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果然还是要让三十三重天的诸位在下界办事的时候,用上本体,受的牵制更多,力量被削弱得更明显;诸位在办事的时候,才会更接近人类的一方,处理起凡间事物来才会更细致、更用心。”
——换句话说,就是天界的这帮咸鱼们在办公室里坐太久了,想刷名声的话,就得自己去一线基层干活!
这话一出,顿时在竖起耳朵认真听着的无数咸鱼们的心中掀起了万丈波澜,这些人内心的震惊简单概括一下大概有两点:
第一,要是真的通过“精简下界流程”这样的小事,就能督促自己做实事,收获更多香火的话,其实也不是不行。
第二……秦君!你闭关的这几百年里到底都在干什么啊秦君!!你整个人的画风是不是都不太对劲了!!!
在种种复杂的情绪下,瑶池王母这番话一出,甚至都没受到太多反对,就被通过了,由此可见天界的神仙们现在处于一个怎样纠结的矛盾状态:
说咸鱼吧,也是真的咸,如果没有这一系列的律令颁布下来,这帮人现在恐怕还在过着每天上班三小时的快乐日子;但如果用新律在后面抽鞭子,再在前面吊个“增长法力增加香火”的胡萝卜当诱饵,同时在旁边竖起一个白素贞当对照组,那他们还是可以积极往前蹦跶一下的。
——不过这个积极蹦跶的范畴里不包括符元仙翁就是了。
因为在这条律令通过后,秦姝突然看向他,提起了一个连他自己都差点忘掉的人:
“不知仙翁打算如何处理那位,曾在人间借出身躯让您化身其中的高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好像叫做法海来着,是么?”
符元仙翁心中一惊,试探着开口回答道:“秦君好记性,我也正在想要如何处置他。毕竟若不是他挑拨离间,那么许宣也不会怀疑度恨菩提身份……”
眼看着符元仙翁马上就要把这口锅完完全全甩给法海了,秦姝立刻截住了他的话头,建议道:
“但从他这种寻常修行者的角度来看,妖怪多半都是对人类有害的,他想要降妖除魔解救人类,倒也算不上错。或者换个角度来看,如果白素贞是人类,而许宣是缠上她的雄蛇精,那么许宣在露面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死在他的法器下了。”
符元仙翁被秦姝这番话说得满头雾水,疑惑道:“那秦君的意思是……?”
“我认为,‘实践出真知’,这位高僧如果真的有心保护人类,便该在磨炼中发展认知,提升自身水平,才能准确分析妖怪对人类有害与否。”秦姝对符元仙翁露出了个十分和善且真诚的微笑,将从天而降的好一个社畜大礼包投放在了人间对此一无所知的法海身上:
“仅凭妖怪身份便断定善恶,诚然不对;但也不能让人间修行者的一腔热血冷却下去,否则日后如果真有妖怪来害人,无人出手相助,又该如何是好?”
