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正是上巳节,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蕳兮。”
采兰赠芍, 若是自己送出了兰草,能得到此处的一支芍药么……
被勾起了回忆的李素馨一时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一时又觉得这些芍药正是谢家暖房中的最出众的三种,有点巧合。
她穿过月台中玩闹的人群, 与捞金鱼的贵女们说笑几句,路过咕嘟着麦芽糖的大锅时,还被一个相熟的塞了串形状古怪的糖画。
她不动声色靠近了正带着姬敏瑶捏面人的的沈瑜。
沈壹壹尽管一直陪着社恐仓鼠, 作为主人之一,她也不得不游走全场,尽量不冷落每一位女同学。
方才不见人的李素馨一靠近,她就看到了,忙起身招呼到:“李姑娘快坐,要一起玩么?”
李素馨顺势把糖画交给丫鬟,挑了一块玫红色的面团:“好啊。殿下是在做小兔子么?圆滚滚的倒也憨态可爱!”
旁边篮子里的模特墨雪:喵?
姬敏瑶微微一顿, 冲她笑了笑,并不答话。
手下却迅速取了块黑色面团,准备搓条长长的猫尾巴。
方才华阳和咸宁姐姐过来撸猫时,是将她第一次做的认成猪的,这次是兔子,也算有进步吧?
在场女性中地位最高的社恐可以不说话,沈壹壹却苦逼的不能干看着冷场。
她见李素馨把一片片椭圆面片一层层粘在小竹棒上:“李家姐姐是要做朵花?”
“嗯,方才看到堂中的花开得极盛,还想照着捏一朵来着。”
李素馨端详着手里丑丑的小红花,不经意地问道:“那是芍药吧?哪家堂花铺子的?看着品相不错,我也使人买两盆来。”
“是我家庄子上的管事昨日方送来的。李姑娘喜欢,本该相赠,只是——”沈壹壹故作为难状,“此乃长辈相赠,实在不好……”
她的二号金大腿,在她心中可是仅次于肃宁侯的“大爷”,被尊为长辈没毛病~~
谢珎送的花,若是分给崇恩堂、五福堂摆摆也就算了,可拿去送给外人,万一传进本人耳中,她辛辛苦苦刷了这么久的好感度只怕能立刻掉成骨折。
又是自家庄子又是长辈,李素馨自然而然理解成了是肃宁侯或者冯夫人赏给沈瑜的。
再想想这位继孙女的身份,确实得处处谨慎,连盆花都不敢擅自做主。
“我就随口一问,沈姑娘勿要放在心上!——沈妹妹可是喜欢芍药?”
沈壹壹笑着摇头:“我就是个俗人,开的好看的花都喜欢。而且只会看个热闹,对花草知之甚少。”
她可不是自谦,什么牡丹和芍药、杏花和桃花、玫瑰和月季她就完全分不清。
如果一定要让她分辨,那沈壹壹就只能靠手机扫描了。
若真是那人所赠,哪有女子舍得这般轻忽?
李素馨心头瞬间轻松起来,也跟着莞尔:“只赏众花之长,沈姑娘也是个妙人。”
就这样,沈壹壹坐在两人中间努力活跃气氛,并且要注意区别远近亲疏,跟姬敏瑶说两句,再跟李素馨说一句。
还得时不时环视全场,看看别的同学那里有什么情况。
她正努力搜肠刮肚,要如何用不重样的词汇来鼓励社恐瑶第三次有点像土狗的作品时,池塘那边异变陡生。
“有人落水了!”
“是位小娘子~~”
见沈瑜丝毫不见慌乱,跟她俩告了个罪后才带着丫鬟过去,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李素馨心中惊讶。
人多了事就多,意外也好人为也罢,各种茶会酒宴上出的事她也碰到过一些,可作为主人,沈瑜未免太淡定了,尤其是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那脸上的表情该不会是兴奋吧?
同样感到惊异的还有闻声而来的鸡汤妮妮。
他正要去看个究竟,却被沈家下人劝住,随后赶来的沈瑾解释道:“汤公子,落水的是位小娘子,非礼勿视。”
姬汤停下脚步,他发现不止是自己,十来位郎君居然都被沈家侍女劝到了月台上,哪怕原本靠近水边的此刻也变成了远观。
反而是小娘子们没人拦着,有三三两两凑近去看的。
远远望着水中扑腾的身影,和游廊上那两个只会奔走呼号,却就是不见下水救自家主子的丫鬟,姬汤摸摸下巴,大概猜出这是什么桥段了。
“你家总不会干看着吧?”
“人马上就到!”
