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读书的女孩们,尤其是刚入学的初阶班,几乎人人都被家长安排了要努力交好的任务。
寻常十岁的小姑娘,脸皮不是人人都能如沈壹壹这种装嫩的老鸟一般厚。
见如何献殷勤对方都不为所动,有小姑娘已经涨红了面皮,再说不出话来。
能撑住的几个也暗自腹诽,这肖小娘子好生无礼!
若不是她爹官位最高,自己又被家中耳提面命反复叮嘱,打量谁愿意睬她似的,装什么清高!
下一刻,众人就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挂起了大大的笑容,活像只见到鱼的狸奴一般美滋滋。
“你怎么才来!一上午都没人陪我说话,无聊死了!”
一众女孩:……我们不是人还是我们没同你讲话!好气哦!
这位大小姐抱怨中透着十足的亲昵,明明比还对方高出一头,却朝一个比她小这么多的撒着娇。
再看刚进教室的小女孩,很好认,是沈家老二十九房的沈瑜。
全校最小的学生,也算是这族学的主家之一,据说她家还得了肃宁侯府的青眼。
明明都是开学才认识的,这才几天功夫,对她们不假辞色的肖大姑娘唯独喜欢跟这个小丫头玩。
左边知府千金,右边沈氏族长的孙女,小小年纪就如此会钻营!
有那不服气的决定暂时偃旗息鼓,等下次月考试,若这位传言中的沈家第一才女名不符合,到那时,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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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一年又一年,沈壹壹一直没给她们挑刺的机会。
“你今年岁考又是全甲啊!”瑾哥儿看着妹妹,佩服得五体投地。
都是一个娘生的,还是一母同胞,怎么脑子就全长他妹身上了呢?
以前每每听到妹妹跳级后,在经学中依旧门门得“甲”,他还没什么感觉。
直到前年自己也升入了经学后,才晓得这有多难。
瑾哥儿怀疑,若不是女学那边没有排名,而是全校不分男女班来个大排行的话,他妹妹这成绩,能稳稳压住所有男生直到她毕业。
真想看看,若是那些自恃文章拿手,将来必能在科场有所作为的同窗,被一个小姑娘吊打,会发奋图强还是道心破碎?
想想都觉得刺激!
虽然那些傲气的同学一直瞧不上他们这种作不来文章的,可瑾哥儿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学不来。
那些经史子集就不是给普通人看的,更别提学里每天除了写文章居然还要作诗!
怪不得琅堂哥原本还说什么才不要早早娶个婆娘回来管着自己,他哥现在连出来钓个鱼都要被问东问西。
结果堂婶一说成亲后就不用去上学了,琅堂哥就立马催着堂婶早点给他定亲。
听说气得族长伯祖臭骂了他一顿。
他是不是也能请母亲早点给他定亲啊?
可他过完年才十二,是不是略有些早?
沈壹壹看着被可怕的年终大考折磨到面有菜色的瑾哥儿,宽慰道:“你今年也有进益啊。”
“哦!比如?”
“……”沈壹壹稍微有点卡壳,然后拍拍下车后回身来扶自己的小少年:“比如,你又长高了啊!”
她没用瑾哥儿搀扶,而是把自己抱着的书让对方帮着拿一下,然后自己下了车。
瑾哥儿翻翻手里那本《汉书.西域传》 :“这又是肖黄汶借给你的?”
也不知这位肖大公子从哪里能淘来这么多的冷门书。
也就他妹会喜欢看。
两人并肩往里走,瑾哥儿打量下比自己矮了两指的瑜姐儿,有点得意:“我可算是超过你了!”
沈壹壹倒是不以为意,她现在已经超过四尺六寸,应该还能再长两年。
那在这朝代的女子中就算是偏高挑的了。
“你接下来该抽条儿了,长得更快。若是一直没我高,你还不得哭死呀?”
进入府中,来来往往的下人纷纷行礼。
沈壹壹叫住一个正院的小丫头询问:“母亲可在?”
“娘子在上房。锦绣阁的人来了,娘子带着几位姨娘正商量呢。”
又做衣服?
过年的衣裳不是早就送去各院了么?
沈壹壹一愣,今儿可是已经腊月十五了。
锦绣阁一向是慢工出细活,好看是真好看,慢也是真慢,没个把月别想拿到衣裳。
现在做哪来得及?
