分。他还有闲暇探头打量着前方那群正在争抢位置的对手。
仿佛在他眼里,前面的七匹马不过是为他加冕典礼暖场的仪仗队。只要他想,随时都能一口气超越。
"真是傲慢啊。"高桥代表有些不爽地说道,"完全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他有傲慢的资本。"吉田照哉淡淡地回应,"去年的凯旋门大赛,神鹰就是输在了这种后发制人的跑法上。那种冲刺的爆发力,一旦爆发出来,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池江泰郎的目光重新回到北方川流身上,语气中透出一丝担忧:
"望族太从容了。靳能完全不着急。他知道阿斯科特的直道很长,也相信望族的冲刺能力天下无敌。这种'后发制人'的战术,是强者的特权。"
"所以,关键在于能不能在他爆发之前建立足够的优势。"池江顿了顿,"或者——能不能打乱他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