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选天子
陪鲁妙子喝两杯滋补的小甜水儿, 与商秀珣切磋过招,指点一下她的剑术,在飞马牧场盘桓了三天, 钟灵秀才带着新鲜出炉的传国玉玺离开,直奔雨蒙山帝踏峰。
惯例, 一边赶路, 一边在沿途的大城市补寄。
买书买布,买笔墨买特产,等到雨蒙山,她又成一个背着超大号竹篓的苦力了。
路过“家在此山中, 云深不知处”的石牌匾,步入七重门, 门口悬挂着为游子点亮的灯笼。钟灵秀不禁驻足, 内心深处的记忆泛起涟漪,像一场淅淅沥沥的红雨。
她思念起恒山,思念起终南, 甚至有一会儿思念着金风细雨楼。
唉, 年少离家闯荡江湖,总看着前方的精彩, 蓦然回首时, 才发现离家已经很久, 有些想念。
钟灵秀摇摇头, 推门而入:“我回来了。”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慈航殿中做晚课的梵清惠亲自迎出门外, 瞧见她沉甸甸的背篓, 不由失笑:“每次都买这般多东西。”
“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钟灵秀道, “都是我的心意。”
梵清惠问:“路上都顺利么?”
“还成,中部不怎么乱,但过两年就不一定了。”她说,“杨广横征暴敛,官兵如匪,隋朝也就这两年的气数。”
梵清惠微微颔首:“进来说。”
钟灵秀丢下乱七八糟的行李,随她进殿入座。师妃暄点燃两边的烛台,端上热茶:“师叔喝茶。”
“几年不见,妃暄是大姑娘啦。”她打量着日渐美丽的师侄,笑道,“幸不辱命,我把你出山的信物带回来了。”
师妃暄抿唇一笑:“多谢师叔。”
她体贴地掩上门扉,让师姐妹单独说话。
钟灵秀取出怀中的木盒,打开交给梵清惠:“给。”
梵清惠拿起玉璧端详片刻,瞧不出什么名堂:“一会儿我拿去给师父瞧瞧。”
“师父身体还好吗?”
“就那样。”梵清惠叹道,“她心意已决,还是打算继续闭关。”
斋主的资质不算好,寿元亦不算多,她预感自己寿命不会超过十年,便下定决心卸任掌门之位,闭关冲击剑心通明,若是能成功,便一鼓作气坐死关。
她当然知道,自己其实没有突破的可能,只是慈航静斋弟子皆修天道,不求他物,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不成也就不成而已,能留下只言片语的感悟,也是为后来人探路。
人各有志,谁都不好相劝。
“我去看看她。”钟灵秀道,“是在后山么?”
梵清惠点点头:“我带你去,正好我们商量一下妃暄出山的事。”
她提起一盏灯笼,借着朦胧的月色往闭关处行去,虫鸣喧嚣,草径蜿蜒,师姐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家常。
“秀心师姐哪儿去了?”
“去见两位故友,你知道的,王通和欧阳。”
“是为交流曲律,还是为天下大势?”
“两者皆有。”梵清惠忧心忡忡,“择选天子是春秋大事,岂可马虎?总要多多思量才好。”
钟灵秀陪叹一口气。
慈航静斋选择江山之主可没法翻历史书,全靠收取情报、分析调查、对谈国策,纯纯的参谋活儿。目下李子通起义,其他势力才刚刚登上历史舞台,未来晦暗不明,静斋内部其实还没有统一建议。
“你呢,这两年忙什么?”梵清惠问,“还在寻找石之轩的下落?”
钟灵秀含混道:“差不多吧。”
她不想说,梵清惠也不多问,两人来到闭关的静室,求见洞内的师傅。
“师傅,我回来了。”钟灵秀道,“你开门。”
洞内传来声响:“清惠已接任我的位置,有什么事你同她说,为师要一心闭关。”
“事关隋朝气数,我们想听听您的意见。”梵清惠道,“师傅,弟子已经三年没有见过您老人家了。”
“见不见面有什么要紧。”斋主道,“生前生后,我总在此处。”
梵清惠难得露出两分难过,转头看向师妹。
钟灵秀道:“师傅,我把新的玉玺带回来了。”
斋主不接话茬,轻声诵念经文。
二人又说些有的没的,却始终打不断念经的声音。钟灵秀摇摇头,忽而好笑:“算啦,咱们静斋的弟子都这样,认定了的事情就不回头。”
没有磐石一般坚定的内心,修什么天道?既然都修道了,岂能为二三温情踟蹰不前?一代代弟子都这样,有名字没名字的都如此。
斋主不过其一。
她不是不爱弟子,只是到了该放下的时候。
梵清惠也明白这个道理,轻轻叹口气:“也是,那就回去吧。”
两人又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梵清惠的衣袂扫过草丛,沙沙作响,她说:“我不如师傅,实在放心不下妃暄。她与我们不同,轮到了百年难遇的麻烦事。”
“妃暄资质好,离剑心通明不过一步之遥。”钟灵秀道,“你不用担心,我也会在暗处护持。”
梵清惠叹道:“杨广无道,如今只能祈祷有合适之人接替皇位,尽快平定纷乱。”
“师姐有合适的人选么?”她问。
梵清惠摇摇头:“眼下还瞧不出来,依昔日杨坚故事,李、独孤、宇文三家的胜算大一些,倘若宋缺的子嗣成器,说不定也有一争之力。”
钟灵秀颔首,却道:“草莽之中亦有机遇,杜伏威不就如此么。”
“乱世向来出英雄,可杜伏威之流,须似刘邦一般,有忠臣良将辅佐,方有一争之力。”梵清惠摇头,“得天下易,治天下难,一时勇武终归不能成事,得一世富贵倒是不无可能。”
她笑起来:“师姐说得对。”
杜伏威最终还是降唐了,可惜,降将难为,他的结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梵清惠反过来问她:“师妹擅长望气,不知可有成算?”
