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也没有抢口,节奏完美得仿佛安藤自己长出了四条腿。
“哎?”安藤原本准备好的后续一连串辅助动作——推背、压颈、控缰——全部僵在了半空。根本派不上用场。
这匹马不仅读懂了他的意图,甚至将他的意图执行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完美。
“好,既然如此……那就稍微来点真格的。”进入直道后,安藤放弃了原本打算的“循循善诱”。
原本还带着些松弛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双手双臂的力量传递到了北方川流的脖颈上。
“哦?要跑吗?”北川心领神会。
“那就……跑给你看!”
轰!北川的后腿猛然发力。久违的加速感扑面而来。
但在加速的瞬间,安藤的身体也完美地契合了他的节奏,没有丝毫的滞碍。
风在耳边呼啸。
北川感觉自己今天是这几天奔跑中最为自由的一次。
当他缓缓减速停下时,完全没有那种疲惫感,反而有一种意犹未尽的畅快。他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那个大叔。
安藤正微微喘着气,脸上却洋溢着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狂喜,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真的假的……这就是现役日本最强马吗?还是全自动的?”
“有点意思啊,安藤大叔。”北川喷了个响鼻。
“你这‘摇椅’水平驾驭得也挺不错嘛。”
……
两人一马回到马房。池江泰郎早已在那里等候。
安藤跳下马,甚至顾不上擦汗,径直冲到池江面前。
“池江老师!这匹马……这匹马太惊人了!”
安藤的声音都在颤抖,那是兴奋到极点的表现。
“我在笠松骑过几千匹马,在中央也骑过不少。但从来没有一匹马像它这样。刚才加速的时候,我感觉我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那种爆发力,简直就像屁股下面装了火箭!”
“而且……”安藤深吸一口气,“它太聪慧了。我只要有个念头,它就知道我要做什么。这种马,感觉根本无需‘骑乘’,只需‘陪伴’着它奔跑就好。”
池江泰郎看着激动的安藤,嘴角终于露出了一周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你愿意‘陪’它去中山吗?”池江问道。
安藤愣住了。
“老师……您是认真的吗?”
“我是地方骑手。如果输了,媒体会说是因为骑手档次不够。这个黑锅……”
“我们不在意。”池江打断了他。
他指了指身后的北方川流。
“这匹马,当初在岩手也是无人问津的‘地方马’。是大家口中的‘野路子’。”
“而你,是笠松来的‘安藤’。”
“让‘岩手的怪物’加上‘笠松的怪物’,去挑战那些中央的精英。”
“你不觉得,这才是最适合有马纪念的剧本吗?”
安藤胜己看着池江,又转头看了看正在那里饮水的北方川流。
北川正好抬起头,那双黝黑的眼睛望着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良久。
安藤摘下帽子,使劲挠了挠头,然后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带着几分决心的笑容。
“行!”
“这活儿,我接了!”
“既然大家都看不起咱们‘乡下人’,那就去中山,给那帮少爷们好好上一课!”
当尚未扬名的怪物骑手遇上已是最强的怪物之马,这对同样出身地方的 ‘野草’ 临时组合,会在中山竞马场卷起什么样的风?
第76章 圣诞夜的风景巡礼
1999年12月24日,平安夜。凌晨4点的滋贺县栗东训练中心。
天空如墨般漆黑,仅有几颗稀疏的寒星挂在天边。
空气冷冽,仿佛能将肺叶冻结,白色的哈气在路灯下聚成一团团雾气。A栋马房门口,熟悉的黑色运马车引擎低声轰鸣,排出白色的尾气。
“好,慢点……慢点……好,上!”在坂本助手和几名厩务员的引导下,北方川流迈着沉稳的步伐,踏上了铺着厚厚防滑垫的跳板。
车门关闭,将那个熟悉的栗东世界隔绝在了身后。
北川低头嚼了一口槽里的干草,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软垫上。又要出远门了。
运马车驶上了名神高速公路,车厢内的恒温系统嗡嗡作响。
由于马匹的身体结构,北川无法直接平视外面,他只能一只眼透过车厢上方那个窄小的通气窗,捕捉着外面飞逝而过的残影。路灯宛如流动的光带,隧道里的橙色灯光忽明忽暗。
当车队越过静冈县的边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冬日的阴霾。就在那一刻,远处那座巨大而神圣的白色轮廓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富士山。
那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山顶在金色的朝阳下,冷峻得如同一位俯瞰众生的神祇。北川的动作有些住,嚼了一半的干草滑落至稻草堆里。一股混合着酸涩与怀念的情绪,顺着脊髓传遍全身。
那是他身为“人”的记忆中,被埋藏得最深、却也最为锋利的碎片。
“看啊!那就是富士山!等我们进了中央,以后每周都能看到它!”
