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王斜着眼, 冲着崔令晞就是一通数落。
对着这么一尊大佛,崔令晞还能说啥,只能赔笑着又是端茶又是打扇。
方才也很紧张的瑾哥儿此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高高在上的亲王怎么张口“崽子”闭口“屁”的, 看上去跟家中老仆骂孙子也没啥区别。
有了谢珎的安抚,又见到老王爷如此表现,沈壹壹稍微放了点心。
对于简王的做派,她倒也不觉得奇怪。
大雍皇室是真草根。
算算简王的年纪,太祖称帝时他都快二十了。
估计也不是个爱慕风雅喜欢读书的。
老王爷幼年丧父,大哥又早早离家投了军。
他从小八成跟村中那些撒尿和泥玩的顽童没任何区别,日子可能还更穷一些。
一辈子都在乱世里拼杀的太祖, 直到驾崩时天下还没完全一统。
儿子都没空教,哪有心思关心弟弟的教育?
简王很快就被崔令晞哄得眉开眼笑,大手一挥:“来来来,都坐下!陪我一起吃点!”
“您这时辰还没用早膳?”
“吃了。这不是有刚买的嘛,就尝尝鲜!”
只见几名小太监纷纷从一个个竹篮里掏出各种吃食,林林总总摆满了整张桌子。
沈壹壹觉得那些太监的装扮很奇怪,每个人肩头都绕着长长的一捆麻绳,绳子的另一头还绑在竹篮的提手上。
再细看那些吃食,大鱼馉饳、胡饼、羊杂汤、驴肉火烧、血羹……似乎全是小吃。
“那什么,您老在这儿慢慢吃着,我们出去看看热闹啊!”
“那队伍走得忒慢了,先吃,耽误不了。也不晓得谁安排的,乌龟似的!”
在其他人的目光中,崔令晞若无其事地摸摸鼻子:“您在哪儿看到的?”
“方才爬墙头买吃食的时候。”
亲王府邸自然比皇城司占地面积大得多。
这一段高墙下没有小摊,但往东走,从刑部衙门前那段开始就有了。
简王让小厮搭了高梯,放下吊篮,将买到的吃食直接吊进府里。
还在一众护卫提心吊胆准备时刻扑上去当垫背的惊恐目光中,亲自爬墙头看了看。
完全没料到简王这样买外卖的众人正在无语,就听他老人家还抱怨有几家极好吃的摊子是在隔壁墙下,他家这里已经买不到了。
继而开始迁怒住在隔壁的靖郡王不知道孝敬长辈。
还顺口骂了几句当朝二皇子,说这位侄孙是个蠢的,就知道去抱世家臭脚,天天学着装腔作势,难怪会被削成郡王。
沈壹壹没忍住,看了看在场的两位世家未来领头羊。
很会装的陈郡小谢和博陵小崔均情绪稳定,筷子都没晃一下,看来是早就习惯了。
简王已经端起一碗卤面吃了几口,又让小太监赶紧给他扒几瓣蒜。
一口面一口蒜,这才觉得对了味儿。
他吸溜着面条,边吃边打量众人。
外甥孙挑了自己喜欢的两样,边吃边点评,这么多吃食都堵不住他那张巴巴个不停的嘴。
谢家那小子只对自己周围一圈动筷子,完全看不出喜好,跟他爹他爷爷一样,都是属狐狸的。
那沈家小娃倒是好胃口,给他什么吃的都喷香。
最有意思的还是那个女娃子,每一样都尝了一遍,连卤煮这种下水也敢吃。
而且见他啃生蒜也很是淡然,一点没有其他小娘子的强自忍耐。
简王这下看两人倒是顺眼不少。
他搁下碗,叫过管事,就要扒拉对方的荷包。
“拿来用用!初次见,总要给个赏!”
管事也是府中老人了,一边招呼侍女把托盘端出来,一边嬉皮笑脸捍卫着自己的财产。
“表礼早就预备着呢。主子主子诶,您就别让小的再破财了吧?”
“你个狗才还挺精!”
感情对于不入眼的小辈,简王连应付场面的见面礼都懒得给啊!
