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一定要是嗣孙,绝不能……
“夫人, 这下可好啦!”刚走出静颐院,冯夫人身边新选上来的大丫鬟巧儿就忍不住了。
韩嬷嬷赶紧回头看看,责怪道:“还不快把脸上的笑收了!”
巧儿觑着冯氏的脸色, 表情转为气愤:“是, 嬷嬷,我知错了。奴婢就是替夫人抱不平!”
“在外头管好你的嘴!”韩嬷嬷暗暗咬牙。
小蹄子,你这套献殷勤的法子,都是老娘当年玩剩下的!
果然, 见小丫鬟委委屈屈看了自己一眼, 就低下了头, 冯夫人只不咸不淡说了句:“听嬷嬷的,今后不准再说了。”就揭过了此事。
韩嬷嬷见冯氏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暗叹一声, 觉得自家姑娘这些年的性子愈发执拗了。
知道今日没法儿再劝,她瞪了巧儿一眼,转而说起了另一桩事:“夫人,侯爷新丧独孙, 心神俱伤,恐怕难以为继。这种时候,您合该主动为他分忧才是。”
冯夫人知道她说的是长寿的丧事。
作为侯府主母, 她对这种分内之事没什么不满。
尽管她不喜欢孙姨娘一脉,也不至于对个夭折的稚子记恨。
至于韩嬷嬷提到的肃宁侯本人,则被她下意识忽略了。
八岁以下为“无服之殇”,不立丧主、不设牌位、不穿丧服,只有简单殓葬之礼,并不麻烦。
冯夫人点头:“你去问问管事,侯爷可有吩咐了。若没有, 就叫三和来见我。对了,再叫四平去请些僧道来。纵使没有牌位,也得超度一番才是。”
“夫人慈悲!”
见巧儿见缝插针又来了句,低头应是的韩嬷嬷撇撇嘴,找小丫头传话去了。
————
静颐院中,孙姨娘没空理会仆妇们如何为长寿擦洗小敛。
她坐在烛火的阴影中,红肿着眼睛,沉默的如同一尊石像。
结果摆在眼前,前几日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一一浮现。
终日打雁,到头来却被家养的雀儿啄了心肝。
若不是自己的亲侄女,孙姨娘打死小孙氏的心都有了。
她终日提防着冯氏,这会儿指不定如何被正院那伙人讥笑呢。
这倒是其次,可侯爷莫非是连她也一并疑上了?
除了轻信家人有些失察,她倒是不怕查。
只是,原本她还想借着侯爷的怜惜,请他为三郎过继个孩子。
年纪越小越好,最好父母双亡……
否则,冯氏还是她高高在上的正室夫人,未来的侯府太夫人,而她只能做个老死后院的太姨娘。
甚至于能不能“老死”,都在冯氏一念之间。
她捏捏掌心的伤口,一定要是嗣孙,绝不能立嗣子!
“我的长寿哟~”孙氏含着眼泪上前,要亲手为孙子穿鞋。
而后,就在仆妇“姨娘!”“快去请大夫!”的惊呼中,喷出一口血,软软瘫倒在丫鬟怀中。
——
艰难地写完因病请求致仕的奏折,沈元易只觉自己心慌手抖个不停。
苦笑一声,这次可不是以退为进的卖惨,他的身子大概是真的不行了。
能借此全身而退也好。
就是这过继之事,不能再耽搁了,还得再与圣上说一次。
兜兜转转,仍是如此,岂非天意?
与他那孤寡性子的父亲一样,本代肃宁侯沈元易最初也只娶了夫人冯氏一个。
不管其他人如何议论,就一妻一子,安安稳稳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可惜他没有父亲的福分。
父亲膝下,他和妹妹都平安长成。
而他的嫡长子却在十岁上夭折了。
没了孩子的侯府静得可怕,还是冯氏先撑不住了。
在兴善伯夫人又一次来探望过后,主动提出要为他纳妾。
沈腾峰不置可否,只说让他自己考虑清楚。
沈元易想了一夜,觉得还是应该要问问冯氏。
夫妻一体,这是他们的家。
可冯氏只是哭泣。
她这次没再直接说纳妾,只是反复讲述着沈家香火、冯氏家风、外人议论。
他很想问,那他们呢?儿子没了,她就连家也不要了么?
