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父上任时,只在合谷县学借读了三年,跟这位孙同学几乎都没打过照面。
不过人家一个举人都这般殷勤,他当然也不会平白得罪人。
尤其是这位孙同学似乎还觉得他特别投缘,隔三差五就要来拜访一番,一点都不在意从合谷到寿州城的奔波辛苦。
虽然这位孙同学出身寒微学问一般人还有点假模假样,但既然如此仰慕自己,倒也不是不能为友……
就这样,在孙叔林苦心孤诣地谋划下,他在寿州城多了一位“挚友”和一位每次来访友时都能“再次偶遇”的袁姑娘。
他用了两年时光,哄住了袁姑娘,但袁家依旧看不上他。
中进士,这是耐不住女儿哭闹多时后,袁二爷提出的底线。
至于腾出正妻位子,自是完全不必说的。
若非连丧两房的话,会被袁家嫌弃克妻,孙叔林倒是想一劳永逸解决后患。
既然不行,那“多年无子且善妒,婆婆忍无可忍”,这是多好的理由。
八年的夫妻,蒋贞娘的性子他可再清楚不过了,比他曾经的小舅子蒋学谦还要较真。
让她来个君既无心我便休,大家一拍两散并非难事。
可偏偏遇到这帮蠢钝如猪的家人,任意妄为。
孙叔林咬着后槽牙,瞪着还想含糊过去的蠢材大哥。
孙大郎被他三弟阴毒的眼神盯得坐立不安:“那,那可是咱娘的主意!她想磋磨人家出口气,我可拦不住啊……”
“既然拦不住,那就不能关起门来再好好磋磨?还是说如今孙家上上下下几十口,还对付不了她母女二人?我竟白养了一帮废物!”
孙叔林最气的还是这帮人只顾着毫无意义的撒气,得罪人后却又没有把人按死的能力,给他留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原本以为老娘那时已经够狠了,几乎快把蒋氏逼到绝路。没成想老三是一上来就要把妻女统统弄死。
孙大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连声音都有些发颤:“三、三弟你连日赶路辛苦,莫要气坏了身子。该咋办你尽管吩咐,哥哥我都听你的!”
他觑着孙叔林的脸色试探着问道:“我让娘也给你赔个不是?”
孙叔林没好气道:“不必!今后不要让她管事。”
他娘什么德行?能屈能伸是真,可小心眼,真记仇。
如今年纪大了,可别因为憋气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害得他还得丁忧。
“你们看好她,以后我府中的事不要让娘掺和,更不要过去。”
“好!好!晓得了!那蒋氏那边……”
孙叔林皱着眉头想了半晌。
若只是被侯府的一个随从买回去当下人,短期内倒是还好。
可依蒋氏的性子,只怕已经记恨上了他。
有个或许能接触到贵人的仇家,总是在暗地里盯着你……
孙叔林垂下眼睑:“你派人盯着那老头,看那母女过几日到底有没有一起离开。”
除此之外,他还需要派人去丰京打听下,这个“沈忠”究竟是何许人物。
若只是寻常部属,那在其家中也好动些手脚……
————
“您说奇怪不奇怪?我问了好几遍,可蒋娘子到底也没说啥时候去市司销了奴籍。反倒是那蒋秀才,问姑娘何时有空,请务必见他们一面,说他有些话想问姑娘。”
白英有些疑惑:“当初我偷偷去找她,说好是做一场戏,如今她怎么又不急着赎身了?读书人家的,总不可能真入奴籍吧?”
当时是这样想,现在可未必还能这么坚持。
沈壹壹不置可否:“你将孙家的事说了?”
“嗯,说了!孙坏蛋要来当推官,还有他要娶袁家小姐的事,明老爷打听到的那些,我都说了一遍。”
“他们有何反应?”
“蒋娘子当时就哭了。但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恶狠狠地淌着眼泪,嘴里还不停念叨什么‘好个访友’‘负心汉’‘爹你睁眼看看,这就是你选的又一个老实人’……看着好生吓人!”
“那蒋秀才呢?”
“他倒是反反复复问了我好几次,尤其是袁家的情况。哼,我知道,他这是防着咱们哄他呢!”
“他家被骗得还不够惨么?你还不许人家长长记性了?”
“呃,这倒也是。反正我又没骗他,他问啥我就说啥,然后蒋秀才就愣愣地不吱声了。”
“后来我正想走,就被蒋娘子给拉住了。她一边拽着我不放,一边跟她兄弟说‘事到如今,你莫非还要端着那臭架子?脸面可没我女儿重要!若是真有个什么,那也是我母女的命,还能再差到哪里去?’”
