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儿:……
冯夫人迅速坐好,一手还抚上了暖房刚刚送来的一盆玛瑙茶, 做出一副正在赏花的架势。
可惜仓促间手劲儿有点没收住,妙儿刚低下头,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茶花骨朵咕噜噜滚到了她的鞋边。
妙儿把头埋得更低了,她很想捂着耳朵, 假装自己没听到那扇没关好的窗户被风吱嘎吹开的声音。
冯夫人被忽然刮进来的北风吹得一哆嗦,可她硬撑着若无其事开口问:“那丫头可有说什么?”
“大姑娘在门外行了礼,说下午再过来伺候。”
听到那死丫头又拜了自己, 冯夫人只觉得后背一凉——哦,也有可能是被风吹的。
她知晓自己有个小小的不足,缺了些急智,很多时候当场都反应不过来,随后回家越想越气,气到晚上睡不好……
“你下去吧,记得下午先安排好, 再叫那丫头过来。”她冥思苦想了一上午,等睡起来定能让沈瑜好看!
等妙儿低着头退出去,韩嬷嬷急忙过来拴好了窗户。
死要面子活受罪,这大冬天的,可别被吹得着了凉!
她服侍着冯夫人躺下午睡,看着主子又困又亢奋,韩嬷嬷也是无语。
行吧,下午夫人出了气,自己才能劝着见好就收……
大约是因为起得太早,冯夫人这一觉睡得可比平时久。
沈壹壹早就起床收拾好,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书,才被唤去上房。
冯夫人已经坐在正厅上首,下方是几个管事婆子,人人身前都有一张摞着书册的小案。
还有个吴氏略显局促地坐在一旁,她面前只有纸笔和算盘。
嗯?这阵仗,该不会是放弃撕逼霸凌,转而职场打压了吧?
沈壹壹行礼后,自然而然站到了吴氏身侧。
吴氏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还往她这边挪了挪。
“吴氏,都这么多天了,账目还算不清楚,将来要我如何放心把家交于你!”
吴氏起身领训,连同她身后的童嬷嬷一起,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府中要盘账,人人都忙得不行,你且把家中这个月的用度算来报我!”
“是。”
很快,吴氏案前就被送过来两本账册。
沈壹壹翻了翻,这是分了内账和外账,一本采买,一本支用。
童嬷嬷心中焦急,她家娘子确实看不来账本,以前都是她和瑜姐儿帮着算。
如今这么大个侯府,她怎么可能算得清?
可侯夫人关起门教训儿媳妇也就是了,这会儿当着这么多管事的面,让娘子今后还怎么管家?
她将求救的眼神投向瑜姐儿,可随即又垂下头。
她知道侯夫人来者不善。
别说这是在教儿媳妇管家,就是婆婆摆明了要磋磨你,当下除了忍还能怎么办?
瑜姐儿辈分更小,此时掺和进来,除了一起被教训,只怕也无济于事——
“祖母大人,母亲不擅算账。可否由孙女代劳?”
童嬷嬷霍然抬头看着瑜姐儿,心中又是感动于娘子这小棉袄是真没白疼,又是忐忑别惹到了侯夫人,一个没救到反而还搭进去一个。
冯夫人暗喜,不但让人给沈壹壹加了座,上了茶,还语气慈爱地对着几名管事夸了几句“秀外慧中,聪明能干”。
让个十二岁没学过管家的小姑娘理账本是刁难人,但这可是你主动要求的!
你自己逞能,害得对你寄予厚望的祖母丢了面子,那被当众责骂不是应该的吗?
冯夫人欣赏了下茶盏中的贡菊,韩嬷嬷还挺有雅兴,下午给她换了菊花茶,看着倒也赏心悦目。
沈壹壹慢条斯理摘下手镯交给紫鸢,今儿戴的是玉镯,碰到了她心疼不说,还影响她发挥。
冯夫人自然会同意,十月底就搞什么“全府盘账”,明摆着是为她设的局。
既然如此,是时候展示一下自己当年CAA珠心算一级证书的含金量了!
这么一看,似乎还应该感谢穿越前给自己报了十几个辅导班的亲妈?
不不不!苦难就是苦难,应该感谢的是那个咬牙坚持下来没浪费一分钱辅导费的自己。
冯夫人就见那丫头摇头苦笑了一下,不由乐开了花,喝口菊花茶,甜滋滋!
沈壹壹不再犹豫,翻开账本,将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几个管事一看这架势,大姑娘竟然还是个算账的老手啊,这算盘打得明显很有功底!
