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壹壹也没在意对方抢着抓阄的举动,一共就两个纸团,有什么好抢的?
她打开自己那张——“先”。
看着陆思媚松口气的样子,沈壹壹只觉得对方高兴的太早了。
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后发制人从而窥见对方的破绽。
相反,若是排在你之前的人很强,心态可是很容易崩掉,还不如自己先上呢。
沈壹壹会的古琴曲目很少,但她上辈子听过的古风歌曲多呀!
学会弹琴之后,她正经曲子没练过几首,倒是时常凭记忆拨弄些前世的歌曲玩。
别说她本就弹不对完整版,就算能扒出完美的谱子,拿这些古风歌和《高山》、《流水》、《广陵散》打擂台那属于登月碰瓷。
但正因为曲式与时下的形制差异极大,而且由她哼唱记谱更是错漏颇多,如今拿来当成“即兴抚琴”倒是刚刚好!
沈壹壹垂眸,回想着那些纵横江湖的武侠片——
“铮铮”几声清响破空而起,如剑刃相击,飒然划开一片寂寥。
接着左手吟揉进退,绰注之间带出那首熟悉的苍茫调子。泛音疏落似江湖夜雨,节奏不羁若涛涛浪潮。
陆思媚原本满心都是自己等下要弹的曲子,此刻却不知不觉被吸引了过去。
若说沈瑜会弹琴吧,她指法平平,曲子半点都不工整。
可偏偏古琴在她手下,散音、泛音、按音不按章法地交迭间,曲调辽阔深远,更可怕的是,听上去完全不像仓促拼凑起来的。
门外的人不管懂不懂琴,此时也都听住了。
低音浑厚处如潮涌层云,高音清亮时似风过松巅。最后流水般直泻而下,一浪高过一浪,又在最低那根弦上戛然收住,余韵颤巍巍散入空气中。
隔着门扉,众人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子“随浪任滔滔”的疏狂气,依旧在琴弦间震颤。
“好!”出题的青年文士一拍大腿直接站了起来,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自知不妥,轻咳一声道:“我、我先听听下一首。”
九位评委中,有四位琴艺高阶班的学生。
唯一的郎君倒是没什么倾向性,而三个小娘子不管出身宗室还是世族,这几日多多少少都被陆家才女殃及过。
如果双方差距不大,那她们乐得帮沈瑜一把。
可这第二个人弹得吧,分明是把一段段她们熟悉的名曲打碎又胡乱拼在了一处。
若说第一首是一件刚做出来的衣裳,你可以挑剔它料子不好、针脚不细,但它确确实实是件完整的衣服,而且样式还极有新意。
而第二首就像一堆布头拼起来的,再有绫罗绸缎、绣花盘珠,可它不但没个衣服的样子,而且还花里胡哨的辣眼睛。
这么多人看着,想偏帮也没那么厚的脸皮啊!
那青年文士迫不及待就将代表票数的鲜花递了出去:“我选第一首!”
三个评委小娘子纠结了下,也只能选了第一首。
见丫鬟将第一轮的九朵花全都插到了右侧的花瓶中,三人看一眼另一侧的光秃秃的花瓶,也只能祈祷沈瑜下一轮能发挥好点。
“在下还有一事,请问这曲子可有名字?”青年文士眼巴巴瞅着那侍女央求道,“烦请姐姐帮着打探一番!”
不多时,侍女出来道:“姑娘说叫《沧海一声笑》。”
见青年文士满意坐下,第二个起身的正是学宫的那位郎君。
他清清嗓子,侧身对着人群某处吟道:“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站在那处的一群小娘子中顿时发出一阵嬉笑,而后就见一个被伙伴们调侃的姑娘红着脸将自己藏进了小姐妹身后。
猝不及防被这对男女齁住了的其他同窗们,纷纷对着那位郎君发出一阵嘘声,倒是让看热闹的外人们纷纷露出来过来人的会意微笑。
外面的欢快与琴室内无关。
陆思媚知道这两句出自屈原的《九歌.山鬼》,“昔楚国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
可《九歌》这种先秦遗音的曲谱早就失传了啊。
陆思媚这次抓到了先弹,她勉强自己定了定神,以《凤求凰》为主,中间掺杂了点《水仙操》和《雉朝飞》。
因为都是柔肠百转、温柔缠绵的,因此虽然拼盘依旧,可却比第一场的大杂烩听上去顺耳了许多。
沈壹壹则是直接弹了段winky诗的《山鬼》。
虽然陆思媚的技巧远胜于她,但这首曲子灵动飘逸的意韵,恰好贴合了人们想象中“山鬼”幽渺出尘的形象。
因此还是以六比三取得了领先。
几场之后,评委三人组盯着差距明显的两个花瓶,渐渐回过味儿来。
一个曲调完整且新奇,可是弹得相当一般;另一个总是七拼八凑,却偏偏指法流畅。
陆思媚的琴艺她们是见识过的,所以,沈瑜是个厉害到能现场谱曲却又不怎么抚琴的奇葩?
呃,那自己方才的投花岂不是“资敌”了?!
