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介意
黄芪早在拿出琉璃配方的时候就知道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也料到它的价值会受到多少觊觎,随之而来的,她自己也会有风险。
然而比起所得到的利益, 这样的冒险却是值得的—黄芪打算用它为自己换取一份价值相当的前程。
这大半年以来, 她时时与京城里的王陶彰、魏春林等人书信往来, 对朝堂的消息了如指掌, 尤其是关于皇子们的争斗的。
黄芪预计这局四王夺嫡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个时候她必须为秦王的大业再添一把火,以此来弥补她入场晚, 并且是个女子的缺陷,如此她才能在秦王上位之后,实现利益最大化。
因此木樨回京都的时候, 她给了木樨一封密信,让她选择合适的时机交给秦王。
木樨之前还对师父口中的合适时机有些迷糊, 但当知道师父送给明珠郡主送的礼物后, 她心里就有了一丝明悟。因此,在明珠郡主的花轿离开后,她婉拒了长公主府上的管事请她吃喜宴的邀请,然后来了秦王府。
当见到秦王的那一刹那,她越发肯定自己的推测没有错。于是在行礼之后, 木樨没有迟疑的将怀中的密信取了出来。
“王爷, 这是小人出发的时候师父让小人亲手交给您的。”
秦王面上露出疑惑之色,身后的高升本想上前接过信件, 却被秦王眼神制止了,他亲自伸手取过,然后展开。
信件的开头先是黄芪的请安之语,再接着便直奔主题, 黄芪告诉秦王自己破解了西洋琉璃的秘方,并且试制成功了,如今将秘方奉上。
饶是秦王向来城府深厚,此时也忍不住呼吸加重了几分。黄芪就这么信任他?这样一座价值无法估量的宝山,就这么毫无保留的坦白在了他的面前。
信中,黄芪不仅告知了秦王烧造琉璃的秘方,更是附带了一份如何发展琉璃产业的计划书,切实有效的为秦王描绘了一番这个产业的广阔前景。
秦王看到最后时,眼中溢彩连连。他将信纸递给王陶彰和魏春林,“你们两人也看看。”
木樨把信交出去的时候,她的任务就已经完成了,便默默退了出去。
王陶彰和魏春林一目十行的看完,皆是一脸的激动。在场之人都不是外人,因此说起话来也没有什么避讳的。
王陶彰兴奋的大声道:“王爷,有了惟清的这个秘方,财政上的压力将会大大减缓,很多您之前想改革却无法实现的事都不再是问题,很快您就能做出一份让圣上满意的政绩,无论是魏王,还是楚王都没法跟您相比。”
魏春林也眼中精光闪烁,附和道:“王大人说的对,有了这份秘方,这东宫太子的位子注定是殿下的。”
“哈哈哈,惟清可真是本王的福将啊。”向来情绪内敛的秦王,此时也忍不住展露了心里的真情实感。他沉吟道:“惟清立下如此大功,本王必须要重重的赏她。”
说罢,就思考起来给黄芪升个什么官才能配得上她这般出众的才干。
魏春林却提醒道:“王爷,无论您想赏什么,都得等惟清从福州回来再说,现今最重要是他的安全。若是被人猜出来惟清手里握着这么一张王牌,如何能放过她?您别忘了,楚王可还在福州呢。”
秦王刚才太高兴还真疏忽了这件事,此时闻言不仅浑身一凛,正色道:“本王这就派人去福州,务必护卫惟清周全。”
说罢犹有些不放心,想了想道:“不,春林,你亲自去一趟。”
……
这次去福州,除了魏春林,彭寅和木樨也在随行之列。彭寅已经定了亲,下次从福州回来就会成婚。
彭寅早就收到了黄芪送自己的订婚礼物,是一套品质上好的琉璃茶具,且他在木樨那里已经知道了这套价值连城的礼物其实是黄芪自己烧造的。
他是个聪明人,且又生在彭家这样的大家族,眼界见识都不凡,自然自知道黄芪送出这个礼物的后果是什么。此时他什么都不想,就担心黄芪的安全。
众人各自从京都出发,在通州码头上汇合,然后乘船一路南下。
而远在福州的黄芪,也接到了彭寅和木樨已经出发了的消息,只是不知道魏春林也会一起来。
她算着时间,在徒弟们快到了的时候,就让李甲带人去接应。李甲头天去,次日就派人回来了。
“钦差大人,京都来的人李护卫让我们送来了。”护卫禀报道。
彭寅来了?
黄芪虽然心里疑惑李甲怎么没有亲自来禀报,但重逢的喜悦让她来不及多想,放下手里的公文就去了花厅。
不想到了才发现,坐在花厅的人根本不是彭寅和木樨。
“袁朗君,怎么是你?”
