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他哥的背影,沈二冬心中破口大骂,嘴上乖巧应着:“是是是!是我自己不小心!”
可惜,当晚沈二冬就不得不出门了。
侯夫人设了接风宴,要招待所有远亲。
突如其来的重量级面试,还是由大老板之一亲自主持。
饶是沈壹壹心态很稳,也被桂院中慌乱成一窝蜂的众人带的焦虑起来。
等大家收拾好,陆续到了上房。
看着不停要来把镜查看妆容的吴氏,有点发抖的瑾哥儿兄弟俩,紧紧抱着顺哥儿嘴里车轱辘叮嘱个不停的王姨娘……
沈壹壹只得出言宽慰:“侯夫人日常出席的都是宫宴、世家宴饮,真挑起礼仪来,咱们再如何都能被寻出毛病。”
“可这又不是宫宴,咱家只要比对手强就行。母亲和三位姨娘,你们莫非觉得自己比不过那两家的女眷?”
那怎么可能!
想到沈春他娘、沈怀阳他妹,吴氏把镜子交给了童嬷嬷,连芳姨娘都松开攥紧的帕子,优雅拂了拂袖摆。
“哥哥和几位弟弟,你们会输给那些孩童?”
那绝不可能!
想到白天闹晚上哭的那几个熊孩子,瑾哥儿顿时不抖了,连顺哥儿都挺着小胸脯自信满满:“我厉害!我听话还不哭!”
沈如松投给宝贝女儿一个赞许的眼神,他刚也说了几句就没用,还是瑜姐儿会哄人。
沈壹壹看他一眼,其实最有压力的应该是便宜爹才对。
沈春和沈怀阳她没怎么接触过,不好评价。
但这一路看下来,起码这俩人的原生家庭都有坑。
人家有减分项还能与沈如松一起站到最后,那不正说明个人素质足够出色么?
中登到底凭什么觉得他能胜出?
沈如松一双桃花眼中异彩连连,瑜姐儿如此给力,一番话下来家人全斗志昂扬,那他今晚岂不是靠脸就能赢?
酉正,他们被带到了侯府中轴线东侧的池塘边。
青石铺就的宽敞月台后,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独立馆阁,面阔五间,进深三间。
两侧的半壁廊与塘边的临水游廊连通,一直通向池中的水榭。
候在门前的侍女行礼后,引着大家踏入正厅。
十二台黄铜落地树形灯架上,半臂长的牛油白蜡燃起来不见丝毫油烟,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
正中的矮阶上,主位一张食几独设,下首分左右摆着十几张黑檀小桌,第一列却只有三张。
因名为“家宴”,座次也就按了族中排行。
大雍以左为尊,沈如松和吴氏被安排在了左侧第一桌。
沈壹壹和瑾哥儿、平哥儿一道,坐在了他们身后的第二列头桌。
几个姨娘和弟弟也在第二列依次落座。
第二个本该轮到沈春坐右侧第一桌,可那侍女却一脸为难,对着沈怀阳道:“阳大爷家人数众多,若是您依次坐了左二,那您的家人在第二列可安置不下,得分一部分单独坐到右边来。”
“若阳大爷您坐右一,您家倒是正好独占右半边席位。不知二位——”
沈春眼神一闪,微笑道:“自家人吃饭,倒没那么多讲究。我都行,阳兄弟看呢?”
沈怀阳直觉有些不妥。
但早就紧张了一下午的家中老小又被此处的气势震慑,早就吓到不行,连自视甚高的沈五娘都白着脸缩着肩。
如今一听要跟主心骨分开,人人都怕被单独分去另一处坐着。
“三儿啊——”沈怀阳他爹忍不住叫了一声。
在家人恳求又惶恐的目光中,沈怀阳看向沈春温和的笑脸,一咬牙:“那就多谢春堂兄了!”
虽然有些失礼,但能照应着家里人也好,总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沈春转过身,笑意深了不少,连带着看家中诸人都顺眼了一点点。
烂泥一样的家人也有好处,起码丢起来半点不必犹豫,不是么?
坐在后排,沈壹壹听不到对面说了些什么,不过看着两家反过来的座次,她也大概能猜出发生了什么。
这又不是在饭馆里随便拼个桌,对贵族来说,“礼”就是天。
坐不下?那是侯府下人没把左侧的桌子摆够。
一侧多出很多人坐着不好看?我恪守礼仪,若需要调整,请让主人、长辈发话。
不知道那侍女是如何说的,但一开始没直接将沈怀阳带去右首,就说明侯府并没有如此指定。
沈壹壹暗暗叹息一声,再这样下去,首先出局的就是沈怀阳了。
看着婢女们持着铜盆、银匜,奉上撒着花瓣的洗手水,并依次递上三块丝帕拭手,沈二冬的目光又不自觉在那些饱满的胸脯、柔软的腰肢上打转转。
“——二弟!”