虽然六年前沈如松去侯府只见到了侯夫人。
但这条线算是搭上了。
这几年逢年过节,她家也有资格往侯府送送节礼了。
沈如松科举文章不行,在经营庶务方面还真有些手段。
靠上侯府这条金大腿后,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靠着城中的三个铺子和京城的分红,不但彻底翻修了老宅,还在城郊慢慢置办下了八百多亩良田。
一定要亲眼看看地契的瑾哥儿,在确认了他家有地后,可乐坏了,直嚷嚷着他家终于可以当地主了。
完全没看到原本还颇为自得的沈如松闻言后黑了脸。
眼见二十九房的日子蒸蒸日上,族中有跟清河往来的,就在背后嘀咕,说沈如柏、沈如松这哥俩可能是命中互克。
弟弟家日子兴旺了,哥哥家这几年可是有些惨。
也不知是为的什么,不但同清河堂好几家生了龃龉,还与他舅家彻底闹翻了。
这还不算,听说家里长子和次子也在闹腾。
那个老二好像叫沈瑆的,非说是他亲哥害他十五了都考不上童生,一气之下居然搬去舅公家住了……
盘着妇人髻的红儿亲自掀开帘子:“哥儿姐儿快些进来!今儿这白毛风,吹得人骨头冷。”
红儿两年前嫁了人,生完长子后还选择回内院继续服侍。
正房燃着暖暖的银霜炭,没有丝毫烟火气,只有满屋子的香味。
这是沈家香料铺子中售卖的“腊日香”,将自家南货铺子中的沉香和檀香,加上丁香、乳香等十二味香料调和而成,是冬季暖屋子的首选。
明间,锦绣阁来了足有五个人,有人举着布料,有人捧着花样子,正围着吴氏吹捧个不停。
五年前荣记绣坊就痛失大客户,沈家又用回了城中最顶尖的锦绣阁。
几年下来,已经是阁中头一档的贵客了。
瑾哥儿看着这满屋子妇人和堆积如山的布料就头皮发麻,请过安后,留下一句“母亲看着选,儿子都喜欢”就落荒而逃。
沈壹壹倒是被留了下来。
在吴氏示意下,她瞬间就被绣娘们包围了,先是量了尺寸,然后就是一通推销。
最后一气儿定下了包括褙子、小袄、上襦、裙子在内的六身全套春装。
其中还有两套格外华丽:
一套是珊瑚红的百蝶穿花半臂,花枝用深浅五色丝线抢针绣成,蝴蝶边缘则用银线,花心还要嵌上细碎的螺钿。
裙身外层罩着霞影纱,内层则用樱色吴绫,如樱花瓣柔美可爱。
搭了件天水碧的素纹薄披风。
另一套是鹅黄妆花罗的大袖,对襟边沿用米珠钉出如意云头纹。
蜜合色天华锦的十幅月华裙,在走动间方能看出裙褶中暗藏的卷草忍冬纹。
外搭一件银朱色孔雀纹披风。
饶是知道她家这两年富贵了,沈壹壹也被这番大手笔惊了下。
刚才的尺寸全是合身量的,除非她今年不长了,不然这么贵的衣服只能穿一年。
她忍了忍,等锦绣阁的人都退出去了才问吴氏:“母亲,怎么又要做衣裳呀?”
见吴氏刚端起茶盏,童嬷嬷就笑着代答:“好叫姑娘知道,您外祖家有大喜事啦!”
喜事?
沈壹壹想了想,约莫是便宜外祖父终于抱上了孙子。
吴氏的同胞弟弟吴明华中举后就成了亲,三年前更是中了进士外放为官,也算是青年才俊仕途顺遂了。
只有一桩,一直没个孩子。
吴天恒倒还稳得住,还主动安抚不安的亲家,等三十无子再做打算。
吴氏的亲娘周夫人面上虽然不说,可给女儿的信里却没少为此忧心。
夏天时听说终于有了好消息,如今这是生了?
那也不对啊,就算生了儿子,也不至于让吴氏高兴到给全家做一大堆新衣服吧?
吴氏润完嗓子,拉过沈壹壹坐下,喜气盈腮跟她解惑:“咱们年后就要进京去你外祖父家啦!”
明年,吴家将迎来双喜临门。
元和二十五年时,吴天恒已经升任从五品户部郎中。
这次又接到了大佬的暗示,等开春后的京察大计一结束,他将外放为从四品的一州转运使。
着绯袍配金带,掌管一州财赋大权的欣喜自不必说。关键是四品这个官场中的隐形天花板,吴天恒走得极稳。
再往上,可就能够一够小九卿的位置了。
还有一喜,则是吴明华一任县令期满,考绩卓越,也将在春天进京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