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甩锅给中登”和“讲述她与皇城司二三事”之间, 大孝女沈壹壹果断选择了前者。
迎着谢珎的目光,她还故意欲盖弥彰替沈如松挽尊了下:“哥哥莫要再说了,父亲也没想如何,不过随口一句玩笑。”
“只是——嗯,今日委实失礼了,还望谢公子海涵。等下可否容我等先行离开?”
葳蕤恍然,原来如此!
难怪沈姑娘行事迥异于从前,这是宁肯被他们误解也不想给公子惹麻烦啊!
沈家兄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慕权贵人淡如菊。
不惜自爆家丑,这是真真倾慕公子,把公子放在心中呀。
就听沈瑜又问:“敢问谢公子可是常来此处?”
“不常。近来事务繁忙,更是许久未来了。”
沈壹壹松口气,那就好。
要是因为自己没有提醒,害得谢珎被皇城司天天盯着可就不好了。
她微笑道:“我之后应该也极少能再出府,这次想多买些书回去。”
学我!
在家看书,不要来这是非之地!
就算盯的不是你家,附近估计也有大案。
双城刚与书铺掌柜友好探讨了一番不瞎不哑的人不是好掌柜的人生哲理。
刚走回来就听到公子拒绝了沈姑娘委婉的邀约,而沈姑娘还强颜欢笑着维持住了体面。
人家刚为了公子不惜违逆父亲,公子这边仍半点也不怜香惜玉。
刚定了亲的双城心中感慨,沈瑜是个好姑娘,自家郎君虽说直接了点,可不给其他念想也是为她好。
沈壹壹没发觉谢珎的两个贴身小厮看她的眼神已经透着同情了。
她正在高兴,既然谢珎在,又是他家的书店,那有什么好书刚好可以问问然后多买几本。
肯定还能打个折,书还是很贵的。
谢珎的语气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温柔:“书单上的都读完了?最喜欢哪一本?”
此时书铺关上了大门,原本的客人已经陆续离开。
掌柜把伙计们都打发去整理后面的库房,他自己则站在柜台埋头算账。
只是账本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全副心神都在努力控制自己那双深爱八卦的眼。
但深爱八卦的心已经一片火热!
这姑娘姓沈?
哪家的?
看公子一脸温和,亲自带着她一个一个书架选书,还有说有笑的。
哎哟哟哟!
方才取书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是不是碰到一起了?!
以他这双遍察整个东市奸情的招子,二公子的右手小指刚刚绝对碰到了沈姑娘左手中指的第二段指节!
对视了对视了!
衣袖交叠了!
她的发丝在他的肩头拂了下!
二公子又笑了又笑了!
掌柜左手把毛笔攥得死紧,右手紧紧捂着自己那颗老鹿乱撞的中年少男心。
他就知道书铺掌柜是个极有前途的好位子!
昨日家里那婆娘与他吵架,还说什么他不会钻营,成日只能守着间没油水的书铺当牛马。
这掌柜当得一点没用,还不如侯府其他铺子的管事好处多。
谁说没用的?
他白天当牛马,晚上回家还要写话本子呢,这素材不就来了!
今晚就开一本《玉郎总以为我暗恋他》,等他本子大卖,看那婆娘怎么说!
双城抱了高高一摞选好的书过来放在柜台上。
见掌柜的呼吸急促、满脸潮红,不由关切道:“你不舒服?可是有心疾?”
“——啊?没、没有,多谢双护卫关心!”
双城见掌柜的不再捂着胸口,但还梗着脖子,眼睛总往一边斜,又狐疑地问道:“你是左撇子?”
“——啊?不是,多谢双护卫提醒!”
见掌柜的迅速把笔交到右手,双城皱眉。
这个书铺掌柜怎么奇奇怪怪的,这能独当一面吗?
要不还是回去说说,把他调到其他铺子中当个管事吧。
见双城侍卫居然就站在柜台前不走了,掌柜的只得百爪挠心收回视线。
啧啧啧,可见《丰京贵公子排行榜》上说的也不准啊。
“暂无亲近女子”?
他能不能去匿名投个稿!
还有,富贵赌坊也不行嘛!
盘口开的人选都是什么公主和五姓女,都没有一个姓沈的。
这得害他少赚多少钱!
随着白英、葳蕤两人手中捧着的书越来越多,谢珎也对沈瑜的近况和困境旁敲侧击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既然不得不寻些话题,我那里倒是有一本《太祖实录》,你觉得如何?”
沈壹壹眼前一亮。
如今隔天就要去崇恩堂侍疾。
从肃宁侯、沈忠,到沈如松、瑾哥儿,由老到小四个男人都凑不出一张嘴。
一整天下来,除了陪吃陪练,全都得靠她来找话题。
沈壹壹当然知道说的越多错的越多,所以沈如松才拘谨的不轻易开口。
若是有什么言语不当,锅可都是自己的。
她在邸报上看到过这条,《太祖实录》刚刚定稿,还没刻印。
谢珎给她的应该是翰林院内部的校对版。
这个主意很不错!
每天读完邸报,分析一波时政后,就可以再读一读《太祖实录》了。
肃宁侯作为亲历者,肯定也想了解对沈腾峰、对故交好友甚至老对手们的功过评说。
念完再引得老爷子讲讲古,既能安全水时长,又能听故事,简直完美!
若是《太祖实录》足够厚,混一个月都不成问题。
沈壹壹真心实意感谢道:“多谢您了!我一定会把书稿保存好,不外传,认真读。”
“嗯,也会好好写读实录后的笔记!”
这些天的邸报也不是白读的。
吴天恒指点她的时候,是站在一个读书人、一个低阶办事官员的角度,为她分析事件本身。
如今换成肃宁侯,尽管不是文官,但两者高度迥异,对皇帝心思的把握更是天差地别。
沈壹壹已经知道,在谢珎的祖父先文襄伯、中书令谢子安早逝后,谢家其实离开了中枢一段时日。
谢氏其他几房也作了些妖,更失了圣心。
她对《太祖实录》的读后感中,其中必定会掺杂着肃宁侯的看法。
在两代帝王嫡系、顶尖武勋的视角下,当年一些事情的内情肯定会与谢家了解的不同。
对谢珎这种大脑如同装了三核处理器,还很擅长抽丝剥茧的心思缜密之人而言,这些补充到的侧面内幕或许会有大用。
谢珎拿书的手一顿:“不必如此,你如今更应以自身为重。”
本就寄人篱下,还被人强加了不该由她承担的责任和野望。
沈壹壹只笑道:“其他书看完我会自己写。这实录嘛,肯定要寻高人掌掌眼再给您过目啦。”
她当然不会私自乱传肃宁侯的话。
侯爷已经致仕,说的又是些陈年旧事,沈壹壹本就打算写完请他本人盖章认证的。
若是肃宁侯不想透露的,那他一开始就不会同自己讲。
反正她仔细写了,对谢珎就尽到心意了。
这是明牌,对外投桃报李示好谢珎,对内还能跟肃宁侯展示下自己的人脉增加分量。
哦,她还能靠着请侯爷指点读书笔记再耗些时间!
一鱼三吃,简直美滋滋。
谢珎凝视着沈瑜慧黠的笑容,不由哑然。
有时候真觉得这小姑娘跟自己有点像,明明白白的阳谋,各方都得利,看得到算计却一点也不惹人厌。
“好,我必‘不外传,认真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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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书铺,沈壹壹调整好表情,埋头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