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俊俏的小娘子,既是第一次来玩也莫要拘束。来人,送沈大姑娘过去。”
刚才沈壹壹就注意到了,谢家应该也是把宾客分成了“已婚妇女聊天区”和“未婚男女相亲区”两部分。
留给吴氏一个鼓励的眼神,她跟着丫鬟来到了花厅对面的一处水榭。
这处水榭临水而建,最巧妙的是那道自屋顶倾泻而下的水幕。
池水被一旁的木制水车缓缓引上檐顶, 再如珠玉般不断洒落,在夏日炽热的空气中织出一片流动的清凉屏障。
四面的雕花长窗尽数敞开,窗外园景如展开的画卷般一览无余。
水声潺潺,却不显喧闹。地上摆着数只青瓷冰盆,缕缕白气从镂空的盖孔中逸出,与窗外湿润的水汽交融在一起。
临窗设着一张张紫檀书案、小几,笔墨纸砚俱全,虽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不着痕迹的精致。
屋内已经到了二十来人,有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郎君,有时而咬耳朵时而嬉笑出声的小姐妹,还有花蝴蝶般满场穿梭的社交达人。
一眼扫过全场,沈壹壹发觉她认识的人极少。有些依稀面善,似乎在学宫打过照面。
如果不是同班上课,自己平时与这些世家同窗确实没什么交集。更何况在场女子瞧着大都有十六七,想必已经从学宫毕业了。
“谢三郎,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是何画快打开看看!”
谢三郎?谢珎的堂弟谢瑁?
“这是我父亲新收的《游春图》,前朝展大家真迹。你们看这石青为主,泥金勾线,少皴擦,夹叶点彩……”
沈壹壹循声望去,案边一个青年正俯身展卷。
一身月白团花吴绫圆领袍,腰间束着犀角镶白玉的蹀躞带,发间一根通透的羊脂玉簪,簪头雕作一段微曲的竹节,两三片竹叶依势而展。
看着颇为斯文清秀,只是与谢珎不太像。
在旁边赏画的人群中,沈壹壹看到了李素馨。
可这位之前在学宫对她颇为友善的李娘子,却很自然地别过眼,只微笑着与人一起讨论起画来。
这是真的没注意到自己,还是……
这样也好,她乐得清闲。
沈壹壹绕过人群,选了张临窗的绣墩坐下,呷一口侍女奉上的冰镇紫苏饮,惬意地远眺。
这水榭还真是个夏日消暑读书的好地方,不知谢珎平时会不会在这儿消磨时间……
“……李姑娘觉得如何?”谢瑁侃侃而谈,见李素馨默然不语,于是问道。
其实他还是更喜欢郑玉淑那种柔婉的。李大姑娘虽然门第家世都更好,可有些太过傲气了。
偏偏母亲还最为看重,唉,母命难为,看在中书令李老大人的份儿上,他也不是不能忍……
“——啊,确是不凡。”
李素馨收回余光,随口附和了句。
方才她不经意往花厅那边一瞥,引着沈瑜母女进去的人,分明是郑夫人身边的嬷嬷。
虽然不是每次都贴身随侍,可李素馨也见过两次。谢家长房的事她都格外上心,相信自己绝对没有认错。
为她们引路的都是府中管事,到了沈家这里却换了人……
哪怕明知沈瑜已经入了安宁长公主的眼,这份特别相待即便只是巧合,也令李素馨心中不大舒坦。
原本给沈瑜做个引荐也就是顺手的事,如今她改了主意,只作没看到。
低头讲了半晌《游春图》,谢瑁正要吩咐人将画收起来,这是他从父亲书房顺出来显摆的新宠,可不能有个闪失。
一扭头,却看到另一幅“画”。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姑娘正悠然自得支颌远眺,纤白的指尖抵在腮边,梨涡浅笑,唇畔含春。
浅绯罗縠大袖顺着手臂懒懒滑下一截,露出松松地悬着的翡翠镯子,退红浓绿间更衬得盈盈一握的腕子赛霜欺雪。
雕花长窗恰似天然画框,将远处的亭台水榭、近处的扶疏花木,都裁成了朦胧背景,只为衬托一人。
人如画中坐,人胜画中景。
谢瑁一时微微睁大了眼睛,这是哪家姑娘,以前怎的从未见过?
他嘴唇翕动,但又觉得当着众人询问未免显得急色,只掩饰般轻咳一声。
“咦,那位是谁家娘子?”问话的是一位琅琊王氏的郎君。
他退学回家守了一年孝,久未在外走动,倒是不知京中何时有了这等的姝色。
今日陪着母亲妹妹来谢家赴宴,可算是来着了!
