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退出殿外,就听到有个小太监禀报说监察司代提举江无钱在宫门外请见,敦王长子与学宫同窗出游遇袭,现被监察司的人救下。
宣政殿副掌事李太监略一沉吟,觉得就一庶出皇孙,且人已经没事了,来的又不是白指挥使,就想先让人候着,等皇帝睡起来再说。
谢珎却停下了脚步。
前日学宫休沐她就是与同窗出游,而且又与敦王长女交好……
心头没来由的一紧,他状似无意说了句:“天家无私事,皇城司无小事。这会儿只怕圣上才刚刚躺下——”
李副掌事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低低道了声谢,而后疾步入了殿。
有了这番提点之情,他再去询问一个庶皇孙的事也就顺利了许多。
果然她也出事了!
虽然从皇城司的奏报中得知她应该已经平安脱身,可没见到人总归放不下心。
如今一见,小姑娘精神还好,倒是不像被吓到的样子,还有心情同自己玩笑。
可不能日日通信,到底不便,总得想个法子。
还有五皇子妃……
谢珎缓缓睁眼,眸子微冷:“去查查敦王府如今是何情形。”
第329章 “天生坏种”
“走走走, 去猫狗房!今儿我要烧猫尾巴,还要看小太监斗狗,都不准用手, 看谁先咬死谁!”
“哎呦郎君, 您慢着些!”
刘嬷嬷赶紧避到了一边,让四郎君先走。
尽管她是姜王妃的心腹,从小看这位敦王府的嫡郎君长大,可四郎君连个招呼也没打, 就这么差点撞到她地跑出了正院大门。
“老东西, 让你再多嘴, 哈哈!”
等刘嬷嬷直起身,就见四郎君正在撕扯贴身老太监的耳朵。
小的那个狠狠揪着不放,口中还在兴奋尖笑着, 老的那个疼得脸直抽抽,也不敢躲,甚至还要弯着腰,努力配合着四郎君的身高。
刘嬷嬷收回视线, 掩住了心中的叹息。
就是因为如此,王妃行事才日渐急躁。
原本只需静待四郎君成年,亲王世子又不像太子, 还得看看贤愚、能否承社稷之重,嫡子请封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四郎君的性子……
一想起前日被他亲手摔死的一窝小兔子,有一时未断气的,这位小爷竟然直接用脚碾死。
靴底刺目的血色惊得去传话的她眼皮直跳,可四郎君却哈哈哈乐个不停。
这到底是随了谁?
敦王人如其号,是个还算宽厚的性子,自家主子虽然行事严厉了些, 可也从来没这种杀性。
若只是暴虐些,将来教一教,没准儿还能走武将的路子。
可偏偏四郎君习武嫌苦,再不肯练习的,只喜欢看教习们互搏,而且还得是真刀真枪必须见血的那种。
而学文也不成,根本坐不住不说,还撕了书、用戒尺抽得先生脸上挂了彩。最后是王妃软硬兼施,才把消息按住,没传到王爷耳中。
有时刘嬷嬷真为主子不值,成婚十年,喝了多少苦药,拜了多少神佛,怎么就得了这么个孽障!
小时候顽劣些,王妃舍不得管教,总想着大些就好了。如今已经五岁多,在内书房开了蒙,可看着愈发变本加厉。
知道母亲拿他没法子,对王妃都多有顶撞,满府上下也只敬着王爷一人。
“天生坏种”,刘嬷嬷心中没来由地浮现出了四个字,又赶紧摇摇头,打消了这种不敬的念头。
亲王世子从来不怕平庸,甚至骄奢淫逸也不算错,可如此嗜血暴虐,早晚会被御史抓住把柄,因大罪夺爵在勋贵家可是有过先例的。
可王妃就这么一个孩子,不帮他还能如何?
既然自家郎君教不好,那只要其余郎君更烂,王爷就还得选嫡子,甚至还得主动帮着遮掩。
二郎君体弱,连学宫都去不了,一个月有二十日都躺在床上下不来。
三郎君的胆子和大姑娘倒像是一母同胞,耗子似的,如今被王妃日日过问功课,更是吓到张嘴就结巴,似乎快落下病了。
五郎君还不到两岁,能不能站住都未可知。
这么一算,大郎君这个能文能武的庶长子再过两年都能成婚了,可不就越来越扎王妃的心了么。
要说这位也是个没福气的,若是能托生在王妃肚子里,倒是四角俱全了。
大郎君比陶侧妃那个蠢玩意可聪明多了,小小年纪就知道护着他娘和妹妹,还知道藏拙。
可惜年轻气盛,终究沉不住气,急着在圣上面前表现,露了马脚。
就是不知他到底是如何将自己的数术成绩送到御前的,倒是颇有手段,让王妃在府中好一通筛查,都没查出端倪。
只是,也无所谓了,对方装不装都讨不到好,谁让他挡了路呢。
刘嬷嬷拾阶上前,就听正房中“咣啷”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被砸到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声“哗啦”。
她悄声问打帘子的丫鬟:“里头还有谁在?”
