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杨柳枝
玉不琢, 不成器,大唐双龙之所以是“龙”,便是因为两人历经艰险, 不断成长,最终才能成为与李世民争夺天下的人物。
钟灵秀作为一个成年人, 一个与主角有书面之缘的读者, 在他们年幼时提供庇护,免去未成年儿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悲惨遭遇,已是尽了义务。
今后,他们是遵循剧情, 翻江倒海,还是不幸身死, 壮志难酬, 都是自个儿的造化。
她毫不留恋地离去,直奔两湖的飞马牧场。
这是一片山清水秀之地的秘境,适合畜养马匹, 天下将乱, 能培育出好马的牧场无疑是各家争取的对象。钟灵秀打个时间差,在各家势力正式打他们主意前, 先去拜访一下藏身在此的鲁妙子。
过去十几年间, 她曾数次以公孙秀的身份到访马场, 与前任场主商青雅相熟, 后来她生病去世,由女儿商秀珣继承牧场。小秀珣年纪轻轻就要担起一份家业, 钟灵秀颇觉怜惜, 特意在路上买了江南的点心, 一路快马加鞭。
才到飞马牧场, 年轻秀丽的商秀珣就大发娇嗔:“上次答应得好好的,三年都不来看我。”
“这不是来了么。”钟灵秀打开包袱,塞一块糕点到她嘴里,“鲁妙子呢?”
商秀珣嚼嚼点心,皱起眉头:“有点干巴了,你几时送个厨子给我就好了。”又冷哼一声,“他在园子里呢,还能在哪儿?”
钟灵秀立时好笑。
鲁妙子当年错爱祝玉妍,躲进飞马牧场后,与场主商青雅互生情愫。只是不知为何,两人始终没有成婚,连商秀珣的身世也讳莫如深。
商秀珣痛恨鲁妙子,不许他插手飞马牧场之事,鲁妙子就一直在自己的园子里闭门不出,埋首钻研学问。
好在他不出门,却能接待朋友。
钟灵秀熟门熟路地拐进园中,但见小桥流水,雕栏画栋,步步换景,都是江南园林的精华。
“鲁妙子,我又来了。”她走上亭台,重重叹气,“拜托拜托,这次一定要有好消息。”
鲁妙子年事已高,须发皆白,但说话气势犹足:“幸不辱命。”他捋捋短须,“你要的传国玉玺,给你仿成了。”
“谢天谢地。”钟灵秀如释重负。
和氏璧毁在她手里,斋主并不在意,然而,天下大乱在即,慈航静斋即将履行使命,外出寻访天子人选,助他一统山河,开国立朝。然而,慈航静斋再是正道魁首,做这事儿总得有个名目。
总不能召开武林大会,发表讲话——“李世民同志品德兼优,堪为皇帝,特封其为天子候选,请大家投票”,这也太搞笑了,还是得以“交付和氏璧”为由,体面地宣告天下。
如今和氏璧被毁,问题不大,仿造一块代替就是。
只要它能助李世民登上皇帝之位,这就是传国玉玺。
而能完成这件事的,自然是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
可惜,上好的秦汉白玉不多见,又要通体无暇,钟灵秀下单多年,无论是她还是鲁妙子,都未寻到合适的代替。五年前,杨虚彦刺杀杨广,她顺便潜入内库,翻了大半夜才找到合适的璞玉,立马交给他处理。
时隔多年,终于能交付道具。
鲁妙子知她心急,不多寒暄,带她走下屋内的宝库,从盒中取出一块镶嵌好黄金的白玉璧。
“按照你送来的静斋图纸一比一仿制。”他负手,“你瞧瞧,可与原物相似几分?”
钟灵秀手捧玉璧,仔细端详许久,摇摇头:“除了对人的特殊影响,它的外表与和氏璧毫无分别,足够以假乱真。”
李世民又不知道真和氏璧什么样子,天下人也不知道,慈航静斋说它是,那它就是。
“我总算能和清惠有所交代。”斋主已退隐,碧秀心更爱音律,是以斋主之位就落到可怜的梵清惠身上,接下来要入江湖到处奔忙的人,也是她的徒弟师妃暄。
钟灵秀仔细收起玉璧,“多谢多谢,全我一桩心事。”
“不值什么。”鲁妙子仿制出大名鼎鼎的和氏璧,心里亦有炫技的得意,“你的剑,我也做成了。”
“当真?”她喜出望外,简直不敢相信耳朵。
定制佩剑的单子下了二十年,鲁妙子不是不想做,而是迟迟没有灵感。他数次提出看她剑法,每看一次就要推翻之前的稿件,不得已,她只能请他打造“绸剑”,也就是此前用来对付宇文化及的武器。
别看外表只是一条普通的红绸,实则以特殊的织物制成,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比不上阴癸派世世代代相传的天魔飘带,却也是江湖排得上号的好东西,强度可以支撑一次蹦极。系在末端的两支金色小剑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削铁如泥,锋利尖锐,方便替换。
商秀珣对此一见倾心,强烈要求为之取名:“叫天女散花剑!”