“综上所述,正好接下来黎山老母要开坛讲学,我即将带兵去护持道场,就让法海与我同去好了。听闻黎山老母座下有三万弟子,在接下来朝夕相处求学的时间内,他们一定可以帮助法海开阔眼界,提升修行,增强不同种族之间的了解,帮助人间的修行者们能够以更客观全面的角度去看待妖怪。”
——简而言之,就是在给失学儿童们提供教育帮扶的同时,也要建立起相应的监督体系,预防某些实在回不到正道上去、没救了的家伙们趁机捣乱。
符元仙翁其实根本就没把这个人类的未来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这个名叫法海的修行者能够被自己借用一下躯壳,对于他来说都是很难得的荣耀了,谁会像秦姝这样事无巨细地一点点处理后续流程?真是给自己找麻烦。
但秦姝已经这么说了,还把后续应对方案都摆在了他的面前,符元仙翁也无从拒绝,只能颔首同意道:
“多谢秦君挂念,那便按照秦君的建议行事罢。”
至此,度恨菩提在人间的过往这才真正结束,从方方面面画下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后世无数神仙们考证这一段历史的时候,不管对“闭关”至今的玉帝陛下有怎样的意见和分析,对三界各种族欣欣向荣、和平共处的现况有着怎样的不同感慨,对传说中“曾经每天工作一个半时辰”的美好过往如何怀念,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那就是在秦君彻底精简了下界流程后,天道也相应地产生了变化,将“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不同流速敲定了下来。
在此之前,天界和人间的时间流速等同,所谓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都是在下界时办理繁琐手续中消耗的时间;或者说,天地之间本来就该有这样的法则,只不过在此之前,都是靠这个“办手续”的名头掩饰过去的。
但在秦姝通过灌愁海偷渡两次,又认真精简了流程后,极大地缩减了下界的耗时;两处再保持同样的时间流速,就与冥冥中的这个规则违背了。
于是天道立刻就做出了改变,甚至都不必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动手,三十三重天中便发生了相应的变化:
贯穿整个天界的灌愁海面上,陡然凭空而起了一阵狂风。这风席卷过处,岸边的奇花异草都被卷得枝叶零落、簌簌乱摇;本就波涛汹涌的灌愁海更是愈发澎湃,掀起万丈波涛。
深蓝水波携风雷之势飞速旋转涌动半晌后,这才渐渐止息下来,在暗色的海心出现了一个被螺旋状水墙簇拥着的、似乎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若让拥有千里眼的神灵们从这里凝神望去,便能一眼望穿灌愁海,直接看见人间烟火百态,山河万千。
先不提在这次变化过后,整个三十三重天的设定和走向,渐渐与秦姝后世所知的神话故事变得更加相似也更加不同,总之,这个漩涡这便是日后要下凡的神仙们都要走的官方通道了,而这一消息也经由“天道”的传声,响遍三界:
灌愁海上,是为天界;跃海而下,便是人间。
从此,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在灌愁海中的全新下界通道被开辟出来的同时,瑶池中的会议依然在继续。只不过眼下,本次紧急召开的瑶池大会的主旨,终于从“善后”转移到“对赌”上来了。
只见玉皇大帝挥了挥手,便从瑶池王母的金座后转出两名一模一样的女仙来。
哪怕这两人都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让众人看不清她们的面容;可从她们一模一样的飞仙髻、雪色羽衣、精巧玲珑白玉簪和垂挂在胸前的素色璎珞上,也能看出来,这两位女仙的来处和织女云罗一样,都是天河边上的住户:
毕竟这又素又雅,细细看去还十分华丽的着装风格,和织女云罗都是一模一样的。就好像一个部门里的领导的着装风格如果偏向严肃,那么她的下属们也会不自觉地模仿起这种风格来,以获得“外表”上的认同感。
而玉皇大帝接下来的发言也证明了这一点:
“这两位是天河中的白水素女,刚刚从天河中凝聚魂魄诞生不到百年,尚未有功绩,也没有官职,连正式的名字也未曾有,恰如两张尚未染墨的白纸般,随便二位如何教导均可。”
“从今日起,着两位白水素女分别入符元仙翁与六合灵妙真君门下,十年后,赶赴人间建功扬名;百年后人间阳寿耗尽,再回归三十三重天,以人间之功绩多少,排定天界之官职高低。”
说真的,虽然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在“如何拯救天界死局”一事上政见不一;但至少在对赌的详细内容上,他是真的做到了明面上的公平:
“望你二位勤加修炼,服从教导,莫要堕了两位上官的美名。”
玉皇大帝这厢话毕,瑶池王母也取出个盛满玉签的金筒来,对符元仙翁和秦姝道:
“按照《天界大典》律例,在两位白水素女尚未受到生命威胁之时,代行者不可随意出手;同时,不管进行赌约的人是选择用本体下界还是借用人间化身,所使用的身份都要靠抽签决定,以示公平。”
“既如此,秦君,符元仙翁,你们谁先来抽这一签?”
