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们的人, 根据那些间谍身上穿的涤纶布料,排查了首都、沪市、津市三个地方的百货商店,购买涤纶布料, 及涤纶成衣的购买记录, 另外又排查了这三个地方,近些年境外访华交流的国外友人, 查询他们跟那些人有没有相关的联络, 查到了几个可疑的人物。”
黎厌躺在邵晏枢的病床上,吊儿郎当翘着腿,从兜里掏出一张名单, 扔到邵晏枢的脸上, “你自己看吧,有没有眼熟的名字。”
邵晏枢面无表情地把单子捡起来,看了一眼道:“没有认识的。”
顿了顿, 又说:“查到王彦是哪个军团的吗?”
黎厌道:“他是第七军某团的一连排长,39年的时候曾率领一支队伍前往达克沙地执行任务, 接着消失了。他所在的连队曾经派过其他队伍去寻找过他们, 没找到他们的踪迹, 之后以失踪为名,把他列入烈士。他的妻子第二年带着他的两个儿子嫁给了一个姓陈的男人, 五零年代打土豪的时候,那个男人因为成分问题跑了,走得时候把他家小儿子一起带着跑了,说是卖给了别人。那个女人之后再也没嫁过人,一直住在首都南山,一个比较偏远,名叫陈家庄的村子里。”
“陈家庄。”邵晏枢念叨着这几个字, 忽然想起来,“军区派给我的守卫,小陈,陈平安就是陈家庄的人,他应该知道,王彦家属的事情。”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王彦家属的事情,他们跟黑鹰那帮间谍有关联?”黎厌问。
“不,我只是想把王彦的东西,交给他的家属,让他的家属知道,他死在哪里,让他的家属给他安葬而已。”邵晏枢说。
黎厌挑眉:“我们军区掌握了那几名可疑人物的行踪,其中两名一直在首都地区活动,活动轨迹曾跟被抓捕的张广顺有重叠的迹象,我们即将部署抓捕方案。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你要跟着我们一起抓捕黑鹰吗?”
“黎主任,黑鹰应该是M国那边派来的高级间谍之一,他下手狠戾,行踪诡秘,极难追踪。三年前他害死了苏娜,你们军区的人一直没找到他的踪迹,你认为,他会那么容易被你们抓住?”
邵晏枢走到床边,踹黎厌一脚,示意黎厌给他让床位,“如果你们真查到了间谍的踪迹,那多半是他放得烟雾弹,推了两个替死鬼,来替他躲过你们的追查。”
黎厌很不爽地起身,回踹邵晏枢一脚,直踹得邵晏枢闷哼一声,站在床边冷冷道:“我知道你一直在查找杀害娜娜的真凶,如果我们军区查到的可疑人物不是黑鹰,那他藏在哪里?你有什么线索没有?”
“没有线索,他隐藏的太好,完全没有头绪。
不过,我有直觉,黑鹰跟毒蝎的感情很深,我当着他的面,亲手击毙了毒蝎,他绝不会放过我,这三年来,他一直在我周边徘徊,伺机对我下手。
只是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又隐藏在哪里。
想要抓住他,我们得给他设下一个陷阱、诱饵,逼他现身。”邵晏枢瘸着腿,躺在病床上道。
“你有什么好的计策,逼他现身?”黎厌皱着眉头问。
邵晏枢偏头看他,“我们俩熟到要把计划都告诉你的地步了?你不想让我死?”
黎厌:......
他把插在后腰上的手枪掏了出来,将枪口对准邵晏枢:“我要真想要你的命,你早死了千百次。”
“可惜,你不会杀我。”邵晏枢叹息地闭上眼睛:“你心里清楚,苏娜的死,固然是因为我,但真正害死她的凶手,是那些间谍。你就算恨我,杀了我,也没办法让苏娜复活。黎厌,当初是你抛弃了苏娜,她才转嫁给我,如今你后悔莫及,一直给她抓捕凶手偿命,也无济于事。”
黎厌颓废地放下手中的枪,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似的,喃喃自语:“是我对不起她,伤了她的心,她才会嫁给你。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她的死,也不能完全怪你......”