没错,被护卫们接来的人正是黄芪的邻居,袁少卿的儿子,袁鸣。
“提督大人,您难道没有接到我的信?”袁鸣见她如此惊讶,不禁问道。
“接到了。”黄芪这才记起了什么,抬手道:“袁公子在信中说会在扬州盘桓一阵子,没想到来的这样早,我有些意外。”
之前袁鸣给黄芪写信,说他准备来福州。他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他祖母找药,他听说洋人治疗哮喘的方法和大雍不一样,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我之前听朋友说扬州有一位善治喘疾的名医,就想去拜访一下,可惜去了才知道他出门云游去了,所以才改了行程,直接转道福州。”袁朗君解释道。
他出发的时间比彭寅他们提早半个月,没有额外的行程耽误,算算日程,的确是这个时候到。
“原来如此,袁朗君一路过来累坏了吧,快坐,坐下歇歇。”黄芪客套的招呼道,然后让丫鬟奉茶,“袁朗君尝尝福州的茶,看合不合口味。”
袁朗君便端起来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笑着夸了一句,“嗯,果然别有一份滋味。”
说罢,犹豫了一下,又问道:“今日我在码头遇到了您的护卫,提督大人是特意派人来接我么?”
“我不知道袁朗君改了行程。”黄芪笑着否认道,“说来也巧,我徒弟这几日也要来福州,我便让人去码头接应。”
没想到最先接到的却是袁郎君。
袁鸣原本期待的眼神,在听到她的话之后,迅速变成了失望。他掩饰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重新调整了表情,才说起了另外的话题。
“提督大人之前在信中说认识一个洋人大夫,不知可否代为引荐一番?”
黄芪坐在对面,是察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的,不过并没有往心里去。
挑了挑眉,接着他的话回道:“引荐没有问题,只是我与那位西医大夫大致聊过,就像我在信中说的那样,哮喘这种呼吸道疾病在西洋国家也是一种疑难杂症,目前并没有什么特效药。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自从黄芪到了福州,袁鸣就给她写信,一是向她讨教袁老太太的病情,二是为了请她帮忙寻找擅长治疗哮喘之症的西洋大夫。
早在黄芪离开京都的时候,袁老太太的病情就已经很严重了,袁家找遍了南北名医,可惜这些药方对袁老太太的病情已经作用不大了。所以,袁鸣才想另辟蹊径。
黄芪对袁鸣的孝心十分感慨,因此答应帮忙。
也是因为这样,她认识了一个西医瑞尔先生,他是英圭黎人。英圭黎也就是黄芪前世俗称的英国。瑞尔的老师是专为贵族看病的宫廷医生。
黄芪将瑞尔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番,然后定下一个时间,“瑞尔这段时间并不在福州,等过两天他回来了,我带你去见他。”
袁鸣松了口气,然后向黄芪表示感谢,“您之前救了我祖母,如今又这样尽心尽力的帮我,袁家一定记着您的这份人情,日后但有差遣,袁家必定全力相助。”
“我也没做什么。”黄芪习惯性的谦虚了一番,然后忍不住提醒他道:“真论起医术水平,我们大雍比西洋诸国高明的多,而且西洋的大夫与我们的治疗方法有很大的区别,就算瑞尔医生有治疗手段,但等你见过之后未必能接受。”
“是……是吗?”袁鸣此时还不能深刻的体会她这句话,听了之后面上浮现出了一丝茫然。
黄芪见状,也不再多说,只问道:“袁朗君可否找到了住处,若没有我让人送你去客栈安置。”
“不用麻烦了,我已经让人定了客栈房间,今日打扰提督大人了,我这就告退了。”
黄芪送袁鸣从船厂离开时,慕容英华正从外面进来,看到他的背影,不禁皱眉道:“袁鸣?他怎么在这里?”
黄芪听到他的话后,不禁诧异的问道:“你认识他?”
慕容英华走的是武将的路子,还和袁鸣这样的小大夫有过交集吗?
“是,见过一面。”慕容英华含糊了一句,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谈,转而问道:“听下面的人说你最近很忙?怎么还有空见外人?”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最近他来找了黄芪四五次,好巧不巧都赶上了她没空的时候,两人已经将近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面了。要不是知道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黄芪,他都感觉黄芪是在躲着他了。
“是挺忙的。”黄芪眼底的不自在一闪而过,语气依然淡定的说道:“袁朗君是在京都朋友,他远道而来我自然得亲自见一见。”
“朋友?”慕容英华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然后问道:“你视袁鸣为朋友,那么我呢?我算是你的什么?”
慕容英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经过大脑。但等他反应过来问了什么时,又丝毫不后悔。对于他和黄芪之间的关系,原本他不想这么快就挑明的,但这段时间黄芪对他的“冷落”,让他极度没有安全感。感觉若再不做些什么的话,两人之间恐怕会一直这般疏远下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黄芪对他的深意有些抗拒,含糊道:“你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说罢,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加了一句:“还是同僚。”
然而这样的答案却没有一个能让慕容英华满意。“你与袁鸣不过见过两三次,就把他当做朋友,百忙之中也要抽出时间来见面。那么我呢?阿芪,我们认识的时间远远超过袁鸣,又有那么多的共同经历,若我们的关系也是朋友,你把我和袁鸣放在同一个位置上,这对我来说也太不公平了吧?”
