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厨子最好的认同,就是好好吃饭。
当下,沈壹壹一边分神应对着韩大佬不知是真.家常闲聊还是面试陷阱的问题, 一边以“庾嬷嬷小课堂优秀毕业生”的动作优雅干饭。
见多了贵女们数着米粒用餐和自家儿媳生完孩子后对着饭菜的挣扎, 小姑娘的饭量极大的取悦到了闻夫人。
其实沈壹壹真的就是女生正常饭量而已, 无奈其他小娘子大都要硬凹个“小鸟胃”人设,反而衬得她这个难得正常吃饭的格外讨长辈喜爱。
上辈子奶茶宵夜小烧烤、懒得运动还作息阴间的沈壹壹穿越后格外老实,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的提早过上了养生日子。
没有现代医疗兜底, 一场风寒就能送走一个壮汉。
真要能死回去就好了,万一重开又是地狱开局,谁能保证她还有这辈子的幸运?
要是病得半死不活那就更惨了,没主动寻死的勇气, 又不想面对苟延残喘的痛苦。
万一还是个什么肺结核、白内障之类在现代轻松就能解决的病症,那就更扎心了!
“来,尝尝这道清炒菘苗。我在外头还没见到有卖的, 种子是从云间带过来的,京中也就这段时日能种。”
沈壹壹看那叶子,很像是前世常吃的鸡毛菜。
“雨余春菘吹清芬,撷来珍重胜猗菉!这是用蒜片爆香,素油快炒的吧?嗯,出锅前似乎还加了点糖提鲜,果然清脆可口。”
她, 崇恩堂报菜名俩月,混吃播夸夸群绝对专业!
深觉一身厨艺始终只有自家老爷赏脸的闻夫人,此时脸上的每一条细纹都透着舒心:“沈小娘子果真是个懂厨的!喜欢就多吃点啊!”
连自家儿媳都吃不惯放了糖的菜,老爷的下属偶尔被留饭也轮不到她出马掌勺,总算有个喜欢的了!
见老妻给小丫头频频布菜,韩重光暗暗好笑。
这小娘子嘴甜几句,还真把老婆子给哄住了!
他有些坏心眼地点点一个扁口的小坛子:“喏,这也是外头吃不到的云间特色,连家中也只剩几坛了,尝尝?”
谢珎侧身低语道:“若是吃不惯,不要勉强,嗯?”
韩重光嫌弃地斜了徒弟一眼,他不就是想逗逗孩子嘛,结果反被这家伙逮住机会表现了一回。
这反应倒是勾起了沈壹壹的好奇。她目光落向那白瓷小坛子里,汁水是深琥珀色的,黏稠而润泽。
她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香气,是陈年黄酒的醇厚基底里,交织着一种经过时间发酵后微带醺然的糟香。
送入口中,最先触到的是一阵带着酒意的冰凉。紧接着,那股被酒糟彻底浸润的、层次分明的咸鲜便弥漫开来。
酒气并不辛辣,反而甘醇,恰到好处地压住了那点子河鲜本身的腥气,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鲜甜在舌尖盘旋。
“是糟黄泥螺么……”沈壹壹的声音带着点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怅然。
隔着不同时空,唯有这泥螺的滋味还与后世相差无几。
不过相府用的肯定是上好的黄酒外加纯天然泥螺,味道比曾经超市卖的好出不少。
见沈瑜居然品尝一般吃了下去,似乎还在回味,韩重光倒是有点惊讶:“你不是只在南边住过几年么?莫非青州也有这道菜?”
嗯?没想到韩大佬连她曾经的居住地都知道!
沈壹壹完全没往师徒背后早就讨论过她上想,还在心中感叹要不说人家能当上次辅呢,连来家中借书的无业小女孩都不忘做个背调!
“在安阳县时年岁尚小,没出过几次门。市面有没有这个还真不知晓,在家中是从未见到的。”
“后来在寿州城入学后,偶尔与同窗外食,倒是碰巧吃到过一回。因为口味甚是独特,故而印象颇深。”
一州府城那么多家饭馆,有个卖云间风味的也说得过去。
“确定是‘独特’而不是‘土腥气’?凡是在我家尝到这菜的,一小半都直接吐了,说味道古怪!”
“那不是还有一大半人都吃下去了么?”
“你说那些硬吞下去的啊,他们的确僵着脸夸好吃来着。”
沈壹壹听得噗嗤一笑,太过鲜明的地方美食果然不是大多数人能欣赏的。
见谢珎也是敬谢不敏,韩大佬悻悻地自己吃了一块,颇有种替美味黄泥螺抱屈的感觉。
沈壹壹觉得这位尚书右仆射不管是养鱼还是吃饭,都接地气地颇为可爱,也笑着夹了一筷,放在米饭上:“记得那店家说过,这才是‘压饭榔头’。”
“对对对,是这么说来着!看来确实是位乡党,可惜这店没开在丰京!”
