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后,元和帝批完了一本奏折,有些不耐烦地拍拍桌案:“看完没?”
心乱如麻的敦王这才回过神来,他将密折和口供整理好,放回龙案上,而后退回原地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元和帝嗤笑一声:“怎么?给你家的毒妇求情?”
“儿臣不敢。儿子已过而立,上不能为君父分忧,还累得父皇为我操心,实在不孝!下不能护住子嗣,是为不慈。中不能齐家,是为不贤。此三过皆出于我身,儿臣惭愧,请父皇责罚!”
哦?
元和帝停下笔,打量着五儿子那张圆脸。
从襄王到平昌,他近日可听多了儿女们推卸责任、以退为进的说辞,难得碰到一个肯直接认错的。
而且还挺实诚,“不孝”、“不慈”、“不贤”,这要是被起居注记录下来,等于自陈无德无能,储君之位基本别指望了。
幸好要说的是儿子家的阴私,他一早就把起居郎打发下去了。
“敢问父皇,衡哥儿如今在何处?伤势如何?”
“太医已经为他正了骨,人就在西暖阁。”
对于这种狗屁倒灶的阴毒伎俩,元和帝本打算由皇城司审结,而后丢给老五就完了。
当然,五儿子若不中用,还有宗人府。
偏偏那日他随口发牢骚抱怨五儿子太废时,被贴心的小谢爱卿给安慰了。
对啊,自己还夸过这孙子的数术来着。
而且就像谢珎说的,能被正室嫡子忌惮到必须除去,那这孩子得多优秀啊!
于是,姬聿衡自己也没想到他能有幸暂居宣政殿养伤。
幸亏御前内侍们的嘴足够严,否则他这皇孙中独一份的恩典传出去,下次追杀他的估计就轮到几个叔叔了。
-----------------------
作者有话说:沈壹壹摩拳擦掌:女子报仇十年不晚!姜王妃是吧,必须搞她!
谢珎微笑:我教你,要釜底抽薪,而且要扶起别人代打。
姬聿衡:我好像躺赢了?
第330章 吃这么少,是有心事?
姬聿衡也就比皇十子定王小一岁, 下头还有三个年纪更小的皇叔。
可作为第一个亲近的孙辈,又是个被自己选的儿媳妇坑到差点没命的倒霉蛋,元和帝对这孙子也略微多了些宽容。
以前藏拙是为了在嫡母手下讨生活, 如今都这样了, 哪怕是根稻草姬聿衡也得把握住,何况还是天字第一号的金大腿。
这孙子真的还行诶,比他爹可强多了!
再想到这孩子明明颇有见地却相当平庸的“律政”和“经学”成绩,元和帝心里有了数, 看来这孙子不但学得不错, 脑子也灵光, 能屈能伸。
可亲王世子的人选从不是看谁更贤能,经过谢珎略一提醒,元和帝自然也想到了, 老五的嫡子估计是有什么不足。
敦王府四郎君的超雄行为可是只瞒着他爹一个,而且王府中本就有皇城司的人在。
很快,四郎君的行径就被报到了御前。
暗桩自然不敢直白的用“天生坏种”来形容皇帝的亲孙子,可那中规中矩的描述已经看得元和帝直皱眉了。
小小年纪身上就间接背着人命, 伤重不治的小太监和毁容后投井的宫女就有三人。
亲自动手鞭笞下人,而且还是他自己贴身侍候的。这行为不但暴虐还很愚蠢,真不怕把人逼急了半夜给他脖子上套根绳啊。
也就看在他不到六岁的份儿上, 元和帝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已经在他“未来敦王世子”的头衔旁画了个问号。
至于姜氏这个敦王妃,既然为妻为母都不成样子,自然是已经被他打上了“大叉”。
元和帝虽然没明说对姜氏母子会如何处置,可谢珎听到皇帝忽然吩咐总管太监传谕六宫,宫人若有纰漏,当交由慎刑司按律处置, 不许各宫擅用私刑。
若有无故伤人致死者,宫妃、皇子亦不能免罪。
谢珎也躬身与大家一起颂圣,他微微勾唇,知道这下小姑娘是不用担心会被姜王妃秋后算账了。
尽管元和帝已经在心里判了一个死刑一个缓刑,他还是想看看五儿子会怎么做。
“此事你待如何?”
“儿臣想先把衡哥儿接回家,此处毕竟是天子居所,没得让个小儿扰了父皇清净。回府之后,儿子预备在外院准备一排相邻的院落,男孩开蒙后就挪出来,与弟兄们同住那里。”
“至于姜氏……儿子的老二体弱,老三口吃的愈发重了,儿子想查查看是否也与她相关。”
“有何差别?”老五家的二孙子元和帝不知道,三孙子胆小但近来突然频频被姜氏查问功课的事,皇城司的另一份密折上倒是提过。
不过元和帝不打算就这么告诉敦王。
若起了疑都还查不出来自家的事,那他这个五儿子以后就可以彻底坐冷板凳去了。
敦王脸上闪过不忍,但顿了下后依然开了口:“若是没有干系,姜氏亦是失德在先,卸了管家之权,幽居府中礼佛吧。”
“若是她所为,则是姜氏自绝于天家!儿臣斗胆,恳求父皇给儿子些体面,姜氏身染恶疾在京郊庄子上养病,待过些年四郎定了亲再病逝吧。”
元和帝是真没想到五儿子会直接如此安排,他有些诧异:“为何不求情?”