“难说。”钟灵秀道,“天下大乱,气息驳杂,紫气东来的可不少呢。”
望气是一门玄学,不是没用,真能在茫茫人海中瞧见大富大贵之人,可惜,今天富贵不代表永远富贵,气会变,人会死,没什么参考性。
梵清惠叹息:“那就等秀心回来,咱们再做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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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算时间,此时的寇仲和徐子陵已经开始他们的冒险。
两人即将结识巨鲲帮的云玉真,与东溟夫人产生若干联系,甚至结识李世民和李秀宁,间接逼迫李渊起兵。历史潮流浩浩荡荡,他们早在不自觉中成为其中的一员。
可惜,慈航静斋商议继承人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闯出明堂。
碧秀心在不久后回山,带来各大势力的最新消息:谁谁谁反了,谁谁谁起义了,还有,李渊也反了。
除此之外,与慈航静斋交好的名门正派也有书信寄来,里头记载着不同势力的内部情况,依旧以李渊为例,历史上的李建成如何姑且不论,这里的李建成能力平平,不足以夺天下,相反,老二李世民能征善战,礼贤下士,为人中龙凤,李元吉亦孔武有力,有勇武之气。
梵清惠道:“李阀本就是四大门阀之一,实力雄厚,其子亦各有千秋,是不错的人选。”
碧秀心颔首:“王通与李渊关系匪浅,一力向我推举,可我听说李渊好色,为人优柔寡断,若非机缘巧合,被发现私藏兵器,恐怕没那么下定决心。”
“那翟让呢?”梵清惠拾起一页信笺,“瓦岗军声势浩大,不容小觑。”
碧秀心念着手中的情报:“翟让骁勇而粗疏,仅有一女名为翟娇,性格跋扈,军师李密心机深沉,卓有能耐,他还有一个军师名为沈落雁,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
她沉吟道,“依我看,李密不甘久居人下,瓦岗军恐有易主之嫌。”
“翟娇难当重任,的确是个大问题。”梵清惠叹息,“战场无眼,他一旦身亡,瓦岗军便会落入李密之手。”
师妃暄问:“若李密合适,能否说服翟让退位让贤呢?”
“此非易事,倘若李密是篡上谋主之人,其品性也难为天下之主。”碧秀心愁眉紧锁,“杜伏威也无子嗣,不过,最近听说他似乎收了两个义子,不知是什么来路。”
师妃暄蹙眉,亦难抉择。
钟灵秀以手支颐,总结发言:“所以,造反最受支持的人,既要有家底,也要有优秀的继承人,自己更要是胸怀天下的仁厚之主。”
梵清惠和碧秀心都笑了,双双摇头:“择天下之主,听着风光,何其难也。”
“可不是么。”
她们愁,钟灵秀也愁,隋末唐初再乱,沿着历史的轨迹也是贞观之治,李世民兜底还有什么好说的?看看北宋,赵煦一死,后面就是赵佶、赵桓、赵构,简直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
想造反吧,赵宋气数未尽,国力尚存,难以成事不说,即便只是试探性起兵,国家就要面对金兵和义军两面消耗,空耗国力,反而陷百姓于水火之中。
唯一的机会就是北宋灭亡的间隙,说不定能推赵官家下台。
可谁能上呢?历史上都很难选,何况她的世界还有一堆不科学的破事儿。苏家父子倒是想造反,谶言都准备好了,可苏遮幕寿元无多,苏梦枕看起来也不长命,就算能苟,也不知道能不能生孩子……假如楼主之位落到苏文秀身上,难道要她上?
唉,寇仲生不逢时,和李世民争什么天下?!
气煞人也。
一时间,慈航殿里的叹气声此起彼伏,各有各的为难。
良久,梵清惠才道:“在山中枯坐也不会有结果,是时候让妃暄下山了。”她温和地看着心爱的弟子,“你带玉玺下山去,逐一接触这些候选者,考察他们的品性,验证传闻的真假,从中选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师妃暄慎重拜下:“是,妃暄一定竭尽全力。”
“要小心魔门的人。”碧秀心补充,“他们为扬魔教道统,一定会想方设法助自己人夺天下。”
钟灵秀扫开脑海中有的没的,开口道:“我会和你一起出山,暗中调查魔门动静,对了,阴癸派的传人也将出山,你们早晚交手,千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