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子踩下去,不会马上弹起,而是会陷一下,就像在海绵垫上奔跑,每一步都要多耗力气把腿拔出。
正式训练的头两天,北川跑得有些挣扎。他习惯的“大跳”跑法在这里并不讨好,落地时间过长导致动能被草皮吸收,即便调整了发力节奏,速度一提起来就总觉使不上劲。
“不能那样跑,得改变。”北川那颗骑手的大脑飞速运转,回想一些已经有些遗忘的专业知识,“要收缩步幅,加快频率,损失点速度也无所谓。”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肌肉记忆:前腿不再过度前伸,而是更垂直地砸向地面;后腿不再追求极致延展,而是像活塞般快速蹬踏——从“大跳”(Stride)向“细步”(Pitch)转变。
嗒、嗒、嗒、嗒。
蹄声变了,从清脆的敲击声,渐渐转为快节奏的切削声。每一次落地,蹄铁都以更直的角度切入草皮,死死咬住地面,再靠强大的腰腹力量将身体向前推。泥土与草屑在身后飞溅,仿佛卷起一阵绿色风暴。
跑到坡顶时,山本看了眼秒表,眼中闪过惊叹:“进步这么快!”
他拍了拍北川满是汗水的脖颈,“川流,你真是个天才。”
北川喷了个响鼻,望着脚下这片刚刚被征服的绿色:“哼,当年在岩手的烂泥地里打滚的时候,比这难受多了。”
……
这天训练结束后,北川被牵回弗里梅森小屋的马房前。
山本刚要卸下鞍具,一辆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走下一个面容熟悉的男人,他穿着剪裁得体的骑师便服,手里提着锃亮的马鞭,骨子里透出的自信让他在忙碌的马夫中鹤立鸡群。
来人正是武丰,日本赛马界第一人,被称为“天才”的男人。他是远征军另一匹马“空中神宫”的主战骑手,今天特意提前飞来英国适应场地。
“哟,坂本桑,山本君。”武丰笑着和坂本和阵营其他等人打招呼,毫无架子。虽在赛场上是死敌,但异国他乡,大家都是“日本队”的战友。
可他的目光随即越过众人,径直落在北方川流身上——像顶级剑客看到绝世好剑,有欣赏,有遗憾,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这就是北方川流啊……”武丰走到马前,摘下手套轻轻抚摸北川的鼻梁,“在国内输给他那么多次,这么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
北川看着眼前的男人:“武丰啊……前世连想都不敢想的大神,今生倒成了老对手。”
他对武丰没有敌意,反而有种惺惺相惜。
“那个,坂本桑。”武丰突然转头,嘴角挂着笑,“虽然唐突,但今天的慢跑热身,能让我骑一圈吗?就一圈。”
山本骑手闻言有点愣住:“哎?可是……您是‘空中神宫’的骑手……”
虽说是远征战友,但在赛场上依然是死敌,让敌方主将“试驾”己方赛马,总归犯忌讳。
“就慢跑一圈,只是热身。”武丰双手合十,语气恳切,“我实在太好奇了,想知道能把我逼到绝境那么多次的,到底是什么感觉。”
坂本看了看山本,又看了看似乎……并不反感的北川。
“行吧。反正只是慢跑。”
几分钟后,武丰利落地翻身上马。
就在他坐稳马鞍的瞬间,北川察觉到了异样。
每个骑手的骑乘习惯都不尽相同,尤其是武丰这样经验老道的中坚骑手。
若说场均是“精准”,安藤胜己是“松弛”,那武丰便是“流水”——他的重心轻盈灵动,北川能感觉到他似有新指令即将下达,却又未真正发力。
“天才果然有其独到之处。”北川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能稳坐日本骑手第一人的位置,确实名不虚传。
“走吧,川流。”武丰轻声发令,催动北川踏上跑道。
在新市场的直线跑道上,武丰稍作指令,北川便心领神会,极其顺滑地完成了换脚与加速。武丰几次变换重心,北川都迅速做出了换脚、加速、减速的回应。
十几分钟后回到起点,武丰翻身下马,站在原地望着自己的双手,久久不语。
“怎么了,武君?”坂本有些紧张地问道。
武丰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苦笑。
“可怕。”
他只吐出两个字。
“他在‘读’我。”武丰指了指北川,“他能读懂我的重心,甚至预判我的下一步指令。骑着他,就像骑着另一个自己——我刚微动重心,还没给缰绳指令,他就已经调整好了平衡。”
武丰拍了拍北川的脖颈,感叹道:
“这种敏感度和智商……难怪特别周完全赢不了他。”
武丰望着北川的眼睛,苦笑着摇头:
“本来还想着这次雅士谷能争点成绩,现在看来……我得回去好好训训空中神宫那小子了。”
“不管其他强敌,单是想赢这匹马,就难如登天。”
……
三天后。
距离比赛不到两周,新市场的莱姆基尔恩斯草地跑道上,一场备受瞩目的“强强对话”即将展开。为了激发两匹马的状态,池江阵营与森秀行阵营商定,进行一次高强度的并走追切训练。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两匹分别代表日本三岁马与古马的草地最高水准的赛马,在起跑点并排而立。
左边是黑鹿毛的空中神宫,背上是全神贯注的武丰。这匹脾气火爆的皋月赏得主,此刻正不耐烦地刨着地面,鼻孔喷着粗气,一副“我要撕碎你”的架势。
右边是深鹿毛的北方川流,背上是山本训练骑手。他安静得像块磐石,眼神平视前方,对身旁躁动的“邻居”视而不见。
“Ready——Go!”
