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紫衣人不易察觉地停顿片刻后开口,声音低哑,雌雄莫辨:“不错。”
秦越立刻恍然大悟,心想,这应该是谢家人不知道怎么路过於潜,听说我在和夫人闹别扭之后,便过来为她撑场子了。
一念至此,秦越也不忙着从地上起来了,赶忙就着这个趴在地上的姿势急急拜下,行了个大礼,恭敬道:
“不知谢家郎君到此,有失远迎,请问郎君怎么称呼?”
说来也奇怪,这位紫衣人的身量并不是很高,不管说这人是个略微有些矮小的男子或者身形高挑的女子,都能说得过去;仅仅从声音上来说,也难以辨别出这人到底是男是女,但秦越在见到这位紫衣人的第一时间,就把这人给代入“男性”的身份中去了:
没错的,这肯定是谢家的不知哪位大舅哥。否则的话,他怎么有这个胆量来给谢爱莲撑腰?
然而这位紫衣人并没有理他。
世家子的高傲,以及几乎已经成为了他们本能的那种对平民百姓的蔑视,在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当这位紫衣人从高处俯视着秦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秦越觉得他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一只随时随地都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废话少说,签字罢!”
秦越觉得自己可能跳过了至少三千字的剧情,满头雾水地鹦鹉学舌道:“签字?”
此时,原本满脸怨气地坐在一旁的族老们也纷纷起身,就连秦越的养父母也一同站了起来,对谢爱莲争先恐后地拜了下去,哀求道:
“好媳妇儿,我们知道你是个贤良人……千错万错,都是我这儿子的不是。等我以后一定好好管教他,再不让他伤你的心。”
“你要打他要骂他都使得,但是千万不能跟他和离啊,否则的话,他将来在官场上该怎么自处?”
“是呀,夫人。更何况你们现在也有了孩子了,天底下哪里有不顾家的男人呢?便是你如此绝情,也该考虑考虑你们的女儿将来谈婚论嫁的时候,要是没有父亲撑腰,将来会多难过。”
“他也就是这段时间忙了些,才会无暇归家,但我们都能作证,他这几晚从来没去过青楼楚馆等乱七八糟的地方,都是规规矩矩睡在衙门耳房里的,绝对没有出去偷腥!”
这帮人说得那叫一个涕泪俱下,感情真挚;只可惜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并没能打动谢爱莲半分,反而让她脸上的讥诮之色更加浓重了:
原来如此。
连这帮普通人都能看清的,“在官场上是谢家帮扶秦越”的道理,我竟然在所谓深情的谎言陷阱里,被诓骗了这么多年。
于是她不着痕迹地往一旁紫衣人的方向看了看,在确认那道身影依然站在自己的背后,就像是永不崩毁的山脉般令人安心之后,这才冷声道:
“如果我就是要他在官场上难以立足,就是要你们难堪呢?”
“我今日是铁了心要和他和离的,诸位莫要再多费口舌了。而且恕我直言,你们自己想一想,此人便是有状元之才,还不是在於潜这么个小地方空耗了这么些年?”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这帮人还在哭求的声音立刻就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似的,尴尬地止住了:
不是,等等,这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难道不是谢爱莲应该在见到对她十年如一日深情的丈夫之后,立刻就被打动,随即回心转意地打消合理的念头么?
怎么感觉秦越回来之后,不仅没能让谢爱莲消气,反而像是火上浇油似的把她的怒意全都激发出来了?!
正在这帮人哑口无言之时,谢爱莲又乘胜追击了下去:
“由此可见,这完全就是个没用的男人嘛,只有个虚名儿好看而已。”
她说这番话时的用词遣句非常风雅,哪怕她没带半个不体面的脏字,也能用“谢家世家”的身份,居高临下地把这帮平民们给压迫得半个字都不敢多说;甚至在短短几句话内,就让他们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自卑感,就好像现代社会中,那些只有嘴上说得好听、却根本就赚不到什么钱的普通男人,在功成名就、身家丰厚的成功女性面前,会莫名觉得矮人一截,抬不起头张不开嘴、一定要通过驳斥和贬低她们才能获得成就感和心理安慰那样:
“我之前能容忍他,是我糊涂;可我现在不想做个糊涂人了,我想和大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把账算清楚——”
谢爱莲说话间,她那位一直垂首侍立在侧的侍女便十分有眼色地从后室捧出了厚厚一摞账本。
这帮尚且跪在地上的人不敢起身,因此看不清这账本上到底都写了些什么,尚且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心想“女人能记什么要紧账目呢,无非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罢了”;然后下一秒,这位侍女的动作便惊到了室内的所有人,连带着让他们把这些账本上的东西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只见她高高举起账本,随即狠狠往前一砸,便将这些加起来少说也有十几斤的东西,劈头盖脸地砸到了这帮跪在地上的老人,还有秦越的脸上!
