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他为了耳根子能清静些,很是支持皇叔去肃宁侯府撒欢。
结果这都不到三个时辰,对方又气急败坏跑回来了, 话里话外都是让他狠狠收拾吴郡陆氏。
对这种盘踞一方横行乡里的世家, 元和帝本就不喜。
刚巧谢珎又选定了吴郡试行新,除非陆氏当真干干净净,否则倾覆也只是早晚的事。
总算把老头子哄走了,吵是吵了点, 不过……“噗嗤!”
“咳咳, ”元和帝意思意思地掩饰了下幸灾乐祸的笑容, 吩咐道,“传膳吧!”
被老叔这么一闹腾,饭点都错过了。
“叫白戎过来。”
嘲笑归嘲笑, 陆家跳得这么欢,举动还这么蠢,他总得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嗯,绝对没有拿简王的倒霉事下饭的意思~
白指挥使揣着好几本密报, 信心十足进了宫。
除了一份新鲜出炉的宴会记录,还有陆家进京后的言行汇总。
说起来多亏了江无钱,特意提醒他安排了那个最精锐的小队去了肃宁侯府。
他翻看过刚交上来的密报, 也不知那六个密探是怎么做到的,这记录详细又全面,一看就是混到宴席的各个紧要之处才能探听到的,真不愧是精锐!
如今又到了他白某人在御前展现能力的好机会!
无钱真是个好下属,以前被他克死的那几个一定是命格太轻,压不住这员煞星,在自己手下不就蛮好嘛!
皇帝在上首边吃边看, 白戎垂着头躬身静候,心里胡思乱想着。
忽然,他发现皇帝咀嚼的声音消失了,布菜的小太监也缩着脖子退到了墙根。
白戎眼皮一跳,正想抬头偷瞄,就听皇帝“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了桌案上。
元和帝此时很后悔。
要是早知道这是一道“很有味道”的密折,他就不会在用晚膳的时候看了!
想看的简王被“投毒”只是一笔带过,估计探子是要为尊者讳。
除了宾客名单、几位重要人物的言行外,整份密折写得最仔细的,就是陆氏女的残脚。
密探写的全是没什么文采的大白话,偏生描述得活灵活现,竟让元和帝想起了年轻时打仗的日子。
也是在夏天,军情紧急数日未浴,鏖战方歇,十几个卸了甲、脱了靴的糙汉子臭汗淋漓,挤在一顶帐篷里……
那股子陈年的酸臭味被勾了出来,眼前的御膳顿时变得令人作呕。
元和帝索性起身离开了膳桌,拿着密折开始思索。
这里头写得很清楚,那双脚裹在鞋袜里瞧着竟出奇地精巧,骗得了京中不少郎君倾慕。
他不得不承认,若真是后宫进了这么个新人,单凭这份 “稀奇”,他恐怕也会召来瞧瞧。
陆氏这是疯了?为了女儿争宠,连世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各花入各眼,美人太多显不出自家女儿,就从脚上找补,弄出这么个前所未见的小脚来?
想到陆家确实有个想嫁去老三府上的小娘子,元和帝冷哼一声,将密折掷在案上。
一群鼠目寸光的蠢材!
以为靠这些旁门左道,就能勾住皇子,谋得泼天富贵?简直是异想天开!
元和帝从不反感臣下逢迎,毕竟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但总要拿出点本事来吧。
看看人家陈郡谢氏,那才叫顶级的 “讨好”,父子皆能臣,不偏不倚,只认皇命不认人;再不济,学学老老实实的郑岱化、有点小心思但能用的李敬廷也行啊。
唯独这吴郡陆氏,真是蠢得一枝独秀。放着世家成天挂在嘴上的门风、郡望不要,偏偏剑走偏锋,玩什么 “小脚”、“贞静” 的把戏。
脑子不行,眼光更是差到了姥姥家。元和帝不得不佩服,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能把“进献美人”搞成“投毒行刺”的。
谢珎所言极是。明日那些弹劾的奏章一到,他必当立即下旨申斥,绝不能让这股妖风带坏了京城的风气。
更关键的是,得赶紧辟谣!
他可不想让后世史书,或是坊间流言,把他们老姬家描绘成一群专爱闻那裹脚布臭味的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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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晚饭没吃好,沈壹壹一家却在崇恩堂愉快地聚了个餐。
大家为了这场芙蓉宴忙碌了好几天,中午又忙着待客,此时都饥肠辘辘。
肃宁侯给墨雪舀了勺晾凉的鱼茸,轻声安慰着小家伙,说明日一早就给它把金鱼补足。
没错,今天立下大功的金鱼小分队,是老侯爷养来给爱猫玩的。
墨雪是只很胆小的猫,连鱼都不敢抓,但却很喜欢蹲在缸前看,偶尔喝两口“新鲜鱼汤”。
侯夫人早就在心里做过了加减法,瑜姐儿得罪了陆、王两家,扣二十分,但能交好大长公主等一干贵妇,加两千分!