两匹马同时启动。
前600米,双方保持着并排巡航的速度。空中神宫始终试图抢占头马位置,即便在武丰的控制下,仍显露出极强的侵略性,数次想要探出头去。
空中神宫不愧是皋月赏马,爆发力惊人。尤其是被调教多日后,那股“疯劲”彻底爆发——1200米的追切刚过一半,武丰稍松缰绳,他便冲了出去,从外侧强行超越北方川流。
“来这一套?”北川看着旁边龇牙咧嘴的“小老弟”,内心毫无波澜。
山本则按计划稳稳守住内道,控制着节奏。
空中神宫凭着一股蛮力,一度领先一个马身。但进入最后200米的上坡路段时,局势瞬间逆转。
坡度陡升的刹那,两位骑手同时推动身下的赛马加速发力。
“来吧!”武丰松开缰绳,空中神宫咆哮着瞬间爆发,瞬时加速力惊人,一下子又窜出半个马身。
山本也同步推骑:“川流!跟上!”
北川没有急躁,他调整了节奏,适应了“碎步跑法”的习惯后,四条腿的频率陡然变换,瞬间爆发。
轰!
一股沉厚的力量迸发而出,北方川流迅速抹平了近一个马身的差距,甚至在未受鞭策的情况下,反超压过空中神宫半个身位。
任凭空中神宫如何发力,那个深鹿毛的大块头都像焊死在前方一般,始终无法追上。
冲过终点线后,空中神宫大口喘着粗气,显然累得够呛,一脸的不甘心。
而北川只是有些出汗,呼吸却依然平稳。
“太强了。”武丰在马上摇了摇头,对着山本喊道,“完全被压制了。这还是在你们没用主战骑手的情况下。”
……
然而,状态越好,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问题就越发尖锐。
谁来骑?
当晚,弗里梅森小屋的临时会议室里。
坂本助手握着电话,情绪激动,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池江老师!为什么不行?!的场桑是最了解川流的人啊,和它合作了这么久,他俩的默契肯定是最好的!”
电话那头,身在日本的池江泰郎沉默了很久,声音里透着无奈。
“坂本,冷静点。这是社台那边的意思,也是……理性的决定。我对此表示支持。”
“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啊,”坂本依然有些不服气,“让一个完全不了解川流的老外来骑,难道没风险?”
“坂本君,请你明白一件事。”池江泰郎的声音变得严肃,
“我们要去跑的,是英皇乔治六世及王后伊丽莎白锦标。地点是雅士谷。”
“你我都知道雅士谷赛道是什么样的吧?”
“一个三角形的右回赛道。有着全欧洲闻名的长距离下坡,紧接着是急转弯,最后是一条陡峭的爬坡直道。还有Swinley Bottom这种复杂的起伏地形。”
“可是这些都是我们的纸上谈兵。的场桑确实是优秀的骑手,但他从未在雅士谷赛道骑过马。一次都没有。”
“让他去面对戴图理、靳能这些在那条跑道上跑了几千次的欧洲大师?驾驭一匹第一次跑雅士谷的日本马,去挑战全世界最强的英皇锦标?”
坂本沉默了。他知道池江说的是实话。
赛马不仅是马的较量,更是骑手对场地理解的博弈。雅士谷的每一个弯道、每一处草皮的疏密,可能都藏着陷阱。
“可是……这对的场桑太不公平了。”坂本咬着牙。
“职业赛马没有公平,只有胜负。”池江的声音依然冷静。
“那……找谁?”坂本无力地问道,“戴图理要骑迪拜千禧,靳能要骑望族……”
“还在找。”池江说道,“我和社台都已经在联系相关人脉了。即使不是名气最响的王牌骑手,也必须是了解当地的老牌骑手。”
两天后。一个新的名字出现在了出马表的预定栏上。
乔治·杜菲尔德(George Duffield)。
当这个名字传到坂本耳朵里时,他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并不像弗兰基·戴图理那样如雷贯耳,也不是那种天天上头条的超级巨星。
这甚至是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乔治·杜菲尔德,今年53岁。”池江介绍道,“他是英国的老牌骑师,迈克尔·司徒德爵士的老搭档。他赢过两千坚尼,赢过日蚀大赛,是个可靠的骑手,上个月刚刚和巨人长堤一起在雅士谷拿下了圣詹姆斯宫锦标。”
“更重要的是,他在英皇锦标那天,正好在雅士谷赛场有其他比赛的策骑任务,唯独主赛这一场空闲。”
“这意味着什么,你应该知道吧?”池江问道。
坂本反应过来了:“意味着他当天会全天待在雅士谷,通过前面的比赛,能实时掌握当天草地的软硬、以及每个弯道的情况。”
“就定他了。”
……
第二天,一位头发带着银丝、身材精干的英国老头来到了马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