不得不说这位侍女果然不愧是谢爱莲的心腹,她成功做到了谢爱莲虽然想做,但却受身份地位的限制,不能放下身段亲自去这么做的事情:
谢家分支的女儿再怎么落魄,也是有身份的千金小姐,如果真的沦落到要对普通人破口大骂和拳脚相加的地步,恐怕在别人嫌弃她之前,谢爱莲就会自己先嫌弃自己,而且嫌弃到恨不得跳一次池塘,把自己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冲刷一遍的地步了。
——无独有偶,其实这样的事情在真正的历史上也不是没有。
清朝有一位贵妃在后宫和同为妃嫔的某位答应争执时,因为那答应实在太牙尖嘴利了,这位贵妃没能争辩过她,气急之下伸出手去推了这个答应一把。
在现代人看来,吵着吵着急眼了然后打起来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事后会不会因为打架斗殴、扰乱公共秩序、寻衅滋事等种种罪名,而被警方捉去谈话开解蹲局子,那就是别的事情了。
但在贵贱分明、阶级森严的古代,这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成何体统,简直太不像话了!
你是有身份的人,你要让侍女打她骂她都使得,要通过克扣她的月例让她被活活饿死折磨死也不是不行,她的一条贱命完全就是握在你手里的,你想干什么都行,可你万万不能亲自动手!
这位答应并不是什么受宠的人,不存在后世宫斗文里那些“皇帝一怒为红颜”的桥段,但次日,这位贵妃还是为自己的这一推付出了长达三个月的禁闭的代价,可见“尊卑贵贱”的思想钢印,在古代社会究竟有多严重。①
——而当我们把同样的理论,从现实历史中的清朝反推回这个架空北魏之后,就会发现谢爱莲现在面临着的,其实也是差不多的困局:
虽然这帮老人都一大把年纪了,但是谢爱莲就是可以半点不用尊重他们地,让他们连个护膝和蒲团都没有,就这样直直跪在冷冰冰的地上,还不会有人去指责她。
至于秦越之前敢指责谢爱莲,纯属是因为他脑子不好使了,还沉浸在谢爱莲在之前的十几年中留下的“温柔和顺、贤淑大度”的假象中。
她可以委婉地讽刺秦越没用,提出和离的请求后也不会被拒绝,甚至还能全额拿回自己的嫁妆,不至于遭受财务上的损失;她甚至可以将秦越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写在信里寄往京城,搞坏他的名声,彻底堵死他的升迁之路……
但谢爱莲绝对不能亲自动手去打人,否则那也太粗野、太失礼、太不成体统了!
要不说有些人天生就是该成为上司心腹的呢。
就好像还没毕业就能发SCI的本科生会成为导师们的心腹,而只能发水刊的研究生在对比之下就是导师们的心腹大患一样,这位侍女摔账本的、格外贴心又解气的举动,当场就让谢爱莲在心里给她加了三个月月钱:
好!就该这样!
摔账本的侍女在做完这一系列事情后,才发现自己的双臂已经因为高举过这些过沉的东西而有些酸软了。
然而她只是拿着这些东西而已,就被累成了这个样子;可想而知那些被账本砸脸的秦氏族老们在直面这十几斤的冲击力的时候,受到的伤害有多大:
有的人当场就被砸破了头,殷红的鲜血从额上缓缓流下,和苍苍的白发形成了十分鲜明的对比;有的人运气没那么好,被迎面而来的书角给戳中了眼,当场就是一个眼眶乌青,十分悲惨;有的人被厚厚的账本砸中了鼻子,涕泪横流得活像家里死了人似的;有的人虽然运气好一点,反应快一点,赶紧举起手来护住了自己的头,这才让眼睛鼻子等要害部位免遭袭击,但他们护得住这头却护不住那头,反而把自己的手指甲给砸出了好大一块紫黑色的淤血。
秦越见此,心中大怒,但眼下他却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表现出来了,只一边默默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账本,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莫欺少年穷,谢爱莲,你今日竟欺辱我和我双亲到这种地步,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好看!
