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人伸长脖子看着热闹,郑玉淑的心思完全没在眼前的车架上。
她此刻正与沈瑜并肩而立,对方身上除了女子都有的脂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梅花香。
这股清冽幽香让她想到了表弟。
尽管她只在两次谢府晚间的家宴上闻到过,可印象极为深刻。
原来珎哥儿回府更衣后,连身上的熏香也会换一种……这是何时有的习惯?还是她以前从未察觉?
她跟表弟询问过,也想弄到一样的自己用。
可不知珎哥儿是不是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只说是请专人调的,并不肯再多言。
如今沈瑜身上的香气,正是那种不带丝毫烟火之气的清新。
“沈姑娘用的是何种香料?清冷素雅,煞是好闻!若是外面购的,可否告知名字?”
她用的香料?
想到熏香也是宫斗道具中的重灾区,今天沈壹壹出门就特意换成了自制的梅花香水。
这香味独特,还会随着挥发逐渐变淡,到时候也不怕有人用什么同款香料来甩锅。
她只送过谢珎一瓶,不过后来一直没见对方使用过,于是这次就自己临时洒了点。
想到郑玉淑与谢珎的亲戚关系,沈壹壹瞬间警觉,“玉华浓”这名字更是不方便说的。
“是家中自制的,方子我还真不知道。”
又是自制的?
莫非珎哥儿的调香师与肃宁侯府的师出同门?或者误打误撞方子差不多?
只可惜她与沈瑜今日初见,实在不熟。不然就算秘方不便外传,那请师傅帮自己也制些香还是不难的。
“此处人多路窄,不过景致却好。我们步行一段可好?”
郑玉淑觉得沈瑜虽然古怪的讲究多了些,倒也是个可交的。
那就多聊聊,等混熟了才好开口。
沈壹壹虽然想尽早回去,还是决定和金大腿的亲戚保持友好关系:“好啊,那就走到前面开阔之处吧。”
不知是不是答应陪她散步的缘故,郑玉淑明显热情了不少,沈壹壹也很给金大腿面子,接受了他表姐的聚会邀请。
两人边走边聊,后方又有清道声传来。
这次侍卫拱卫其中的是一辆厌翟车,沈壹壹望着车厢上装饰的华丽翟羽,只看出这仪仗规格是一位公主。
郑家仆妇对皇室女眷的熟悉程度可比沈壹壹强多了。
在队伍中看到了几个面熟的宫女,郑玉淑的贴身丫鬟有些惴惴不安地凑近小声道:“姑娘,好像是平都公主……”
因着二表少爷的缘故,她家姑娘但凡遇到两位公主就落不到好,至少也是几句阴阳怪气的挤兑,让姑娘在大庭广众下不来台。
郑玉淑微微垂下头,生怕厌翟车的车帘会在路过自己面前时挑起。
见马车径自向前并未停留,郑玉淑刚舒了一口气,就听“哎呦”一声。
走在队伍最后手捧各式物品的几名宫女中,最外侧一人突然脚下踉跄,紧接着原本捧在手中的漆盒被摔在地上,里面的点心散落一地。
“放肆,何人绊我!这可是御赐的点心!”
郑玉淑慌忙看去,路边那个脸色惨白被这一声吓得直哆嗦的,正是自家小厮。
“我我我没有,小的冤枉!是她差点踩到我,我还向后躲了下,根本没碰到她!”
郑玉淑身边的嬷嬷闻言,再看那宫女打翻东西后半点不见担忧,反而停下脚步大声嚷嚷,心中就是咯噔一下。
她本是夫人的心腹,因二姑娘险些误入歧途,这才被调去了姑娘房中。
这次上巳宴夫人一百个不放心,可已将人拘在家中半个月了,一直称病又恐于姑娘风评有碍。
千叮咛万嘱咐不算,还让自己等人务必寸步不离。
如今眼看就要回到夫人跟前,她总算能交差了,却又出了大岔子!
二姑娘对谢家二郎君一片痴心,可偏偏又不知收敛,屡屡被公主刁难。
此番看这宫人的架势,更甚从前,今日定然是无法善了了。
那嬷嬷焦躁之下,不由迁怒到了肃宁侯府的姑娘身上。
都是她答应走路,若是早早骑马走了,这会儿都快到地方了,哪里还会被平都公主堵个正着!
眼珠转了转,郑家嬷嬷压低声音道:“姑娘,这次又是故意找茬。依老奴看,最好是不要纠缠,直接由旁人代为认下。”
郑玉淑心乱如麻,周围那么多人,她很怕再被公主嘲讽。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听到还可以让别人出面,急忙问道:“打翻御赐点心的罪名,谁肯担下?”
她顺着嬷嬷示意的方向望去,自家小厮旁边那人的衣着——肃宁侯府的侍卫?
