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明悟
入夜，风渐渐止息，堂屋的灯光被门楣阻拦，在廊前数米停步，罗学云靠坐在门槛边，望着不远处的池塘，嗅到一丝衰草枯木和水汽味道。
这般农村的昼夜之交，透出一种玄奇空澈的意味，使罗学云精神一振，清楚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真切地活着。
“衰草连横向晚晴……”
他没来由想起这首歌，已经遥远到好似前前前世的东西，变得模糊朦胧，瞧不分明。
跟形形色色人物高谈阔论时，讲的都是人钱数字规划，陷在尘世的浊流，仿佛被枷锁禁锢，独守清净，修行望天，又觉得天地渺然一人，空旷无寂，与死无异。
只有此刻，活在中间。
秦月收拾完厨房，擦干净手，依偎在罗学云身旁坐下。
“地上凉。”罗学云道。
“我不怕，有你在我就不怕。”
秦月靠在丈夫怀里，问道：“二姐的事，很不好办吗？不行的话，让我妈回绝了。”
罗学云摇了摇头，道：“你学过《赤壁赋》吗？”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对，苏轼那句‘天地之间，物各有主……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到而今我才明白什么意思，若非二姐提醒，我还蒙在其中，怪不得总有一种灵光乍现，却总不得其门而入的痛苦。”
秦月没有接话，听丈夫漫谈心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所做之事应该效仿天地，普降甘霖，泽被万物，纵然高者抑之，下者举之，也当顺其自然，不能强求。
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宰，别人或是强加道理，或是倍加关心，只是满足这个人的心绪，当事人如何，还看他自己。”
“不懂，是说应该听之任之么？”
“非也，只是要看透看淡，明白顺其自然和清静无为的道理。”
罗学云叹息道：“将来有一天，抛下家里的人事全都不管，跟我浪迹天涯，访道寻仙，秦老师愿意吗？”
秦月道：“家里父母孩子怎么办？”
“少则十八年，多则二十二年，孩子大学毕业，留的一摊子，足够半辈子支使，我俩就在新世纪初，走遍大江南北，刚好那时候交通治安都好起来，自然风光和景点整治得差不多。”
“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我一直都有这种想法，只是现在，想要邀请秦老师同行。”
秦月更用力地抱住罗学云。
“不管你去哪，我都跟着。”
他笑笑道：“我们要个孩子吧，今年出生，刚和可以跟世界谈谈。”
“听你的。”
两人依偎着，不惧腊月寒风，望着坡上，直感觉天地寥廓，同行者只二人而已。
“大冬天光板地，坐着不冷啊，还不赶紧起来。”
人未至，罗老娘声音已然雄浑有力地杀来，带点急切埋怨的腔调。
“娘。”
秦月借着罗学云慢慢站起来。
罗老娘毫不见外，上手就帮儿媳妇拍打灰尘，还不住地数落儿子，说他不心疼媳妇。
“白天不敢来，晚上偷偷摸摸，有啥事就说吧。”罗学云笑道，“晚了，怕是二姐起疑心。”
“兔崽子说什么呢，当你娘什么人。”罗老娘左顾右盼，道：“二妮要和哪家说亲，男方怎么样？这天大的事瞒过我和你爹，心里还有没有长辈。”
“我的亲娘，八字还没一撇，经你一传，还不知道什么风言风语，耐心等着，有好消息二姐不会瞒你。”罗学云道，“你还是担心担心三儿媳妇吧，老三是个不着调的，你不把他看紧，将来日子难过。”
罗老娘不满道：“叶秀哪里不好？乖巧懂事惹人疼，既能跟老三经营超市买卖，又是洗衣做饭样样都会，可会孝顺人呢。”
“是啊，有那么多优点，就跟当年大嫂一样。”罗学云悠悠道，“连名字都一样，娘家也在眼前，有个啥事娘家兄弟做饭功夫都能赶来，不用等。”
原本欢喜的老娘顿时脸都绿了，伸手就去拧他。
“你这个嘴啊，真是作孽。”
“我只是在提醒您，不要犯大哥一样的错误，倘若你继续毫无原则地包庇儿子，一旦过了接媳妇来孙子的新鲜劲，这婆媳关系啊，就难处了。”
罗学云道：“您可是打算要跟小儿媳妇过日子的，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别忘当年。”
虽是金玉良言，罗老娘却并不能理解，她只是觉得幺儿很有“出息”，早早就能结婚安定，比大哥二哥都强。
“这话你跟我讲就算了，可千万别外传，老三好不容易自己谈个对象，要叫你说散了，他还不跟你拼命。”
“我很闲吗？有空管他的闲事，我这是给您提醒，你要觉得没问题，就当我白说。”
送老娘往家走了一截，罗学云忍不住长叹口气。
怪不得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过日子虽是人生的主线任务，却也是难度最高的任务，每个玩家都有自己的苦恼。
看透二字，属实不易。
对成年人说，年过得多了，很难有早前味道，哪怕充满新鲜感的罗学云都是如此，好在一次复一次的年轮堆叠中，终于把黄岗村大变模样。
从高处俯瞰，沿着连绵山脉向北，红砖白墙的院子，渐渐取代土黄色的泥屋，成片的农田旱地规整划一，青云农业的育种小厂点缀其中，像是一个个宝石。
忽忽一看，真有些新农村的样子。
若是再加上青云农业的助老活动，在年前志愿参加，给村里孤寡老人，修缮房屋，准备柴炭，赠送米面粮油，张贴门画窗花，味道就愈发浓郁。
每到这个时候，就是罗学云威望最盛的时候，甚至比青云农业发工钱还要振奋，有些超出金钱之外的东西慢慢凝聚起来，使人能暂时忘却很多糟心事，露出真诚的笑容。
曹国宏破天荒在村里新建的广播，通达每个小队的喇叭中，代表黄岗村，对辛苦一年的所有村民表达感谢以及新春祝愿，号召大家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把未来黄岗建设得更好。
他邀请罗学云讲话，但被拒绝。
“对外人要自卖自夸，对自己人就不必来这一套。”罗学云如是说道，“干就完了，大家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