“你真的觉得我如今应该纳妾生子?那你呢?抱养孩子?还是去母留子?”
大概没料到沈元易能一脸平静地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冯氏一时连眼泪都止住了。
在他的追问下,冯氏有些慌乱,忙着保证她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能容得下庶子,其他人家的嫡母能做到的她也能……
那一刻,沈元易是有些失望的。
如果冯氏开口,无论是寻找名医为她调理身体,还是立下契书生子后给妾室找个好人家,他都会同意。
他不敢保证如果年老时依旧无子,自己仍然不会后悔。
但起码当下,他愿意尽可能护着冯氏。
因为她是自己的家人,是自己人。
可沈元易才发现,冯氏不是这么看的。
她的“自己人”中,有儿子,有她娘家人,甚至连冯氏一族的未嫁女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他。
原来,妻子对他毫无信任,甚至连试都不愿试。
罢了,终究不是人人都能同他爹娘那般相濡以沫……
再后来,纳的两房良妾先后为沈元易诞下了两个儿子。
老二的姨娘难产死了,他就把孩子抱去了正房。
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他还是愿意再给一次机会的。
结果,冯氏和她身边的人却都认为是他去母留子动的手。
那一回,沈元易就静静站在正房廊下,听着她的贴身丫鬟在恭维冯氏,说妾室就是个玩意,而自己的心里装着冯氏,所以才会让夫人心想事成。
而后,他就听到冯氏用矜持中略带着点得意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既然是他造下的杀孽,那她定然会好生教养二郎,权当替他赎罪了。
在“还是夫人想着老爷”“夫人慈悲”的恭维声中,沈元易有点想笑。
其实,他很希望妻子是与他推心置腹心心相印的伙伴。
如果做不到这点,那能有个靠谱的盟友也可以。
所以,他不介意妻子有手腕,甚至为了自家的利益狠辣些。
但是,他不喜欢得了便宜卖乖的人,更不喜欢满口仁义道德却百无一用的。
这总会让他想起朝中那些处处掣肘的“清流”文官们,狗屁不通只长着张臭嘴。
沈元易转身走了。
他仍旧给了冯氏正妻的体面,对老二也一力培养。
看得出,冯氏很满意。
果然“夫妻离心”只是他自己的错觉,心从未在一起过,是他自以为是了。
二郎是个好孩子,可惜命数不济,战死沙场时尚未成亲。
他只剩了三郎这个药罐子。
孙氏是个聪明人,起初只一味示弱,护着老三长大。
立了世子后,才打着老三的旗号,开始笼络府中的势力。
对此他是默许的。
侯府既然将来要交给老三,那双方维持一个平衡,总比哪天他突然撒手后大乱一场的好。
再度失去依靠的冯氏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他的疏远。
指责他偏宠妾室,打压过老三母子,最后又在正院设了小佛堂、成日素衣,却又死死抓着管家权不放。
老三年过而立,屋里人连孕信都没有过,饶是孙氏这个聪明人也稳不住了。
孙家求来的秘药,孙氏让侄女入府的目的,沈元易全都一清二楚。
他找来老三,当面询问他的意思。
他还记得那个病弱的儿子惶恐之下,脸色惨白地咳了半晌。
缓过来后却很坚定地表示,反正他熬日子也不过几年功夫,那还不如赌一把。
沈元易不想深究这儿子究竟是被孙家人的话蛊惑了,还是与孙氏母子情深,想用命为她挣个出路。
他只是让儿子回去好生想清楚,若到头来白白赔上几年性命,只落得个一场空又该如何?
想明白的话,五日内随时可来寻他。他姨娘那边不用担心,他会安排妥当。
三郎摇摇晃晃着走了。
他始终没有再等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