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要是真能用这些厚礼就能轻轻松松和秦姝搭上边,那这才是天底下最划算的生意。
引愁金女在堆积成山的金丹仙酒、灵芝仙草、珍宝华服里翻了半天,才叹了口气,怅惘道:“……不知道为什么,和秦君相处半日后,突然觉得这些应酬往来真是半点意思也没有。”
刚被痴梦仙姑送出门的,来自玉帝和王母的两位使者乍闻此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疯狂腹诽道:
太虚幻境上上下下现在是怎么回事?!新上任的警幻仙子不识货也就算了,怎么引愁金女都摆出这么副架势来?但凡把这些礼物的百分之一……不,千分之一,随便送给一位散仙,都能当场买下这位散仙的性命效忠!
金丹能强身健体,服用多了还能避开天人五衰;仙酒长期饮用能增强法力,不必辛辛苦苦去人间做好事攒功德,吃喝玩乐就能变强;这些锦衣可是天孙娘娘下凡前亲手织造的,天劫都能抗得住;甘露能为无神智的死物启迪智慧,赋予生命,长期饮用更能增强法力美容养颜……这些秦君不要的话可以送给我!你觉得没有意思,我觉得很有意思!
总之,当太虚幻境被各部门送给秦姝的礼物弄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一路御剑而行的秦姝终于在月老殿的门口一跃而下,和守在门口的红线童子来了个大眼瞪小眼,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因为秦姝是新生的仙子,因此别说留守月老殿的红线童子了,怕是连去给秦姝示好送礼的那位,都不知道秦姝长什么样。
因此,在面对秦姝这位面生的美貌女仙的时候,红线童子一开始尚能与她心平气和地对话;但在秦姝问及月老的去向后,红线童子的警惕心瞬间就起来了,谨慎道:
“他老人家一大早就出门去啦,仙子若有要事,嘱咐我们也是一样的。”
——来者不善,绝对来者不善。什么人会在下午三点这个快下班的大好摸鱼时辰,亲自上门来找人啊?
然而吃了个软钉子后,秦姝却并没有动怒的迹象,甚至十分温文尔雅地一点头,柔声道:
“其实也没什么要事,不过是有份厚礼,要送与诸位。”
这位红线童子尚不清楚秦姝“越要搞事越生气、表面上就会愈发温和无害”的特性,还以为这份“厚礼”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厚礼呢,便笑着伸出手去,问道:
“不知仙子有什么事情要拜托月老他老人家?不瞒仙子,凡是月老殿牵的红线,从来就没有疏漏失误过。仙子要是中意哪位仙尊、真君、大能者,亦或者是人间的帝王天子、大气运者、奇才俊杰,只要这一根红线下去,管保两位此生不离——”
红线童子话音未落,便见到了令他肝胆欲裂的一幕:
秦姝的神情自始至终都温和平静得很,半年动怒的迹象也没有;可越是如此,就越显得她背后缓缓升起的那柄由法力凝聚而成的巨剑愈发骇人了。
巨剑伴随着铮铮的金铁破风之声越升越高,雪亮的剑身上,甚至都能映出月老殿的绣闼雕甍、朱栏玉阶;同时也映出了这位红线童子一瞬间惨白的面色,还有恍然大悟的神情:
没错了,这道强到让人生不起半点反抗心的摄人法力,这副姣好却陌生的容貌……这就是刚刚上任的太虚幻境的主人,今儿个是给天孙娘娘讨公道来了。
——这才不是什么厚礼,这简直就是催命符!
鲁迅先生说得好,时间就像是海绵里的水,只要肯挤,总还是有的。所以在来这里的半个时辰的路上,秦姝也没闲着,把法力的使用方式给琢磨了个七七八八。
正因如此,这一剑的威势,比方才在太虚幻境中,秦姝暗含怒意落下的那一笔威力更甚!