记忆中那个年轻的、尚未被挫折磨平棱角的自己,正指着车窗外兴奋地对同期生呼喊。那是他刚拿到中央竞马会(JRA)执照的第一年,也是他人生中最为意气风发的三年。
作为“中央骑手”的那三年,是他生命里最为耀眼的华彩篇章。
那时,富士山不仅是一处风景,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每次坐着新干线或运马车往返于关东与关西,只要看到这座山,就意味着他正身处日本赛马的最高殿堂。
他曾梦见自己在G1的赛道上夺冠,梦见自己的名字被镌刻在荣誉墙上。
但很快,记忆的色调黯淡了下来。是第一次坠马后的漫长康复期,是逐渐减少的策骑委托,是冷酷的胜场压力,以及最后让他彻底跌落云端的决定。
当他作为被淘汰者,最后一次坐着离开关西的车辆经过这里时,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座山。在他眼中,富士山的圣洁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嘲讽:“这里不属于弱者,去你的地方竞马场去吧。”
从那以后,在船桥赛马场那简陋的马房里,即使和中央马场近在咫尺,他也刻意遗忘了这座山。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泥巴路和地方赛场的冷清,以为自己已经与那个“中央梦”彻底和解。
“原来……我从未忘记过啊。”北川打了个响鼻,湿润的鼻息喷在冰冷的金属车厢壁上。
现在,他回来了。不再是以那个落魄骑手的身份,而是以这具拥有无限可能的、名为“北方川流”的马之躯。
但是他不再是去仰望那座山,而是成为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抬头仰望的、独一无二的王者。
“川流?怎么了?”隔间里的随行坂本助手察觉到了北川的情绪波动,有些紧张地观察着监控器上的数据。
“我没怕,坂本。”北川在心里默默回应,他重新稳住重心,眼神变得无比坚毅。“我只是在和过去的自己打个招呼。”
下午3点,车队驶入千叶县。当那座紧凑且充满压迫感的中山竞马场看台出现在视野中时,北川感觉血液开始沸腾。
这里是这场“世纪末大决战”的终点站。
北川走下运马车,空气中弥漫着东京湾特有的海风咸味,还有那种属于年末大局长特有的、混合着狂热与肃穆的气息。
马房的屋檐下,坂本已经挂好了那枚一直带着的褪色红色御 守。那是佐藤大叔的护身符,亦是他连接两个世界的纽带。
这一夜,正值平安夜。
马房外面的街道上,或许有悠扬的圣诞歌回荡,有甜蜜的情侣相伴,还有美味的蛋糕飘香。但在此处,唯有一片寂静。那是暴风雨来临前,属于王者最后的宁静。
……
12月26日,有马纪念比赛日,早上9点50分。
今日,中山赛马场的第一场比赛(3岁未胜利战,泥地1200米)刚刚起跑。
“当——当——当——”中山竞马场第一场比赛的提示铃声响起。
虽说这只是一场最低级别的比赛,可看台上传来的欢呼声却震耳欲聋。
这便是有马纪念日的魅力所在,年末的最后一个比赛日。
哪怕是早上的第一场比赛,哪怕只是垫场戏,哪怕只是未胜利马匹之间的较量,现场爆发出的欢呼声仍让北川的耳朵不禁抖动了一下。
这是唯有有马纪念日才会有的声浪。
这是十几万苦苦等待的赛马迷,积攒了一整年的热情。
北川站在马房里,正由坂本为它刷洗身体。
它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尘埃都在跳动。
那种比赛前本能的激情,在这一刻,随着这股声浪,重新回到了它的体内。
它的眼神变了,肌肉开始充血,皮肤紧绷起来。
“我回来了。”
马房的通道里渐渐忙碌起来。隔壁的马房传来了马匹的嘶鸣声和踢踏声。
北川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的出马表。
3号 特别周(Special Week)。
依旧是武丰骑手,不过这场是引退战。他应该就在不远处的马房里,估计正做着最后的调整。
7号 草上飞(Grass Wonder)。
骑手是的场均,那曾是最了解自己的搭档。如今,他成了那个栗毛怪物的“指挥官”。
11号 好歌剧(T.M. Opera O)。
那个在德比被自己击败的同龄对手,虽说最近也连续参赛,传闻状态不佳,但北川知道,任何时候都不能小瞧这位未来的霸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