虽然莫名其妙被叫来当场算账,几人也不敢再闲着,纷纷动了起来。
尤其是心中有鬼的,更是一颗心和手下的算盘珠子一样上上下下个不停。
冯夫人眼睛瞪得老大!
沈如松和吴氏平时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
看邸报、写文章、打拳、算账,却《女则》不读女红不学,她就不信了,谁家会要这样的儿媳妇!
(沈如松:“大志”他们家!)
找到了手感后,沈壹壹再次提速。
她让紫鸢读账册上的数字,白英负责记录,自己则双手拨珠。
这与她们算账时一手算盘一手笔截然不同的一幕,惊呆了一众管事。
也让冯夫人将半盏菊花茶成功喂给了裙摆。
冯夫人很想呵斥沈瑜莫要哗众取宠,但看着那丫头一脸淡然,不知为何心头又有些发虚。
摸了摸袖中的纸条,这是她今早催着外账房算出来的。
等下若是数字对不上,她一样有理由发火。
冯夫人定定神,起身去更衣,还不忘叮嘱韩嬷嬷要盯紧沈瑜,不能让她作弊。
韩嬷嬷嘴角抽了抽。
您想多了吧?
在场的每人账本不同,而且就属大姑娘算盘打得最溜,她还能抄谁去?
冯夫人换好衣服,又在房内自己给自己鼓气,连如何责备沈瑜又能在众人面前显得自己大度的话都来回琢磨了两遍。
等她磨磨蹭蹭回到正堂,就见紫鸢刚刚把账册合上。
这就——算完了?!
沈壹壹也没急着交卷,而是让白英从荷包拿出一小节炭笔。
她画了个表格,而后借着验算的机会,将各项收支做在了一张表上。
管事们陆陆续续停下手,她们的账册只包括自己负责的一项差事,论繁琐程度,和大姑娘的那两本一月总账完全没法比。
坐的近的,有人就伸长脖子偷眼看着那张快要填好的列表,越看越心惊,采购日期、数量、单价,何时取用了多少、结余数目全都一目了然,
据说户部记账用的就是这种表格样式的六大账簿,这总不会也是最近在崇恩堂那边学的吧?
没有excel表格还挺耽误时间的。
不过感谢某位前辈,如果没有阿拉伯数字而是让她用汉字大写的话,只怕会更慢。
沈壹壹将表格交给冯夫人。
就见冯夫人拿着张小纸条来来回回核对了好几遍,而后半晌都没吭声。
她体贴的没逼着脸色僵硬的祖母大人夸自己,而是又坐了回去,翻开账册开始指点吴氏。
“母亲您看,这种账册不能只瞧账面的数字。就比如这一项,‘采下人用陈米九十七石,每石八十五文’,所以账房支出了八贯零二百四十五文。”
“乍一看这帐算得没问题,若是不知道本月米价,就会不知不觉被糊弄过去了。”
冯夫人见沈瑜居然开始指责她手下贪墨,忍不住开口道:“这米是前几日才使人买回来的,你身边无人出府,又从哪儿打听到的米价!”
“祖母大人容禀,十日前南边的漕运船到了。一部分入了户部的仓部司,预备着年底给百官的禄米。”
“还有一部分入了司农寺的长平仓,而长平仓替换下来的陈米就卖给了丰京的粮商。前几日还有御史上折子称赞‘盛世无饥馑’,说市面上的米价降到了每石六七十文。”
“而一次采买近百石的大客户,米店只有打折没有加价的道理。就算按最高的七十文来算,这一笔也虚报了一贯半。”
“吧嗒”,一个婆子桌上的笔被碰掉了。
韩嬷嬷眯眼看了看,想起来她男人似乎正是负责厨房采买的。
冯夫人只是间歇性犯蠢,又不是真傻,见那婆子哆嗦着一支笔半天都捡不起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自己只看账本不问市价,这些年到底被手下人贪了多少?!
原本想给沈瑜好看,结果却被手下人拉了坨大的。
冯夫人恼羞成怒,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时就见那死丫头走到堂中躬身行礼。
冯夫人死死盯着沈瑜,她难不成还敢落井下石当众奚落自己?!
那她、那她——那要咋办!
冯夫人心凉了一半,深恨自己当场反应不过来的老毛病,见沈瑜张口,身子还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韩嬷嬷:……又菜又爱挑事!所以,您惹她干嘛?
“多谢祖母用心良苦为孙女打算!”
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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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冯夫人:我只是少了些急智,但我充满了人生智慧!每每夜深人静我都能想出妙计!虽然通常晚了半天,还影响了睡眠……
五福堂一众下人们:主子人菜瘾大,要不咱们先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