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进屋,她的目光便被地上那十来个花盆吸引住了。
碧绿层叠的叶片如波涛涌动,就在这片绿意之上,各色芍药正绽放着原本不属于初春的美。
最夺目的是那几株玫红色的,饱满的花瓣层层舒展,像用最浓的胭脂染就,在斜照的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雍容得让人移不开眼。
旁边那丛粉红的则温柔许多,颜色由深至浅渐变,最外层的花瓣只余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宛如少女粉嫩娇羞的脸颊。
而最别致的要数那几株粉紫相间的,一朵花的花瓣居然有着两种全然不同的形状和色泽。
外层舒展着一轮宽大的紫红花瓣,内里却是由万千淡粉细瓣,密密匝匝、层层回旋,簇成一颗饱满的绣球。
两种明丽的色彩在一处自然交融,像是初雪映照着晚霞。
沈壹壹的莳花课才上了几节,还在努力辨认着这到底是牡丹还是芍药,就听曹金宝道:“姑娘,这是‘您’特意吩咐,提前一日送过来的~~”
看着曹金宝那对绿豆眼拼命跟自己使着眼色,沈壹壹不由无语。
同样的动作,眼睛太小真的好显猥琐啊……
“知道了。近日你都在庄子上盯着,也辛苦了。这次既然回来就歇一日,在家里陪陪你爹娘吧。”
“诶?哎!谢主子恩典!”
在妹妹略带嫌弃的目光中,曹金宝眯着小眼睛喜滋滋退了出去。
其实他元宵时才回来住了三天的,但能休假谁不开心?
姑娘想来也是收到了那位的礼物,心情大好吧,嘿嘿~~
沈壹壹当然已经猜到是谁送的了。
除了古籍、笔墨这些很常规的礼物,崔令晞还说要额外定一班百戏当贺礼,顺便也能帮着待客。
沈壹壹见瑾哥儿很喜欢的样子,也就笑纳了。
正好侯府只有几个乐师,当做用餐的背景音乐还成,当成表演估计这个年纪的同学没人会喜欢看。
崔令晞还挤眉弄眼撺掇着谢珎,让他也为酒宴准备点东西。
沈壹壹一时都分不清这家伙是不是盼着自己“私联偶像”的事被人怀疑,而后也享受一把那场乌龙相亲宴的贵女们的待遇。
谢珎当时只凉凉瞥了对方一眼,并未接茬。
如今看来,他还是把这事记在心上了啊。
这些不知是牡丹还是芍药的漂亮又贵气,正好可以摆在堂中。
想来谢珎也是知道侯府并没有像样的暖房,才卡着点让人把花送了来,免得还没到生日那天就被冻死了。
思及此处,沈壹壹唤来负责照顾花木的管事,先是问明这是三种极为名贵的芍药,而后就让她将花现在就搬过去。
那处厅堂本就空旷,又在水边,很有些阴冷潮湿。
她已经吩咐人提前在各处点起了熏香和炭盆烘屋子,免得明日客人过去,结果闻到一股常年无人的霉味。
有了炭火,自然也不用担心把芍药花冻着。
————
见马车一路驶进了肃宁侯府车马门内,姬聿衡放下车帘,暗暗松了口气。
作为皇孙,自己将来的爵位应该是郡王,侯府需要开了正门由主人亲迎。
可他并未正式册封,而且这次还是作为侯府孙辈的友人登门,真从敕造侯府的正门进去有点太过托大,传出去肯定会被其他叔伯们抓住说嘴。
说不定还会得罪人,姬聿衡很有自知之明,比起自己这个连面都没过几次的亲孙子,只怕简王府的堂侄在皇祖那儿的分量还能更重些。
如今大家都坐着马车直接入府,倒是不用担心侯府太过巴结他一人了。
姬聿衡扶着妹妹下了车,见一大群人候着,正要照旧挡在妹妹面前,就见妹妹绕开他,转身朝沈瑜的马车走去。
?
有沈瑜在,瑶儿居然不怕人了?
姬聿衡愣了愣,但既然妹妹没有失态,他也急忙上前,制止了正带着全家行礼的侯夫人:“夫人不必多礼,是我叨扰了。”
一群人彼此见礼就闹腾了半晌。
沈壹壹知道姬敏瑶的社恐属性,始终挽着她微凉的手给她打气。
还好这种场合冯夫人也没法单拉着郡主一人交谈,只能简短问候了一句。
不过小郡主死死拉着侯府大姑娘的样子,还是落在了无数有心人眼中。
冯夫人的惊讶、沈如松的惊喜自不必提,其他不同班的人也很意外两个姑娘短短时间居然就能如此要好。
最后,在姬聿衡的劝阻下,侯夫人识趣的告退,男客们由沈如松带着去探视卧病的肃宁侯,女客则由世子夫人吴氏领路先去水榭那边。
肃宁侯连接旨行礼都被圣上钦免了,姬聿衡自然也不会让人迎接。
只是,见到去岁此时还康健的老帅这卧床不起的模样,他也暗自警醒,自己的骑射还是不能松懈,万一身子骨也出了问题,谁来护着母亲和妹妹!