小丫鬟摇头:“只有王妃在。这是刚问过郎君功课……”
哦,刘嬷嬷懂了。
给不成器的儿子辅导功课,那还有不疯的!
只是,自己这边要回的也不是什么好事,这会儿进去岂不是要触霉头?
正在踟蹰,就听里面姜王妃暴躁的声音:“刘嬷嬷还没回来?如今你们一个个当差是越来越不用心了!”
刘嬷嬷暗道一声倒霉,只得立时进了正房:“王妃娘娘,老奴回来了——”
“你们都下去!”
见人全退了下去,刘嬷嬷耍了个小心眼,没敢杵在姜王妃眼前,而是绕过一地碎瓷片,为主子轻轻揉起了太阳穴。
她一边试图缓解姜王妃的头疼,以期自己能不被牵连,一边凑在耳边低声道:“李侍卫传回来了消息,王爷派的人已经出发了,每队都有咱们的人手。”
“那他自己那边呢,还是一点信儿都没有?”
“李侍卫说已经搜遍了附近各村,姜家舅爷还带人去了万年县城……”
“一帮废物,连个没出过门的半大小子都捉不住!呵,这种时候如此无能,是预备一起进皇城司不成!”
刘嬷嬷打个哆嗦,这话可太不吉利了。
事情若是败露,他们这帮下人搞不好还真有可能去那人间地狱。
她连忙安抚姜王妃,也是在宽慰自己:“主子勿忧,那位既然带着伤,就跑不远,没准儿就像李侍卫说的,是跌到哪个山崖或是被什么猎户的陷阱给困住了。”
“您想想,这三月的天,夜间还冷着呢,又是在荒山里,听说还有豺狼出没。这晚些找到呀,没准儿反而是件大好事,直接就被老天收了去。”
姜王妃揉揉胸口,她可不会只往好处想,尤其她觉得这些日子处处不顺。
“陶氏那边可有异动?”
“前晚没见儿女都不敢来您这儿打听,如今得了信儿也只会哭。这会儿正在小佛堂念经呢。”
“朴大洪那边都安排妥了?”
“是,他在王爷面前没敢弄鬼,把事情都揽在身上了,如今挨了板子在家戴罪。”
“舅爷说已经买通大夫下了药,人会一直昏着无法开口。今晚就会动手,认罪书和人手都预备好了,保证出不了纰漏。”
姜王妃反复思量,自忖最坏也就是姬聿衡平安归来但起了疑心,可他拿不到实证。
哪怕之后自己再动手让王爷也有所察觉,可死了的庶子和活着的嫡子正妻,已经在圣上面前丢过大脸的王爷会选哪个还用说么?
如今只希望四郎能争气些,装也要在他父王面前装得再久些。
等儿子再大些肯定就好了……
姜王妃不知道的是,之后几日不但姬聿衡依旧杳无音信,连她的几个心腹也没再回府。
————
“看看吧。”
这几日正为长子的下落忙得焦头烂额,忽然就接到了父皇传召。
敦王不敢怠慢,赶紧收拾一番进了宫。
轻身仍未成功,他特意穿了件深灰色的袍子,又将腰带束得紧些,以期能看上去瘦点。
以为自己又是被叫来陪吃,没成想父皇居然丢给他了一本夹着几页纸的奏折。
才看了眼抬头,敦王就慌忙合上了奏本,这是给错了吧?
“父皇,这是皇城司的密折,儿臣不敢、不敢——”
“让你看你就看。糊涂玩意,你家的事还得你老子的人帮你料理!”
需要皇城司插手的家事……敦王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原来衡哥儿是被监察司的人偶尔救下……居然不是朴大洪说的意外惊马!
敦王额头不由冒出冷汗,犹豫一下,没敢去碰大名鼎鼎的皇城司密折,而是先抖开了夹的那几页纸:
一个大夫的口供?朴大洪被下了迷药?莫非这狗奴才不是畏罪自尽……
这份怎么是姜氏同胞弟弟的……嗯?他为何要派人杀了朴大洪?帮着寻衡哥儿是好事呀,为何要瞒着自己……
那天看马的侍卫说……
李侍卫的手下供述……
李侍卫究竟是谁?王府有这号人么?哦,这里还有他的口供,原来他与姜家有亲……
他怎么敢的!
敦王瞪大了眼睛,立刻去翻看密折。
原来遍寻不见的长子被人追杀,被逼跳崖,肋骨骨折,躲藏在暗无天日的农家地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