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你胆子越来越肥了,夫人也是你能说嘴的?”徐教头一巴掌拍在自家侄子脑袋上。
徐教头侄子摸着脑袋龇牙咧嘴:“我这不是看到大伯你叹气,替你抱不平么!”
徐教头脸色好了不少,开口道:“我不是为这个,是……我之前不是想收郑法当徒弟么?”
“现在收不得了!”徐教头的侄子恍然大悟。
“是啊,人家现在得了夫人的青眼,我哪有这么大脸!夫人会怎么看我?”徐教头点点头:“只是,收徒这事,应该早和郑法说的。”
“早说他就是我师弟了!”他侄子听明白了。
“就是拜不成师,早说也能结个善缘!”
徐教头显得很后悔,没看到他侄子眼珠子转了转,朝着校场外面悄悄走去。
……
郑法走到校场门口,就看到一个年轻人蹲在那像在等人,这人有点眼熟,似乎是上次站在徐教头身边那几个人之一。
他停住脚步,朝对方微微行礼,准备往门内走。
就看到对方一跃而起,看着他满脸欢喜,热情洋溢地说道:“郑兄!”
“嗯?”郑法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对方:“阁下是?”
“上次咱们见过面!徐教头是我大伯。”
“徐兄,你找我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大事!”对方走上前,很热情地拉着郑法的胳膊:“上次匆匆一面,我就觉得和郑兄一见如故啊,这次更是巧了,竟在此偶遇,真是缘分!”
郑法看了一眼地上这人蹲出的两个浅坑,脑袋往后仰了仰,躲过对方带着热诚的唾沫:“确实是幸会!”
“要不这样,咱俩义结金兰!”话音未落,郑法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刚才蹲着的地方,掏出一个香炉,三根线香插在上面,三缕青烟袅袅升起。
“这……是不是有点草率?”
“所谓倾盖相交,我见到郑兄,就是这样的感觉。”
对方如此热情,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郑法也只能婉言道:“这……义结金兰倒也不必,你我,要不日常兄弟相称?”
“如此……”看他不太愿意的样子,徐教头侄子似乎也觉得不好强迫,只能勉强点点头,情真意切地说道:“你得记住,我心里可是视你为弟了,郑弟!”
“徐兄,我还有事,先走了!”郑法回了一声,赶忙跑了。
对方还站在原地喊着:“咱们改日再叙兄弟之情啊!”
……
郑法走到校场内,找到徐教头所在的房间。
就见徐教头背着手站在屋子里,看着自己的目光虎目含泪,一脸深情,像是在望着一位故人。
“教头?”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郑啊,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么?”
“什么日子?”
“我小时有个胞弟,与我感情极好,可惜早夭,今日就是他的忌日……”
郑法低声道:“教头你节哀。”
徐教头抹了把脸,开口道:“实不相瞒,第一次见你啊,我就觉得你像我那早逝的胞弟。”
“……”
“咱们义结金兰吧!”
“等等,这话……听着有点耳熟。”郑法看了看徐教头身后的香案,皱眉说道。
第34章 《灵鹤身》
“大伯,你不就我爹一个弟弟么?”
听着侄子的问话,徐教头黑漆漆的一张老脸,都忍不住涌上一层羞红,随即他恼羞成怒,指着面前的香炉说道:“你这孽障,还一见如故,蹲在门口拉着人结拜,我徐家的门风都被你败坏了!”
他侄子看着他身后的香案,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徐家的……门风?”
“你!”
“就是嘛,也不看我是谁的侄子,又是谁教出来的徒弟……”
“唉唉,算了算了,孩子还小不懂事。”郑法拦在比他大了起码五岁的徐家好侄儿面前,对着徐教头苦口婆心:“好好说,好好教,别动手啊!”
徐教头看着郑法,脸上就更尴尬了,举着的手掌讪讪地落下,小声道:“让你见笑了……”
郑法知道,这时候不安慰两句,徐教头这辈子大概都不想见自己了。
他看着徐教头的眼睛说道:“先不说徐教头你对我有授业之恩,之前我也听少爷说过,教头你还想收我为徒,抬爱之情我其实一直铭记在心。”
听到他这么说,徐教头赶忙摆手,脸色却自然了许多。
“你本是璞玉,没有我……”
“没有教头的看好,我可能连留在七少爷身边当书童都没机会,哪有今日!”
郑法这么一说,即使徐家叔侄都知道他以安慰之意居多,但他语气中的真诚,还是让气氛没那么尴尬了。
“今日这事,”徐教头叹息了一声,带着些:“是我因为这《灵鹤身》,失了平常心。”
“《灵鹤身》?”郑法一听今日这遭遇是因为徐教头面前的武学典籍而起,不免也有些好奇地看向那几本书。
“这是夫人让我传授于你的,乃是赵府的不传之秘之一,记住,你若是学了,没有夫人的允许也绝不能传授给任何人!”说到这里,徐教头方才温和的脸也挂上了一层肃色。
郑法点点头,心中却还是有着不解:“《灵鹤身》这门武学,至于么?”
