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夫人越想越绝望,后面二夫人喋喋不休了什么她浑然不觉。
直到有丫鬟进来禀报道:“启禀夫人,老爷回府了。”
二夫人李氏这才起身告辞。
守礼回避只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她怕自己那一堆条件被大伯直接否决。
虽然不晓得大嫂这次搭错了哪根筋,突然对瑁儿如此关怀,可儿媳人选关乎她母子的下半辈子,有便宜肯定要占啊。
那就更得避着点大伯了。
谢尘鞅进屋,就见郑夫人软软地倚在塌上,正蹙着眉让丫鬟按摩着太阳穴。
“怎的突然头疼?”牙疼好了才没几日,这是又病了?
忽然想到郑氏的年龄,他又有些恍然:“明儿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吧。要不要配点乌鸡白凤丸?”
郑夫人心中正煎熬,哪还有心情闲话家常。不过夫君毕竟是在关心自己,于是勉强笑道:“就是没睡好,有些头晕。什么乌鸡白凤丸的也不对症啊。”
她这是心病,除非珎儿娶妻生子,不然吃仙丹都没用。
谢尘鞅不赞成道:“不要讳疾忌医!‘七七,任脉虚,太冲脉衰少,天癸竭’,此时总有种种不适,该用药就用药。”
说她天癸什么?!
她今年明明才四十三岁零八个月,比这老家伙还小两岁呢!
你才四十九!你才经水断绝!
郑夫人狠狠瞪了谢尘鞅一眼,气得闭上眼睛:“你们去把外书房整理下!我身子不适,老爷今日就歇在外头了。”
再多看这货一眼,她只怕都会忍不住火!
谢尘鞅被瞪得心里发毛,被他说中了吧,这果然就是断经前后的喜怒无常!
被撵出去若是一两日还好,再同上次似的,他又得在全家面前丢一回面子了。
只是,怎么突然这么大的气?
该不会——
谢尘鞅干咳一声:“那什么,你都知道啦?是他们提及了宋惟春,我也就跟着附和了几句,真没说什么……”
这里头竟还有春山哥哥的事?!
郑夫人霍然睁开眼,盯着谢尘鞅那张心虚的老脸寒声喝道:“一个个都聋了是不是!还不快去收拾!”
————
宣政殿。
“好!”元和帝将谢珎的折子一巴掌拍在龙案上,“爱卿不愧是朕的股肱之臣!比你老子强,将来必是能超越故文襄伯的宰辅之才!”
沈瑜的《国富论》内容太笼统也太繁多,一股脑递上去至多就是篇上乘策论,很难真正落到实处。
谢珎细细研读后,针对其中的“分工”一项,连夜写了道奏章。
他将“分工”带来的财税提升一笔带过,而是从另一处着手。
毕竟在皇帝看来,替朝廷搂银子这事的排名并非第一位,而且也不宜挂在明面上。
正常皇帝最在乎的,是江山永固。
“分州府立实业,其计略远出经济之上。藏富于民,邦本固矣;今以产业专其地,更使九州相耦,结为唇齿。
物产既专,则孤镇不能自守,必资贸迁以全其用。由是山河血脉,互通有无;割据之图,不攻自溃。
此以经济为纽,铸一统之磐石,虽万世而不摇也。”
你家负责做衣服,我家负责烧饭,他们家负责做家具……
大家想要正常过日子,就得跟别人来交换,谁也没法关起门来单干。
“分工”不但能有效减少地方割据的可能性,还能让产品更多,百姓日子更好。
元和帝自然看出了其中的好处。
对于特别得用的牛马,他总是不吝夸奖的,反正说几句话又不用他花钱。
相反表扬到位了的话,不但臣子们会感动到眼泪汪汪,还能省了赏钱,简直双赢——朕赢两次!
谢珎躬身:“多谢圣上夸奖,臣愧不敢担。此非臣一人之功,实乃有人提交了草案。”
“哦?此人现任何职?”元和帝现在怎么看谢珎怎么顺眼,看看,还不贪功,愿意举荐人才。
“圣上可还记得您钦点了一位数术天才将来出任学宫夫子?”
哦,想起来了,不就是沈元易那厮的宝贝孙女么,这老儿还专门写信来显摆过呢!
为此他还特意要了皇孙们的成绩单,除了老五家那个,确实没别人数术这么好的……
可那又如何?他孙子孙女好几十,亲的!
等等,谢珎这么说,该不会是——
“臣昨日在安宁长公主的百花园偶遇沈家娘子,思及此事,询问她近日可再有所得。沈姑娘言她近日在研究‘函数’一道,可用于经济一途。”
元和帝翻开谢珎递过来的小册子,看着满篇的数学公式,第一眼就瞳孔巨震,勉强又朝后翻了两页,哎呦,骇死朕了!
这都是什么玩意!
第293章 男人这么补过头,不是……
沈元易似乎还炫耀过他家龙凤胎甫一入学, 就与同窗相处融洽,上次的生辰宴也是和乐融融。
他说的是多少岁生日来着……啊,那丫头才十三!