虽然三个小娘子不再摆乌龙,不过随后两位评委指定的题目正巧都在陆思媚的题库中,倒也让她赚到了点花。
最后站起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悠然吟道:“遥遥松风远,寂寂古禅院。泠泠溪间曲,明月照我眠。”
沈壹壹发现这又是道送分题,于是在陆思媚的“拼盘串烧”弹完后,直接来了首《云水禅心》。
老者的表现虽然没青年文士那般外露,显然也是喜欢的,也特意询问了曲名。
陆思媚不用问结果,也知道自己输惨了。
但总不能躲在琴室不出去吧?
而且在沈瑜后面出去,那帮得意洋洋的丫头们的奚落会更难堪。
还好如何在输了的时候赢得好感,她们在家也是练过的。
陆思媚一个眼神,贴身丫鬟忙上前搀扶住她。
琴室大门终于被打开了,只见陆思媚无力地倚在丫鬟身上,一副虚弱状:“是我输了……”
陆家丫鬟忙口齿清楚地大声分辩道:“姑娘说哪里话!屋内那么热,又没冰盆又不通风,您都快晕过去了!怎么能说您——”
陆思媚直到丫鬟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才假意斥责道:“纵然我身体不适,输了就是输了,技不如人岂有不认的道理!”
美人故作坚强的样子,倒是让原本议论胜负的声音一下小了很多。
赢了就拉踩别人,输了就柔弱无助。
一众小娘子们倒是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在姨娘/庶妹/自己的情敌身上看到过……
爱慕陆思媚的几位郎君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关心着。
有人忍不住迁怒道:“沈家娘子未免太咄咄逼人了些!”
第362章 老天为何总是为难他这……
这位崔家郎君在那天的赏荷宴上对陆思媚一见钟情, 方才听到有人唐突佳人,就从家中匆匆赶来。
他并非学宫的学生,又没见过沈瑜, 但觉得能为难陆家妹妹这样才貌双全的小娘子, 对方想来是个面目尖酸的刻薄书呆子。
崔家郎君正要再声讨几句,忽然看到琴室又出来几女。
中间那楚楚可怜的小娘子,清丽秀美,身形纤细,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如纸, 樱唇淡的几无血色。
他正愣神间, 就见呼啦啦涌上去一堆小娘子,打扇的、端茶的、送仁丹的,哪怕是七嘴八舌地问候都放柔了声音, 生怕出气儿太大把这姑娘吹散了似的。
他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人:“那就是沈瑜?病了?”
“嗯。听说病了好几日,原本正在家休养,刚才被华阳县主硬拉来的。”
见那小娘子一副病弱的模样,却还强撑出笑容宽慰其他姑娘, 崔家郎君偏到胳肢窝的心不由自主又正了回去。
原来如此……
他看看弱不胜衣还安慰别人说自己无事的沈瑜,再看看面色红润却口口声声自己身体不适的陆思媚。
容貌不如人家、才学不如人家、人缘不如人家,怎么连不舒服时都没人家懂事?
崔家郎君突然觉得, 自己这一见钟情的对象似乎可以换一个人了。
唉,他还真是情路多舛,今年的钟情对象都完蛋十七个了,老天为何总是为难他这个痴情种!
爱慕陆思媚的郎君尚且如此,更别说其他人了。
“阿瑜,连胜三场已经足够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庄叶加扶住沈壹壹, 一脸郑重。
“我送你!”姬夜伽转头吩咐侍女,“请太医去侯府!”
“是啊沈妹妹,你的身子要紧!”
刚才沈壹壹一见陆思媚要卖惨博取同情,急忙跟进,顺便也有就此病遁走人的意思。
还别说,皇城司出品的“病入膏肓色号粉底液”效果拔群,就是不知保质期有多久。
既然知道那个小队个个穷逼,下次碰上倒是可以试着再买些内部用品……
沈壹壹特意晚出来了一步,已经迅速补了个粉底,这会儿脸色惨白得随时像要扑街。
哪怕原本只是嘴上站在这边的世家女子,此刻见她为了给大家出气搞成这样,心中也不免有所触动。
而心软的妹子更是连眼圈都红了:“都怨我比不过那两个小蹄子,下学期上课我一定不睡觉了!”
“我没事的,回去歇歇就好了。在家关了那么久,能出来散散心挺好的!”
沈壹壹也准备撤了,今日连胜三场已经让对方的才女光环黯淡了不少,这样起码跟风效仿的人会少很多,改天再专门解决掉裹脚的问题。
另外时间也不早了,她每天傍晚就会开始发烧,现在已经觉得稍微有些头晕,不知是闷的还是体温开始升高了。
陆思齐远远站在一旁,看着她妹妹僵硬的脸色,心中总算舒畅了。
所以这就是沈瑜太强,并非自己的问题!
比是比不下去了,可若就这么让对方走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陆思齐正在犹豫,只听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好!好!好!五娘、六娘,你俩也算见识何谓‘天外有天’了吧?”
包括还僵在侍女肩头装晕的陆思媚在内,两女都敛身行礼,心中忐忑:“四叔!”
父亲乃陆氏家主,在吴郡坐镇不可轻动,这次带她们进京谋划此事的,乃是父亲的同胞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