说完佝偻着身躯,慢慢地走了出去。
祝馨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肺炎彻底治好了,才跟邵晏枢一起出院。
其实以邵晏枢的伤势来看,他得在医院最少躺半月以上,才能出院。
邵晏枢不想躺在医院里,不想耽误厂里的工作,坚持跟祝馨同一天出院。
家里有晏曼如这个外科医生随时照料,祝馨也就随他出院了。
出院那一天,小陈开着厂里配给邵晏枢的小轿车来接他们回家。
祝馨扶着邵晏枢走出医院,跟同样出院,要回家静养,坐在轮椅上的任国豪恰巧碰上。
任国豪眼神阴狠盯着祝馨看,他身后站着任父任母,也同样脸色难看的看着祝馨。
任家人因着任国豪被断了命根子的事情,上付家大闹一通,付凯旋的父母,只是让儿子不咸不淡地给任国豪道了歉,接着拿领袖说话,直接跟任家人撕破脸面,摆明任家要是不服气,大不了两家以后鱼死网破,斗个你死我活。
任国豪的父母又气又怒,最近一直在政见上跟付凯旋的父母唱反调,给人付家家族各种找绊子,还使用很多手段,想把付凯旋也弄得断子绝孙。
付凯旋最近被他父母勒令呆在家中,不允许他出门,不停地给他相亲,介绍对象,想让他早点结婚生孩子,以免他真被任人家对付,断了命根子,绝了后。
当然,对于突然‘好心’告诉任国豪,付凯旋在达克沙地狩猎的祝馨,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
本想利用任国豪姑姑的权力,下掉祝馨和她丈夫的职位,再想办法,慢慢折磨祝馨一通,让她付出相应的代价。
谁知道组织部的大领导们,没通过任国豪姑姑的意见,觉得祝馨成分没问题,又是高中文凭,最近半年在机械厂的工作能力可圈可点。
尤其她刚上任,就带领着一众机械厂大领导们,自请下放到三江农场劳动改造,还顺势端掉了农场里的黑恶势力,上了报纸。
回到厂里以后,接连揪出间谍、坏分子进行批D,完全按照目前的政策做事,没有一点个人问题。
组织部的领导们坚决不下祝馨的职位,把任国豪的姑姑气得够呛。
而邵晏枢那边,则由总理亲自担保,任家也不能动邵晏枢的职位。
邵家如今的当家人,邵三叔在收到大嫂晏曼如的嘱托之后,直接拎着礼物上任家,进行赔礼道歉。
说是道歉,实际话里话外都是威胁,大致的意思是,要是任家人敢动他们邵家人,哪怕他们邵家不如从前,只要他的侄儿侄儿媳受到任家一点伤害,他哪怕拼尽邵家所有家底人脉,也要跟任家血拼到底,让任家付出惨重的代价,大家都不要好过!
任家本就因为任国豪姑姑担任总革委会领头人之一,得罪了首都很多人,树敌众多,很多人想要任家人死。
现在他们又和势均力敌的付家闹掰,要在加上一个稍逊他们,实力也不容小觑的邵家做政敌,只怕他们未来的日子要腹背受敌,任家子孙皆会被紧盯针对,弄死弄残。
任国豪的父亲权衡利弊之后,停止对邵晏枢夫妻两人出手,但也不会让他们好过,会不定期的派人在机械厂搞点事情,折腾他们两人。
现在看到祝馨这个罪魁祸首,完好无损的出院,任母恨得眼睛都快滴出血,恨不得扑到祝馨面前,狠狠咬她一口肉,出口恶气才行。
面对任家人吃人的目光,祝馨毫无畏惧地跟任国豪挥挥手:“任同志,你也今天出院呀,真巧,我们今天也出院。你回家记得好好修养哦,我们先走一步啦。”
挽着邵晏枢的手腕,一副甜蜜恩爱的模样,上到小轿车去了。
任母恨得牙痒痒,“这个小贱蹄子,总有一天,我要狠狠给她一个教训,让她也尝尝,断子绝孙的感觉!”
祝馨跟邵晏枢坐上车后座以后,就松开了挽着邵晏枢手臂的手。
小陈启动车子,向机械厂干部大院方向行驶过去。
邵晏枢偏头看着祝馨,没吭声。
祝馨感受到他的目光注视,转头也看他。
两人目光相对,邵晏枢的目光黑黑沉沉的,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祝馨楞了一下,转头避开他的目光。
正考虑说什么话的时候,听见邵晏枢问前面开车的陈平安,“小陈,你们陈家庄,二十多年前,是否有个年轻女人,带着两个儿子,嫁到了你们陈家庄?”