敦王微微一愣,他没明白父皇这话的意思。
但他也没想着搞鬼,就老实答道:“姜氏残害子嗣,咎由自取,无论国法还是家规都没有再为其求情的道理。暂且留她性命且不牵连到四郎,已是宽宥了。”
“你可想过,追杀之仇,囚母之恨,你家老大和小四要如何相处?”
“衡哥儿是个懂事的,儿臣相信他明白‘不念旧恶,怨是用希’的道理。四郎还小,儿臣也会日日教导他明辨事理、知晓善恶。”
“儿臣治家不严,若非父皇庇佑,险些折了骨血。‘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如今只盼能亡羊补牢。”
居然还想着两个都保全,元和帝追问:“那若两人都不领情,来日明争暗斗怎么办?”
他本以为五儿子会犹豫半天,而后说些“骨肉至亲,血浓于水”之类的扯淡空话。
没想到敦王只是叹了口气:“儿臣尽人事,听天命。真若有那么一日,也是儿子教子无方,该有此劫,总还有道理和大雍律在。”
“……你所言朕准了。还有何要说的?”
“多谢父皇!儿臣没什么事了。”
敦王思忖着这大概是赶人的意思,于是询问道:“那儿臣就接衡哥儿出宫了?”
“嗯。”
见敦王行礼告退,元和帝放下笔,第一次认真打量着这个在诸皇子中毫不起眼的五儿子。
他真就这么乖乖走了?
没有立刻休妻或是安排姜氏病逝,那敦王妃的位子就始终有人占着。
即便真如五儿子所言,等到他第四子定亲,总要七八年光景。
那在此期间,老五府上可就没了能外出应酬的大妇。
等他再娶继室时,未来的嫡子年纪可就比他的兄弟们差出一代人去了,劣势明显。
庶子的安危、嫡子的名声、姜氏的体面都考虑了,就是没想着他自己的得失。
心肠倒是软,仓促之间方方面面都想保全,嘁,天真!
嘴上说说容易,就是不知如果与那毒妇一脉相传的小四不受教,老五还会继续保全这母子么?
心中虽然在挑刺,元和帝对五儿子却是前所未有的满意。
众所周知,皇帝登都是著名的双标品种,恨不得自己的兄弟死光,但却总盼着自己的儿子们能和睦相处。
元和帝也不例外。
在一帮小动作不断的“聪明”儿子里,发现了一个有错就认、认真改正,既不放过坏人又尽力保全所有人的老实孩子,他看着敦王依旧圆润的背影也顺眼了不少。
虽然打定主意还要看看老五之后究竟如何做,可不妨碍元和帝展现下难得的父爱:“回来,陪朕用个午膳再走。”
敦王的脸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想去摸腰带。
他来之前已经吃过了,原本陪着吃几口也行,但今天偏偏选了这条腰带。
又宽又紧,虽然紧紧束住了他腰腹上的肉肉,可实在勒得慌,现在还要再吃一顿?!
他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儿臣遵旨!”
看着敦王受宠若惊后不知所措的僵硬,元和帝难得稍微反省了下。
自己以往确实太过忽略老五了,没发现这儿子还有此等优点。
而且不就一顿饭么,看把孩子给高兴的!
步出太极宫时,敦王紧紧闭着嘴,脸色铁青,真的是顶到嗓子眼!
幸亏父皇也不欲张扬,让人将衡哥儿悄悄送回去。
若是儿子跟在身边要同自己说话,那一开口指定要吐出来的。
他倒是想少吃点,可父皇一句“吃这么少,是有心事?”,又吓得他不得不努力往里塞。
自家出了那么大的事,他哪敢在这节骨眼上“有心事”啊。
没有,绝对没有!
能陪父皇用膳真开心!
马车就在前头了!
不能在午门吐出来!
上了车就能把腰带取下来了,呕——
当天下午,一则小道消息就传遍了大雍官场:敦王又双叒被皇帝骂哭啦!
目击者声称,五皇子从宫中出来时脚步沉重(不敢走快),眼中似有泪光(忍吐憋的)。
而坐进马车后,有路过官员上前见礼,敦王的回复也时断时续,似在哽(呕)咽(吐)。
尤其这位至始至终都没有掀开轿帘,估计是哭(吐)得没法见人。
到了晚间,五皇子妃娘家姜氏被皇城司查抄的消息,成了各家佐餐的大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