韩重光就像被搔到了痒处,也用泥螺下了一口饭,而后跟小姑娘介绍起了各种江州特产,全然忘了他方才还腹诽闻夫人被哄住了。
谢珎唇角微弯,犹豫一下,到底还是没夹那泥螺,而是又连着用了两口菘苗。
午膳后又拉着人叙了一会儿话才放人离开,闻夫人看着相携而去的背影,赞了句:“新月清晖,花树堆雪,确实相配!”
韩重光微微颔首,嘴上却道:“不过沈家其他人还要再看看。”
这臭小子早早将人带到他这儿来,倒是打得好算盘。
只是,就算有师命,他双亲俱全,又是那种出身,只怕还有的磨呢。
闻夫人蹙眉:“原本我还担心肃宁侯世子夫人规矩不全,那日看着倒似个老实谨慎的。反而是侯夫人,据说是个极有手腕的……”
沈壹壹还不知道冯夫人的最新风评已经传到了相府,她拎着个小菜篮,坐进了谢家的马车。
这新鲜的叶子倒是很好辨认,还真是鸡毛菜啊……
老师和师母不出所料对她印象颇佳,而沈瑜努力讨好老师的样子他也都看在眼里,如今又这么宝贝一篮青菜……
见小姑娘目不转睛看着那篮菘苗,谢珎心头一片柔软。
等沈壹壹回忆完了鸡毛菜的多种吃法,一抬头,就见谢珎正目光柔和的含笑凝视着自己。
呃——吃货属性暴露了?
虽然今天开局不错,但是金巨腿究竟能不能抱到犹未可知,这位的好感度可不能松懈,特别是在郑玉淑的事后。
“今日又劳烦谢公子费心!我……”
她这边还在巴拉巴拉表达着感谢,谢珎的笑意却敛了起来。
“谢公子”?
虽然为了少些波折,还需避着人一段时日,但私下里他还是不愿两人如此生分。
“韫之,你可以表字相称。”
啊?
沈壹壹一顿,也行吧,反正在大庭广众下别说招呼谢珎了,她压根不会往对方附近凑。
她就是一个很怂的脑残粉,谢玉郎什么的,那是只敢远观的偶像!
“好的,韫之兄。只是,我没有字——”
和长辈一样叫“瑜姐儿”?
她倒是无所谓啊,金大腿的地位怎么说也是“大爷”级别的嘛。
“待字闺中”,能为她取字的,除了父祖,还有——
咳,想这个有些早!
那“瑜儿”会不会太过……
“谢——韫之兄,您怎么了?脸有些红,哪里不舒服么?”
谢珎迅速回过神,看到一脸关心的小姑娘,突然福至心灵:“我唤你‘壹壹’如何?”
记得去年她为落红村的事撰文,曾给自己取了这个别名,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着瞪大眼睛呆住了的小姑娘,谢珎微笑道:“‘一元复始,一阳来复,一语天然万古新。’所以,你叫沈壹壹。”
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一只修长的手递过来了块手帕,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柔声道:“擦擦?”
完全忘了自己也有帕子,沈壹壹下意识接过,轻轻捂住了眼睛。
她没想到去年的一句话,谢珎居然记住了。
哪怕是误打误撞,有人还能知道“沈壹壹”这个人的存在,真是太好了!
缓了缓眼中的涩意,她迟疑地拿下帕子,这该怎么解释?
“那个——”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若是何时想找人说说,只能是我,嗯?”
“……一定!”
呜呜呜,谢珎不但是个大好人,还这么体贴!
沈壹壹决定,从今天开始,她就是谢玉郎的真粉丝了!
————
“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扒在谢珎衣袖上的那只丑猫,崔令晞爆发出一阵大仇得报般的畅快大笑。
该!
说好的去借个书,结果居然让他干等这么久!
而且,这是你未来大舅子亲手挑的,你家瑜姑娘也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不还是乖乖养了么!
谢珎无奈地看着那只小东西,丑是丑了点,但能博她一笑也算值得了。
轻轻安抚着在崔令晞魔音贯耳下瑟瑟发抖的小团子:“你好吵。”
崔令晞揉着肚子缓了一口气:“沈瑾这眼光,绝了!”
————
“禀夫人,方才是崔令晞崔公子在笑。可要我通报郎君?”
“……不必!让马车快些,我们速速回府!”
谢家护卫搞不明白,方才远远看到自家马车就让他们赶上来,为何主母瞬间又改了主意,跟二郎君连招呼也不打,还要径自提速跑到前面,生怕看到什么似的。
郑夫人心中一片翻江倒海。
连相邻的马车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可见崔家小子是有多开心。
崔令晞坐在珎儿身边笑得越欢,她就越扎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