陈平安转着方向盘道:“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才二十二岁,对庄里老一辈的事情不太了解,不过我可以回家问问我爸妈。”
“明天给你放一天假,你回家问问你父母,那个女人住在哪里,她是否有个失踪的丈夫,名叫王彦。尽量悄悄打探,不要让别人知道,如果有消息,请你第一时间回来向我报告。”邵晏枢接着道。
小陈是他的贴身守卫,一个月的假期就只有两天,其他时候都守在他的附近,保护他的安全,这是他的职责。
没有特殊的任务和重要的事情,他都不能离开邵晏枢的身边,这是徐师长给他下达的命令。
突然得了邵晏枢派遣的一天假,可以回老家看看自己的父母,小陈十分高兴地应下,“邵工放心,明天一大早我就回庄里问问。”
祝馨早从邵晏枢的嘴里,知道邵晏枢掉下沙坑里,发现红军尸骨的事情。
她问了跟黎厌一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找王彦的家属?”
邵晏枢的说辞跟回答黎厌一样,说是为了让王彦的尸骨由他的家人收敛,入土为安。
显然,祝馨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你跟我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在那个沙坑里发现了什么东西,觉得王彦的家属有问题?”
她离得太近,说话带得热气,吹着邵晏枢耳朵痒痒的。
邵晏枢偏头,看到她近在迟尺美貌无双的容颜,低声道:“确实有所怀疑,并没有什么实际的证据,等小陈打探消息回来,我亲自去陈庄一趟,会会王彦的家属,一切就能揭晓。”
祝馨坐直身体道:“你要去陈庄,记得多带两个人去,千万不要单打独斗,小心丢掉小命,对国家和我,都是损失。”
“你在关心我,怕我死?”邵晏枢嘴角上翘,扬起一抹清浅好看的笑容问道。
祝馨不承认不否认,只是冲他嫣然一笑,转头去看窗外的风景了。
八月末了,首都的天,热得让人心浮气躁。
机械厂干部大院种植了许多白杨树、槐树,许多知了趴在枝头,吱吱吱叫个不停,叫得人更加心浮气躁。
小陈把车开到了干部大院邵家门口,邵晏枢先下车,祝馨随后跟着下车。
她没注意下脚下有个土疙瘩,脚一崴,整个人朝前扑去。
邵晏枢反应迅速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怀里拉,扶着她的腰身道:“小心点。”
祝馨虚惊一场,在他怀里松了口气,“还好有你拉我一把,不然我指定摔个大花脸,额头撞出个大包,难看死。”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想着自己的脸,果然,女同志无论什么时候都爱美。
邵晏枢好笑不已,正打算松开祝馨,不远处跑过来一个小男孩,对着他俩扮鬼脸,嘴里喊着:“邵叔叔、祝婶婶不要脸!大白天在大众广庭之下搂搂抱抱,羞羞羞。”
小陈把小轿车开进大院里,就有很多干部家属探出头来看热闹。
那小孩话音刚落,赵桂英就抱着万里从家里走出来,对着那个小男孩喊:“聪聪,你怎么说话的,这么没礼貌!你妈没教过你,该怎么跟长辈说话吗?”
这小孩名叫冯聪,是冯副场长冯永健前妻生的儿子,排行老三,上头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是高中生,姐姐是初中生,大的在厂里的工会工作,小的跟一帮小红兵四处乱跑搞革命。
冯聪是最小的那个,今天六岁,刚读小学,跟赵桂英的大孙子兵兵同龄,同在机械厂开办的小学里读书,两人是同班同学。
由于冯聪的母亲跟他父亲离了婚,他母亲恨他爸薄情寡义,转头就跟别人结了婚,对他们姐弟三人不管不顾。
尤莹莹这个刚嫁过来的后妈,更是不会管他们的死活,冯聪本就调皮捣蛋,十分喜欢打人骂人。
现在没人管他,约束他,他就越发的变本加厉,整日在大院里打骂欺负跟他年纪相仿的小孩儿,威胁其他小孩儿给他零食吃,零花钱用,还时常偷别人家里做好的饭菜吃,偷人家母鸡下的鸡蛋,拔人家种得花草和菜等等。
整一个熊孩子的存在,让许多家属都特别讨厌他。
赵桂英的两个孙子兵兵和君君没少跟冯聪打架吵架,她家母鸡生的鸡蛋和院子里种的菜,没少被冯冲偷,赵桂英这俩月,没少找冯永健和尤莹莹吵架投诉。
尤莹莹不闻不问,冯永健倒是每次态度很好的道歉,赔偿赵桂英的损失,事后都会拿皮带,把冯聪吊在院子外面的白杨树树枝上一顿暴打。
不仅没让冯聪悔改,反而把他打皮实了,生出叛逆之心,越发变本加厉地在院子里搞事惹事。
赵桂英既厌恶冯聪调皮捣蛋,惹是生非,又觉得他可怜,每次见他家里就他一个人,没人管他的死活,也不管他吃不吃饭,偶尔会发发善心,给他一点东西吃,倒让冯冲对她有几分敬心。
冯聪也给赵桂英扮了个鬼脸道:“冯奶奶,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您管不着。再说了,这话是我后妈给我说过的,她经常在我面前说,祝婶婶是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勾引上的邵叔叔,他们两人天天在屋里颠什么鸾,倒什么凤,不知羞,不要脸。我看到他们大白天抱在一起,那不就是不要脸!”