还是他娘推了他一把,沈二冬才回过神,然后就对上了他哥一脸的关心。
“二弟腿可还好?莫要用了发物,当心旧.疾.复.发。”
沈二冬顿时觉得伤口更疼了。
他对着回头关心弟弟的好大哥,连连点头,而后目不斜视,只埋头盯着桌案上陆续摆出的菜品。
茶果启宴,初献冷盘。
食案上除了青瓷茶盏、盛于琉璃高足盘内的雕花蜜饯,还有一个红漆描金攒盒,里面摆着金齑玉脍、清凉臛碎、羊头签、水晶脍、甜合锦等八品“醒胃”凉菜。
看到对面在低声呵斥孩子,还有幼童被捂着嘴的隐约呜咽声,沈春心情更好了。
他端起茶盏,还敬了下上首的沈如松。
再加把火,沈怀阳就彻底没戏了。
而这位松堂兄,当初居然全力辅助沈正明,可见是个心无大志的。
暂且留他进入下一轮,希望那位孙叔林莫要让他失望……
月台上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铜磬,接着是侍女清越的嗓音:“侯夫人到。”
第168章 男人也是会跟他爹妈兄……
沈壹壹随众人起身肃拜。
就算站在第二排, 她也没松懈,只用余光打量着这位肃宁侯的正室夫人。
因为保养得宜,冯夫人看着也就五十出头,
云鹤纹过膝大袖褙子, 泥金描花轻纱披帛,配了条绛色褶裙。
领口饰着珍珠母贝扣,衣缘镶三指宽青罗边,裙摆绣金线回纹, 行走间在烛火下浮光若隐若现。
戴了一顶不大的嵌碧玺累丝福寿冠, 后髻插着点翠祥云掩鬓。
丰颐广颡, 神态端庄,一眼看去就是那种标准的高门主母,只是发际线有点高。
身后随侍着一位嬷嬷和几个丫鬟。
在其间, 沈壹壹看到了上午为她家引路的灵儿,穿得已经不再是府中婢女的那套制式衣裙了。
冯夫人落座后,各家逐一上前见礼。
她先是颇为和气地问了吴氏:“你父母在任上可还好?记得四月里我去赴宴,还见到了令堂。”
好啊, 都传沈如松与侯府有交情——虽然这点大家还没看出来。
但是,如今他娘子却实打实的与侯夫人有旧!
一时间,众人掩饰不住的复杂目光纷纷投向了她家。
沈壹壹无语, 这也就是关心则乱,明明只是一句客气话,偏偏利益攸关被众人当真了。
就算升了职,吴天恒也才从四品,还是个外官。周氏这种品级的诰命,座位都被安排得老远,估计真的就是“见到”而已。
冯夫人问完了大人, 又特意把她和瑾哥儿叫到近前仔细打量。
知道这又是“人造龙凤胎”的后遗症,沈壹壹心中腹诽,但还是缓缓抬头,努力调整出一个娴静的微笑。
“果然不像!”端详了片刻,冯夫人笑道,“不过哥哥像了母亲,妹妹像了父亲,也是有趣。”
“平日都喜欢做些什么?书读到哪里了?”
沈壹壹觉得自己后背都快被其他人灼灼的视线烫出洞来了。
对三位妾室,冯夫人只扫了一眼,又问了平哥儿三人两句,就赐下了见面礼。
归座后,沈壹壹还能感受到对面沈怀阳家时不时扫过来的不善目光。
至于吗?真的就是日常寒暄而已。
似乎,还真至于!
因为沈壹壹发现,轮到下一家时,如果说对沈春的话语还同沈如松没什么太大分别,那对其他家人的区别可就有些明显了。
冯夫人只与沈春的妻、子说了两句,又问候了下他爹娘,就结束了。
虽然也是有柳氏声音发颤,明显怯场,而两个孩子又太小的缘故。
到沈正明家就更明显了。
因着光是让十二个孩子能老实行礼就花了一番功夫,沈壹壹眼见冯夫人虽然并未有明显不悦,神情却稍稍淡了些。
她只与沈怀阳的娘子和爹娘各说了一句话,就草草结束了。
转头吩咐道:“开宴吧。”
随着三声铜磬响过,月台上等候多时的乐工们奏起了柔和婉约的调子,一队手捧食盒的婢女鱼贯而入。
用餐时,冯夫人虽然与三位族侄都有交谈,对三家的敬酒也看似一视同仁,可目光仍时不时就往他们这一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