“然后蒋秀才就长叹一声,说要跟姑娘约日子见一面。”
沈壹壹点头:“知道了。你去取些钱,明儿再去一次。问问他们需不需帮着请个大夫,要不要换个住处。蒋家若是不好意思拿,就写张借据吧。至于见面,我想再寻个单独出门的机会还得等等。”
对即将入职的员工倒是可以更关心些。
尤其是这时代的读书人,施恩在前效果更好些。
当然,绝对不包括孙叔林那种会读书,可只披了张人皮的禽兽。
“姑娘还是心善!”白英应了声,抱出那个装银子的匣子。
原本放满了元宝的匣内,已经明显空了一个角。
“这能补上亏空么?”白英有些心疼,“打听消息的也就算了,可给孙家那小厮的也太多了些!”
沈壹壹取了一锭银子给她,又伸手把里面的银子拨乱些,起码一眼看过去少的没那么明显:“会补上的。”
蒋家没第一时间销了奴籍抓紧时间逃跑,而是选择约她见面,沈壹壹觉得自己的谋划应该能成。
她是心善吗?或许吧,但不纯粹。
其实说来说去,她也就是利用各方的信息差,借势而为。
那位忠大爷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被沈正明识破了。
身为侯府中人,他肯定也不愿这时候惹麻烦,所以上次就没什么动静。
可若是替他寻个不得不出手的时候,尤其还只是帮一点点小忙呢?
因此,原本好好躲起来的蒋氏母女,才会在医馆回悦来客栈的路上,被带着同伴“闲逛”许久的大黑痦子“巧遇”。
随后,一面之缘的小女孩自然是不够分量的,那再加上“沈瑾”这个选秀种子选手呢?
见他果然认出了瑾哥儿,还慌乱着不肯让自己叫他“爷爷”,沈壹壹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这老爷子的身份没错,明堂叔果然给力!
后面老爷子居然在契书上直接写了“沈忠”两个字,就是意外之喜了。
有了白纸黑字的明证,可比她原本安排的指路让孙家去蹲守悦来客栈更可信。
沈壹壹原本还担心孙家通过契书追查到自己家呢,这下也有侯府的人光明正大挡在前面吸引眼球了。
而在蒋家这边,也不知道她除了救人,还打着能不能把他们家收为己用的主意。
因此,沈壹壹压后了孙叔林出任寿州城推官的消息,压力过大,人可能就直接被吓跑了。
等蒋氏签好卖身契后,她才让白英告知了对方。
底线一旦被打破,那再次突破可就轻而易举了。
反正都卖身为奴了,时间长短有什么本质差别吗?
不过,事情了结后,沈壹壹还是给了蒋家选择的权利。
她特意留给他们一天的时间,无论是要走还是要留,总要让姐弟俩自己想清楚。
只有心甘情愿,将来才能安稳为她工作。
如果蒋家还是自恃读书人的身份,直接拿回契书后远走,那沈壹壹也不会拦着。
就此打住的话,对她也没什么损失,就当做好事刷好感度了。
蒋家主动选择留下,那不出所料的话,这份卖身契她就能握在手中了。
若是救人后挟恩图报就落了下乘。现在这可是蒋氏主动求肯要托庇在她名下的。
而她,一个善良的大家小姐,为了安置蒋家,不惜偷偷置下私产。
为了安他们的心,不但给他们安排活计,还会将一份“家族秘方”交到蒋学谦手中。
这样一来,虽然你姐姐和外甥女成了我的下人,可我那是救人在先,而且还体贴地把“制衡”自己的手段交给了你们。
这样纯善的小主子,你家忍心辜负吗?
沈壹壹盖好匣子。
开铺子的人手就算齐了,很快就不会只出不进了。
蒋贞娘姐弟都能读能算,再搭配上郑货郎两口子,足够了。
蒋氏母女的卖身契,她是当成员工合同和保密协议来用的。
毕竟不管是她未来交出的秘方还是商铺地契,全都要落在蒋学谦名下。
这不是简单的私产,而是她为自己预备的后路。
这么重要的东西,她怎么可能把保障全寄托在什么虚无缥缈的“人品”“恩情”上?
上辈子那实打实的血缘,还不是被人说丢就丢。
沈壹壹心中一叹,将卖身契放好。
除了蒋家的危机和她自己缺人的困局,第三个目的则是为了瑾哥儿和吴氏。
忠老爷子能成日里四处乱逛,在侯府那边的地位应该不低。
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能帮着刷一点好感度是一点。
将来便宜爹若是跟那个孙叔林似的不当人了,她是会果断跑路的,但瑾哥儿和吴氏怎么办?
他们若不愿意走,真遇到如蒋家这般的死局,靠这点儿好印象,说不定还能得侯府一句话保命呢……
目前看来运气还不错,所有目的都达到了。
沈壹壹示意白英把匣子再放回去,她这种弱鸡实在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