“王兄有所不知,这沈大才女是今年才入学的,分班试就追平了小谢大人当年的记录,次次月考皆是稳坐三十级首席之位!”
王郎君顿时眼前一亮,折扇轻敲掌心赞道:“哦~~想起来了,在家时依稀听过此事,没想到竟是如此才貌双全的佳人!”
“再过数日的期末大考,学宫原本是有盘口的,结果在‘三十级榜首’这项上根本赌不起来!你还记得咸无味咸夫子吧?那驴心左性的人,听说都以‘小友’呼之……”
李素馨握着团扇的指节微微泛白,那寸许长、涂着大红蔻丹的指甲忍不住在扇柄上刮擦着。
待这位郎君说完,李素馨曼声道:“沈家妹妹可不止功课出众,还深得肃宁侯宠爱,可见是个孝顺纯善的。”
“她是肃宁侯府的?”
“对,去岁过继进京。我与这位妹妹经学同班,知她是个活泼讨喜的性子。”
庶族,不是正嫡,“活泼讨喜”到大半年就能得长辈欢心,那不就是个心机深沉想往上爬的寒门女子么?
王郎君“唰”地打开折扇,摇了摇头:“可惜了。”
他这话看似没头没尾,周围人却都听明白了。
那个刚才说到沈才女时很起劲儿的郎君顿时有些讪讪的,连忙岔开了话题,开始说起家中新得的名驹。
谢瑁将画收入匣中,交给下人捧着,而后告罪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转身时,却忍不住又看了窗边那人一眼。
这种门第,还真是可惜了这等品貌才情!
若是没有过继,以侯府亲族的身份为世家侧室倒是相宜,岂不比如今这般高不成低不就强上许多?
见众人纷纷散了,李素馨嘴角勾起,摇着团扇去寻相熟的女伴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约是人都到齐了,谢瑁作为主人宣布文会开始,请大家各自抽取已经拟好的题目。
诗也好词也罢,一炷香内完成后,可自行投入他面前的小鼎里。
待时间一到,送去花厅中请诸位夫人品评出男女席的三鼎甲。
沈壹壹默默思考着这规则,半小时的命题诗词,不强制交卷,更不会公布“考卷”,看来世家中的学渣也不少啊。
有侍女捧着摆满花笺的托盘过来,请大家抓阄。
沈壹壹站在后方,等那侍女最后一个来到她面前时,盘中只剩下了三张。
沈壹壹不以为意,随意拿了一张。
她没急着看题,而是环顾厅中。
有人捧笺蹙眉,苦苦思索,显然尚无头绪;有人已经落座开始研墨,口中还念念有词,似乎成竹在胸。
还有两个姑娘商量了几句,干脆连装都懒得装,直接将花笺揉成一团袖了起来。
不过她们也没留着干扰其他考生,手挽手跑到水榭外喂鱼去了。
沈壹壹又在窗边找了张小案。
反正她不打算在人前当文抄公,以自己的真实水平作诗肯定不出彩,但绝不会在学宫同学中垫底。
那就把字写得好一点吧。
以往她在学宫写字都有些收着。
毕竟功课好能用头脑来解释,从古至今都不缺神童。
可书法这玩意是需要大量时间练习的,自成一体更是需要积累和沉淀。
沈如松、便宜外公这些自家人盲目高兴,外加看着自己长大,惊讶着惊讶着也就习惯了。
谢珎早就察觉到了,但从未明说。
可其他人未必能有这么包容,为了不被视为妖孽,沈壹壹藏了几分。
如今在谢珎家应该没事,她诗作平平但书法出众,那综合一下就算有黑幕因为门第被针对了,也不至于倒数。
打定主意,沈壹壹展开花笺——
《问中和位育之实政》?
“《中庸》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然尧有丹水之征,周启三监之伐。欲使刑赏合天道、政教契人心,当何以施为?”
沈壹壹:……
说好的写诗呢?
她读过书的好么,这不是明明要让人写策论么!
谢珎家的诗会都这么高大上的吗?!
-----------------------
作者有话说:平安夜快乐
谢谢宝宝们关心呀!回家之后感觉整只喵都精神了,觉得自己又行了~~~
原来这么多宝子都跟我一样有着丰富的体弱多病经验啊……
大家一起努力呀呀呀,2026我们都要健康一点
第346章 那她费尽心机是为了谁……
比起诗歌来, 沈壹壹肯定是对写议论文更拿手。
可要在半个小时内完成一篇,而且还是用毛笔书写的繁体字……
沈壹壹鼻尖渗汗,上次对作文这么紧张, 还是在前世的高考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