秦姝刚对准月老殿的大门一剑斩下,千万里之遥的人间星海便掀起万丈无光的波涛,二十八宿大惊之下险些稳不住星辰走向;月老殿高悬门前的朱漆金字招牌瞬间就掉了下来,在地上砸出深深的、纵横交错的千沟万壑。
门口离得近一些的那位红线童子还没来得及喊出“秦君手下留情”,当场便七窍流血昏死了过去;与此同时,月老殿中成千上百的瑶草鲜花、玲珑石山、小桥流水的景色,便崩毁成了齑粉,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殿外异变陡生,月老殿中立时一片大乱,许多身着红衣、头梳双髻的童子纷纷跑了出来,又敬又畏地远远看向月老殿大门前的秦姝,窃窃私语道:
“原来这就是太虚幻境之主……”
“她明明是新生的仙子,为何法力如此高强?看着竟像是在人间有百年功德似的。”
“她这是来干什么的?赶紧问个明白,别晾着她!”
“月老他老人家呢?又在捣鼓他的红线册子?管不了这么多了,快找个人去把他从内室叫出来,这位贵客不是我们能招待得起的人物!”
不知是谁先开了个头,等秦姝一弹指,让这柄巨剑化作正常大小,化作一道流光回到她手中的时候,周围已经拜倒一片,鸦雀无声,红衣遍地。
烟尘四起间,黑发高挽、雪肤花貌、素衣持剑的年轻女仙微微一低头,望着在她身前跪倒的无数人。
她的背后,是一地狼藉的月老殿——只一剑,便有如此大威能;她的面前,是无数惊弓之鸟般的红线童子——只一面,便从此让人再不敢慢待。
可即便如此,她的面上也半点骄矜之色也没有,声音更是与之前吃了个软钉子的时候并无二致,依然是一等一的沉静温和。不管是三十三重天的靡靡云雾,还是断壁残垣里的硝烟浮尘,都沾不到她的半分衣角,端的是如冰似雪,高洁无双:
“太虚幻境之主、警幻仙子秦姝,特来讨教天孙娘娘、织女云罗婚姻文书相关事宜,请问月老在么?”
“不在的话,我可以在这里等。”
红线童子们:……不管昏死过去的那位倒霉蛋同事刚刚怎么说的,反正他老人家现在必须在!
作者有话说:
①本文私设,三十三重天等级森严,官职、服装、称呼和坐骑等都有严格规定。目前坐骑规定如下:
所有神仙都有与等级相符的公家车,比如秦姝现在的标配就是十香金车和五彩鸾凤,简朴一点的话会省去十香金车(车),直接乘五彩鸾凤(马);
刚登上天界的仙人们,都会凝聚飞剑(五菱宏光),在天界工作满一百年后会自动升职成祥云(随便找个比五菱宏光高级一点的车代入就行);
在车的领域,秦姝现在用的十香金车也是五菱宏光级别的。
——鲶鱼卷卷,勤政清廉,以身作则!
PS,玉帝王母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不是夫妻,以及两人的神话传说变迁,在27章有三千字注释,是可以拿去直接当大纲应付公选课的那种小论文。放在V章里了,需要应付作业的朋友们只管拿去用,就不放在免费章节了。特此声明。
②此处赏赐参考《西游记》,附原文如下:
一壁宣二郎显圣,赏赐金花百朵,御酒百瓶,还丹百粒,异宝明珠,锦绣等件,教与义兄弟分享。真君谢恩,回灌江口不提。
PS,本文三十三重天官僚作风严重,所以男主根本就没住在这里,连红线童子都知道人家不常住天界【。再者,二郎显圣真君人家本来就是在灌江口自立门户的,河狸河狸,更加河狸了,好耶!
第7章 月老:“收手吧,秦君!”