“很至于!”徐教头想说什么,忽然看到一旁支着耳朵偷听的侄子,指着门口道:“你先出去!”
“啊?”
“出去!”
看到徐教头的黑脸,尽管有些不情愿,他侄子还是一步三回头走出了门。
徐教头站起身,将门紧紧关上。
门外是他的小弟子,更是他的侄儿,他还如此防备。
显然他对《灵鹤身》的有关事情,真的非常谨慎。
“你知道,我之前教你们《松鹤桩》的时候,为什么看不起外面武馆?”
“因为咱们赵府的武学,是仙门传承,比如松鹤桩,练成了可以延寿。”郑法回忆起之前他的说法。
“传承是真的,延寿也是真的。”徐教头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但最重要的原因,是只有咱们赵府这种传承自仙门的武学,练成了之后,可以以武入道!”
“以武入道?”郑法不由将目光落在了《灵鹤身》上面。
“具体什么是以武入道,我也不清楚,但江湖中一直有这传说,传说中以武入道就能入仙门。更重要的是,咱们赵府出自仙门,也有这个说法!”他转头看向《灵鹤身》:“夫人将这个传授给我的时候,亲自对我说了,这就是门以武入道的武学。”
“我当时还想着,说不定练成了这个,我也能进仙门呢!”
郑法点点头,理解了《灵鹤身》的珍贵和徐教头的谨慎。
“可……教头你不是练过么?为何还……”
郑法的话没说完,他总不好说,你为何还处心积虑地舔……额,讨好我吧?
徐教头看起来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又有点尴尬,但过了一会却自嘲地笑了起来:“我原以为我放下了。”
“嗯?”郑法隐隐猜到了他的意思。
“郑法,你知道我在赵家待了多久?”
“不知。”
“我和你一样,也是赵家的家生子,自小在赵家长大,如今也五十五年了。但比你幸运的是,我从小就在赵府,得了赏识,十岁就开始习武。”
徐教头看起来像个中年人,不想却已经年过五十,显然是习武有成。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回忆,继续说道:“我资质不错,十年就从护院中脱颖而出,被提拔成教头。二十年我已经成为江湖上一流高手,自以为天下之大,大可去得!”
郑法没说话,他等着着徐教头说出下文。
“那时候,夫人看我天赋很好,赏了我这本《灵鹤身》。”徐教头的手指捏着书桌的边缘,很用力,手指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那时我心比天高,听说这门武学练成了能够入仙门,心中自然狂喜无比,下定决心一定要练成这灵鹤身,超脱凡俗,一步登仙!”
说到这里,他手指慢慢放松,嘴角升起一丝苦笑。
“后面的事情,你大概也猜到了,我没练成。”
郑法点点头,但徐教头下一句话还是让他有点惊讶。
“你知道我为了练《灵鹤身》蹉跎了多久?”
“二十年!”
徐教头的声音中,满溢着苦涩:“整整二十年!我日日研读这《灵鹤身》,每日吃饭睡觉这几本书都不离身,像是疯了一样,却毫无所获。”
郑法没想到,《灵鹤身》在徐教头口中竟然如此难练。
徐教头此时看起来完全不像之前郑法认识的粗豪汉子,表情中满是沧桑:“等我醒悟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时光如贼,已经虚度了二十年岁月。”
“无妻无子,一事无成,壮志散尽,这才终于决心放下《灵鹤身》,将书还给了夫人。”
室内,两人都没有说话,回荡着的只有徐教头无法言说的遗憾。
良久之后,还是徐教头自己摇摇头,脸上带着复杂的笑意打破沉默:“我听说夫人要将《灵鹤身》教给你,想着你天赋比我更好,说不定能练成这门武学。”
郑法心中清楚,按照徐教头的说法来说,他还真不一定比徐教头天赋好。
“我就起了私心,想着和你先结个善缘。等日后你若说练成了,向你讨教一二,还有能练成这《灵鹤身》的希望,说是放下,还是满心妄念。”说着,他还朝着郑法拱拱手:“没成想,让你看了笑话。”
郑法并没有觉得徐教头妄念重,谁半辈子都浪费在《灵鹤身》上,不生心魔都难。
“好了,这《灵鹤身》你拿回去吧,夫人让我教你,说实话我是教不了什么,我领悟的那点东西,说不定还会让你误入歧途。”
郑拿起几本书,刚站起身,就听到徐教头说道:“郑法,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嗯?”
“这《灵鹤身》难练,我也不知你多少年能成,可你若要是练出了名堂,就是我死了,你也要在我坟前给我说一声。”徐教头转过身去,没看郑法,只是语气沉重:“让我知道,这以武入道之说不是虚妄,我这半辈子……不是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