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还安排乐工唱词,不但要胜,还要把双姝获胜的新词传唱出去。
输了书、画又如何, 不过几百人看到。
明日满京城的茶楼酒肆都会听到“文魁”新词,比试失利的事还有谁在意?
这一刻,李素馨才懂了祖父为何对那些与自家为敌的寒门士子重视却并不忌惮。
任你锋芒毕露, 尺锥之利,能奈泰山何?
世家一旦发挥自身的底蕴,光明正大以势压人,如沈瑜这等无人为她做主的庶族还不是只能乖乖按着人家定的规矩行事?
若参与比试的有自己和其余世家,上首肯定早就有人出言反对了。
沈壹壹微笑着示意一切照旧,总算安抚住了沉下脸的大腿和站起来准备走人的学宫亲友团。
新规则对她而言可是大好事,这下终于不用绞尽脑汁了, 直接挑最有名的词默写就完事了。
陆家四爷真是个助人为乐的大善人!
线香再次燃起,殿内的气氛变得比前几次还紧张。
而殿前,一直在弹奏背景乐的乐工们,听到小厮过来要点几个擅唱曲子词的伶人入内清唱,全都很紧张。
尤其是某六个号称献艺过多家权贵的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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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郡陆氏又在麟趾学宫搞事情,而且聚集的仕人百姓越来越多。
这消息很快被报到了皇城司指挥使白戎面前。
事关蠢蠢欲动的陆氏还有隐在背后的两家,白戎异常重视,除了立刻派人过去监视,还暗中做了布置。
他身边刚好有个精锐小队还闲着,此前就卧底过多家青楼,都能被青阳崔氏选中想送入东宫争宠,那这歌舞弹唱的本事还用说嘛!
陆家不是要找乐工歌伎助兴吗,刚好让这个小队混进去,看看能不能从陆家仆役口中打探出些值得他写小报告的猛料。
被多家青楼瓦舍连续扫地出门、到目前为止只会胸口碎大石和杂耍的穷逼菜鸟小队:……
哪怕是想效仿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起码也得有个乐器吧,可硬着头皮直接赶过去的六人手边空空,于是只能冒充唱曲的老艺术家了。
为了怕别人问起时被拆穿,几人还故意摆出一副“俺们可是往来五姓之家、精通曲牌的高雅讴者,才懒得跟你们这些臭唱曲儿的闲聊”。
如今陆家人要挑会唱曲牌的,这不是巧了嘛!
于是,菜鸟小队全员光荣入选了独唱名单,陆家管事又挑了几人,凑够十个带入了殿中。
陆家姐妹又是前两名交的卷,陆思齐写了一阕惜时感怀的《雨霖铃》,陆思媚则是首悠闲游湖的《浣溪沙》。
沈壹壹有点诧异,居然是没有“下毒”的正常诗词?
再想想又了然了,就算是陆家请来的代笔枪手,让他们写一堆“女德”“金莲”的容易,可还要写得出彩就很难。
这一轮只比词作的文采,陆家姐妹肯定是从库存中挑最精品的来,那些硬编出来的“牌坊诗”自然排不上号了。
既然知道了陆家姐妹写的内容那就好办了。
她垂眸略一思索,又是压着点儿写完。
方才见她迟迟不曾动笔,担忧的众人终于放了心,陆家人和李素馨则颇为失望。
正好一名歌伎也已经把陆家姐妹的词唱完了,管事接过文稿,询问道:“沈姑娘,请您点一位讴者。”
沈壹壹选的是晏殊的《浣溪沙》,作为北宋的太平宰相,他这首词襟怀冲澹中,又有些微微的伤感。
这并非闺阁情思,而是以雍容安闲的意态喟叹着时光流逝的怅惘,用音色醇厚、气质沉稳的男声来演唱似乎更为妥当。
打定主意,沈壹壹略过了六位女子,直接看向四位男歌者,而后,她眼睛倏然睁大——
好巧,有三个她都见过!
那个木讷青年、白净少年和牛眼大汉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沈壹壹赶紧又看向女子那边,很好,这小队人到齐了!
六人视线飘忽,已经没心情去想是不是被肃宁侯府大姑娘认出来了,全在心中疯狂祈祷着:别选我别选我!
“沈姑娘?”
沈壹壹回过神来,她虽然没有读心术,可已经深知这六个穷逼坑货属性的她还是果断选择了唯一“正常”的男歌者。
“ 《浣溪沙.金谷园》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男歌者先诵读了一遍,而后以沉缓的嗓音徐徐唱出。待到尾声的“独徘徊”三个字渐弱渐缓,余韵如庭院落花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留白恰到好处。
一曲唱罢,殿中喝彩声不断。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今日我方信了佳句天成!”