沈壹壹揣度着老王爷的性子,就带着瑾哥儿大大方方领受了。
这时,在屋外走廊下盯着远处的小太监进来回禀道:“王爷,那帮人来了,已经到都察院门前了!”
————
刑部另一侧的邻居是大理寺,也是与牢狱相关的晦气衙门,再往东则是同样讨人嫌的都察院。
黄志勇早就下了台阶。
大家纷纷出来看热闹,有品级的多了,他这种小吏自然要很懂事的腾位子。
仗着来的最早,他还是牢牢占据了最前排的看戏位置。
四个身量颇高的农夫并排而行,高高举着的竹竿上,一面约莫三尺宽超过一丈五长的横幅跨越了大半路面。
红色的土布或许是哪家压箱底了很多年,有些褪色。
“拜谢江大人明察秋毫为民做主”,这十三个大字用绿纸写就,然后糊在了横幅上。
字有些丑,连横平竖直都算不上。
红配绿更是扎眼无比。
横幅周围的是十来个老少爷们,手拿各种乐器,锣鼓唢呐,笙埙笛子,铙钹板胡,梆子木鱼。
黄志勇实在没想到这些还能凑在一起演奏,也难怪他听不出到底奏的是啥调调。
“过都察院了,这‘江大人’也不在那里!嘿,那起子就知道满嘴喷粪的御史一定酸的不行了吧?”
“江大人,这乡民该不会是冲您来的吧?”
黄志勇扭头,就看台阶上那位姓江的都官郎中连连否认:“我可没做什么,不知大理寺可有江姓同僚?”
嘴上这么说,可等那行人越过大理寺继续朝这边前进时,江郎中不由瞪大了眼睛。
剩下的可就只有他们刑部衙门一家了,而部里就他一个姓江的!
莫非还真是冲着他来的?
江郎中下意识忽略了旁边孤零零的皇城司,因为那就不是个正经地方。
眼见队伍慢了下来,他的心开始狂跳。
翻来覆去回忆了半晌,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做了啥能让人这么来报恩的事。
队伍中奔出几个背着大竹篓的少年,开始从篓子中取出一串串鞭炮,从刑部到皇城司门前的路面上,铺了宽宽的一条。
不断炸响的鞭炮声和已经近在咫尺的鼓乐,让黄志勇这种听力不太好的人都捂紧了双耳。
江郎中舍不得捂耳朵,他被炸了个晕晕乎乎。
这般声势,满朝文武谁人有如此排面?圣上必然都会知晓。
搞不好还会雍史留名!
那他这官职——
嘿嘿,嘿嘿嘿嘿……
“江大人,恭喜恭喜啊!”
鞭炮声一停,同僚们就纷纷开始道喜。
江郎中半点不嫌弃刺鼻的硫磺味,他踌躇满志地凝视着街道上弥漫的烟尘雾霾。
灰白中透着青,好兆头,是他白日飞升的青云路!
江郎中一边整理着袍服,一边迅速思考等下要如何作答,突出自己功劳的同时,还得感谢下尚书大人……
等等!本官在这里!
你们走过了啊!!
江郎中伸出尔康手,眼睁睁看着他的“青云路”长腿跑了。
————
女人的尖叫,枯井,染血的皮鞭,白骨……
再次从噩梦中醒来,江无钱面无表情坐起身,就发觉眼皮跳个不停。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不但两个眼皮一起跳,还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皇城司不像其他衙门一般需要按时点卯,但今日毕竟是大朝会,略一犹豫,他还是出了门。
往日门可罗雀的大门外,察子缇骑围了一大群。
他一下马就看到三位斗得你死我活的提举正一团和气站在台阶上看着热闹。
上前见礼后,见他就要往里走,诏狱司鲍提举倒是先开了口:“别走啊,那头正在感谢‘江大人’呢!咱们皇城司可就你一位江大人,万一是你,也好给大家增光啊!”
白提举呵呵一笑,把人拉到身后:“陪我看会儿热闹。也不知是谁家搞出来的,有趣!”
缉捕司史提举睨了江小子一眼,姓白的这还护上了?
这刀再好用,但他妨主。
白戎还想争指挥使的位子,呵,他就等着什么时候被克死吧!
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