但是——唉,再说吧……
一个想把病弱的人设贯彻到底,一个忧心着妹妹那边,双方极有默契地很快结束了会面。
出了崇恩堂,沈如松引着一众少年前行,沿途少不得将建筑、景致介绍几句。
尽管只是一帮十来岁的小郎君,因其背后的家世,沈如松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按照闺女开创的情景模拟大法,这条从崇恩堂到水榭的路他提前踩了点,每段说辞都打好了腹稿,还结合各位小公子的家族进行了二次润色。
比如沈如松参考了《麟趾学宫手册.进阶版》,凡是上面刊登了的郎君喜恶他都严格遵守。
而且根据他这么多年行商的经验,说话口吻除了要不卑不亢,对年轻人时更不能带上有说教意味的“爹味”。
还要注意适度,不管是恭维还是夸赞,真诚为主,过犹不及。
一番精心准备下来后,沈如松自觉发挥上佳,不亚于他去年成功让儿女住进谢玉郎别院那次!
姬聿衡心中很感慨。
肃宁侯病得下不来床,但神色淡然,不见丝毫自怨自艾。
看屋内摆设,每日养猫、看书自娱。
青壮时能建功立业,老病后能坦然处之,倒是位真丈夫。
更令他惊讶的是沈如松这个过继来的世子,仪表堂堂风度不凡,举止潇洒谈吐不俗。
看不出局促,反而有种他已经经历过数次的从容。
见他没有谄媚、攀附的意思,这让曾误会过沈瑜的姬聿衡不由对这家人好感倍增。
父女两人还挺像的,怪不得肃宁侯最终会选一个小秀才做嗣子。
其他人此前都没来过以“孤寡”闻名的肃宁侯府,加之沈世子意外的讨喜,所以众人边聊边徐步前行。
姬聿衡尽管越来越担心妹妹,也只能无奈地跟着众人挪动。
总算到了水榭,姬聿衡扫视全场后,最后才在游廊上发现了与沈瑜一起喂鱼的妹妹,远远看着似乎面上带笑正在说着什么。
放下心来的姬聿衡这才打量起了很热闹的月台。
姬夜伽和庄叶加为了谁画的面具好看又争起来了;几个贵女低头围着几口大水缸,不知在干什么;还有几人站在一口冒着热气的锅前,每人手里都拿了串裹着糖衣的——呃,蜜饯?
见身后的郎君们也兴奋地加快脚步加入了进去,姬聿衡也踱了过去,径自拐上了游廊。
见周围终于没人了,姬汤摸出了炭笔,今日一行他自觉收获颇丰,还是尽快将要点记下来,免得遗漏。
他拾阶而上,打算进屋找张小案,却看到门前立着一人。
“李姑娘?敢问有何不对么?”
李素馨正望着堂中那些芍药出神,一回头,发现问话的是姬汤,再看到对方手中的小本本,嘴角不自觉僵了僵:“——哦,我就是在赏花而已。”
她才不要跟这个包打听待在一处!
“汤公子随意,我先去寻沈妹妹了。”李素馨挤出一个微笑,可转身时又忍不住看了芍药一眼。
与文襄伯府的品种一样……
第二回 谢府邀请的人依旧有她和母亲。
那时候谢家二房相看的事已经传开了。
李夫人对谢家有点不满,觉得那谢瑁是个什么货色,居然也敢肖想相府千金!
还是李素馨劝住了她娘:“反正咱们只是去赴郑夫人的宴,与那二房有什么干系?若是不去岂不才是做实了这事?”
反正她只是去见那人,万一谢瑁真狗胆包天想要提亲,不知那人会不会阻着,告诉他李姑娘不是寻常人能配得上的……
那次在谢家的暖房,一批含苞待放的芍药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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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珎:她熟读诗书,又选了“莳花”一科,必是喜欢花草的。
植物盲沈壹壹:哇,好漂亮!哇,能吃吗?
第284章 依依惜别之时,以别名……
春和景明, 君子与淑女结伴出游,言笑晏晏,其喜洋洋。
依依惜别之时, 以别名“将离草”的芍药相赠。
念河边红药, 年年知为谁生?
毋相忘。
谢府的暖房很大,下人打理的也格外精心。
暖房中还造了景,近百种奇花异草生机勃勃,无数美丽鲜花逆时竞放。
在旁人都啧啧称奇那株品相绝佳的花王姚黄, 或是那盆幽香馥郁的极品鱼魫兰时, 李素馨的全副心神却不由自主都被那片芍药花丛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