一问一答间,姬汤已经看到四名沈家的婆子飞快地窜了出来。
当先两人一个肩抗扛带着长杆的大网兜,另一个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
另外两人稍稍落后了一步,因为她俩合力推着一捆罩着纱帐的竹竿。
姬汤在下方愕然发现了一个小板车,难怪可以推着奔跑。
两个最快到达水边的婆子一网子就将人兜住,而后合力捞鱼一般往岸上拖,动作熟练的就宛如这俩人是渔民进侯府来干兼职一般。
此时后面两人也到了,正在把小板车上的竹竿撑开,居然是个三角形的小帐篷。
刚被捞上来的小娘子直接就被塞了进去,别说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曲线毕露了,连人影都完全看不到。
附近的沈家侍女们也没闲着,小帐篷外很快就被摆上了四个炭盆,连姜汤和女医都到位了。
沈瑜就不远不近站在旁边,陆续召过好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下人,似乎正在询问事情缘由。
姬汤看得分明,有几人手中还握着千里镜。
这不就是自家祖父在学宫的做法么?
姬汤先是目瞪口呆,而后笑得直打跌:“哈哈哈,都要照令妹这样搞,只怕以后的赏花宴会少了一大乐趣,很多硬拽上的红线可就要断喽!”
“下次再来你家,还是换成郎君们落水吧!不然岂不是没半点乐子可看?”
瑾哥儿认真道:“男子也一样捞,还有一队同样的小厮在远处候着呢。”
啊?!
周围听到这话的郎君们无不侧目,肃宁侯府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练出此等“精兵”!
郑长生只觉震撼又佩服:“这这这都是谁想出来的?!不至于吧?”
瑾哥儿哼笑着斜了这天真的孩子一眼。
瑜姐儿让下人们苦练了好几日,当初也有人嘀咕说未免小心过甚了,可他坚定地站在他妹这边!
瑜姐儿说的对,没事最好,不过多给下人些赏钱安抚一二。
万一有事可就会莫名其妙惹来一身腥,更惨的还会搭进去一辈子,不可不防!
看看,这不就用上了么!
可惜瑜姐儿不让他说是谁的点子,不然他掏出那本足有一百多项的“宴会应急预案”,还不得把这群人都给镇住啊!
肃宁侯府好规矩!这兄妹俩安排的极好!
姬聿衡的手在袖中暗暗握拳,对沈家的好感度再次提升。
那女子应该是冲着他来的。
当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加快了脚步,身后果然传来一声“噗通”。
他不想回头,可那女子的丫鬟直接就要扯住自己身边的小太监。
就在姬聿衡咬牙时,侯府的人出现了。
一个嬷嬷直接以一敌二,用伟岸的身躯把两个丫鬟都挡了下来,另一个侍女直接引着他们返回了月台。
姬聿衡不想这时候惹出麻烦。
随着四弟正式开蒙,他也隐隐约约听过一些,传言这位嫡出弟弟不是个能安心读书的性子。
倒不是笨,而是都五岁了还一让写字就干嚎着满地打滚。
姜王妃又狠不下心去管教自己成婚十载才得到的唯一孩子,那就只能迁怒到其他人身上,充当其冲的自然就是陶侧妃母子。
尽管姬聿衡从上学期已经乖觉的降低了成绩,尤其是沾了“礼”和“政”的。
只敢在不受重视的“数术”一科上全力发挥。
可嫡母看自己的眼神依然由从前的漠视开始变得不善。
父王遭了皇祖斥责,时常在府里寻人撒气,自己母子三人遭殃的次数是最多的,这里面有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若被方才那心机女叫嚷着赖上,王妃想来是极为高兴给自己娶妻或者纳妾的,而后再把这事宣扬的人尽皆知。
那自己不惜有损身体的卖惨,瑶儿强忍着眼泪主动来上学的罪就全都白费了!
沈瑜的丫鬟请了兴善伯的女儿过去,而后小帐篷被撤掉,那落水女子戴着风帽裹着披风,外头还披了块毯子,被包的像个粽子坐上了肩舆。
虽然完全看不到相貌,但明摆着应该是兴善伯府的人。
以人口众多且没出息闻名的冯家,自己还真是谁都敢算计了,姬聿衡掩下了眼中的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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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沈瑜离开,冯四娘使个眼色,让自己的丫鬟在门口守好。
她关上门,回身已是一脸狰狞,压低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你个蠢货!那点下作心思当别人都是瞎子!”
正在更衣的是冯五娘,她四叔家的嫡女。
若非一会儿还要去赴宴,冯四娘恨不得好好抽这个贱蹄子几嘴巴。
“故意落水上赶子求嫁?你知不知道这烂大街的手段学宫都当成笑话讲!你倒是不怕给人做了小,自己不要脸别连累了整个伯府!”
第285章 肃宁侯府的人是不是有……
冯五娘一肚子火, 两颊有些发烫。
没多少羞恼,主要还是被气的。
在兴善伯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号主子, 讲什么道理、辈分都没用, 只有看谁嗓门高、闹得动静大。
冯五娘的面皮早就被练出来了,在跟她娘商议如何行事时,这些也都考量过了。
她出门时甚至还提前灌了碗浓浓的姜汤,毕竟自己虽然会水, 二月初的水温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娘在家也准备好了, 只等着沈家报信的人一到, 就安排人把消息满城散播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