彼时,她还是个玉雪可爱的萝莉,令钟灵秀想起了仪琳和小龙女,于是默默咽回嘴边的“天地低昂”“帝骖龙翔”“江海清光”“妙舞神扬”,含笑点头:“好,就叫西河剑。”
商秀珣:“?”难道自己说话有口音??
咳,总之,她以为自己真正要用的剑已经没指望,没想到峰回路转,鲁妙子居然有了灵感。
“的确已经完成。”鲁妙子叹息,“我原本观你剑意,山林一重重,每次都似不同的名山,后来想想,这反而坠入迷障,天下山川何其多,岂能逐一镌刻?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遂有此剑。”
他走到墙边,取出宝匣,轻轻打卡盒盖。
里头是一把相当特别的剑,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纤而美。
剑柄是温润的玉质,雪白如羊脂,灵光如月色,适合女性的手掌持握。剑体比明清时代的长剑短许多,无论佩在腰后还是身侧,抑或是藏入袖中,都十分方便,剑身又比寻常的剑窄薄,好在并不令人觉得单薄,只是令人疑惑,不知是握着一把流水,还是握住了月光。
摆在旁边的是配套的剑鞘,内胆木制方便替换,外壳金属镂空,仿佛是一条缠绕的杨柳枝,细细密密地裹住剑身,叶片凸起的纹理栩栩如生,好似才从枝头折下的新鲜柳条。
钟灵秀看看剑,再看看剑鞘,脑海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问,“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写《陋室铭》的人出生了吗?这什么意思,不敢深想。
鲁妙子丝毫不知她的震惊,面露得色:“不错,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重要的是姑娘你,不是你的剑。这柄剑以净瓶为柄,杨柳为鞘,故名‘水月观音’。”
钟灵秀:“……”
这人和商秀珣一定是父女关系,取名的水准如出一辙,和佛家就脱不了干系!
“你拿起来试试。”他说。
她无言地拿起剑柄,忽然觉得不对:“这是——”
“没错,寻到合适的玉璧后,你带来的和氏璧碎屑已无用处,一部分我拿来做成剑柄,另一部分融入陨铁,你瞧这剑身,似光非光,似水非水,都与和氏璧有关。”鲁妙子越说越激动,“难怪传闻说和氏璧来自仙界,藏有惊天动地的秘辛,可惜时光如梭,粉碎成末,实在可惜。”
钟灵秀没说话。
和氏璧的秘密只有少数人知道,她没有告诉鲁妙子真相,只是说天长日久,不慎损毁,但没想到,哪怕灵气耗尽,残余的碎屑铸成宝剑,还能有这般神奇的效果。
且不知是不是她吸取了灵气之故,此剑天然与她亲近,握在掌中似融入骨血,再趁手不过。
“剑我很喜欢。”她略过话题,“但这名字——”
鲁妙子奇道:“我这名取得不贴切么?”
“贴切贴切。”但打架的时候不好介绍,试想想:阁下好,我的剑叫水月观音,你呢?她委婉道,“观音大士慈悲为怀,拿来做剑名怕不合适。”
鲁妙子遗憾道:“那叫什么好呢?”
“有首曲子叫《折杨柳》,又叫《杨柳枝》。”她说,“‘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杨柳本是天成自然之物,就叫杨柳枝好了。”
鲁妙子一想,观音三十三像,杨柳观音亦是其一,有何不可?
遂欣然道:“也好。”
钟灵秀这才松口气,将剑插回剑鞘,直接佩在腰侧。别说,这定制的尺寸就是完美,拔取都如意,分量也不轻不重,既不至于轻飘飘的没感觉,又不沉得坠腰带。
她大加褒扬:“不愧是天下第一巧匠,巧夺天工,我欠你一个人情。”
鲁妙子摆摆手:“你助我逃过祝玉妍追杀,又让她二十年不履江湖,让我过了生平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不过,小珣一心继承青雅的家业,不肯学我手艺。你既在江湖行走,可否替我多多留意,寻访一二合适的继承人。”
“要算命吗?”钟灵秀笑了,“第一次还你人情,第二次就要收面具了。”
鲁妙子佯恼:“这般斤斤计较,你可越来越不像慈航静斋的人了。”
“我现在是公孙秀,她的脾气是有些古怪。”她道,“怎么样,算不算?”
鲁妙子好奇:“算。”
“过一段时间,在你临死之前,你会遇见合适的继承人。”钟灵秀说的自然是徐子陵,两小孩儿就是和鲁妙子学过机关,后来才能打开杨公宝库。
鲁妙子不意她说得这般明白,诧异道:“慈航静斋代选天子,莫非真有预言之能?”
钟灵秀微笑。
慈航静斋能不能,难说,可她即便不知道剧情,凭借剑心通明和洞玄奇穴,亦有预感祸福的本事。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异能,说不好是武功,还是金手指。
反正挺灵的,路上捡过不少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