前段时间尤莹莹不是得罪了祝馨嘛,祝馨直接让辛桃代言,在大庭广之下批D了冯副场长和尤莹莹一番,让她在厂里扫厕所进行劳动改造。
冯永健则在学校打扫厕所,算是变相的劳动改造。
其实冯永健在工作上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收了张广顺的贿赂,跟张广顺吃了饭,没犯实际性的错误,事后已上交了受贿的全部钱款,主动交代了跟张广顺有关联的人,把张广顺的人连根拔起,拔出了可能隐藏的毒瘤。
厂里的李书记、周厂长等领导都来跟祝馨说情,说冯永健负责的生产版块,这么多年来就没出过差错,他在工作上是极其认真负责的,只是私生活比较紊乱,经受不住年轻女同志的诱惑,犯下错误。
要真把他下放到农场里改造,组织部估计又得派一个不知道是哪个派系,不知道是什么底细的副场长来指导生产,进行捣乱。
还不如适当给冯永健一个教训惩罚,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厂里职工们又看到他接受了惩罚,再让他回来继续做原来的工作,保障厂里的生产任务不会被延迟拖累。
祝馨接受了厂里领导们的建议,决定让冯永健两人最少扫半年的厕所,受尽厂里职工们的白眼、侮辱后,达到符合这个年代的‘下放改造’标准,再让他们回来。
冯永健夫妻两人要是不识趣,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尤其尤莹莹,还敢跟她叫板叫嚣,挑战她这个革委会主任的权威,她不介意磋磨掉他们的工作,让他们一辈子都在机械厂里扫厕所。
因为暂时保留了职冯永健的副厂长职位在,冯家三姐弟还能暂时住在干部大院里,尤莹莹、冯永健两人,则住在公厕里的杂物间里,平时不能随意在厂里转悠。
冯永健也担心家里没个大人照料孩子,三个孩子会过得一团糟,就写信让他老家的老娘,冯大娘来照顾三个孩子。
这冯大娘是个身形干干瘦瘦,裹了小脚的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思想也十分封建顽固,是个蛮不讲理的人。
她接受的教育,就是儿子孙子丈夫为大,不管冯聪怎么混账,她都是往死里护,谁要敢说她孙子一句不是,她能吵翻天。
这不,祝馨还没开口呢,这冯老太太,驻个拐杖,迈着小脚,小步小步急冲冲地来到邵家的门口,指着祝馨的鼻子骂:“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事真没脸没皮儿,当着孩子的面儿耍流氓,说亲就亲,这要放在解放前,你们这样的行径,是要被浸猪笼的!”
另一个也是来帮某个不大不小的干部,帮忙带孩子的乡下老太太附和,“可不是,现在的年轻人啊,做事太没个规矩了。就算现在已经解放了,不比从前那样有很多规矩制度,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儿这样乱搞,带坏孩子啊!要放在以前,我要看到这样不知检点的小年轻,我说啥都要替他们的父母扇两巴掌,让他们知道啥叫礼义廉耻。”
两个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看热闹的人听个清楚。
这些人早就见识过祝馨的厉害,不管对她服气还是不服气,都不敢在她面前说半点不好的话。
现在这两个老太太不怕死的说这些话刺激祝馨,大家伙儿都想看看祝馨怎么对付这种没有文化,胡搅蛮缠的老太太。
“娘,您说什么胡话呢,赶紧跟我回去!您知不知道您骂的人是谁?她可是咱们厂里的二把手,革委会的副主任,祝主任!她可以将你儿子的工作给磋没了!”后头说话的那个老太太的儿媳妇,吓得要命,一直给老太太使脸色,要把老太太拉走。
那老太太挣扎道:“走什么走,我又没说说错话,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片子,她有啥资格磋磨我儿子的工作!我儿子可是热什么车间的车间主任,本事大着呢。”
“哦,我倒要看看,这位主任的本事究竟有多大。”祝馨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位老太太,和她身边的儿媳妇说:“我跟邵工是合法夫妻,我们有结婚证,别说在大庭广众之下拥抱,我们就是亲嘴,别人也管不着!你们要不服气,找人来抓我,找人来斗我啊!”
“反了天了,你这样不知羞的贱妇,就没人管?”那老太太气急败坏拄着拐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