——不过话说回来,秦越这番话里,其实是有个很大的漏洞的:
考虑到秦越的年纪,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应该是“莫欺中年穷”,而且很不好说过个几十年后会不会是“莫欺老年穷”。毕竟他一个当年的状元,在有谢家扶持的情况下,还能在於潜这么个小地方呆上十几年,由此可见的确是没什么真本事的男人,会穷一辈子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此间闲话,先按下不表,只说那秦越在看清这些账本后的反应。
和秦氏族老、还有自己的养父养母一样,他一开始的确没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甚至还有种“能有多大事,女人记账只会记些小钱”的不以为意感萦绕在他心头;然而等秦越彻底看清楚了自己的手里拿的账本上,究竟都写了些什么的时候,一瞬间,他便面色灰白,汗如泉涌:
因为这账本上记载着的,不仅仅有自家多年来的收入,几乎全都是在靠谢爱莲嫁妆里的那些庄子和店家在支撑着的明细;还有自己在和谢家人来往之外,又和别的世家官员私下接触、送礼往来、请席喝酒的实账!
如果是普通的人情往来的话,秦越还真不用这么害怕。
因为“水至清则无鱼”,虽然当今摄政太后也在严查官员贪污腐败之事,但如果真遇上什么不能拒绝的情况的话,这种小事便是有一二次也无妨,横竖只要不影响到大局就醒了。
但秦越自从娶了谢爱莲之后——哪怕谢爱莲是个旁支女,这也是世家对普通学子折节相交,是来自上层社会投来的橄榄枝——哪怕他的确是个男人,此时此刻,也该像个守节的贞妇那样,除了谢家,再不和第二个世家有来往。
可问题是,秦越向来是个眼高手低的人,他哪里能“守得住”呢?
更何况,他一直觉得谢爱莲是个柔顺有余、聪明不足的妇人,生怕哪一天她会拖累了自己,因此秦越一直在和谢家之外的其他世家暗中有所来往,好给自己留退路。
之前这么想着的秦越浑然已经忘记了,自己一开始对妻子的要求,是足够温柔和顺、听话懂事就行,不要干涉他在外面的生活和打拼,免得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拖累了自己;可真到了要谈起权力的时候,他就又一改往日的想法和作风,转而暗暗嫌弃起谢爱莲不够聪明、不够果决起来了。
直到现在,秦越这才发现自己之前错得有多离谱:
谢爱莲不是不聪明,相反,她实在是太聪明了,才会在甚至都对丈夫的真面目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暗地里查访到了与秦越有来往的其他世家的人,还把他们之间每一次的金钱来往、互相送礼都记在了账本上。
或许当时,还以为秦越是良配的谢爱莲,是抱着“我想帮到他,想让他在外面不至于那么累”的心情,派出侍女打听情报,又将这些来往记录下来的:
要是秦越在送礼的时候,因为出身不高、眼界不足、对世家的爱好和忌讳没什么了解等种种因素而送错礼的话,谢爱莲就可以偷偷在后面帮他把烂摊子收拾起来,做一个“在男人背后默默支持他”的贤妻良母。
然而现在,谢爱莲已经不觉得秦越是之前那个十全十美、无可挑剔的男人了,因此这些账本也摇身一变,从“为了以防万一帮秦越收拾烂摊子”而准备的后路,变成了能够主动出击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这白纸黑字写着的,哪里是什么金钱、古玩和人情,分明是对秦越的催命符!
