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仰头望着院中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的竹子,略有些泛黄的叶子,好似在预示着属于自己的季节已悄然过去。
他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才招过一个自家小厮问道:“我那日依稀听得有人说先侯爷的冥诞是在下个月初。去打听清楚,究竟是哪日, 侯府往年都是如何操办的。”
正房,沈春他爹瞪着重新被关上的房门,心中满是懊悔。
早知道他大儿子今日吃错了药,他就跟着说说一起出府了。
当然,他可不是去狎妓,而是为了看着那不争气的二儿子才万般无奈跟去的青楼。
沈春他爹嫉妒地瞪了逆子一眼,又大声哎呦着躺回床上去了。
沈二冬才没管老爹的无病呻吟,正在一味歪缠着他娘:“五十两哪够,说不定连个手都摸不到!再多给点啊!”
“什么?!五十两都够讨几个婆娘了!”
“娘!这可是京城的美人,你以为是那些乡下娘们能比的?”
沈春他娘大怒:“你是说老娘值不了五十两!”
为了骗银子,沈二冬违心地表示他娘就算不是千金之躯,也能有个五百多两。
可惜老娘不吃这套,只打发了他十几两碎银子。
最后,还是魔高一丈的沈二冬趁机偷看到了爹娘放银子的地方,偷偷卷了就跑。
有了这大几百两的身家,他一定要去东市最好的青楼好好痛快一番!
————
“东宫有喜信儿了?!还要选秀?!”
翌日的邸报才读了个开头,沈如松就失态出声。
大雍历来都是及笄之后才有参选的资格,瑜姐儿才十二,谁知道下次选秀要到什么时候了!
一步慢,步步慢。
就算东宫这次生的是皇孙女,新进了那么多秀女,总能生出男孩。
若有了一堆皇孙甚至是立了太孙,还有他闺女什么事?
自从昨日想好了接旨时要穿什么衣裳后,家中“只有”个皇妃的这种杂牌子国丈,已经完全不符合沈如松的职业追求了。
“父亲,选秀之事只是有人上疏提议,圣上并未作准。”
沈壹壹不明白便宜爹为何反应这么大,还一言难尽地盯着自己。
她转而好奇地询问老侯爷:“堂爷爷,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啊?”
沈壹壹听吴天恒提过几句,嫡长、无嗣、储位不稳,再细问便宜外公就不肯说了。
只是那副一言难尽的表情让她印象深刻。
如今,肃宁侯同样面色复杂:“太子、自小,为三少、评价、‘憨直、可爱’。”
沈壹壹知道,太子名义上最高级别的老师是由太子太师、太傅、太保组成的“三师”。
可这三个多作为荣誉头衔加给朝中重臣,并不直接为太子授课。
而太子少师、少傅、少保这三位,才是带着一众东宫侍读、侍讲,每日为太子真正上课的人。
太子在出阁读书的年纪,还被自己的老师们一致认为“憨直可爱”,这在皇家可不是什么好评价。
沈壹壹不抱期望地问:“那现在呢?”
“去年、圣上、问及、东宫、学业,三少言,‘圣质、如初,有、淳古、之风’。”
沈壹壹:……
懂了,也就是说,这位四十岁还在读书没接触政务的皇太子,又被老师评价“还和以前一样蠢”。
前世被这么说的,是在饥荒时问老百姓“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看来不管在哪个时空,文官的嘴都一样毒啊。
好大儿人蠢还不能生,这样都还没被废,沈壹壹只能说元和帝与先皇后是真爱了。
她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是不是其他皇子太废,而是继续拿起邸报往下念。
午后,肃宁侯散完步,沈壹壹递过去了昨晚写的第一份《太祖实录读书笔记》。
既然决定要刷老侯爷的好感度,那就得全力以赴。
因藏拙而不现于人前的沈(颜)书(体)终于闪亮登场。
而且不出意料的,这连谢珎都为之惊艳的书法,同样闪到了肃宁侯。
沈元易从书法到文章,将短短两页纸反复看了许久,在沈壹壹主动说明了用途后,就是一声长叹。
若是父亲在他的位置,只怕会立时拉着瑜姐儿去立了女户,而后将爵位传给她的孩子吧?