元和帝觉得一个十三岁的小娘子, 能写出好文章已是极为出众了。
现在按谢珎所言, 她不但能在数道上开宗立派,还能提出这等真知灼见?
谢珎知道,和什么书画大家的名头、造出体积公式不同,若是这些理财方略是出自一个小姑娘之手的事传出去, 必然会招致许多不必要的阻力。
这些年, 学宫中“律政一科应只收男子”, 甚至是“男女应该完全区分教学”的谏言就从未断过。
条陈越是切实可行,有人就会越见不得女子能靠不逊于男子的才智建功立业,沈瑜也就越可能被人嫉恨上。
按谢珎对皇帝的了解, 元和帝倒不至于因此忌惮小姑娘。
但这等一看就远超寻常女子的格局和眼光,还是不要暴露于御前的好,尤其是在皇帝明显没有特别属意继承人的当下。
因此,他虽然想替沈瑜争取一些应得的好处, 可也有所防备,将所有数术公式的部分单独整理成篇。
如此一来,看着就好似真是在计算赋税营收的数术题, 而不是会触动某些人神经的女子干政。
自认一辈子什么没见识过的老皇帝,动作有点僵硬地把小册子放下,还往远处推了推。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而且几十年前被打过的手心似乎都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朕方才的声音确实是大了一点,还真特么的有那种才智天授一般的存在啊!
“咳,这就是沈家那丫头写的?”
“是, 圣上慧眼如炬,沈姑娘确为不出世的数道天才!臣的那本奏疏正是由其中第一部 分而来。”
元和帝对于谢珎能把天书翻译成人话的举动很满意,他看不懂不要紧,专业的工作就应该交给对应的牛马嘛!
“想不到爱卿还颇通经济之道,那散馆之后倒是可以一展所长。”
自己接下来与户部对接的任命算是稳了,谢珎不动声色继续提醒道:
“臣也愿为陛下办成此事。臣在《太平经》中看过‘太平气至,天下大治,圣人应运,制礼作乐’一句,沈姑娘于数术笔参造化,成一家之言,倒真应了如今的太平盛世。”
元和帝摸摸胡子,在他看来数术虽然是小道,但能在自己治下出现一个很有些“未来数圣”之姿的人,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尤其这还不是那些只能瞅两眼然后就没啥卵用的酸诗,算术什么的对朝廷还真能用的到。
谢珎对那沈小娘子的推崇,不还是在拐着弯地颂圣嘛。
元和帝欣然接受了主动请缨要为自己干大活的爱臣的马屁,而后觉得对这个很有贡献的小丫头也该有所表示。
“你说,朕该赏沈家那丫头些什么呢?”他朝那本“天书”抬抬下巴,“你既是私下问的,说成是她主动上疏对她也不好。可毕竟也算有功……”
“圣上体察入微,臣不及也。陛下可是要赏赐肃宁侯府?”
元和帝略微沉吟。一般而言,小辈立功后若是不便拔擢本人,往往会惠及其父兄。
可沈瑜的父兄无官无职,更是寸功未建,突然封赏也就比贸然加封一个小娘子引起的轰动稍微强那么一点点。
赏沈元易吧,轻的拿不出手,只怕还会被那老家伙说嘴。重的话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让朕先掏腰包?想得美!
“圣上若是惜才,不若待‘分工’一策有所成效,您找个由头直接封赏沈氏女本人?”
唔,那不就相当于货到再付账吗?
哪怕到时候需要给首倡功臣赏的更多些,只要确实有效他也乐意呀!
“如此也好,届时朕倒是可以赏她个封号,免得她小小年纪就在学宫教书时,镇不住学生!”
而且一个小娘子,给个“县君”、“郡君”的也就打发了,不过些许禄米,倒是比把功劳算在肃宁侯府头上划算多了!
从小就做不来数学题的元和帝心中却总藏着一把算盘,被小谢爱卿这么一建议,立刻欣然应允了这个性价比极高的酬功方案。
一会儿就写封信去给沈老儿,夸上两句,再透露下这个未来的喜讯。
朕都金口玉言的夸奖还许诺了,就权作这次“上疏”的赏赐了噢!
同一个女爵,这次预告抵扣一次赏赐,下次封赏时再抵扣一次,嗯,朕果然总是双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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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这是太医的脉案,你母亲‘气机郁滞’。这就是妇人年纪到了的‘郁证’,所以近来才阴晴不定、郁郁寡欢的。”
“你莫要忧心,这并无大碍。我特意搬出来也是让她能清清静静地好生将养几日——夫夫夫人,咳,你何时来的?”
谢尘鞅这次决定率先出击。
等儿子一回来就立刻窜来了清澜院,有脉案为证,是你娘有病,绝对不是我又被赶出了正院!
结果,先是听儿子说起他今日在御前的奏对,随后又聊了聊之后想在户部推行的新政。
这么一耽误,等谢尘鞅终于有空说起他搬家原因时,却正好撞见了正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