作者有话说:
从现在开始,三十三重天才渐渐变成了秦姝所知的样子……这就是所谓的人在棋局中,却也成就棋局。
解释一下这几章可能会出现的疑惑点:
①问:玉皇大帝为什么愿意对赌?因为按照建功立业的强度来看,明显是卷王的人更能打。
答:在生孩子是九死一生的缺少人口的古代,一胎十八宝也有知名度啊!
②问:秦姝为什么接受了用白水素女去对赌的条约?
答:因为她一开始是打算和玉帝同归于尽的;后来发现天界存亡与王母玉帝息息相关,人不能死天界不能坍塌,就打算和他对赌法力,互殴到重伤,约等于两国开火交战;符元仙翁成为代行者后,她都准备好和符元仙翁互殴了。
结果气氛僵硬到这个程度,大炮都拉出来了,核武器都架上了,这边的领袖嗖一声跑了,说我不跟你赌法力斗法,我要跟你赌别人的前程——说真的,正常要脸的人谁能想到这个啊!!!
③问:玉帝用白水素女去斗法是否是对女仙的压迫?
答:主要是对“非正式仙人”的压迫。这是天界的默认规则之一,法力不强就没地位。如果在本文的世界观设定中男人也能生孩子的话,那么现在被派下去的倒霉蛋,就绝对不分男女,反正都是弱者。
④问:所以本文的男人可以生孩子吗?
答:这个属于混乱性向了,等以后开女尊向的文的时候会写。
⑤问:所以被分到符元仙翁手下的白水素女就要自认倒霉吗?
答:卷王会努力钻空子出手的。
接下来由猫猫儿董事长召开股东大会!
第67章 拜访:白水素女的不同培养方向。
“抽签”两字一出,原本站在重重人墙后的引愁金女突然感受到了颇具使命意义的召唤:
等等,陛下刚刚说了什么?总感觉提到了一件很需要我去做的事情……秦君!我觉得按照你的那个天雷准头,你手上的运气可能不是很好,抽签这种极度考验运气的事情,还是交给你的亲亲好下属我来罢!
然而还没等引愁金女从人群里奋力挤到前面去,秦姝已经坦然从瑶池王母的手中接过了签筒,上下晃动三次后,一支通体生光的莹润玉签便从金筒中叮当落地,一个飘逸的五彩篆字镌刻其上:
秦。
旁边同样看见了这个字的神仙们面面相觑,心想,难不成秦君这是从签筒里把自己给摇出来了么;瑶池王母却在凝视了这支玉签片刻后,展颜笑了起来,对秦姝温声道:
“我刚刚还在想,太虚幻境里分明有个运气极好的下属,秦君却为何一定要自己来抽签呢?但一见着这张签,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在满殿神仙们不解的疑惑目光中,瑶池王母又开口对他们解释道:“秦君昔年在人间曾种有善果,眼下正该是受益的时候。”
“数百年前,秦君下界时,曾在金仙观门口帮扶过一位女孩,赠其银钱,助其继续学业,还说过‘既是同宗,理应互相帮扶’之类的话语。兜兜转转,数百年后,这女孩的后代又重新冠回了‘秦’的姓氏,秦君的白水素女正好可以投在她家,与秦君同姓。”①
大殿内众神仙闻言,纷纷或抚掌赞叹,或欣慰一笑,总归都是在赞颂秦姝“结善因,得善果”的好心有好报:
“不愧是秦君,之前曾广施恩义,眼下便是收获善果的时候了。”
“也只能是秦君才能办到这点。毕竟谁会在意一个穷苦人家的小姑娘,又有谁会预料到数百年后,还能和她的后代有着这样一段关系呢?”