虽然功远大于过,但表扬就算了,主要是怕孙女骄傲。
她正与吴氏一起声讨着陆家糟践女儿的行径。
吴氏完全没觉得此事与自家有多大关系,金鱼不是自家人放的,裹脚布是自己掉出来的,裹小脚更与自家无关。
她只是单纯为陆家姐妹惋惜了几句。
至于沈如松,他只想称赞闺女干得漂亮!
虽然不知道瑜姐儿是怎么打探到陆氏女这么私密的事,但对付情敌就该如此!
没有人比瑜姐儿更懂争宠,果然宫廷才是女儿的应许之地!
沈壹壹没理会抱着饭碗突然亢奋的中登,她看向埋头干饭的四个兄弟,悄声道:
“今日辛苦了,大家的表现都很好,平哥儿、昌哥儿接人待物很是得体,顺哥儿的诗背得最好!等会儿姐姐给你们发红包。——嗯,也给哥哥。”
一首“鱼戏莲叶间”,引得几个特意邀来的熊孩子立刻跑去“芙蓉池”放了鱼,沈壹壹摸摸顺哥儿头上的小揪揪,加钱居士再次上线。
三个小的顿时开心了,姐姐出手一向大方,不但不会告诉姨娘,还会亲自带着他们出门去买买买。
瑾哥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笑嘻嘻谢过了妹妹。
从小他就想明白了,自己不聪明,那就听聪明又真心为他着想之人的。
在这个家里,他首先听瑜姐儿的,其次才是祖父的话。
毕竟肃宁侯还有可能更换嗣子,他龙凤双生的亲妹妹不向着自己还能向着谁?
而且他很怀疑,除了祖父母,瑜姐儿可能比他爹都有钱……
等众人吃饱喝足,习惯性地起身告退,只留瑜姐儿与老侯爷私下开小会时,却见沈瑜起身郑重一拜:
“祖父容禀,趁着大家都在,孙女有一事相请。请您主持修订家训。”
大家面面相觑,咱家还有“家训”这玩意?
沈氏这一支虽说已有四代人,可主子一直就小猫三两只,能让血脉维系就不错了,从来没明文定过规矩。
肃宁侯一听就知道这丫头又想干什么,他撸着猫问:“现编?第一条,不娶、小脚?”
“祖父英明!倒不必非放第一条,开篇就提这个,也显得不大庄重。”
“成。那你、来写。”
由她来撰写侯府的家训?
沈瑜眨了眨眼,再看其他人,都是一脸“不关我事,那就散了哈”的轻松神情,行礼后溜溜达达就这么走了。
呃,这么看她在家的地位,好像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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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叶加刚安排好人手在京中传播消息,就见母亲进来了。
“叶儿,你这是?”
“你们先下去吧。”庄叶加赶紧将人打发了,才道,“没什么,就是让他们去打听打听外头的消息。祖母歇下了?”
“嗯,我陪着拟好了折子,刚刚才安置了。”
“那就好。母亲您也累了一天了,怎么不去休息?”
康国公夫人挥退一众侍女:“你与沈瑜很投契?”
“是啊。”庄叶加以为母亲是听出来了她方才在祖母前面为阿瑜说好话、踩陆家,正想解释两句。哪怕没有她和沈瑜的私交,这“裹小脚”的恶行她也看不过眼。
就听母亲突然来了句:“那你可愿与她成姑嫂?”
蛤?
她哥都成亲好多年了,母亲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说——她和沈瑾?!
看着女儿目瞪口呆的样子,康国公夫人暗自叹气。
本不该提的这么突兀,只是方才婆母又说到了谢珎,她生怕婆婆做主给叶儿定下来。
不是说谢珎不好,就因为他长得也太好了,若是生的丑些,自己就不用这般纠结了,唉。
她父亲当年便是凭着一张俊脸,被她母亲一眼相中,不顾一切执意下嫁。
可谁曾想,那张精致皮囊下,偏偏未生得一副人心。
他竟在母亲病榻前与有夫之妇纠缠不清,生生将病重的母亲气至撒手人寰,之后更放任继母肆意磋磨她们姐妹二人。
出嫁前,继母外表秀丽温婉,实则佛口蛇心,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出嫁后,她又遇上康国公那看似娇柔怯懦、手段却阴毒层出不穷的宠妾。
若不是婆母明察秋毫,杖毙了那贱人,又默许她疏远娘家,她只怕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了。
康国公夫人实在是怕极了那般美貌又有心计的人,偏偏女儿随了她外祖母的性子,也是个喜欢看脸的。
“沈瑾哪里不好?世袭的爵位,也没听说有何恶习。你看今日这般场合,他都能舍下面子装傻充愣,这是何等沉稳!”
康国公夫人说了一车话,却见女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她不由蹙眉:“你莫非是嫌他相貌平常?娘告诉你,生得太美的,多半没良心啊!”
庄叶加只觉一阵头疼,只得对着又开始钻牛角尖的母亲道:
“这终归要看人品,与相貌有何干系?若只因貌丑便觉得放心,那美人即便坏了良心,摆在跟前好歹还能养养眼;若是嫁了个又丑又没良心的,岂不是什么也没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