这——
“您想想啊,平都公主此举无非是为了争风吃醋,与旁人并不相干。有人出头给个交代,不至于让公主没有台阶下,而牵扯不到您头上,她也就没了发作的理由。如此,岂不是两难自解?”
见自己都已经在明示了,肃宁侯府这位还木头似的不声不响,郑家嬷嬷微微皱眉,索性直接挑明了:
“沈姑娘,我家姑娘与您可是一见如故!您也看到了,我家姑娘属实无辜,您仗义援手,帮好姐妹说句话的事儿,荥阳郑氏定会记得您的好!”
从头到尾都是你家的事,自说自话就想让侯府替你背黑锅?!
凭啥?就凭你脸比盆大?
白英和白芷的拳头都硬了。
紫鸢虽然知道大姑娘聪慧,还是不免担心她一时被这满肚子坏水的嬷嬷架起来掰扯不清。
事关皇家,尤其平都公主还扯上了损毁御赐之物的由头,才不是什么“说句话的事儿”!
几人纷纷看向依旧一言不发的沈大姑娘。
沈壹壹却只看向郑玉淑。
家仆一心为主可以理解,那你这个主子又是怎么看的?
发现车队停了下来,郑家嬷嬷眉头皱得更深了:“沈娘子,您看如何?”
见郑玉淑垂着头始终没反应,沈壹壹挑挑眉:“我与你家二姑娘相识不过一个来时辰,倒是不知,嬷嬷竟是能替荥阳郑氏做主的,失敬失敬!”
郑家嬷嬷不料这位看似乖巧的沈姑娘竟不是个好相与的,不由一噎。
果然是寒门出身,牙尖嘴利!
可现在是她们求着别人,郑家嬷嬷挤出一个笑容:“沈姑娘误会了,奴婢不过一个下仆,万万不敢僭越!可我家二姑娘是老爷夫人的掌珠,您助了姑娘,家主岂有不谢之理?”
“奴婢素来听闻贵府忠义传家,两代肃宁侯皆是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英雄,今日见到沈姑娘,想着您也颇有乃祖之风才是……”
呦呵,主子是一朵沉默的白莲花,下人又在这儿道德绑架。
难怪谢珎看不上这种人。
前方马车上下来一个红衣女子,看衣饰正是平都公主。
郑玉淑一把拽住嬷嬷:“她她她亲自过来了——怎么办!”
看着一副沉思状的沈瑜,郑家嬷嬷也急了:“沈姑娘还有何可想的!事态紧急!”
是你们急又不是我急!
“哦,我是在想荥阳郑氏的家训。‘立身以孝悌为本,持家以礼法为基。心正,以心存仁;身正,以身作则。’是这样没错吧?”
是没说错,可当下之事,再配上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摆明了是在嘲讽。
郑玉淑不由瞪大了双眼。
就算两位公主出言不逊,也只是对她个人,从没有涉及到郑家的。
沈瑜却开口就是郑氏一族的家训!
“你、你怎能如此——”
“咦,莫非我背错了?那请郑二姑娘指教,‘礼’啊、‘心正’、‘身正’的,是有还是没有呀?”
沈壹壹暗暗吸口气。
她不知道今天平都公主会闹到多大,为郑玉淑背锅她是坚决不肯的。
那反正已经把郑家得罪了,不如先避免被公主误伤吃了眼前亏。
而后,就要看看郑家的反应有多大了。
根据她和肃宁侯的推测,元和帝似乎正准备再开一局“世家消消乐”。
如果郑家不依不饶,那就说服老侯爷高调一把,率先上表弹劾。
一个嬷嬷都对自家恶意满满,当面坑人,即使给皇帝当一回刀,也得把郑家彻底打疼。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罪名都是现成的,损毁御赐之物在先,胁迫勋贵在后,意图欺君!
就算她想让沈瑜顶罪,可沈瑜凭什么敢指责郑氏的家教!
郑玉淑涨红了脸,但还没等她想出驳斥的话,平都公主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郑二,是你的人干的?”
郑玉淑俯身行礼,就听公主语气不善。
她咬咬唇,是沈瑜先不仁的,就算等下侯府侍卫不认,起码多拉一家进来也能拖延时间。
“回禀公主,是那人——”
郑玉淑正想指着沈瑜,却发现那死丫头不知何时已经离自己一丈来远,一副纯路人的样子。
她再愕然扭头,就见不知何时,肃宁侯府一干人等已经齐刷刷后退一步,把郑家人护在了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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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侍卫头领:你们都要牢记《外出应急预案》九十四条第三款!别人的事少掺和,没有命令时以保全自身为上!
侍卫翻开小册子:……头,这不就是躲到别人身后么?
侍卫头领:咳!请说官场文明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