“谁说你们在同一个位置上。”黄芪皱眉反驳了一句。
“那么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慕容英华气势咄咄的问道。
“我……”黄芪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了。换了个口气,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和袁鸣见过几面?”
慕容英华没有回她,只是直直盯着她的表情半晌,见她开始眼神闪避,终是不忍心再逼她。叹息一声,问道:“这些天,你为什么不见我?”
““镇海”快要试航了,我很忙。”
“忙的连见我一面都时间也没有?”慕容英华不给她逃避的机会,挑明问道。
“你是有什么要紧的公事吗?可以跟我的副手说,我忙完自然会处理。”黄芪十分懂得如何避重就轻。
慕容英华却不给她机会,直白的问道:“你我之间何时见面只为了公事?”
不为公事,难道为了私事吗?
黄芪心里反问了一句,然后就感觉到了一丝烦躁,语气不耐烦的说道:“你我身份有别,以后没事还是少见面吧。”
慕容英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好似回过味了似的,竟然笑了下,问道:“身份有别?你指的是什么?是男女之别,还是指我即将定亲?”
黄芪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道:“你要没什么要紧事,就回去吧,我也要忙了。”
说罢,转身就要离开,却被慕容英华伸手拦住了。
他看着黄芪的眼睛,认真的解释道:“亲事是我父亲定下的,并非我之意。”
黄芪的神色却没有什么波动,淡淡道:“无论是不是你的意思,你既然有了未婚妻,我们就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这样的反应完全出乎慕容英华的预料,他还以为自己没有说清楚,又解释道:“这门亲事我不会承认,就算定了亲,我将来的妻子也不会是她。”
“这是你的事。”黄芪的反应依然平淡且疏离。
见此,慕容英华再也没有了一惯的镇定,困惑的问道:“你是在介意这件事吗?介意这桩名义上的亲事?”
“名义上,只是你这样认为。”
慕容英华终于确定黄芪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冷淡了,只是心里依然有些不解。他解释道:“我和我父亲的关系不好,可以说非常糟糕,可我又是他唯一的儿子,所以他想用这桩婚事控制我,让我听他的话。可是,我不愿意受他摆布,他一厢情愿定下这桩婚事 ,但我绝对不会娶他看好的女人。”
“既然不会娶,为什么要定下婚事,你们父子之间的博弈,为什么要连累一个无辜的女孩子?”黄芪终于忍不住质问道,“你难道不知道和你定下婚约,又被你抛弃的女子,最后会被世俗如何谴责?”
“我……”在她失望的眼神下,慕容英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在知道英国公要为他定亲的时候,他就没有想过阻止,一来是他知道一旦阻止他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二来也是为了将来退婚的时候打他父亲的脸。
他想过向黄芪解释他心里的打算,让黄芪明白自己真实的心意,却从来没有考虑过与自己定亲的女子的感受。
他觉得自己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在定亲的场合,已经表明了态度,而对方却丝毫不介意,还要答应他父亲的提亲,明知有问题依然选择攀附国公府的富贵,就得承受相应的后果。
可黄芪现在的态度却让他明白,这件事是他太想当然了。
“既然你不高兴,我就不定婚,你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慕容英华承诺道。
黄芪却依然没有好脸色,淡声道:“我说过这是你自己的私事,我没什么高不高兴,放不放心的。”
然而,慕容英华早已看透了她冷脸之下的口是心非,无论她说什么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你不是说有事忙吗,快去吧。等“镇海”试航,我会带人参加。”
黄芪离开了。慕容英华望着少女逐渐远去的背影忍不住翘起了唇角,心想英国公给他找的这桩麻烦也不是全然无用,至少让他窥到了一丝黄芪的真实想法。
不过,等他想起了这次秦王派到福州的人是谁,翘起的唇角又压了下去。
看来还是得尽快把人哄好才成,不然要是被旁人找到一丝可乘之机,可就亏大了。
慕容英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没过两三日就收到了前岳丈的拒婚书,他还拿来让黄芪亲自过目。
黄芪本来是不打算看这种无聊的东西的,但架不住慕容英华的百般纠缠,最后还是扫了一眼,然后惊讶的问道:“英国公给你找的未婚妻是兴化府知府的女儿?”
“我没有定亲,还不是我的未婚妻。”慕容英华纠正道,然后又道:“兴化府的知府乃是李阁老的幼子,李阁老从前欠过我父亲一个人情,所以就算我没有出现,李家也愿意把女儿嫁过来。”
这关系黄芪还真不知道,不过她又有些好奇,“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让李家拒婚的?”
没有英国公的首肯,李家竟然不顾人情主动拒婚,实在是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