不管此处的天界风气因为种种不可抗力而咸鱼成了什么样子,只要秦姝一来,所过之处,就全都被迫充满活力,这就是所谓的鲶鱼效应。
眼下,秦姝这条凶猛的大鲶鱼正坐在月老殿硕果仅存的主殿中,看着红线童子来来回回地上了一桌子的香茶仙酒、珍馐美味后,实在没忍住,随手抓了个正在端第三十盘茶点的红线童子——太奢侈了,这些点心竟然一个重样的都没有——问道:
“月老还有多久才能出来见我?我已经等了快一炷香了。”
一炷香换算一下就是半小时,这要是搁在上辈子,秦姝没准见面问询追责善后一条龙都快走完了。
然而现代社会和三十三重天的办事效率差距,就像是从珠穆朗玛峰的山顶到马里亚纳海沟的底部一样。
秦姝话音刚落,就看见被她拉住袖子的红线童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理应如此”的神色,随即对一旁的同伴道:
“是我们疏忽了,这些普通的香茶怎么能用来招待秦君这样的人物?还请秦君稍待片刻,我们这就去用甘露重新泡茶。”
秦姝:……?
另一位红线童子也飞快解释道:“甘露有美容养颜、强身健体、增强法力等诸多功效,哪怕在天界,也异常珍贵。但想来想去,的确也只有这样的仙茶香茗才能配得上太虚幻境之主!的确是我们失误了,这就为秦君更换茶水和点心!”
秦姝:……??
她艰难地挣扎了一下,再次重申了自己的要求:“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情,我真的只是想尽快见到月老而已。”
然而这番艰难的挣扎并没被任何人理解。
新端来茶点的三位红线童子——偌大一张桌子上已经放了快五十盘不重样的点心了,真是看得秦姝这条本质还是个人类的土狗目瞪口呆——对视一眼,随即争先恐后道:
“你们也太不会办事了。秦君专程从太虚幻境来一次,你们就给她上这种没滋没味的寡淡茶水?快呈上仙酒来,可口的下酒菜也要置备些。”
“秦君想吃什么,尽管开口,我等都能为秦君寻来,陈列佳肴美馔,炊造八珍玉食,奉献山海之味,必不慢待秦君。对了,秦君可有要忌口的东西?”
秦姝:……???
这一刻,秦姝发自内心地认为,要么是自己刚刚没说人话,要么就是这帮红线童子的脑回路没一个正常的。
凶猛的秦姝大鲶鱼感觉自己在咸鱼们的包围下都要不能呼吸了。正在她试图从红线童子们热情的包围中找到突破口的时候,从秦姝的身后传来一道苍老的、气喘吁吁的声音:
“竟然真是太虚幻境警幻仙子……秦君竟然亲自造访,我等倍感惶恐,不胜荣幸。”
秦姝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一位身着红衣,蓄雪白长须的老人。他左手持厚厚一本姻缘簿,右手持等身高的乌木拐,赫然便是秦姝熟知的后世传说中的月老的形象。
可出乎秦姝意料的是,这位老人在见到秦姝后,半点“负隅顽抗”、“非暴力不合作”的消极态度都没有,甚至还隐隐有松了口气的架势,以比红线童子更热情的架势,硬是把想要起身行礼的秦姝给按在了座位上:
“秦君请坐请坐,不必多礼。日后月老殿和太虚幻境还要多多往来呢,秦君要是从现在就跟我讲这套虚礼,就是要和我们生分了。”
这位老人家的行为完全颠覆了秦姝上辈子接受的“尊老爱幼”的教导,可看周围红线童子们的如常面色,似乎在天界,“实力为尊”的判断方式,要远胜过“长幼”。
——亦或者说,在本就推崇实力的三十三重天,谁都不敢给一个刚不费吹灰之力就劈了自家牌匾的人半点不好的面色看。
不仅如此,月老甚至恭恭敬敬地亲手给秦姝倒了杯新呈上来的甘露香茶,对红线童子们吩咐道:
“你们都下去吧,我和秦君有要事相商。”
红线童子们纷纷依言退下后,月老这才看向秦姝,无奈地摇摇头,随即起身长揖到地,对秦姝告罪道:
“秦君容禀。之前将天孙娘娘的记录移交给太虚幻境时,我便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我那时就想,若新上任的太虚幻境之主是个跟我们一样的人,那就可以省去这些解释的功夫,把这件事拖下去,拖到最后,等天孙娘娘回来,就能一笔勾销;但秦君志向高远,又秉公勤勉,应该不能理解这种处理方式……”
秦姝顿了顿,随即收回了想要将月老搀扶起来的手,打断了这位老人还想解释的话语,平静道:
“我的确不能理解。”
她的手中原本还接着月老亲手奉的茶,此话落后,这只上好的玉色茶盏便落在了桌上,发出轻轻一道叩击声。声音虽清脆却细微,可落在月老耳中,便宛如雷霆炸响,震耳欲聋:
“你可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好媒人,好月老。这红线一牵,天孙娘娘就要在人间受辱吃苦;每耽误一分钟,她就要在人间心死一分。”
她说话间,摆满杯盏的桌上隐隐有簌簌声传来。月老壮着胆子抬头一看,顷刻间胆裂魂飞、肝肠寸断:
秦姝的面上半点异常神色都没有,平静得很,甚至还隐隐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然而她手下,已经生生将那只茶盏给按进桌子里了!
更难得的是,这只硬生生嵌进桌子里的茶盏,竟然还保持着完整的状态,甚至连里面的茶水都半滴未洒:
这桌子,是坚硬无比、刀枪不入、一经损毁便难以修复的铁木;这茶杯,是薄如蝉翼、精巧至极、凡是碰到略微粗糙些的硬物都能被震碎的玉盏。
她对法力的操控已经精妙到了这个地步,别说是一剑斩下牌匾、震碎月老殿的后院了,怕是当场在这里击杀了月老本人,她都能收拾得干干净净,死者更是半分惨叫都发不出,届时前来为他吊丧的人再多,也无法看出半分端倪。
一时间,月老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双股战战,汗流浃背,耳边嗡鸣不断,只能依稀听见秦姝指了指这只“死不瞑目”的茶杯,温声道:
“请月老听我一言,只要伤害造成了,那日后不管再怎么弥补,也不能当做没发生过一样。就像这只杯子,就算你日后将它撬出来,再以同样的铁木填补得当,可这个窟窿,无论如何都是消不去的。”
“物犹如此,人以何堪?就算日后,天孙娘娘能重归天庭,可她在人间吃过的苦,就能真正抹消么?”
秦姝见月老的面色已经灰败得像个死人了,心知立威已经立住了,便不再威逼,转而诚恳道:
“再者退一万步讲,就算天孙娘娘大度,不与你我计较……可月老,你我同为三十三重天之人,就真能做这么丧良心的事情么?你这哪里是牵红线,分明是在推她下火坑。”
她望着月老愈发尴尬的神色,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实在压抑不住的,冰冷的怒火:“害人在先,失职在后,你做的好事,做的好事啊!”
秦姝一言过后,满室皆静,而这也正是秦姝想要的效果:
这半日里,她通过翻阅典籍、观察建筑、人情往来已经得知,这三十三重天和古代的华国,有着十分相似的文化背景。
既然有相似的文化背景,那么就该有相近的道德认知。
由此可见,在提倡“有容乃大”、“忍得一时之气,免得百日之忧”的大环境中,后世脍炙人口的“爱发脾气的小男孩往栅栏上钉钉子”的故事,将会给这一潭死水带来前所未有的冲击:
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原来是抹消不掉的啊?原来我不是在倡导忍一忍相安无事,而是在害人?!
——不仅如此,他们还一定会接受这个故事,并飞速开始进行自我谴责。
因为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人人都有极高的道德水准,所以才会有无数仁人志士,在大厦将倾之时,为并不值得的腐朽抛头颅洒热血,因为“道德”和“仁义”的标杆,早就在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了。