“天然奇偶,音律工整,妙啊!”
“这这这,才一盏茶工夫不到!沈姑娘当为我朝诗词第一才女!”
待到众人再细品词中之意,神色却渐渐微妙起来,互相交换着古怪又兴奋的眼色——
又是“金谷园”诶!
陆家再次变了比法,这位沈姑娘就又把崔家旧园拎了出来。
而且陆五娘伤春惜时,陆六娘用的是《浣溪沙》的词牌,沈瑜就写了首伤春惜时的《浣溪沙》。以同调同题应和,若说不是存心的,谁信?
最教人叹服的是,任凭你百般设限,她偏偏写出了毫无争议的碾压之作。这般才情,岂是规则拦得住的?
谢珎眉目舒缓,嘴角含笑。看来壹壹的诗才平时倒是没有尽情展示的机会。
崔令晞凑到简王身边嘀嘀咕咕解释了一番,原本无聊地在用筷子戳透花糍的简王顿时就精神了。
这小丫头是上回来他府里看热闹吃卤煮的那个吧?
看不顺眼直接怼,真是个好姑娘!
决定下次要请沈瑜吃豆汁、蚕蛹、活珠子的简王拍手叫好后,无视了脸色难看的陆文彬,直接道:“继续继续!”
那四个误闯挂逼群的读书人已经退了下去,如今殿内数百人全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左侧的三个姑娘。
这次陆思齐没急着动笔,而是思索片刻对妹妹悄声道:“写缠绵婉约的。”
沈瑜既然非要跟她们同题争锋,那就挑个对方完全不擅长的。
她与妹妹被家中严苛督促,终日苦学,连宴游都鲜有时间。
沈瑜年方十三便能将诸般课业修至如此境界,所耗精力只会更多。即便天赋过人,又哪来的空闲去体会那些婉转情思?
可她未曾料到,沈瑜回敬的是一阕《鹊桥仙》。
随着歌伎低吟浅唱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满殿竟静了刹那。继而,喝彩声如春雷乍破,此起彼伏。
婉约词宗秦观的千古绝唱一出,席间那些正当韶年的郎君与娘子,尤其眸光灼亮,一边激动到满脸潮红,一边在口中反复念叨着。
赶紧记下来,这句词以后诉衷情绝对用的到!
崔令晞感到一阵熟悉的胃胀,他斜眼睨着死党:“这词——总不可能是现写的吧?老实交代,她什么时候塞给你的?”
谢珎耳根烧得厉害,目光虚虚地投向远处,喉结动了动,却没答话。只觉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在心尖滚了又滚,烫得他指尖发麻。
小姑娘面皮薄,以前并没给他看过,这次起码要把她的手稿拿到!
两情定能久长时,他偏要争个朝朝暮暮。
简王虽然向来不耐这些儿女情长的酸词,可眼前这出吊打世家的戏码他可爱看极了!
当下拍案高呼:“好!再来一首!”
陆文彬脸都绿了,陆家姐妹更是手都开始发抖。
六神无主的陆思媚忽然福至心灵:“咱们写江南!”
方才来的路上,叔父已经找人打听过沈瑜的情况,生在青州长在寿州,从来没见过江南风光的人,我看你怎么写!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首《望海潮.东南形胜》: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连写家乡都写不过一个从未去过之人,这还有天理吗?!
对,她都没去过!
方寸大乱的陆思媚猛地起身叫道:“她舞弊,这定是别人代笔!未曾去过之人,如何写得出来?!”
其实比到此刻,席间不少人对着陆家姐妹的文采,起码是今天诗作来历已然心中雪亮。
这会儿见她起身指摘旁人,不免暗自摇头哂笑。
只是……
这沈瑜才多大,一身惊才绝艳恍若谪仙落笔,确实也令人不敢置信。
殿中再度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皆凝向那道缓缓起身的纤细身影,等着她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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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号外号外,接下来,请屏幕前的观众朋友们欣赏,由皇城司头头亲口认证的某精英小队带来的诗词清唱~~~
请大家郑重承诺,不咬人,不砸东西!
第366章 看出殡的不嫌殡大
“我接下来说的话, 你们几人要逐句大声重复。”沈壹壹来到十名讴者面前站定。
挥手先让白芷给了赏银。
明堂这么大,辩驳的话不能指望陆家小厮帮忙通传,可她总不能自己扯着嗓子喊吧。
而且这会儿头晕、喉咙发紧, 应该是又开始发烧了, 想喊都没力气。
菜鸟小队垂首望着鞋尖。
这次避无可避,是不是要被沈娘子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