他终究还是做不到父亲那般洒脱又离经叛道。
就在肃宁侯终于审阅通过了读书笔记,准备开始今天的读书会时,侯夫人过来了。
今日似乎比往常来的要晚一些……
大约是终于回过神来了,沈壹壹与瑾哥儿问好后,冯夫人还专门同他俩和颜悦色说了几句话,一改昨日初闻“堂爷爷”时的震惊。
沈壹壹避出去时,就听到冯夫人说:“方才我侄媳妇过来,伯府那边想送人去选秀。老爷您看……”
沈壹壹微微摇头,越是研究邸报,越觉得元和帝干不出恋爱脑老昏君的勾当,废储是迟早的事。
这时候还上赶着献女,无非就是家中的女儿没有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值钱呗。
所以就算明知是个笨蛋,还是会有大把的人愿意赌一把,毕竟人家家是真有皇位。
沈壹壹坐在院中晒太阳,看着正在跟瑾哥儿嘀嘀咕咕的孙大丫,顺手给孙二丫投喂了一块点心。
今日又见到了孙姨娘养在静颐院的两个侄孙女。
两人每住几日就会回家去待一晚。
每次临走前和回来后,都会来崇恩堂给孙姨娘请安,顺便说说家中情况。
几次下来,沈壹壹与两人也算熟识了。
孙二丫刚七岁,就是个小馋丫头,什么都吃得很香。
孙大丫倒是跟他们差不多大,性子很开朗,连虫都敢捉,倒是意外的能跟瑾哥儿玩到一处。
两人容貌虽然都随了孙姨娘那小家碧玉般的清丽,可言行谈吐远不及她们的姑奶奶圆滑,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这倒也让沈壹壹放心了一些,起码不用跟同孙姨娘相处时那般,总要提防着几分。
冷不防对上了又守着他的经典道具小药炉、眼神放空的沈如松。
便宜爹这是怎么了?
昨天还很高兴,今天从上午就有些恍惚。
没过多久,沈如松瞅了个她身边没人的空档专门凑过来。
沈壹壹还以为他有什么事,结果就听中登幽幽叹道:“是我们误了你,若是我早三年遇到你娘就好了!”
沈壹壹:?
又过了一会儿,冯夫人绷着脸径自带人走了。
看样子两人是不欢而散。
想到自己和瑾哥儿一会儿还有陪吃的任务,沈壹壹请丫鬟帮她回桂院拿件东西。
果然,直到晚膳前,肃宁侯眉宇间的“川”字纹都没散开过。
沈元易只觉得自己一天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多方下注”?
那也得是看着有点希望,而不是这般徒耗家族元气。
兴善伯府人口众多,男丁不争气,就不顾惜自家女儿。
冯氏非但不劝着娘家莫走歪路,反而还糊涂到来自己这里帮着说项。
还让自己搭把手帮着举荐,说如此一来姑娘初封的位份能高些。
自己开口的确可能,但那是区区一个位份的事么?
那是他们父子两代在军中的势力外加沈氏全族在站队啊,可真敢张口!
他若想上东宫的船还用等到今日?
还是说沈氏全族选不出一个美貌机灵的姑娘?
这都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就又开始扯上了孙家,埋怨起自己不肯应下是“素来宠妾灭妻”。
为个没影儿的事又翻旧账,何况他自问已经给足了妻子体面,从无逾矩。
冯氏还真是四十年如一日的不可理喻!
正在生闷气,突然手中就被沈瑜塞了一物:“您捏捏看,可以用些力。”
肃宁侯捏了一下,手指顿时陷入了一种柔软的阻力中:“气鞠?”
沈壹壹点头:“是的,与蹴鞠用的球做法差不多。”
看着手中的物件慢慢恢复原状,老侯爷疑惑问道:“为何、做成个、鸭子?”
虽说身子圆滚滚,但看这脚掌和扁嘴,应该是只胖水鸭吧?
“侄孙女以前听过一种说法,喋喋不休的人会如同一千五百只鸭子一般烦人。所以这用来撒气的捏捏小玩意就做成了鸭子状。”
“太医说您不能生气,更不能憋着气。若是您不开心,别闷在心里,就捏捏这小鸭子好么?”
沈元易一时哭笑不得。
不过,想到冯夫人那张自顾自抱怨个不停的嘴,肃宁侯的手下意识捏紧了。
-----------------------
作者有话说:昨晚心血来潮,第一次点了某家。
一杯“伯牙绝弦”下去,直接通关把夜熬穿!
一整晚写完了更新、改了文案、做了猫饭、和猫打架,然后还经历了“小扑街心疼自己一秒”的深夜em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