“依我说,这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甚好。”
符元仙翁闻言,心中十分焦急,且十分羡慕秦姝的好手气:
毕竟对没有名字的白水素女们来说,谁给了她们名字,谁就是她们的新的家人;如果能在这样的机缘巧合下,二人冠以同样的姓氏,这简直就是亲姐妹一样的存在了。
可以说只要接下来秦姝不要犯浑……不,哪怕秦姝的脑子抽了,做出了一系列推着白水素女去送死的决策,这位和她同姓的白水素女,也会如血脉亲人般甘愿为她去死的!
一时间,符元仙翁的内心情绪十分复杂,归纳总结一下的话,大概就是这么一句话:
太虚幻境的人的手气,都这么好的吗?!凭什么,我不服!
于是他憋着一肚子气走上前去,用力摇晃了一番签筒。好一阵叮叮哐哐的乱响后,一支同样制式的白玉签从金筒中跃出,上面的那个篆字比起秦姝手中的来,更大、更有光华,一看便身份不凡:
那是个“谢”字。
玉皇大帝见着此签后,当即面露喜色,抚掌而笑,毫不吝惜对符元仙翁这把好手气的赞美:
“符元这一签甚好!虽然这户谢氏人家现在还是在泥里讨饭的平民百姓,但他家有个小儿子,数十年后会官运亨通,封侯拜相;这个小儿子的子嗣运也极旺,将来不管是妻凭夫贵、母凭子贵,总归都终身有托。”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面上的喜色做不得假,是真真切切觉得符元仙翁抽签抽中的这位人类男子是个不错的选择:
毕竟所有的命簿册子,都是经由地府十殿阎罗亲自经手审核过的。②
三界之中,天界强调实力至上,等级分明,壁垒森严;人间各种妖怪、精魄、幽魂与人类混居,虽然生机勃勃,却也混乱不堪;唯有幽冥界与其余两界来往不多,注重等价交换,有失有得,因果报应。
在这种“前世今生,报应不爽”的大规矩下,怎么可能出现“此人的品行和本人并不般配”的疏忽呢?既然命簿册子上都这么写了,那肯定就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玉皇大帝能够对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的办事模式有所了解,就会明白他犯了怎样的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也是绝大多数天界神仙——不论保守派和中立派——共有的特性:
高层领导在办公室里坐太久,已经没有办法了解到基层的情况了,因此作出的一系列决策也十分脱离民生,颇有种“空中楼阁”的荒谬感。
就好比当年,玉皇大帝和瑶池王母因为“人间新生儿数量过少”产生争执的时候。两人的应对方式其实都有着不同程度的脱离基层的情况:
他认为,想要提高人间的出生率,就要让女仙们以身作则,下凡去匹配凡人,用这种扶贫式婚姻营造出花团锦簇的美景,以此来吸引凡人女子们以同样的热情投入到婚姻和家庭生活中去;而瑶池王母则认为,凡间生育率下降,归根到底是人类女子地位不够高的问题,所以才会重用以秦姝为首的改革派,试图通过这种由小及大发起的变革来影响人间。
后者的脱离实际,尚且还没跑偏到特别荒唐的道路上去,只是没能察觉“地位的不平等事实上是因为生产力不足”的道理,再给她几百几千年的时间,瑶池王母只要按照这个方向往下走,就能探索出一条切实可行的道路来;但前者的脱离实际,就是纯属异想天开,一拍屁股用脚指头想出来的,完全只着眼于表面的决策。
而上层领导一旦脱离实际,各部门的操作空间就多起来了:
不管在实施过程中具体用了什么办法,总之最后表面上能过得去就行。
——在这样的情况下,来自幽冥界的命簿册子,就真的全然翔实可靠吗?
在现代社会的职场中,如果上司既异想天开不切实际,又因为身体不好而不得不当年旷工,如此一来,哪怕是最忠心耿耿的下属,也难免会想摸鱼偷懒。
那么,如果把这种状况下的所有人,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代换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