如果把这些东西爆出去,往小了说,谢家会觉得他是个“朝秦暮楚、三心二意、水性杨花”的男人,明明一面在接受着来自谢家的帮扶,另一面却要和别的世家偷偷勾搭在一起,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此品行低劣、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人,实在没有继续帮扶的价值:
这样一来,秦越的地位肯定会一落千丈,飞上枝头的凤凰一夕之内就要被打回灰扑扑小麻雀的原型;在官场上,他也肯定会被所有人孤立,四处碰壁,最后不得不三十多岁就告老还乡,都算是顶顶仁慈体面的结局了。
如果往大了说,还真不好说秦越会有怎样的下场:
毕竟世家的人们眼光都高着呢,普通的珍宝肯定入不了他们的法眼。如果送太便宜的东西过去当礼物,还会被人误以为这是在指桑骂槐、意有所指;但如果真的像秦越这样,送了很多珍贵的礼物过去的话……
只能说,当朝摄政太后,为了整顿官场风气,已经想对这些半点实事都不干、溜须拍马人情往来托关系走后门倒是很有一套的老油子们,手痒很久了,只恨不能按着花名册,一个头一个头地排队砍过去解恨。
想通了这点后,秦越当即就惊得浑身失去了力气,跌倒在地,看向谢爱莲的神色复杂得很,似乎在疑惑她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绝情,又在想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厉害了的:
就为了一个女儿,一个不能继承香火的女儿,她就要和我生分到这个地步?!
早知如此,之前她生孩子的时候,我就应该守在旁边,等这个小孽畜一出来,我就把这赔钱货活活掐死,再骗夫人说她生下来就断了气儿,才不会叫我们夫妻二人离心离德!
——这么想着的秦越浑然忘记了,在自己的本家几百年前还在汉中,是个靠种地为生的普通家庭的时候,明明就是一位女性先祖从路过的某位同姓的好心人手中接过了银两,这才能够上学、做官、改变命运。
可不管秦越的想法如何扭曲,眼下的境况也不能改变了:
要么他答应谢爱莲的一切条件后和离,或许还能保存最后一丝脸面;要么他就和谢爱莲继续这样犟着拖下去,但不管再怎么拖,按照当朝的法律,谢爱莲照样可以在检举他贪污腐败之后全身而退,带走她自己所有的嫁妆的同时,将秦越送入大牢,等待三堂会审。
而接下来,谢爱莲所说的这番话也证明了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这是我收集了多年的账本副册,请大家随便翻阅,我还存了几十本备份呢,肯定不会轻易弄丢的。”
此时,刚刚那位帮她把账本劈头盖脸甩下去的侍女,又十分有眼色地端上来一盏温茶,不至于太过烫嘴难以下口,又能够很好地让谢爱莲的情绪稳定下来。
谢爱莲接过茶后,那价值千金的雨前龙井,放在更加珍贵的雨过天青色的茶盏中,在她的手里,却就像是一杯平平无奇的白开水似的,只略沾了沾唇就放下了,继续道:
“先不提自从我二人成婚之后,家中所有的花销都是我在供着,供出了怎样一个胆敢对我不敬的、忘恩负义的‘许宣’;先只看他在官场上的来往,便知他不是真心想要投入我谢家的。”
此言一出,秦越的母亲当即就两眼一翻白,晕厥了过去;他的父亲哪怕再怎么畏惧世家的权威,在听到某个词之后,也强忍着内心的惊恐不安,试图帮秦越分辨道:
“谢姑娘,这话……这话过分了,实在不该用‘许宣’这么恶毒的词汇去骂他……”
谢爱莲想了想,十分好说话地改了口:
“是我疏忽了,应该说,秦越活脱脱是个‘牛郎’才对。”
好,这个词出来之后,秦越的父亲也瞠目结舌了半晌后,双唇颤抖,两腿一蹬,紧跟在妻子的后面晕过去了。
——说实在的,如果许宣和孙守义地下有知的话,一定会感到十分欣慰:
在正常的现代社会中,担任《牛郎织女》和《白蛇传》等传统爱情故事主角的两人,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变成了某种最恶毒的骂人词汇。
如果要简单概括一下“牛郎”和“许宣”这两个词的侮辱程度,就等于一个正常直男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同性别的暴露狂给扯掉了裤子,当街搞了一发,并且引来了包括亲生父母在内的三服以内的所有亲戚围观一样。
别说这两位本来身体就不太好的老人了,就连秦越觉得自己在听见这两个名词之后,也有点心肌梗塞的预兆:
真的至于骂得这么狠吗?!
眼下大堂里好一堆人闹哄哄、乱糟糟的,可除去秦越的养父母之外,竟没有半个人帮他说话,族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对方满头满脸的、被那个泼辣侍女用账本砸出来的伤口面前,彻底没了辙:
如果此时在他们面前的,是个跟他们一样的普通人家的女性,他们就可以仗着自己长辈的身份,把这件事给强行压下,用“谁不是这么凑活着过来”的借口和稀泥应付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